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制图今古奇观,张舜美灯宵得丽女

承平季节重阳夜,十里灯球映月轮。
  多少王孙并儿女,绮罗丛里尽怀春。
  话说日本东京汴梁,孙吴王徽宗放灯买市,分外富盛。且说在京一个贵官公子,姓张名生,年方十八,生得万分聪俊,未娶妻室。因清明节到乾明寺看灯,忽于殿上拾得一红绡帕子,帕角系一个香囊。细看帕上,有诗一首云:囊里真香心事封,鲛绡一幅泪流红。
  殷勤聊作江妃佩,赠与多情置袖中。
  诗尾后又有细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请待来年六月十五夜,于相蓝后门一会,车前有鸳鸯灯是也。”
  张生吟讽很多次,叹赏久之,乃和其诗曰:浓麝因知玉手封,轻绡料比杏腮红。
  就算未如今春约,已胜襄王魂梦中。
  自此未来,张生以时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间乌飞电走,又换新正。将近清明节,思赴二零一八年之约,乃于十三日晚,候于相蓝后门,果见车一辆,灯挂双鸳鸯,呵卫甚众。张生惊喜无措,无因问答,乃诵诗一首,或先或后,近车吟咏。云:何人遗下一红绡?暗遣吟怀意气饶。
  料想佳人初失去,三回纤手摸裙腰。
  车中女生闻生吟讽,默念昔日遗香囊之事谐矣。遂启帘窥生,见生容貌皎洁,仪度闲雅,愈觉动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达情款,生亦会意。须臾,香车远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复伺于旧处。俄有青盖旧车,迤逦而来,更无人从,车前挂双鸳鸯灯。生睹车中,非昨夜蒙受之女,乃一尼耳。车夫连称:“送师归院去。”生迟疑间,见尼转手而招募,生潜随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门谓曰:“何归迟也?”尼入院,生随入小轩,轩中已张灯列宴。尼乃卸去道装,忽见绿鬓堆云,红裳映月。生女联坐,老尼侍傍。酒行之后,女曰:“愿见二〇一八年相约之媒。”生取香囊红绡,付女视之。女方笑曰:“京都往来人众,偏落君手,岂非天赐尔我姻缘耶?”生曰:“当时得之,亦曾奉和。”因举其诗。女喜曰:“真我夫也。”
  于是与生就枕,极尽欢愉。
  顷而鸡声四起,谓生曰:“妾乃霍员外家第八房之妾。员外老病,经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愿遇一良人,成其夫妇,幸得见君子,足慰一生。妾今用计脱身,不可复入。
  此身已属之君,情愿生死相随;不然,将置妾于哪个地方也?”生曰:“我非木石,岂忍分离?但寻思无计。若事发相连,不若与你悬梁同死,双双做风流之鬼耳。”说罢,相抱悲泣。
  老尼从外来曰:“你等要成夫妻,但恨无心耳,何必做没下梢事!”生女双双跪拜求计,老尼曰:“汝能远涉江湖,变更姓名于千里之外,可得尽终世之情也。”女与生俯首受计。
  老尼遂取出黄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时所寄,今送还官人,以为路资。”生亦回家,收拾松软,打做一包。是夜,拜别了老尼,双双出远门,走到通津邸中过夜。次早顾舟,自汴涉淮,直至斯特拉斯堡平江,创第而居。两情好合,谐老百年。正是:
  意似鸳鸯飞比翼,情同鸾凤舞和鸣。
  前些天为什么说那段话?却有个波俏的女子,也因灯夜游玩,撞着个狂荡的小文人,惹出一场奇奇怪怪的事来。未知久后成得夫妇也否?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灯初放夜人初会,梅正开时月正圆。
  且道那女生遇着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张,双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个轻俊标致的秀士,风骚未遇的才人。偶因乡试来杭,无法中选,遂淹留邸舍中,七个月有余。正逢着上元佳节,舜美不免关闭房门,游玩则个。况伯明翰是个热闹去处,怎见得瓜亚基尔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词,单道圣彼得堡利益,词云:西北形胜,三吴都会,建邺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每户。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奢华。
  重湖叠#t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时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到凤池赊。
  舜雅观看之际,勃然兴发,遂口占《如梦令》一词以解怀,云:明月嫣然筛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试华灯,约伴六桥行走回首,回首,楼上玉人知道依旧不知道?
  且诵且行之次,遥见灯影中,一个丫鬟,肩上斜挑一盏彩鸾灯,前边一农妇,冉冉而来。这妇女人得凤髻铺云,蛾眉扫月,生成媚态,卓绝娇姿。舜美一见了那女孩子,沉醉顿醒,竦然整冠,汤瓶样摇摆过来。为甚的做这么模样?元来调光的人,只在初见之时,就便使个伎俩。凡萍水相逢,有几般讨探之法。做晚辈的,听自己把调光经表白几句:雅容卖俏,鲜服夸豪。远觑近观,只在肉眼传递;捱肩擦背,全凭健足跟随。我既有意,自当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点头须会,胸口痛便知。
  紧处不可放迟,闲中偏宜着闹。讪语时,口要紧;刮涎处,脸须皮。冷面撇清,还察其中真假;回头揽事,定知就里承诺。说不尽百计讨探,凑成来足够敏锐。假饶心似铁,弄得意如糖。
  说那妇女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乱了,腿也苏了,脚也麻了。中风了半天,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士走得紧,舜美也跟得紧;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联网一语。不觉又到众安桥,桥上做卖做买,东来西去的,挨挤不过。过得众安桥,失却了女孩子所在,只得闷闷而回。开了房门,风儿又吹,灯儿又暗,枕儿又寒,被儿又冷,怎生睡得?心里丢不下这么些女孩子,想念再得与她一会也好。你看世间有那等的痴心汉子,实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着摸人。
  舜美甫可以捱到天明,起来梳裹了,三餐落成,只见街市上人,又早处置看灯。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速关闭房门,径往夜来相遇之处。立了一会,转了一会,寻了一会,靠了一会,呆了一会,只是等不见那妇女来。遂调《如梦令》一词消遣,云:燕赏良宵无寐,笑倚西风残醉。未审那人儿,今夕玩游什么地点?留意,留意,几度欲归还滞。
  吟毕,又等了多时,正尔要回,忽见小鬟挑着彩鸾灯,同那女子从人群中挨将出来。那女人瞥见舜美,喜出望外,况舜美也约莫着有五、六分上手。这女士径往盐桥,进广福庙中拈香,礼拜达成,转入后殿。舜美随于后,那女生偶然回头,不觉失笑一声。舜美呆着脸皮,陪笑起来。他五个挨挨擦擦,前前后后,不复顾忌。那女士回身袖中遗下一同心方胜儿。舜美会意,俯而拾之,就于灯下拆开一看,乃是一幅花笺纸。不看整个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个文人,害了不难年鬼病相思,险些送了一条性命。你道花笺上写的啥子文字?原来也是个《如梦令》,词云:

大雪季节七夕夜,千里灯球映月轮。
  多少王孙并儿女,绮罗丛里尽怀春。
  话说东京(Tokyo)汴梁,宋天皇徽宗放灯买市,非凡富盛。且说在京一个贵官公子,姓张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卓殊聪俊,未取妻室。因上巳节到乾明寺看灯,忽于殿上拾得一红绡帕子,帕角系一个香囊。细看帕上,有诗一首云:
  囊里真香心事封,鲛绡一幅泪流红。
  殷勤聊作江妃佩,赠与多情置袖中。
  诗尾后又有细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请待来年十一月十五夜,于相蓝后门一会,车前有鸳鸯灯是也。”
  张生吟讽很多次,叹赏久之,乃和其诗曰:
  浓麝团知玉手封,轻绡料比杏腮红。
  即便未近年来春约,已胜襄王魂梦中。
  自此之后,张生以时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间鸟飞电走,又换元旦。将近远宵,思赴二〇一八年之约,乃于十三日晚,候于相蓝后门,果见车一辆,灯挂双鸳鸯,呵卫甚众。张生惊喜无措,无因问答,乃诵诗一首,或先或后,近车吟咏,云:
  哪个人遗下一红绡?暗遣吟怀意气饶。
  料想佳人初失去,五回纤手摸裙腰。
  车中女生闻生吟讽,默念昔日遗香囊之事谐矣,遂启帘窥生,见生容貌皎洁,仪度闲雅,愈觉动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达情款,生亦会意。眨眼之间,香车远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复伺于旧处,俄有青盖旧车,迤逦而来,更无人从,车前挂双鸳鸯灯。生睹车中,非昨夜赶上之女,乃一尼耳。车夫连称:“送师归院去。”生迟疑间,见尼转手而招募。生潜随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门谓曰:“何归迟也?”尼入院,生随入小轩,轩中已张灯列宴。尼乃卸去道装,忽见绿鬓堆云,红裳映月。生女联坐,老尼侍旁。酒行之后,女曰:“愿见二〇一八年相约之媒。”生取香囊红绡,付女视之。女方笑曰:“京都往来人众,偏落君手,岂非天赐尔我姻缘耶?”生曰:“当时得之,亦曾奉和。”因举其诗。女喜曰:“真我夫也。”
  于是与生就枕,极尽欢腾。顷而鸡声四起,谓生曰:“妾乃霍员外家第八房之妾。员外老病,经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愿遇一良人,成其夫妇。幸得见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计脱身,不可复入。此身已属之君,情愿生死相随;不然,将置妾于何处也?”生曰:“我非木石,岂忍分离?但寻思无计。若事发相连,不若与您悬梁同死,双双做风骚之鬼耳。”说罢,相抱悲泣。老尼从外来曰:“你等要成夫妻,但恨无心耳,何必做没下梢事!”生女双双跪拜求计。老尼曰:
  “汝能远涉江湖,变更姓名于千里之外,可得尽终世之情也。”
  女与生俯首受计。老尼遂取出黄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孩他娘平时所寄,今送还官人,以为路资。”生亦回家,收拾软和,打做一包。是夜,拜别了老尼,双双飞往,走到通津邸中过夜。次早顾舟,自汴涉淮,直至杜阿拉平江,创第而居。两情好合,谐老百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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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为甚说那段话?却有个波俏的农妇,也因灯夜游玩,撞着个狂荡的小文人,惹出一场奇奇怪怪的事来。未知久后成得夫妇也否?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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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形胜,三吴都会,凉州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住户。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奢华。
  重湖迭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时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到凤池赊。
  舜美观看之际,勃然兴发,遂口占《如梦令》一词以解怀,云:
  明月嫣然筛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试华灯,约伴六桥行走。回首,回首,楼上玉人知不知道。
  且诵且行之次,遥见灯影中,一个丑角,肩上斜挑一盏彩鸾灯,前边一巾帼,冉冉而来。那女孩子生得凤髻铺云,蛾眉扫月,生成媚态,突出娇姿。舜美一见了那女生,沉醉顿醒,竦然整冠,汤瓶样摇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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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着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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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赏良宵无寐,笑倚北风残醉。未审那人儿,今夕玩游什么地点?留意,留意,几度欲归还滞。
  吟毕,又等了多时,正尔要回,忽见小鬟挑着彩鸾灯,同那女士从人群中挨将出来。那妇女瞥见舜美,心花怒放,况舜美也约摸着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孩子径往盐桥,进广福庙中拈香。礼拜达成,转入后殿。舜美随于后,那女士偶然回头,不觉失笑一声。舜美呆着脸皮,陪笑起来。他多少个挨挨擦擦,前前后后,不复顾忌。那女生回身捽袖中,遗下一个同敌人忾方胜儿。舜美会意,俯而拾之,就于灯下拆开一看,乃是一幅花笺纸。不看一切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个文人,害了区区年鬼病相思,险些送了一条生命。你道花笺上写的啥子文字?原来也是个《如梦令》,词云:
  邂逅相逢照旧,引起春心追慕。高挂彩鸾灯,正是儿家庭户。那步,那步,千万来宵垂顾。
  词后复书云:“女之敝居,十官字巷中,朝南第八家。今天父母兄嫂赶江干舅家灯会,十七天方归,止妾与侍儿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驾,少慰鄙怀,妾当焚香扫门迎候翘望。妾刘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时,兴高采烈。那妇女已去了,舜美步归邸舍,一夜无眠。
  次早又是十三天,舜美挨至天晚,便至其处,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梦令》一词,来往歌云:
  漏滴铜壶声唱咽,风送金猊香烈。一见彩鸾灯,顿使狂心烦热。应说,应说,昨夜遇见时节。
  女孩子听歌声,掀帘而出,果是灯前赶上可意人儿。遂迎迓到于房中,吹灭银灯,解衣就枕。他三个正是旷夫怨女,相见如饿虎逢羊,苍蝇见血,那有工夫问名叙礼?且做一班半点儿事。
  七个讲欢已罢,舜美曰:“仆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书生,愧无纤毫奉报。”素香抚舜美背曰:
  “我因爱子胸中锦绣,非图你囊里金珠。”舜美称谢不已。素香忽然长叹,流泪而言曰:“明天已过,后天老人家回家,不可能复相聚矣,如之奈何?”多少个沉吟半晌,计上心来。素香曰: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你本人莫若私奔他所,免使两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远族,见在滁州五条街开个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应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妆做一个男子打扮,与舜美携手迤逦而行。将及二鼓,方才行到北关门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不少时分?只为那女士小小一双脚儿,只能在屟*廊缓步,芳径轻移,擎抬绣阁之中,出没湘裙之下,脚又穿着一双大靴,教她跋长途,登远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动?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别人要入城,两下不免放手,前后随行。出得第二重门,被人一涌,各不相顾。这女士径出城门,从半塘横去了。舜美虑他是妇人,肉体虚弱,挨挤不出去,还在城里,也未必,急回身寻问把门军士。军士说道:“适间有个少年进士,寻问同辈,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条路往交州门,一条路往师姑桥,一条路往褚家堂,三四条叉路,往那一条好?踌躇半晌,只得仍旧路赶去。
  至十官子巷,那妇女家中,门已闭了,悄无人声。急急回至北关门,门又闭了。整整寻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门而出。至新马头,见一伙人围得牢牢的,看一只绣鞋儿。舜美认得是妇女脱下之鞋,不敢开声。大千世界说:“不知哪个人家女孩儿,为什么事来,溺水而死,遗鞋在此?”
  舜美听罢,惊得浑身冷汗。复到城中探信,满城人呐喊,皆说十官子巷内刘家孙女,被人拐去,又说投水死了,随地做公的缉访。那舜美自因受了一日夜辛勤,不曾吃些饭食,况又痛伤那子死于非命,回至店中,一病不起,寒热交作,病势沉重将危。正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且不说舜美卧病在床,却说刘素香自北关门失散了舜美,从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马头。自念舜美寻我不见,必然先往许昌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脱下一只绣花鞋在地。为甚的?
  他心惊家中有人追赶,故托此相示,以绝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赁舟沿流而去。数日之内,虽水火之事,亦自谨慎,梢人亦不知其为妇女也。比至连云港,打发舟线登岸,随路寻找,访张舜美亲族。又忘其姓名居止,问来问去,看看日落山腰,又无宿处。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时就是三月二十二日,况是月出较迟,是夜夜色苍然,渔灯隐映,不可以辨识咫尺。素香自思,为他抛离乡井父母兄弟,又无新闻,不若从浣纱子游于江中,哭了多时,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觉半夜光景,亭隙排长下月光来。遂移步凭栏,四顾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两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呜呜咽咽,自言自语,自悲自叹,不觉亭解暗中,走出一个尼师,向前问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听罢,答曰:“荷承垂问,敢不实告。妾乃新疆人也,因随良人之任,前往新丰。却不思慢藏诲盗,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贱妾容貌,辄起不仁之心。良人、婢仆皆被残杀,独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从。次日梢子饮酒大醉,妾遂着先夫衣冠,脱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难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说话。尼师闻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归迟,天遣到此亭中与娃他爹相遇,真是前缘。娃他爹肯从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视家乡,千山万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赐。”尼师曰:“出家人以爱心方便为本,此分内事,不必虑也。”素香拜谢。
  天明,随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发簪冠,独处一室。诸品咒,目过辄能成诵。旦夕参礼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并持大士经文,央浼再会。尼师见其贞顺,自谓得人,不在话下。
  再说舜美在这店中,延医调治,日渐恢复生机。不肯还乡,只在邸舍中温习经吏。光阴荏苒,又逢着上元灯夕。舜美追思二零一八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怜景物如故,只是少个人在当下。闷闷归房,因诵秦观硕士所作《生查子》词云:
  二〇一八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在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二零一九年元夜时,月与灯照旧;不见二零一八年人,泪湿春衫袖。
  舜美无情无绪,洒泪而归。惭愧人去楼空,怅然绝望,立誓生平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底特律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选解元。赴鹿鸣宴罢,驰书归报父母,亲友贺者填门。数过后,将带琴剑书箱,上京会试。一路风行露宿,舟次邯郸江口,将欲渡江,忽狂风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风息。其风数日连发,只得停泊在彼。
  且说刘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载。是夜,忽梦白衣大士报云:“尔夫今日来也。”恍然惊觉,汗流如雨。自思一贯未尝如此,真是意外!不言与师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行不快,遂散步独行,沿江闲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题曰:“大慈之庵”,清雅可爱。趋身入内,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刘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吓得目睁口呆,宛如酒醒梦觉。尼师忽入换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师出问曰:“孩子他爹莫非越州张进士乎?”舜美骇然曰:“仆与吾师素昧毕生,何缘垂识?”
  尼师又问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泪下,乃应曰:“曾有妻刘氏素香,因三载前上巳节夜观灯失去,未知存亡下降。今仆虽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进士,一生亦誓不再娶也。”师遂呼女孩子出见,七个抱头恸哭,多时,收泪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见?”悲喜交集,拜谢老尼。乃沐浴更衣,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两,段绢二端,奉尼师为寿。五个相别,双双下舟,真个似缺月重圆,断弦再续,大喜不胜。
  一路至京,连科秀才,除授山西兴化府湖州县尹。谢恩回乡,路经德阳,二人复访大慈庵,赠尼师金一笏。回至德班,径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刘公看见车马临门,大红帖子上写着“小婿张舜美”,只道误投了。正待推辞,只见少年夫妇,都穿着朝廷命服,双双拜于庭下。父母兄嫂见之大惊,悲喜交集。丈母道:“因春节失却我儿,闻知投水身死,我们苦得死而复生。不意前天再得会合,况得此佳婿,刘门之幸。”
  乃大排筵会,作贺数日,令小英随去。二人别了娘家人、丈母,到家见了双亲。舜美告诉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张公、张母大喜过望,作宴庆贺。不数日,同妻别父母,上任去讫。久后,舜美官至水官节度使,子孙贵盛。有诗那证:
  间别三年死复生,润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烛频频照,笑眼相看卓殊明。

直隶有慕生,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生乘父出,执卷啊诗,音节铿镪。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
  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觇,则十五六倾城之姝。望见生,急避去。又二四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孩子他爸杀我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颇解文字。言在郡城,得听清吟,于今结念,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见纳,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孩子之动情也,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棹;夜忽沙碛拥起,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预留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资,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晕戏。女不觉欢然展谑,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曰:“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媪即自去,曰:“汝乐与孩子他爸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交,婚嫁尚未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个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
  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起急问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两情欲,妾适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翟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少欢,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曰:“妾常使人侦查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细审舟中财富,并无亏损,谯呵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数,且图近来。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会客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八月行尽,物价失时,诸贾无策,敛资祷湖神之庙。端阳后,小寒大至,舟始通。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唯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始惧,赁车载(An on-board)子复入楚,泊舟故处。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柁湖滨,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因实告子病由,冀九天九天玄女舟,姑以解其痼疾。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闻五个人言,眦泪欲望。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必须使君知。然羸顿如此,热切何能便瘳?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试为自己吟‘杨柳千条尽向东’。”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余,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莲十顷陡。’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女又从之。甫阕,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遂相狎抱,沉疴若失。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
  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人良佳。然自总角时把柁棹歌,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之志在于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为自家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余资半从其教。既归,所自买货,资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夸,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资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
  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九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后三四年,举一子。
  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入楚。至湖,不知媪之四海。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得白骥。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腆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近宫中欲选贵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自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后天未刻,真君当至。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道士展视曰:“此白骥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始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骚,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黑体“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弹指之间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俱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一吟杜少陵《梦李翰林》诗,死当不朽。待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渐苏。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

             佛珠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
  高挂彩鸾灯,正是儿家庭户。
  那步,那步,千万来宵垂顾。

不知何年何月,亦不知哪洲哪国,更不知何因何果,只于苍苍茫茫,万水千山之中悄然竖着一座天轮峰。此峰山腰处绿树环绕,苍苍翠翠;山顶处终年小雪,白云缭绕,亦如少女着黛衣,顶白帽。时有山鹰,秃鹫,大雁等飞鸟于天朗气清时在那里翱翔,盘旋;又有獐子,野猴,山兔等野兽于风和日暄时在此地玩乐,栖息。若时逢朝气蓬勃,则天降霞光于岩上,四野皆为玫瑰金;若雨过天晴,则根本飞流于九霄而下,又于浩浩汤汤处悬七彩霓虹于其中。

  词后复书云:“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后天老人兄嫂赶江干舅家灯会,十一周方归,止妾与侍儿小英在家。
  敢邀仙郎惠然枉驾,少慰鄙怀,妾当焚香扫门,迎候翘望。妾刘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时,和颜悦色。那妇女已去了,舜美步归邸舍,一夜无眠。
  次早又是十三天,舜美捱至天晚,便至其外,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梦令》一词,来往歌云:漏滴铜壶声唱咽,风送金猊香烈。一见彩鸾灯,顿使狂心烦热。应说,应说,昨夜赶上时节。
  女生听得歌声,掀帘而出,果是灯前碰到可意人儿。遂迎迓到于房中,吹灭银灯,解衣就枕。他三个正是旷夫怨女,相见如饿虎逢羊,苍蝇见血,那有工夫问名叙礼?且做一班半点儿事。有《南乡子》词一首,单题着交欢趣的。道是:粉汗湿罗衫,为雨为云底事忙?七只脚儿肩上阁,难当。颦蹙春山入醉乡。忒杀太颠狂,口口声声叫我郎。舌送丁香娇欲滴,初尝甘露,非蜜非糖滋味长。
  多个讲欢已罢,舜美曰:“仆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书生,愧无纤毫奉报。”素香抚舜美背曰:“我因爱子胸中锦绣,非图你囊里金珠。”舜美称谢不已。素香忽然长叹,流泪而言曰:“前天已过,后天老人回家,不可能复相聚矣,如之奈何?”多个沉吟半晌,计上心来。素香曰:“你本身莫若私奔他所,免使两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远族,见在珠海五条街开个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应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妆做一个男人打扮,与舜美携手迤逦而行。将及二鼓,方才行到北关门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很多时刻?只为那妇女小小一双脚儿,只可以在蹀廊缓步,芳径轻移,轻抬绣阁之中,出没绣裙之下。
  脚
  又穿着一双大靴,教他跋长途,登远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动?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别人要入城,两下不免放手。
  前后随行,出得第二重门,被人一涌,各不相顾。那妇女径出城门,从半塘横去了。舜美虑他是女性,肉体虚弱,挨挤不出去,还在城里,也未见得,急回身寻问把门军士。军士说道:“适间有个少年秀才,寻问同辈,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条路往广陵门,一条路往师姑桥,一条路往褚家堂,三、四条叉路,往那一条好?”踌躇半晌,只得仍旧路赶去。至十官子巷,那妇女家中,门已闭了,悄无人声。急急回至北关门,门又闭了。整整寻了一夜。
  巴到天亮,挨门而出。至新马头,见一伙人围得牢牢的,看一只绣鞋儿。舜美认得是女生脱下之鞋,不敢开声。芸芸众生说:“不知何人家女孩儿,为啥事来,溺水而死,遗鞋在此?”
  舜美听罢,惊得满身冷汗。复到城中探信,满城人呐喊,皆说十官子巷内刘家孙女,被人拐去,又说投水死了,遍地做公的缉访。那舜美自因受了一日夜费劲,不曾吃些饭食,况又痛伤那女子身亡,回至店中,一卧不起,寒热交作,病势沉重将危。正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
  且不说舜美卧病在床,却说刘素香自北关门失散了舜美,从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马头。自念舜美寻我不见,必然先往上饶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脱下一只绣花鞋在地。为什么的?
  他吓坏家中有人追赶,故托此相示,以绝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赁舟沿流而去。数日以内,虽水火之事,亦自谨慎,梢人亦不知其为女性也。比至常德,打发舟钱登岸,随路搜索,访张舜美亲族。又忘其姓名居止,问来问去,看看日落山腰,又无宿处。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时视为六月二十两日,况是月出较迟,是夜夜色苍然,渔灯隐映,不可以识别咫尺。素香自思,为他抛离乡井父母兄弟,又无音讯,不若从浣纱女游于江中。哭了多时,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觉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来。遂移步凭栏,四顾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两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呜呜咽咽,自言自语,自悲自叹,不觉亭角暗中,走出一个尼师,向前问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听罢,答曰:“荷承垂问,敢不实告。妾乃甘肃人也,因随良人之任,前往新丰。却不思慢藏海盗,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贱妾容貌,辄起不仁之心。良人、婢仆皆被残杀,独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从。次日梢子饮酒大醉,妾遂着先夫衣冠,脱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难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说话。尼师闻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归迟,天遣到此亭中与孩他娘相遇,真是前缘。孩子他妈肯从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视家乡,千山万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赐。”尼师曰:“出家人以慈善方便为本,此分内事,不必虑也。”素香拜谢。
  天明,随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发簪冠,独处一室。诸品经咒,目过辄能成诵。旦夕参礼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并持大士经文,哀求再会。尼师见其贞顺,自谓得人,不在话下。
  再说舜美在那店中,延医调治,日渐苏醒。不肯回村,只在邸舍中温习经史。光阴荏苒,又逢着上元灯夕。舜美追思二〇一八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怜景物如故,只是少个人在时下。闷闷归房,因诵淮海居士博士所作《生查子》词云:二〇一八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在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然。不见二零一八年人,泪湿春衫袖
  舜美阴毒无绪,洒泪而归。惭愧此一时彼一时,怅然绝望,立誓终生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青岛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选解元。赴鹿鸣宴罢,驰书归报父母,亲友贺者填门。数过后,将带琴剑书箱,上京会试。一路风行露宿,舟次宜昌江口,将欲渡江,忽疾风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风息。其风数日持续,只得停泊在彼。
  且说刘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载。是夜,忽梦白衣大士报云:“尔夫明日来也。”恍然惊觉,汗流如雨。自思:“从来未尝如此,真是意外!”不言与师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极度不快,遂散步独行,沿江闲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题曰“大慈之庵”,清雅可爱。趋身入内,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刘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唬得目睁口呆,宛如酒醒梦觉。尼师忽入换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师出问曰:“孩他爸莫非越州张贡士乎?”舜美骇然曰:“仆与吾师素昧一生,何缘垂识?”
  尼师又问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泪下,乃应曰:“曾有妻刘氏素香,因三载前中秋节夜观灯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仆虽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进士,生平亦誓不再娶也。”师遂呼女孩子出见,四个抱头恸哭。多时,收泪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见!”悲喜交集,拜谢老尼。乃沐浴更衣,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两,段绢二端,奉尼师为寿。两下相别,双双下舟。真个似缺月重圆,断弦再续,大喜不胜。
  一路至京,连科贡士,除授黑龙江兴化府大庆县尹。谢恩回乡,路经潮州,二人复访大慈庵,赠尼师金一笏。回至南京,径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刘公看见车马临门,大红帖子上写着“小婿张舜美”,只道误投了。正待推辞,只见少年夫妇,都穿着朝廷命服,双双拜于庭下。父母兄嫂见之大惊,悲喜交集。丈母道:“因下元节失却我儿,闻知投水身死,大家苦得死而复生。不意今日再得会师,况得此佳婿,刘门之幸。”
  乃大排筵会,作贺数日,令小英随去。二人别了娘家人、丈母,到家见了二老。舜美告诉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张公、张母大喜过望,作宴庆贺。不数日,同妻别父母上任去讫。久后,舜美官至水官参知政事,子孙贵盛。有诗为证:间别三年死复生,润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烛频频照,笑眼相看出色明。

天轮峰之西,山腰处则有一石缝冒清泉,其水清凉,甘甜,水量亦大,常年不间断。由上而下则经九小潭,三大潭,潺潺湲湲,涓涓作声。若于远处望之,则普遍佛光罩于各潭之上,隐约绰绰,妙不可言。世人疑有佛陀仙人现于世,接连不断,近之,则不见仙人,亦不见佛光。或有商贾,释生取义者及诸信徒于各潭之侧建道场,一时之间各潭之侧皆竖高阁,或庵,或庙,或古寺,或亭台。各建筑皆依山势,傍水向而建,或大或小,或增加或精美则各有其特征。

然万水千山中本少有善男信女,山中之民又多迁徙,且移风易俗,世之虔诚者愈少,遂使僧多粥少,各庙,各庵,各佛殿皆入不敷出,无以为继乃迫使各僧,各尼,各道皆离天轮峰而去。为免高阁无人管辖,日渐荒败,招徕阴气,不使荒草长于殿内,蜘蛛盘于仙身,飞鸟集于佛顶,各人离时皆抛火苗于殿内,使各建筑毁之一炬。唯三大潭之一曰水月潭者,其侧余有一庵曰水月庵,及水月潭之上,九小潭之一曰飞龙潭者,其侧余有天问台。

水月庵者,荆花灼耀于内,菩提檬密于外,内供观世音菩萨像,披白纱,坐莲台,持净瓶杨柳,慈眉善目。九章台者,其侧有梧桐,常见彩鸟窜于其中,闪闪烁烁如流火,又闻其引吭高歌,飘飘渺渺如仙乐。坐于台上也惊人山下之修竹,苍翠如碧玉,风过之,则如惊涛骇浪过境,一浪接一浪,又闻其声仓促,如有千军万马齐声呐喊。

此庵,此台皆由两尼辖之。两尼者,一老一少,为师徒也,皆居于水月庵。老尼名曰悟情,小尼名曰悟爱。三个人紧贴相靠,常伴青灯古佛,晨于丑时起,敲钟做早课;昏于鸡时息,点鼓念晚经。三人处在万水千山中,鲜有世人至于此,唯农历6月十九者,观世音证果位之日有善男信女于八方而来,其时则摩肩接踵,香火鼎盛,一时竟应接不暇。然日常则踽踽凉凉,门可罗雀。

老尼者,严师也,每遇小尼倦怠亦或嬉闹则必责之过甚。小尼尤惧老尼,然其年少,凡不知处皆奇之且喜问之,凡陌生处皆怪之且喜探之。悟爱童稚时常问老尼曰:“吾从何地来?该往哪儿去?”

答曰:“从四处来,去天南地北去。”

悟爱狐疑之,遂又问何处为随处,老尼不复言。

悟爱稍长则常于老尼不知不觉中至山之险要处,与各野物为群为伍,虽常遇险然终能全身而回,见老尼则含糊其辞不敢言。老尼扬荆条,欲鞭笞之,然见徒瑟瑟缩缩终不忍入手,遂令其抄《心经》百遍,其后又命其面壁思过八天三夜。

四天三夜后老尼问:“悔乎?”

答曰:“悔矣。”

又问之曰:“改乎?”

答曰:“改!”

老尼遂放小尼,谅之。然循规守矩三二日后,小尼复行如前,虽老尼三令五申终无法改。

时悟爱十三四,则普遍其上天轮峰于雪地处釆红花,研之,后敷于唇上,涂于指甲。老尼见其行怒目而视之曰:“何为?”

悟爱战战兢兢曰:“此为……为美矣。”

老尼七窍生烟命其洗净。

几日后老尼见悟爱之唇愈发红润,其指甲亦通透晶莹,又责之。

悟爱闻言忙曰:“净矣。”次后又曰“非也,未敷红花。”老尼疑之遂盛水洗其唇,其甲,过后唇甲亦如前。老尼遂不复言,然其心不宁。悟爱年岁日长,现见其已知何为美丑,遂恐其遭世间男子之流毒,染风尘;又恐其受尘世琐碎之困顿,毁修行。老尼有此思,遂日夜煎熬,夜无法寐,终日惶惶。

一日,老尼唤小尼入其室,命其闭目打坐,念《楞严经·清净明诲章》。小尼异之,虽正襟危坐张嘴念经却杏眼微睁,斜睨老尼。只见老尼于雕花柜中取出一卷画,展开挂于墙上。画中有一才女,手持血色佛珠,含笑浅浅,头披青丝,宝髻松松,身着轻纱,身形影影。小尼惊其美艳,欲细看不可以。又见老尼取一串血色佛珠,掷于案上。待悟爱念经毕,老尼命其跪于画像前,磕头称其师祖。小尼从之,窥画中巾帼外貌,见其眉心有红痣。细看乃知女生新浴,美不可言。

老尼曰:“此乃吾师,与汝同名,曰悟爱。亦为水月庵中尼,然其心不定,其身不正,终陷泥淖,为轻薄男子所累,留长发,毁修行。所幸者,佛光庇佑,心灵福至,乃复入空门。余一画一珠,警示后人。此珠者产于南国,遇光则晶莹通透,置水则沉,乃师祖遗物。现将此珠赠汝,务当引以为戒,清净明诲,潜心修佛。”语毕乃呈血色佛珠于小尼。

悟爱受之,呢喃细语,问之:“何吾名与师祖同?”

答曰:“无因无果,随意而命名。”

又问曰:“哪个人做此画?”

答曰:“轻薄男子。”

小尼又欲问,老尼斥之,命其离其室,掩其门。小尼心有不愿,三步五次头,又见画中女孩子朱唇微启,似有言欲出。掩门后,老尼伫立久久,黯然泪下,久而收其画。

小尼见画后常慕画中女人美貌,竟偷偷仿之,然终无人阅之,赏之,美之,遂终日郁郁不乐,若有所失。

或有一日,乃公历二月十九,八方之信徒皆至水月庵,宾客盈门则常有年登不惑之男儿窥小尼,做猥猥琐琐之态。小尼虽暗自欣喜,然又见其人贼眉鼠眼,不免神伤。

此后之后小尼常嬉戏于各潭之中,形影相吊,自觉袅娜娉婷似画中新浴女生之态。久而又觉无趣,乃复入水中习游鱼之态,优游自如。

忽一日黄昏时,有一游山玩水者入水月庵,持香拜观世音菩萨后乃见小尼着灰袍,戴黄帽而入。小尼亦见有庵中男子,但见其昂藏七尺,噙齿戴发,身如玉树,玉树临风,立刻自惭形秽,霞飞双颊,低眉垂眼,娇娇羞羞而避之。老尼视之则心惊肉颤,惴惴不安。

连夜男子留于水月庵内,斋时小尼与男人具低头不语,一言不发。是夜,小尼则于梦中与男子于云雨中相会,颠鸾倒凤,缠缠绵绵。醒后则悔之,惧之,恨之,忙持血色佛珠念诵《清净明诲章》。然心似潮水滚滚,久无法静。次日早醒,见男人睡眼稀松,思其昨夜亦辗转反侧,夜无法寐。其时男子见小尼则亦忸忸怩怩,大有姑娘之态,似有愧于小尼。是时老尼未醒,小尼乃上前问之曰:“汝何处人,何名?”

拱手答曰:“小生长于人境处,姓傅名儒锌。”

又问之:“年几何?”

答曰:“二十三。”

小尼又欲问之,却不知该问何事,一时竟不知言语,不知所厝。久而乃支支吾吾言需去造饭。

儒锌乃探头望其背,似有不舍。

餐时,老尼持珠冷眼问儒锌曰:“何日去也?”男子与小尼俱罢箸,相对而视。

久而,答曰:“餐罢便走。”

老尼乃点头不语。小尼心有戚戚然,欲言又止。

餐摆,儒锌收拾包袱欲走,忽见小尼咬朱唇过其室,掷石于其腿,后又见其放一黄布于其窗,挤眉示意后乃匆匆离开。儒锌拾黄布而视之,其上书:“只缘感君两回看,
使我思君朝与暮。”又云“若愿双双对对,比翼连枝则今儿晚上于山下侯之。”

是夜,繁星满天,星河斑斓,且有风凛凛然。小尼拾僧袍,僧帽,芒鞋,纸伞,持血色佛珠而走。出其门,行不过五六步乃见老尼端立而待。小尼忙退几步,欲避之。老尼闭目而问之曰:“去往何地?”

小尼终止步,乃回头咬牙曰:“去往人境处。”

老尼开眼而言:“不可,不许,不准。”

小尼曰:“为何?”

老尼曰:“出家人者,身归三宝,心归佛塔。”

小尼曰:“若欲还俗,不愿为尼则何如。”

老尼曰:“离经叛道,身染红尘则生时受尘世之苦,死后承鬼世界之火。”

小尼问之:“若愿受尘世之苦,承鬼世界之火则什么?”

老尼不语,侧身而让之。小尼游移不定,欲走欲留。久而,老尼入门,转身曰:“尘世多险阻,人心难测,望三思。”

随着雄鸡报晓,晨光熹微,雾气弥漫,小尼于恍恍惚惚中往山下走。待至山脚,乃见山腰水月潭处有佛光普照。

男子见小尼,喜极,乃上前搂之,吻之。小尼则冷漠置之,若有所失。

出万水千山,乃至人境。但见阡陌交通,有高楼临立,有川流不息,有灯苦艾酒绿,有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小尼只觉眩晕,如痴如醉,似梦似幻。

几日后,悟爱乃见怪不怪。其时小尼已弃僧衣,僧帽,芒鞋,乃着白裙,套白皮鞋。初时亦觉露骨,久而竟亦以为美。

处久情愈盛,多个人常于莺期燕约时,挤眉弄眼,秋波互送,拨云撩雨,久而俱欲行鱼水之欢。一日,四个人皆借酒壮胆,酩酊大醉后遂春光一度,巫云楚雨,飘飘欲仙。

云朝雨暮后,悟爱亦不知来由,只欲着僧衣,踏芒鞋,持血色佛珠颂《清净明诲章》,儒锌由之。

翌日,乃复行云雨,乐而忘忧。

久而欲结秦晋之好,遂禀父母,二老言欲见之。其时悟爱正当年,冰肌玉骨如出水芙蓉,自还俗后青丝亦长,披肩如瀑,然将见二老则亦登高履危。敷香粉,画蛾眉,束腰身,着新妆,照花前后镜,乃随儒锌入其家。其家乃簪缨之族,珠光宝气,富丽堂皇不可言。

二老见之生气,嫌其性感。又问悟爱哪个地方来,父母是什么人,有什么家产,则咕咕哝哝曰不知,又嫌其愚蠢。再问其有啥能,做何工作,则默不做声,又嫌其无能。二老不满遂不复言,闭目塞听似有驱赶之态。悟爱亦郁郁不乐。

是夜二老执儒锌手劝曰:“女生妖媚,无德无能,不宜室家。”

对曰:“然其良善,且还俗不久,假以时日,或能妻之。”

二老又劝曰:“不可,为尼还俗者多淫欲,知其能细水长流?”

儒锌沉思,不言。

二老再劝曰:“悟爱者,本为尼,无父无母,若得钱财又悔之,一走了之则什么?父母无面,祖宗汗颜。何不寻一富家女,结为连理,互为借助?”

儒锌沉思,不言。

后天儒锌与悟爱言此事,曰:“不忍弃汝亦不愿负二老。”

悟爱不言,手持佛珠,焦眉皱眼,如丧考批。

久而儒锌乃曰:“吾将劝二老,需待我归。”

悟爱待之,日夜思之,然过月有余,不见儒锌,乃见书信,内附银钱若干。悟爱视书信,凄也,悲也,泣也。

泣涕四日乃起,起而执笔书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欲寄之,出门又觉可笑,乃毁之。回室乃见案上之血色佛珠,一时竟无语凝噎,悲伤销魂久也。

次日酒足饭饱欲还乡归万水千山处却呕吐不止,查之乃明腹中已有胎儿。悟体贴其腹,泪如泉涌,万念俱灰,遂斩青丝,绝尘缘。

悟爱终不愿造杀孽,不忍宝宝胎死腹中,遂静养以待其生产。是时,悟爱重着灰袍,顶黄帽,踏芒鞋,日夜持佛珠念经,唯需见人时仍着孕装,乃惧人言佛门不净也。

怀胎3月,腹中胎儿乃出,为女婴,号咷大哭。又留人境有三个月,待女婴断奶也。其后乃回万水千山,天轮峰。

悟爱一路掩面,怕有人问。所幸者,万水千山处人烟稀少,或有问者,则答曰:“弃婴尔,不忍其遭豺狼所食乃拾起喂其汤水,望其有佛塔庇佑,毕生无忧。”

行至天轮峰山脚则欲言又止,心乱如麻,忐忑不安,不知怎么着见师傅。

心神不定再三,乃咬牙拾阶而上。入门见师傅乃泣涕而跪,但见老尼形容枯槁,已是风烛残年,则更觉羞愧。老尼见悟爱手中怀抱一女乃问之曰:“此女何来?”

悟爱抹泪曰:“弃婴尔,不忍其遭豺狼所食乃拾起喂其汤水,望其有佛塔庇佑,毕生无忧。”

老尼叹之,若有所思,久而含笑抚其头曰:“望汝有佛塔庇佑,平生无忧。”

未过5个月老尼圆寂,悟爱将其葬于天轮峰之雪地。悟爱日夜持血色佛珠念《地藏菩萨本愿经》以超度亡魂。

过7个月,悟爱从老尼雕花柜中取女生新浴图,视之觉画中女生与老尼宛若一人,唯画中女生未剃度且于眉心处多一红痣。

及女婴能言时,悟爱乃以“悟情”呼之。女婴渐长,虽悟爱严加管教无法阻其奇怪之心。其常问曰:“吾从哪个地方来?该往何地去?”

答曰:“从四方来,去天南地北去。”

悟情疑忌之,遂又问何处为四处,悟爱不复言。

变化莫测,昔日小尼亦已为老尼。于不知不觉中又至夏至,悟爱乃携小尼至天轮峰之雪地为老尼悟情扫墓。下山时,但见千山暮雪,四野皆白,唯悟爱手中佛珠泛红光矣。

              2016年6月13日

           冬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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