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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那大圣虽被唐唐玄奘逐赶,然犹怀恋,惊叹不已,早望见东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见那海水——

,将肉腌着,渐渐的食用;把那个弓箭枪刀,与你们操演武艺(英文名:wǔ yì);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个个领诺。
  这大圣把旗拆洗,总斗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泰山复整水帘洞孙猴子”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不题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天南地北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轻松,乐业安居不题。

  话说那皇帝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君王,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君主道:“众卿礼貌如常,有啥失仪?”众卿道:“天子啊,不知为啥,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皇上执了那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怎么。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拿到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国王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魂飞天外道:“徒弟们,这一到天子前,怎样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大家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无边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亮,收拾前进。那与世同君与僧人结为兄弟,多人一面如旧,决不肯放,又布置管待,再而三住了五八日。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那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大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眉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社,傍水少渔舟。浪卷千年雪,风生三月秋。野禽凭出没,沙鸟任沉浮。眼前无钓客,耳畔只闻鸥。海底游鱼乐,天边过雁愁。

  却说唐三藏法师听信狡性,纵放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前面开路,金身罗汉挑着行李西行。过了黄龙岭,忽见一带林丘,真个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却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切须仔细,恐有妖邪妖兽。”你看那呆子,抖擞精神,叫沙悟净带着马,他使钉钯开路,领唐唐玄奘径入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这一日其实饥了,那里寻些斋饭我吃?”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猎去寻。”长老下了马,沙和尚歇了担,取出钵盂,递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那里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
  你看她出了松林,往东行经十余里,更未曾撞着一个人家,真是有狼虎无人烟的去处。那呆子走得劳苦,心内沉吟道:“当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先天轮到我的随身,诚所谓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公道没去化处。”却又走得瞌睡上来,思道:“我若就回来,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那许多路。须是再多幌个时刻,才好去回应。也罢,也罢,且往那草科里

  二臣请帝王开看,国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悟能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这多官胆战,口无法言。又见孙猴子搀出唐三藏,金身罗汉搬出游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本身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国君看见是多少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南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李修缘取真经的。”君主道:“老师远来,为啥在这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君主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国君龙颜,所谓鲜明。望国王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圣上道:“老师是天朝上国僧侣,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通盘。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近年来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师徒别了出发,早见一座小山。三藏道:“徒弟,前边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够前,我们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那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

  那僧人将身一纵,跳过了东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云头,睁睛观看,那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那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清源妙道真君,指引这梅山七小兄弟,放火烧坏了。那大圣倍加凄惨,有一篇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古风波: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什么贽见之礼?”皇上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大家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皇上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国王法兰西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高卢鸡’,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君主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三藏法师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伯尔尼光寒。

  回看仙山两泪垂,对山凄惨更伤感。当时只道山无损,今日方知地有亏。
  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
  满天霞雾皆消荡,四处风波尽散稀。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那见白猿啼。
  北溪狐兔无踪迹,南谷獐筜没影遗。青石烧成千块土,碧砂化作一堆泥。
  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
  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
  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之前飞禽飞那处?当时走兽走何山?
  豹嫌蟒恶倾颓所,鹤避蛇回败坏间。想是近年行恶念,致令目下受劳累。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法兰西共和太岁,在当时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师弟道:“哥啊,是那里寻那许多整容匠,连夜剃那许三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几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兴奋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三藏法师勒马道:“徒弟们,你看那眼前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您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群山挺立,远远的略微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回忆。”行者道:“你虽记得,那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呢。”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那长老登时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了解。那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边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那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释迦牟尼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能行,也亏自己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自己的学徒。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讲话。我知你尊性高傲,卓殊违慢了您,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我寻那里有住户处化斋去。”

  那大圣正当悲切,只听得那芳草坡前、曼荆凹里响一声,跳出七多少个小猴,一拥上前,围住叩头,高叫道:“大圣外祖父!今天来家了?”孙猴子道:“你们因何不耍不顽,一个个都潜踪隐迹?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何也?”群猴听说,一个个垂泪告道:“自大圣擒拿上界,我们被猎人之苦,着实难捱!怎禁他硬弩强弓,黄鹰劣犬,网扣枪钩,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头顽耍。只是深潜洞府,远避窝巢。饥去坡前偷草食,渴来涧下吸清泉。却才听得大圣伯公声音,特来接见,伏望扶持。”那大圣闻得此言,愈加凄惨,便问:“你们还有稍稍在此山上?”群猴道:“老者小者,唯有千把。”大圣道:“我登时共有四万七千群妖,方今都往那边去了?”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察。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热点。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那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多少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他团团转幌幌,冷气飕飕。弹指间,奔南山摘桃不题。

魔主计吞禅,利盛国际平台。  群猴道:“自从伯公去后,那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多。大家蹲在井里,钻在涧内,藏于铁板桥下,得了性命。及至火灭烟消,出来时,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共存,别处又去了大体上。大家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那两年,又被些打猎的抢了大体上去也。”行者道:“他抢你去何干?”群猴道:“说起那猎户可恨!他把大家中箭着枪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做下饭食用。或有那遭网的,遇扣的,夹活儿拿去了,教她跳圈做戏,翻跟斗,竖蜻蜓,当街上筛锣擂鼓,无所不为的顽耍。”大圣闻此言,更充足愤怒道:“洞中有啥人执事?”群妖道:“还有马流二少将,奔芭二将军管着哩。”大圣道:“你们去报他了解,说自己来了。”这一个小妖,撞入门里广播发布:“大圣外祖父来家了。”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如此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那山上有一个怪物,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寒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悦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她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前天到了。”那鬼怪上前就要拿她,只见长老左右手头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何人?说是八戒、沙师弟。八戒、沙师弟虽没怎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上将,沙师弟是沙悟净,他的威气尚没有泄,故不敢拢身。妖怪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那马流奔芭闻报,忙出门叩头,迎接进洞。大圣坐在当中,群怪罗拜于前,启道:“大圣曾祖父,近闻得你得了性命,保三藏法师向南天取经,如何不走西方,却回本山?”大圣道:“小的们,你不精晓,那唐唐僧不识贤愚。我为她一路上捉怪擒魔,使尽了根本的一手,几番家打杀鬼怪,他说我行凶作恶,不要自己做学徒,把我逐赶回来,写立贬书为照,永不听用了。”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好鬼怪,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姑娘,说不尽这美貌,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南,径奔唐三藏法师:

  众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哪些和尚,且家来,带携大家耍子几年罢!”叫:“快布署椰子酒来,与外祖父接风。”大圣道:“且莫饮酒,我问您那打猎的人,何时来我山上已经?”马流道:“大圣,不论什么时度,他逐渐家在此地缠扰。”大圣道:“他怎么明天不来?”马流道:“看待来耶。”大圣吩咐:“小的们,都出来把那山上烧酥了的碎石头与自我搬将起来堆着。或二三十个一推,或五六十个一堆,堆着自己有用处。”这一个小猴都是一窝峰,一个个跳天搠地,乱搬了过多堆集。大圣看了,教:“小的们,都往洞内藏躲,让老孙作法。”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清劲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那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仔细定睛观看处,看看行至到身边。

  那大君主了山腰看处,只见那南半边,冬冬鼓响,当当锣鸣,闪上有千余人马,都架着鹰犬,持着武器。猴王仔细看那么些人,来得凶险。好男子,真个英雄!但见: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就如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和尚,悟空才说那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金身罗汉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文明气象,一向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明白,那女子生得:

  狐皮苫肩顶,锦绮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挂宝雕弓。
  人似搜山虎,马如跳涧龙。成群引着犬,满膀架其鹰。
  荆筐抬火炮,带定张家界青。粘竿百十担,兔叉有千根。
  牛头拦路网,阎罗王扣子绳。一齐乱吆喝,散撒满天星。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怎么着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自家去看望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空间。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她怎么模样:

  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大圣见那么些人布上他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这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疾风。好风!但见: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神仙,往那边去?手里提着是怎么样东西?”鲜明是个鬼怪,他却无法认得。那妇女连声答应道:“长老,我那青罐里是粳米饭,绿瓶里是杂酱面筋,特来此处无她故,因还希望要斋僧。”八戒闻言,满心喜悦,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助教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三藏法师不信道:“你那一个夯货胡缠!大家走了那向,好人也未曾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那不到了?”

  扬尘播土,倒树摧林。海浪如山耸,浑波万迭侵。乾坤昏荡荡,日月黑沉沉。一阵摇松如虎啸,忽然入竹似龙吟。万窍怒号天噫气,飞沙走石乱伤人。

  又见那左右手头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边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魔鬼在那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那称为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这行者生平豪杰,再不知情暗估摸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悟能照顾,教她来先与这妖魔见一仗。若是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那妖拿去,等自身再去救他,才好闻明。”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自己哄她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那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那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魔,原来不是。”三藏道:“是何许?”行者道:“前边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么些雾,想是此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实在,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四弟,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至极作渴,便回来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怎么着?”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何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开腔,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眼界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住家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费事?幸近日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自身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玄奘高兴道:“好啊!你前日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边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那等说,又要转变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沟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父三姑。

  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神仙,你府上在何处住?是吗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鲜明是个鬼怪,那长老也不认得。那魔鬼见三藏法师问他来历,他立刻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青龙岭,正西上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福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别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神仙,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您招了女婿,有愿心,教您男子还,便也罢,怎么我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那一个是不遵妇道了。”那妇女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女婿在山北凹里,带多少个客子锄田。那是奴奴煮的午饭,送与那多少人吃的。只为五黄8月,无人选取,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大圣作起那疾风,将这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一个千余武装,一个个: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领域阵,专等行客。那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游,被群妖围住,那些扯住衣服,那些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出手。八戒道:“不要扯,等自我一家家吃未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啥的?”八戒道:“你们那边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那里斋僧,不知我那边专要吃僧。大家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获得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那个避马瘟,其实惫懒!他哄我身为那村里斋僧,那里那得村庄人家,这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妖怪!”那呆子被她扯急了,即使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多少个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甚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高僧,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她会变卦。”老妖道:“变化甚的眉眼?”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我们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自己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若是自己和尚吃了您饭,你爱人知道,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女士见唐僧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仍旧小可。我男人更是个令人,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到说那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夫妻情上,比平常更是今非昔比。”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却恼坏了八戒。这呆子努着嘴,口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不在少数,不曾象我那些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高丽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难归故乡,槟榔怎得返家?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孩子他妈家中盼望。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无不惊。

  只见那僧人自南山顶上,摘了多少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回来。睁火眼金睛观看,认得那女士是个妖怪,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未来打哪个人?”行者道:“师父,你面前那几个妇女,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魔鬼,要来骗你咧。”三藏道:“你那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前些天什么乱道!那女神仙有此善心,将那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鬼怪?”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鬼怪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自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她套子,遭他毒手!”那三藏法师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晓得您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悟净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此地搭个窝铺,你与她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有诗为证:

  魔鬼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您听——

  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他那句言语,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魔鬼劈脸瞬间。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龙腾虎跃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私自。唬得个长老小心翼翼,口中作念道:“那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望那罐子里是吗东西。”沙悟净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粳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多少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悟能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那一个女生,他是此处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精?大哥的棍重,走未来试手打她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您念什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那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快乐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金母元君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咱贬下八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鬼怪。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三藏法师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悟能。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不幸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高烧,胸闷,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三藏道:“有甚话说!出亲人时平日要有利,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保养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那一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来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三藏法师道:“我绝不你做学徒。”行者道:“你不用自己做学徒,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三藏道:“我命在天,该更加鬼怪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自己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到便也罢了,只是没有报得你的恩哩。”

  大圣按落云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时不时劝自己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真有此话!我随即他,打杀多少个魔鬼,他就怪我行凶。后天来家,却结果了那许多猎户。”叫:“小的们,出来!”那群猴,强风过去,听得大圣呼唤,一个个跳将出来。大圣道:“你们去南山下,把这打死的猎户衣裳,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尸体的遗骸,都推在那万丈深潭里;把死倒的马,拖未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渐渐的食用;把这几个弓箭枪刀,与你们操演武艺(英文名:wǔ yì);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个个领诺。

  那魔鬼闻言,喝道:“你本来是三藏法师的徒弟。我一贯闻得唐唐玄奘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呢。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本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怪道:“我怎么是染大学生?”八戒道:“不是染学士,怎么会使棒槌?”这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八个在峡谷里,这场好杀:

  唐僧道:“我与您有甚恩?”那大圣闻言,飞速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世音菩萨与自家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自己恩将仇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那唐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央浼,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回,再休无礼。倘使仍前作恶,那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三藏法师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三藏法师在即时也吃了多少个,权且充饥。

  那大圣把旗拆洗,总斗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华山复整水帘洞孙猴子”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不题和尚二字。他的人情世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天南地北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轻松,乐业安居不题。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大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默默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可金生土。这一个杵架犹如蟒出潭,那几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三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却说那鬼怪,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怪,妖怪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疾首蹙额,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一手,今天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已此不认得自身,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自个儿的人了?不期被她走来,弄破我那勾当,又大约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那一个和尚,诚然是船到江心补漏迟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却说唐三藏听信狡性,纵放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后边开路,沙师弟挑着行李西行。过了白虎岭,忽见一带林丘,真个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却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切须仔细,恐有妖邪妖兽。”你看那呆子,抖擞精神,叫沙和尚带着马,他使钉钯开路,领三藏法师径入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这一日其实饥了,这里寻些斋饭我吃?”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猎去寻。”长老下了马,沙悟净歇了担,取出钵盂,递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这里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

  八戒长起威风,与魔鬼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唐三藏背后,忽失声冷笑。金身罗汉道:“表弟冷笑,何也?”行者道:“猪悟能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自己哄去了。那自然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怪,你看她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然而,被他拿去,却是我的不幸,背前边后,不知骂了有点避马瘟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清楚,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自己模样,陪着沙僧,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半空看到,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渐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和尚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魔鬼抵敌不住,道:“那和尚先前不济,那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好鬼怪,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欠好了!那姑姑儿来寻人了!”唐三藏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侄女。这一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妇女十八岁,那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育?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看到,那怪物——

  你看他出了青松,往北行经十余里,更没有撞着一个每户,真是有狼虎无人烟的去处。那呆子走得费劲,心内沉吟道:“当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明天轮到我的身上,诚所谓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公道没去化处。”却又走得瞌睡上来,思道:“我若就回去,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那许多路。须是再多幌个时刻,才好去应对。也罢,也罢,且往那草科里睡睡。”呆子就把头拱在草里睡下,当时也只说朦胧朦胧就兴起,岂知走路勤奋的人,丢倒头,只管睡起。

  那妖怪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怪败去,他就一贯不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等闲之辈,那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未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咋舌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如此狼狈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啥羞来?”八戒道:“师兄作弄我!他前方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真正,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我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假变一小姨,两鬓如雪片。走路迟缓,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觉,却说长老在那林间,耳热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僧道:“悟能去化斋,怎么这一定还不回?”沙和尚道:“师父,你还不精晓哩,他见这西方上每户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只等他吃饱了才来呢。”三藏道:“正是呀,倘或她在这里贪着吃斋,大家那边会他?天色晚了,此间不是个住处,要求寻个下处方好呢。”金身罗汉道:“不打紧,师父,你且坐在那里,等自身去寻她来。”三藏道:“正是,正是。有斋没斋罢了,只是寻下处要紧。”沙师弟绰了宝杖,径出松林来找八戒。

  行者在旁笑道:“那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自己在那里瞧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呀,悟空不曾离我。”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知道,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然则,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大家。八戒,你回复,一发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一般。”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这魔鬼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她赌斗。打倒妖怪,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魔鬼手段与她大概。却说:“我就死在她手内也罢,等自我先走!”行者笑道:“那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发展!”八戒道:“哥啊,你明白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畅,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沙和尚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行者认得她是怪物,更不冲突,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旧精神,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以下。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和尚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格外疼痛难忍,滚以后哀求道:“师父莫念了!有何话说了罢!”唐三藏道:“有吗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鬼世界。我如此劝化你,你怎么只是杀害?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怪物。”唐唐玄奘道:“那一个猴子胡说!就有那许多怪物!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到了,只是一件不对应。”三藏法师道:“你有啥不对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先导回来?你把这包袱里的哪些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她罢。”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你那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向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什么行李?”唐三藏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

  长老独坐林中,万分疲劳,只得强打精神,跳将起来,把行李攒在一处;将马拴在树上,取下戴的斗笠,插定了锡杖;整一整缁衣,徐步幽林,权为散闷。那长老看遍了野草山花,听不得归巢鸟噪。原来那林子内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处,只因他情思紊乱,却走错了。他一来也是要散散闷,二来也是要寻八戒、沙僧。不期他八个走的是直西路,长老转了一会,却走向北部去了。出得松林,忽抬头,见那壁厢金光闪耀,彩气腾腾,仔细看处,原来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那是那西落的日色,映着这金顶放亮。他道:“我徒弟却没缘法哩!自离东土,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黄金宝塔?怎么就不曾走那条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内必有僧家,且等自家走走。这行李、白马,料此处无人走动,却也无事。那里若有方便处,待徒弟们来,一同借歇。”噫!长老一时晦气到了。你看他拽开步,竟至塔边,但见那:

  却说那妖怪帅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守口如瓶。洞中还有不少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明天怎么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这里的人与兽,定捞多少个来家,养赡汝等;前日幸福低,撞见一个投机。”小妖问:“是分外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和尚,乃东土唐玄奘取经的徒弟,名唤猎八戒。我被她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唐三藏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前日到本人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手舞足蹈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唐唐玄奘,唐三藏法师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她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如若中吃,也到不行那里,别处妖怪,也都吃了。他手下有七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八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美猴王,三徒弟是沙悟净。那一个是她二徒弟猪悟能。”老妖道:“金身罗汉比猎八戒怎么着?”小妖道:“也大致儿。”“那一个孙猴子比她什么?”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悟空三头六臂,风云突变!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朔、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一向不惹得她过,你怎敢要吃唐僧?”老妖道:“你怎么驾驭她那等详细?”

  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青城山水帘洞大展敢于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脖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一个金箍儿勒在自我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自我,把万分《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那个箍子,交付与您,套在旁人头上,我就喜滋滋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那几个人意儿也绝非了?”唐玄奘大惊道:“悟空,我立刻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从不什么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那三次,却不得再残害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根连地厚,峰插天高。两边杂树数千颗,前后藤缠百余里。花映草梢风有影,水流云窦月无根。倒木横担深涧,枯藤结挂光峰。木桥下,流滚滚清泉;台座上,长鲜明白粉。远观一似三岛天堂,近看犹如蓬莱胜境。香松紫竹绕山溪,鸦鹊猿猴穿峻岭。洞门外,有一来一往的野兽成行;树林里,有或出或入的飞禽作队。青青香草秀,艳艳野花开。那所在强烈是恶境,那长老晦气撞未来。

  小妖道:“我当年在狮驼岭狮驼洞与这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三藏,被孙悟空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自己有点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那里,蒙大王收留。故此知她手腕。”老妖听言,大惊失色。那正是太傅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那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如果要吃唐三藏,等自己定个机关拿他。”老妖道:“你有什么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方今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几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动的,都变做大王的眉宇,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逃匿。先着一个战猪悟能,再着一个战孙悟空,再着一个战金身罗汉。舍着多个小妖,调开他弟兄多少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那唐三藏,就好像毫不费力,就好像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什么难哉!”老妖闻言,满心高兴,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唐玄奘便罢,假如拿了唐唐僧,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鬼怪。即将洞中大小妖魔点起,果然选出多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三藏法师不题。

  却说那鬼怪,原来行者第二棍也向来不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中,赞扬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这样变了去,他也还认识我。那么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倘使被别处魔鬼捞了去,好道就笑破她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精,按耸阴风,在山坡下形成,变成一个郎君公,真个是:

  那长老举步进前,才过来塔门之下,只见一个斑竹帘儿,挂在中间。他破步入门,揭起来,往里就进,猛抬头,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一个怪物。你道他怎么模样:

  却说那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两旁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面,要捉长老。孙猴子叫:“八戒!鬼怪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怪使铁杵急架相迎。他三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三藏法师。行者道:“师父!不佳了!八戒的眼拙,放那鬼怪来拿你了。等老孙打她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鬼怪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七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魔鬼来,径奔唐三藏。金身罗汉见了,大惊道:“师父!小弟与三弟的眼都花了,把魔鬼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立即,等老沙拿他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魔铁杵,恨苦争持。吆吆喝喝,乱嚷乱斗,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空中中,见三藏法师独坐立时,伸下五爪钢钩,把唐唐玄奘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怪物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那多亏禅性遭患难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福星。耳中鸣玉磬,眼里幌土星。
  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青靛脸,白獠牙,一张大口呀呀。两边乱蓬蓬的鬓角,却都是些胭脂染色;三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这荔枝排芽。鹦嘴般的鼻儿拱,曙星样的眼儿巴巴。八个拳头,和尚钵盂模样;一双蓝脚,悬崖榾击桠槎。斜披着淡黄袍帐,赛过那织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块石,细润无瑕。他也曾小妖排蚁阵,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叱咤风浪,大家吆喝,叫一声。爷。他也曾月作多人壶酌酒,他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着下眼,游遍天涯。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小小洞门,虽到不足那阿鼻地狱;楞楞妖精,却就是一个牛头夜叉。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三藏获得洞里,叫:“先锋!”这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军机章京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三藏便罢,拿了唐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后天你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您?你可把唐唐玄奘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她蒸一蒸。我和您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她不打紧,猪悟能也做得人情,金身罗汉也做得人情,但恐孙悟空这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大家吃了,他也不来和大家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大家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什么高见?”先锋道:“依着本人,把唐三藏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四天无须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头到底;二则等他四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到了,大家却把她拿出来,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言之成理!”

  唐三藏在当下见了,心中欢乐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岳丈路也走不上去,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赞美,那多少个是祸的根哩。”唐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闺女,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一个正是他的老儿寻未来了。大家若撞在她的怀抱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刑;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师弟喝令,问个摆站;那僧人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俺们多少个顶缸?”行者听见道:“那几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探访。”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边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魔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视作个常见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晚送饭下田,想是遇到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归来,全然不知下跌,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

  那长老看见她这样模样,唬得打了一个滑坡,遍体酥麻,两腿酸软,即忙的退隐便走。刚刚转了一个身,那妖怪,他的精晓着实是强大。撑开着一双金睛鬼眼,叫声:“小的们,你看门外是怎样人!”一个小妖就伸头望门外一看,看见是个光头的长老,飞快跑将跻身,电视发表:“大王,外面是个和尚哩,团头大面,两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细娇娇的一张皮,且是好个和尚!”那妖闻言,呵声笑道:“那叫做个蛇头上苍蝇,自来的柴米油盐。你众小的们,疾忙赶上去,与我拿未来,我那里重重有赏!”那多少个小妖,就是一窝蜂,齐齐拥上。三藏见了,虽则是完全忙似箭,两脚走如飞,终是心惊胆颤,腿软脚麻,况且是山路崎岖,林深日暮,步儿那里移得动?被这几个小妖,平抬将去,正是:

  一声号令,把唐玄奘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面前去等待。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会见?痛杀我也!”正自两泪调换,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跻身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许人?”这么些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明日拿来,绑在此处,今已八天,算计要吃自己呢。”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什么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爱妻,死便死了,有何样不彻底?”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向西天取经去的,奉南齐太宗君王御旨拜李修缘,取真经,要超度这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生命,可不盼杀那天子,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白璧微瑕,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得一尘不到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二〇一九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如果身丧,什么人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

  行者笑道:“我是个做虎的上代,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可是我!我认得你是个魔鬼!”那魔鬼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她,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牵挂道:“不打杀她,他时而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她?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自己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她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那鬼怪三番来调侃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她。你与自己在空间中验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哪个人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精,才断绝了实惠。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即使好事多磨障,哪个人象唐玄奘西向时?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那唐唐玄奘在当时,又唬得小心翼翼,口不可能言。八戒在一旁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多个人!”唐唐玄奘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探望他的形容。”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三藏大惊道:“悟空,此人才死了,怎么就改为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真面目。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爱妻。”唐三藏法师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转移那几个样子,掩你的特工哩!”

  你看那众小妖,抬得长老,放在那竹帘儿外,欢喜悦喜,报声道:“大王,拿得高僧进来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见三藏头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个和尚。他便心中想道:“那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当小可的,若不做个威风,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间,就狐假虎威,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眼睛迸裂,大喝一声道:“带那僧人进来!”众妖们,大家响响的答应了一声:“是!”就把三藏望里面只是一推。那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让步!三藏只得双手合着,与她见个礼。

  且不言三藏身遭辛苦。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三藏法师果然耳软,又信了她,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三藏道:“猴头!还有吗说话!出亲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那荒郊野外,一而再打死多个人,照旧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都市内部,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什么脱身?你回去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此人明显是个鬼怪,他有着心害你。我倒打死她,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可是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衣冠枭獍。我去自己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三藏法师发怒道:“那泼猴尤其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那妖道:“你是那里和尚?从那边来?到那里去?快快表明!”三藏道:“我本是南陈僧人,奉大唐皇上敕命,前往北方访求经偈,经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待往北方取得经回东土,永注高名也。”那妖闻言,呵呵大笑道:“我就是上邦人物,果然是您。正要吃你咧,却来的甚好,甚好!不然,却不易放过了?你该是我口里的食,自然要撞未来,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脱!”叫小妖:“把那僧人拿去绑了!”果然那个小妖一拥上前,把个长老绳缠索绑,缚在那定魂桩上。老妖持刀又问道:“和尚,你一行有多少个?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见她持刀,又老实说道:“大王,我有五个徒弟,叫做猪刚鬣、金身罗汉,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树里放着哩。”老妖道:“又幸福了!三个徒弟,连你三个,连马多个,彀吃一顿了!”小妖道:“我们去捉他来。”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门关了。他四个化斋来,一定寻师父吃,寻不着,一定寻着自我门上。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等逐步的捉他。”众小妖把前门闭了。

  有难的水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七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三藏法师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您出发。到两界山,救自己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师弟,吃尽千辛万苦。前些天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回来,那才是兔死狗烹,兔死狐悲!罢,罢,罢!但只是多了这《紧箍儿咒》。”唐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那一个难说。若到那毒魔魔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师弟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使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

  且不言三藏逢灾。却说那沙悟净出林找八戒,直有十余里远近,不曾见个庄村。他却站在高埠上正然观察,只听得草中有人说话,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原来是白痴在里边说梦话哩。被金身罗汉揪着耳朵,方叫醒了,道:“好呆子啊!师父教你化斋,许你在此睡觉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来道:“兄弟,有哪一天了?”沙和尚道:“快起来!师父说有斋没斋也罢,教您自己那里寻下住处去呢。”呆子懵懵懂懂的,托着钵盂,概着钉钯,与沙师弟径直回来。到林中看时,不见了师父!沙师弟埋怨道:“都是你那呆子化斋不来,必有魔鬼拿师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说。那林子里是个文静的去处,决然没有妖怪。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边观风去了。大家寻她去来。”二人只能牵马挑担,收拾了斗篷锡杖,出松林寻找师父。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跌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唐三藏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师弟负担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用你做学徒了!如再与您蒙受,我就堕了阿鼻鬼世界!”行者火速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唐唐玄奘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前天暂停,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三藏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和尚,连本人多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那两回,也是唐三藏不应当死。他多少个寻一会丢掉,忽见这正南下有金光闪灼,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哪个人敢怠慢?一定要配备斋饭,留她在那边受用。大家还不走动些,也赶上去吃些斋儿。”金身罗汉道:“哥啊,定不得吉凶哩。我们且去看来。”二人雄纠纠的到了门前。呀!闭着门哩。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三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金身罗汉道:“哥啊,那不是怎么样寺院,是一座魔鬼洞府也。我师父在那边,也见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下马匹,守着行李,待我问她的信看。”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和尚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注意防着八戒言语,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怪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她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招数,不敢伤我师父。”唐三藏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那歹人的名字,你回到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

  那呆子举着钯,上前高叫:“开门,开门!”那洞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忽见她五个的外貌,急抽身跑入其中报纸发表:“大王!买卖来了!”老妖道:“那里买卖?”小妖道:“洞门外有一个长嘴大耳的道人,与一个晦气色的道人,来叫门了!”老妖大喜道:“是猪悟能与沙和尚寻未来也!噫,他也会寻呢!怎么就寻到我那门上?既然嘴脸凶顽,却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挂来!”小妖抬来,就甘休了,绰刀在手,径出门来。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师弟。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须臾之间不见影,即刻疾返旧途程。

  却说那八戒、金身罗汉在门前正等,只见妖精来得凶险。你道他怎么打扮: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华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动静。一见了,又忆起三藏法师,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青脸红须赤发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祇石带,攀胸勒甲步云绦。
  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国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
  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

  那黄袍老怪出得门来,便问:“你是那方和尚,在自我门首吆喝?”八戒道:“我孙子,你不认得?我是您老爷!我是大唐差向南天去的!我师父是那御弟三藏。若在您家里,趁早送出去,省了自家钉钯筑进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一个唐三藏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她,安顿些人肉包儿与她吃呢。你们也跻身吃一个儿,何如?”

  那呆子认真就要进入,沙师弟一把扯住道:“哥啊,他哄你咧,你哪一天又吃人肉哩?”呆子却才如梦初醒,掣钉钯,望妖魔劈脸就筑。那怪物侧身躲过,使钢刀急架相迎。多个都显神通,纵云头,跳在空中厮杀。金身罗汉撇了行李翰林马,举宝杖,急急帮攻。此时五个狠和尚,一个泼魔鬼,在云端里,本场好杀,正是那——

  杖起刀迎,钯来刀架。一员魔将施威,多个神僧显化。九齿钯真个英雄,降妖杖诚然凶咤。没前后左右齐来,那黄袍公然不怕。你看他蘸钢刀晃亮如银,其实的那神通也为普遍。只杀得满空中雾绕云迷,半山里崖崩岭咋。一个为名誉,怎肯干休?一个为大师,断然不怕。

  他多个在半空中,往往来来,战经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各因性命要紧,其实难解难分。毕竟不知怎救三藏法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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