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出闺成大礼,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逐步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番看望,他奇迹还说几句话;那二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偶尔清楚。贾母等见她那病不似无由此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三回。八个这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信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转达弄出如此原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外祖母去。前些天以此大致,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了,紫鹃自去。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大约不省人事,亏了紫鹃还同着秋纹,四个人搀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逐步清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她开口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刚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大家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可见死吧。”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先天听得宝玉宝钗的事务,那本是她数年的隐忧,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个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日益的了然过来,把前边的事一字也不记得。那会子见紫鹃哭了,方模糊想起傻小妹的话来。此时反不难过,惟求速死,以完此债。那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象上回招的凤姐说他俩失惊打怪。那知秋纹回去神色慌乱,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那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尽早把刚刚的事回了一次。贾母大惊,说:“那还了得!”神速着人叫了王内人凤姐过来,告诉了她婆媳七个。凤姐道:“我都嘱咐了,那是如何人走了风了吧?那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啊!”贾母道:“且别管这多少个,先瞧瞧去是何等了。”说着,便启程带着王老婆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发烧了阵阵,丫头递了痰盂,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我们都慌了。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那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怎么着事物,来那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那里住那个!”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外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爱妻子那样骂着,在人家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象专骂着团结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哪个人指使这老婆子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而,肝肠崩裂,哭的过去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如何了?快醒来罢!”探春也叫了五次。半晌,黛玉回过那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户外指着。

  话说宝玉听王老婆唤她,忙至前面来,原来是王内人要带他拜甄妻子去。宝玉自是爱好,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妻子到那里。见甄家的形景,自与荣宁不甚不一样,或有一二稍盛的。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妻子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夜间回村来,王爱妻又下令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内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那么些样子,只打量如此便是死的大体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飞速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她。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这边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样?”雪雁点点头儿,叫她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四妹吧?”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时只打量黛玉心里一窍不通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背后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早报告我说的什么样王二叔给那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书道:“这里就放定了吗?那一天我报告您时,是自家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本人到二四姨那边去,二太婆正和平四妹说吗,道:‘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么些事讨老爷的欣赏,未来好拉拢的趣味。别说大太太说不佳,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何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大家园子里的,大太太这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只是因曾祖父的话,不得问问罢咧。’又听到二姑婆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什么人的话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那里,也忘了神了,因协议:“那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俺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那是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知情吗!前天都是本身和紫鹃三姐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那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到了。”雪雁道:“人事都不醒了,瞧瞧罢,左可是在这一两日了。”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起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何样话还不出去说,还在那里说!索性逼死她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这么奇事。”紫鹃道:“好大嫂,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通晓怎么样吗?领会也不传那么些舌了。”

  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万分不适,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我们略避。王先生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那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目前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先生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贾母看黛玉神气倒霉,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那孩子的病,不是自家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准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我们省心?就是何等,也不至临时忙乱。大家家里那两日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三遍,到底不知是相当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襁褓在一处儿玩,好些是一些。近年来大了,懂的情欲,就该要分头些,才是做孩子的规规矩矩,我才心里疼她。如若他心里有其余想头,成了怎么人了呢,我不过白疼了她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内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四次。贾母道:“我刚刚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些理我就不知晓了!大家那种人家,其余事自然没有的,那心病也是相对有不行的。林丫头若不是其一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以此病,不但治不佳,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大姨子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罗,横竖有她二阿哥每一日同着医务卫生人员瞧,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儿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小姑那边去,我也跟了去研究切磋。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表妹在那边,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中午复苏,我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内人都道:“你说的是。今儿晚了,明儿饭后我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餐,凤姐同王妻子各自归房不提。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老婆手中拿着双拐,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道:“我是为照料那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此地,你作什么来了?等我家去,打你一个明了。”那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手指探在嘴里,望着爱人笑。探春骂道:“你们那一个人,近期尤其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点儿吗?”老婆子见是探春,飞速陪着笑脸儿说道:“刚才是自我的外外孙孙女,看见我来了,他就跟了来。我怕她闹,所以才吆喝他归来,那里敢在那边骂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去。那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难过去么!”老婆子答应了多少个“是”,说着,一扭身去了,那姑娘也就跑了。

  那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线,便上去问他:“前天夜间胃疼的可好些?”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信息。”宝玉笑道:“所谓‘病急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T恤,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抹了一抹,说道:“穿那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商议:“从此大家只可说话,别入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瞅着不器重。打紧的那起混账行子们背地里说您,你总不留心,还自管和时辰一般作为,怎样使得?姑娘平日吩咐大家,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日瞧他,远着您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启程携了针线进其余房里去了。

  那里几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快速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贴近前来。紫鹃和她摇头儿,不叫她言语,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四遍,黛玉又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有些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傍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然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紫鹃答应道:“是。”侍书尚未出来,因飞速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你姑娘好罢。”侍书见那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偷偷的退出来了。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餐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屋里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好日子,要给您娶亲了。你欢悦不欣赏?”宝玉听了,只管瞧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大姐过来,好不佳?”宝玉却狂笑起来。凤姐望着,也断不透他是领略,是无规律,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就给您娶林二妹呢。若仍然这么傻,就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啊。”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堂姐,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小妹早明白了。他前日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究竟是见自己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焦急,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到林堂妹,虽说依旧说些疯话,却认为知道些。若真了然了,将来不是林姑娘,打破了那么些灯虎儿,那并日而食才难打啊。”便忍笑说道:“你尽情的便见你;尽管疯疯癫癫的,他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由林小妹了。他要復苏,横竖给自己带来,还放在自家肚子里头。”凤姐听着依然疯话,便出来望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说道:“我早听见了。近日且毫无理他,叫袭人好好的温存她,咱们走罢。”说着,王爱妻也来。大家到了薛三姑那里,只说:“思念着那边的事,来瞧瞧。”薛三姨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阿姨要叫人告知宝钗,凤姐火速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堂姐。”又向薛三姑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里商议。”薛四姨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眸子方逐步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视听老伴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摆摆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孙女儿,我才刚也听到了。那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知晓怎么着禁忌。”黛玉听了,叹了口气,拉着探春的手道:“姐儿”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您,是姐妹们应当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可以一天一天的身心健康起来,我们依旧结社做诗,岂不佳呢。”湘云道:“不过小妹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注意要我爱不释手,可怜自己这里赶得上那生活?只怕不可见了。”探春道:“你这话说的太过了,何人没个病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到这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如何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自己。”黛玉流泪道:“好三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自家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怎么着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精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宝玉见了这么意况,心中象浇了一盆凉水一般,只瞧着竹子发了三次呆,因祝妈正在那里刨土种竹,扫竹叶子。顿觉一时魂魄失守,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眼睁睁,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一顿饭的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老婆屋里取了丹参来,从此经过,忽扭头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正出神呢:不是外人,却是宝玉。雪雁狐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此间做什么样?夏天凡有残疾的人肯犯病,敢是他也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就走过来,蹲着笑道:“你在此地做什么样啊?”宝玉忽见了雪雁,便商议:“你又做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幼女?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瞧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了解。发轫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搅乱听见了大体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了解过前头的业务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呼声,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友好而哪个人?因而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老婆、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里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骨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那样。那是怎么说,你这么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望着不佳,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孙女竟好了好多,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信他。他知道怎样?看见不佳就讲讲,那倒是她明白的地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嫩就好。”说了几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依然系铃人。

  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重返了。当晚薛姑姑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老婆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我们落了三遍眼。薛姑姑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然而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霸道?”凤姐便道:“其实也有点,那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外公又要出发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味:头一件叫老爷望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二嫂的金锁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大姨心里也乐意,只虑着宝钗委屈,说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妻子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大妈说,只说:“姨太太那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妆奁一概蠲免,明天就打发蝌儿告诉蟠儿,一面那里过门,一面给他急中生智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好一天,我们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大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惊慌失措,又见那般光景,只得满口答应。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什么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姑姑和宝钗表达原委,不叫他受委屈。薛二姨也答应了。便决定凤二弟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爱妻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的话儿。

  那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傍边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天,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平常只见寂寞,近年来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象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嘈杂的烦燥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给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膀,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静了一代,略觉安插。

  雪雁听了,只当是她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屋里。黛玉未醒,将丹参交给紫鹃。紫鹃因问她:“太太做怎么着呢?”雪雁道:“也睡中觉呢,所以等了那半天。大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四妹坐在下屋里说话儿,什么人知赵姨外婆招手儿叫自己。我只当有何话说,原来她和爱妻告了假,出去给她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自己的月白绫子袄儿。我想她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那地方去,恐怕弄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外人的穿。借自己的,弄坏了也是小事,只是自己想他平常有何好处到大家跟前?所以自己说:我的服装簪环,都是幼女叫紫鹃三妹收着吗。近日先得去告诉她,还得回孙女,费多少事,别误了你父母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一个小东西儿,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那会子就去呀,仍旧等后日一早才去吧?”雪雁道:“那会子就走,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头。雪雁道:“只怕侄女还没醒呢。是什么人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啊!”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前面桃花上边呢。”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意想不到。”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能的意外。想来宝玉和孙女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么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多个甚至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近日一句话又把这个弄的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七个幕后的抿着嘴笑了三遍。雪雁又道:“幸亏好了,我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其旁人家儿的闺女,我亲眼目睹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那就是了。”

  次日,薛大姨回家,将那边的话细细的告知了宝钗,还说:“我早就承诺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大姨用好言劝慰,解释了成百上千说。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消遣。薛妈妈又报告了薛蝌,叫他:“前日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一则告诉您二哥一个信儿。你就是回到。”

  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堂妹在家么?”雪雁飞速出来,见是袭人,因私自说道:“四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偷偷问道:“姑娘怎么样?”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那话,也唬怔了,因协商:“怪道刚才翠缕到大家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快捷打发我来,看看是如何。”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屋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招手儿叫她。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啊?”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四姐才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如何行吗?那一位昨夜也把自家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前几天夜间睡觉仍然好好儿的,哪个人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痛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象刀子割了去的形似。直闹到打亮梆子将来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吓人?前日无法学习,还要请先生来吃药吗。”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感冒起来,紫鹃快速过来捧痰盒儿接蕃。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合何人说话呢?”紫鹃道:“袭人小姨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急忙陪着笑劝道:“姑娘倒仍然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那样奇怪的。刚才是说何人半夜里心痛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当真怎样。”黛玉会意,知道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缘由,又感激,又悲哀,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怎样?”袭人道:“也没说哪些。”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佳,看贻误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如故躺躺歇歇罢。”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欣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怎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紫鹃听了,忙放下针,又交代雪雁:“好生听叫。要问我,答应自己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只是说了那么句话,为的是我们好。你就一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弄出病来还了得!”宝玉忙笑道:“什么人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合理性,我想你们既如此说,自然别人也是那般说,未来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因而想到那里,自己伤起心来了。”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还走开,那会子怎么又来挨着自己坐?”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头,你们姐儿多少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您。正是明天你和她才说了一句‘燕窝’,就不说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怎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小姨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足间断,若只管和他要,也太托实。虽不便和爱人要,我一度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小姨子说了。我报告她的,竟没告诉完。目前自家听到一日给您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那又多谢你麻烦。大家正纳闷,老太太怎么突然想起来叫人每一天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那要随时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此处吃惯了,二零一八年家去,那里有那闲钱吃那几个?”

  不但紫鹃和雪雁在暗自讲究,就是人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的意想不到,好也好得意外,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什么时候,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老婆也有些怀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那时正值邢王二爱妻、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知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们怕什么。在此从前几日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她们若尽着搁在一起,毕竟不成样子。你们怎么说?”王妻子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脑,不避狐疑是局地。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么些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样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她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她的裨益,我的心目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那难题。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唯有宝丫头最妥。”王内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大家也是那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隐衷?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功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别人、后是友好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如此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明白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现在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简单心。不但那个,就象前年那么些人饮酒赌博,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自己看他们也就还服你些。”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应答,方各自散了。

  薛蝌去了八日,便再次来到回覆薛二姨道:“表弟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我们预备赎罪的银两。小姨子的事,说:‘阿姨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诸多银子。叫二姑不用等自身。该怎样就如何是好罢。’”薛小姨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插了成百上千。便是望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愿意似的,“虽是那样,他是女儿家,平素也孝顺守礼的人,知自身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风水,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小日子来,你好准备。本来大家不纷扰亲友。表哥的意中人,是你说的,都是混账人;亲戚吧,就是贾王两家。近日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来请我们,我们也不用公告。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她照顾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那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大嫂回来见了老太太,别象刚才那么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我头里是叫她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协议:“偏是那八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一个身子也连忙。我看那孩子太是个精心。”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她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叫她再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去,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那里探春湘云就随即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何人家去?”紫鹃道:“大姨子回哈博罗内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斯特拉斯堡虽是原籍,因没了姑母,无人照看才接了来的。前年回来找什么人?可见撒谎了。”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户,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外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大家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痛他年小,虽有岳丈,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香人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给亲戚,落的耻笑。所以早则二零一八年春,迟则春日,那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了。后天夜里姑娘和本人说了,叫我报告您,将在此以前时辰玩的事物,有她送你的,叫您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她的打点在那里吗。”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爱妻在这里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看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此处闹哪样?”婆子道:“蒙外婆派我在那边看守花果,我也尚未过错,不料邢姑娘的姑娘说大家是贼。”凤姐道:“为啥吧?”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那里玩了三遍,他不亮堂,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再次回到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孙女说,丢了东西了。我问她丢了怎么,他就问起自己来了。”凤姐道:“问了您一声,也不足生气呀。”婆子道:“那里园子,到底是太婆家里的,并不是他俩家里的。我们都是祖母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自身跟前喋喋不休的!你在那边照顾,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那些没道理的话来!把林子叫了来,撵他出去。”丫头们许诺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那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凤姐道:“姑娘,不是那么些话。倒不讲事情,那名分上太不可捉摸了。”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个中去坐。凤姐道:“他们那种人,我驾驭她,除了自家,其馀都没上没下的了。”岫烟再三替她讨饶,只说自己的姑娘不佳。凤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回!”婆子才兴起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姑姑,请了安,便说:“前几天就是上好的日子。前几天上升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小姨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赶回,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假设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自己。”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那里王老婆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报告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那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那里,大家的人送,我们的人收,何苦来吧?”贾母王爱妻听了,都开心道:“说他糊涂,他今天怎么这么通晓啊。”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那是金项圈,那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那是妆蟒四十匹。那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那是四季的衣衫,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从没准备羊酒,那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报告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渐渐的叫人给她二嫂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铺盖卷,如故大家那边代办了罢。”凤姐答应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以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芸芸众生答应着,送礼而去。

  到了前几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可是说饮食不调,着了少数风邪,没大要紧,疏散分流就好了。那里王爱妻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处方回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死灰复燃。”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事物。一时贾琏陪着医师进来了,便商议:“那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内人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四嫂,你先把女儿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先生道:“且慢说。等自己诊了脉,听自己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点,姑娘们再告知自己。”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手镯连袖子轻轻的撸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先生诊了好一阵子,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平日积压所致。”说着,紫鹃也出去,站在里屋门口。这王医务人员便向紫鹃道:“那病时常应得眼冒罗睺,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三遍;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不可或缺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心思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以此病在那边作怪。不知是还是不是?”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道:“说的十分。”王太医道:“既如此,就是了。”说毕,就启程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已经准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炸雷一般。紫鹃看她怎么应对,等了半天,见她只不作声。才要再问,只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您呢。何人知在那边。”紫鹃笑道:“他那边问孙女的病魔,我报告了她半天,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晴雯见她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她的手直接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么,慌起来了,只说时气所感,热身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七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她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大千世界见了那般,一时忙乱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要差人去请李嬷嬷来。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天:问她几句话,也无回复;用手向他脉上摸了摸,嘴唇人中上竭力掐了两下,掐得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越发!”“呀”的一声,便搂头放身大哭起来。急得袭人忙拉他说:“你爹妈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大家,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爹妈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那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的心了!”

  那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事物了?”岫烟笑道:“没有啥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她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三孙女不懂事,问了这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那都是大孙女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长逝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裳,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有些不动,收拾的整洁。凤姐心上便很爱敬她,说道:“一件衣裳原不要紧,那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那捣乱的帮凶,了更加!”说了一回,凤姐出来,随地去坐了一坐,就再次回到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抖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安顺厢花线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的重重,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归来,都不提名说姓,因而上下人等虽都了解,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败露风声。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气无法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该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先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袭人因她年事已高多知,所以请她来看,近期见他这么一说,都信以为实,也哭起来了。晴雯便告知袭人刚刚如此那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大家宝玉说了些什么话?你看见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随便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更难免也着了忙,因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五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外祖母说了些什么话,这几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小姨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大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那会子都死了!”黛玉听此言,李妈妈乃久经老妪,说不中用了,可见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所服之药,一口呕出,抖肠搜肺、炙胃扇肝的,哑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初阶来。

  那时岫烟被那内人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定。想起:“许多姐妹们在那边,没有一个佣人敢得罪她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说东道西。刚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物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姑婆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物,未来送新的来。’”岫烟笑谢道:“承曾外祖母的善意。只是因自己丢了衣物,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的。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外婆!承你婶婶的情,我算领了。”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坐。平儿笑说道:“大家曾外祖母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可!”岫烟道:“不是疏远,实在然则意。”平儿道:“外祖母说:‘姑娘要不收那衣服,不是嫌太旧,就是看不起大家外婆。’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曾祖母不依我吧。”岫烟红着脸笑谢道:“那样说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让了三遍茶。

  且说黛玉即便服药,那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那些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隐衷,咱们也都明白。至于奇怪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体说起,那样大病,如何是好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慰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胸闷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唯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回复,只有守着流泪。每一日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揣测贾母近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很小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王先生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艺术。”贾琏点头道:“原来是那样着。这就是了。”王先生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少数麻烦事,不可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王先生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概再吃一剂就好了。”说着上车而去。

  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天,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纯正!”紫鹃说道:“我并没说如何,然而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清楚他那傻子,每每玩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样话?趁早儿去解释,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起来,同袭人到了怡红院。何人知贾母王爱妻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便眼内出火,骂道:“你那小蹄子,和她说了哪些?”紫鹃忙道:“并没敢说怎么,不过说几句玩语。”哪个人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大千世界一见,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致歉。哪个人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本人带了去!”芸芸众生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布里斯托去,一句玩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怎么着要紧大事!原来是那句玩话。”又向紫鹃道:“你那孩子,素日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亮堂她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她做哪些?”薛小姨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村长得那样大,比其余姊妹更不比。那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虔诚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二老,也要难过。那并不是哪些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平儿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孩他妈,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你那边去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自己来请各位太太、曾外祖母、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曾外祖母前问起外孙女来,说女儿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姑娘这来来么?”平儿道:“你怎么驾驭?”婆子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姑奶奶和孙女们的劳作叫人怀想。”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罢。”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回复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覆了凤姐。不在话下。

  黛玉一直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公仆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复苏,连一个问的人都未曾,睁开眼唯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堂妹,你是自身最密切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作为自己的亲小妹。”说到此处,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苦涩,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堂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随身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兴起。紫鹃没办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两旁。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掌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那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与医务人员用的药,述了两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商议:“你回二曾祖母罢,我还有事吧。”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那件事,又说道:“我刚才到林姑娘那边,看她丰硕病竟是不好。脸上一点血色也并未,摸了摸身上,只剩了一把骨头。问问他,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自己说:‘姑娘现在病着,要哪些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外祖母那里支用一多个月的零钱。近日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多少个钱。’我承诺了他,替她来回曾外祖母。”凤姐低了几日头,说道:“竟如此着罢,我送她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报告林姑娘。那月钱却是不佳支的。一个人开了例,即使都支起来,那什么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姑娘和小姨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近年来你也精通,出去的多进入的少,总绕然则弯儿来。不明了的还说我打算的不佳,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自家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小姨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些当然还通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了!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那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妇女当不来,就是神通广大的女婿还忍不住呢。还说这个个混帐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奶奶还没听到吗,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吧。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推测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着有钱呢。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东西都是黄金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妃子,自然圣上家的事物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人娘娘省亲回来,大家还亲见她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安放的水晶宫足球俱乐部(Crystal Palace F.C.)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仍旧玉石的吧。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目前剩余一个了。家里的祖母姑娘不用说,就是老婆使唤的姑娘们,也是零星不动的,喝酒下棋,弹琴绘画,横竖有人伏侍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带的,都是住户不认识的。那么些哥儿姐儿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砍下来给他玩。’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说到那边,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连接一场空”,下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话不佳,因咽住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赖我们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要命,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来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再没人来接他,你只管放心罢!”宝玉道:“凭他是什么人,除了林大姨子,都未能姓林了!”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都打出去了。”一面吩咐众人:“未来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儿。孩子们,你们听了自我那句话罢!”稠人广众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槅子上布署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说:“那不是接她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边吗。”贾母忙命砍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去,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那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娟不放。

  且说薛姑姑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说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难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为三弟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近日还亏凤大姐不错。我们底下也得小心,到底是大家家里人。”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表二弟这几年在外场相与的都是些何人!连一个得体的也从没。来一起子,都是一丘之貉。我看她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未来探探音信儿罢咧。那二日都被自己赶出去了。将来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那种人来。”薛二姨道:“又是蒋玉函那个人哪?”薛蝌道:“蒋玉函却倒没来,倒是别人。”薛姑姑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起心来,说道:“我虽有儿,近期就象没有的了。就是上面准了,也是个残疾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您还比你大哥通晓些,我那后终生全靠你了。你协调从今后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内人,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小孩出门子不是简单,再没其余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生活过了。若邢丫头也象这一个东西”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我们的事过去了,早些儿把你们的正经事已毕了,也了本人一宗心事。”薛蝌道:“琴二嫂还不曾出门子,那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一个,可算什么吗。”我们又说了一遍闲话。

  雪雁料是要她前些天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胃痛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火速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盂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这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单方面,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这才晓得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儿罢,何苦又麻烦?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这绢子。却是唯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微微的点头,便掖在袖里。说叫:“点灯。”

  凤姐儿听了,已通晓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困苦追问。因协商:“那都没要紧,只是那‘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法师送宝二爷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那几个谣言来了。外婆说这一个人捧腹糟糕笑?”凤姐道:“这一个话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我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仍然如此爱惜。俗语儿说的,‘人怕有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究还不知什么啊。”周瑞家的道:“外祖母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么说,况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人们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两,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付出紫鹃,只说自己给她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那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自己的话。我得了空子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内人、薛二姨、宝钗等暂避入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四次。这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太医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那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可以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急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其余似轻些。”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什么人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忙躬身笑道:“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着,请外头坐,开了方儿。吃好了吧,我别的准备谢礼,叫她亲自捧了,送去磕头;要耽搁了,我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大堂。”王太医只管躬身陪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大千世界反倒笑了。

  薛蝌回到自己屋里,吃了晚餐,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生活不想可以。况兼当初一道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晓的。可见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那种人,偏叫她有钱,娇养得这么泼辣;邢岫烟那种人,偏叫她那样受苦。阎王爷判命的时候,不知怎么着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愤懑,又苦自己从未工夫,只得混写道:

  雪雁答应,神速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上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量他冷,因协议:“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体欠起,紫鹃只得五只手来扶着他。黛玉那才将刚刚的绢子拿在手中,望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五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那是怎么说啊!”黛玉只作不闻,反击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她也要烧,快速将身倚住黛玉,腾入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怎么样可以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私自乱踩,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以后一仰,几乎从不把紫鹃压倒。紫鹃快速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鹉等多少个三外孙女,又怕一时有何样来头。好不难熬了一夜。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啊。”贾琏快捷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多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孙女下人。这几天,娘娘宫里有哪些信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咨询二姥爷和您珍二弟;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去驾驭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飞快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那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风头?”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您珍堂哥到个中打听打听。”贾琏道:“我一度打发人往太医院询问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去去着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到这话,来回大老爷二外祖父去吗。”于是四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苏醒了。

  一时按方煎药,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就是要回埃德蒙顿去了。”贾母王内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她,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老婆等方回去了,一夜还遣人来问三次信。李外婆带宋妈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睛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说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个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了四起。宝玉心下通晓,因恐紫鹃回去,倒故意作出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实在后悔,近期昼夜坚苦,并不曾怨意。袭人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那位呆爷,‘听见风儿就是雨’,以后怎么好!”暂且按下。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曾几何时向清虚!

  到了后天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看着不佳了,神速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唯有两四个老三姑和多少个做粗活的幼女在那里看屋子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么些人都说:“不领悟。”紫鹃听那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幼女,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个人怎么竟如此狠毒冷淡!”又想开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尚无,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后天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本人怎样过的去!那一年本身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前几日竟公然做出那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发指的!”

  到了清晨,打听的从未有过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七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郎君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入,走至厅上,让了坐。孩他爸道:“前天此地妃子娘娘有些欠安,前天奉过诏书,宣召亲丁多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孙女一人,馀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后天辰猪时进入,申兔时出来。”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相公吃茶毕,娃他妈辞了出去。

  且说此时湘云之症已愈,每一日过来瞧看,见宝玉驾驭了,便将她病中狂态形容给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她启动那样,竟是不知的,近来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怎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玩罢咧,你就认起真来。”宝玉道:“你说的有情有理,怎么样是玩话呢?”紫鹃笑道:“这一个话,都是自个儿编的。林家真没了人了。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博洛尼亚住,各市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也必不叫她去。”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反对?只怕是嘴里的话。你现在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睛里还有哪个人了!”宝玉听了,又惊问:“什么人定了亲?定了哪个人?”紫鹃笑道:“年里我就听到老太太说要定了琴姑娘啊,不然,那么疼她?”宝玉笑道:“人人只说自己傻,你比自己更傻!不过是句玩话,他曾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她,我或者这么些形景了?先是我宣誓赌咒,砸那劳什子,你都没劝过吧?我病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恨之入骨的,又说道:“我只愿那会子立即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再化成一股烟,一阵大风,吹的四方,都立刻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

  写毕,看了三遍,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害羞,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瞧见笑话。”又念了一遍,道:“管她呢,左右粘上自己望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三回,到底不佳,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龄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如此飞灾灾难,不知曾几何时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如此凄凉寂寞!”

  一面走一面想,早已赶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安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房间的,但不知她那新房间在何处?”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大嫂到那里做怎么着?”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什么人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表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吧。就是后天夜里娶。这里是在那边?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屋了。”说着,又问:“堂妹有怎么着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仍旧飞跑去了。紫鹃自己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那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她明儿死了,你到底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体,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边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亲丁三人,自然是本身和你们两位太太了。此人呢?”大千世界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想,道:“必得是凤姐儿,他诸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分别切磋去罢。”贾赦贾政答应了出来,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下令家人准备四乘绿轿,十余辆翠盖车,明儿黎明(英文名:lí míng)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来回明贾母:“辰申时进入,申牛时出来。明日早些休息,明天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我晓得,你们去罢。”赦政等退出。这里邢妻子、王老婆、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她擦眼泪,又忙笑解释道:“你不用着急。那原是我内心着急,才来试你。”宝玉听了,更又愕然,问道:“你又着哪些急?”紫鹃笑道:“你理解,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自己给了林姑娘使,偏偏他又和自身极好,比她弗罗茨瓦夫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说话,大家八个离不开。我现在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要求跟了他去的。我是阖家在此处,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一贯的情长;若去,又弃了亲朋好友。所以我疑忌,故说出那谎话来问您,何人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您愁那么些,所以你是白痴!从今后再别愁了。我告诉你一句打趸儿的话:活着,大家一处活着;不活着,大家一处化灰、化烟。怎么样?”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可不了,该放我回到瞧瞧大家那多少个去了。”宝玉道:“正是那话。我昨夜就要叫您去,偏又忘了。我曾经痊愈了,你就去罢。”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儿里头有两三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自己留下罢。我搁在枕头傍边,睡着好照,前几日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给。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人人,自回潇湘馆来。

  正在这里想时,只见宝蟾推进门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那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胸奶叫给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子奶费心。可是叫大孙女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苦妹妹吧?”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那个套话?再者大家岳父那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子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人家多心。二爷是明亮的,我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令人七嘴八舌的垂青。所以今儿有些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那几个话,叫人听着怪不佳意思的。大家只是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五叔,就伏侍的着二爷,那有啥妨呢?”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平素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对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物理,因协商:“果子留下罢,这几个酒儿,大姐只管拿回去。我平昔的酒上实在很单薄,挤住了奇迹喝一钟,平白无事是不可能喝的,难道大外婆和堂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其余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胸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精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自家不尽心了。”薛蝌没办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您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勃兴,因协议:“三妹替自己谢大胸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么些个礼。”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八个小孙女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瞧见紫鹃,那些便嚷道:“那不是紫鹃表嫂来了吗!”紫鹃知道不好了,飞速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外祖母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这紫鹃因王曾祖母有点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仍然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的内心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女儿神速去请。你道是何人?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前些天宝玉结亲,他当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胸奶!只怕林姑娘糟糕了!那里都哭啊。”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不及问了,火速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样子才情,真是寡二少双,唯有青女素娥可以接近一二。竟如此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佳过潇湘馆来,竟不可以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万籁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装裹未知妥当了未曾?”神速三步两步走进房间来。里间门口一个小女儿已经看见,便说:“大胸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面。李纨忙问:“怎么着?”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哭泣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

  次日凌晨,各屋子里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合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小车俱已万事俱备,在门外伺候着吗。”不一时,贾赦邢老婆也回复了。我们用了早饭,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大千世界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亲人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庭看家。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后歇下等着。一会儿,有三个内监出来,说道:“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徒步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多少个孩他爹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今。”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外孙女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多个小宫孙女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走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问贾母道:“近期随身可好?”贾母扶着大孙女,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妻子王内人问了好。邢王内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光景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帮忙。”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担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说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心里一酸,止不住早流下泪来。宫孙女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今日稍安,令她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平时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忧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日若何?”贾母道:“近日颇肯学习。因他三伯逼得严紧,近来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那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便有四个宫女儿,多少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她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贻误了一遍,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去。元妃小运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多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然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起回去。到家,又要布置明明天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提。

  黛玉近期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儿紫鹃来了,问其原因,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静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大家去,就那样病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天,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大家那边就是好人家,其他都不难,最难能可贵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竞相领悟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那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幼女。替你愁了这几年了:又没个父母兄弟,哪个人是知疼着热的?趁早儿老太太还精通硬朗的时令,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不负众望,只怕贻误了时光,还不行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这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仙女来,也然而三夜五夜也就撂在颈部后头了。甚至于怜新弃旧反目成仇的,多着呢。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要象姑娘这么的,有老太太一日好些,一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罢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精晓人,没听见俗语说的:‘万两黄金简单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正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协调道乏,也是一些。及见了宝蟾那种私自、不尴不尬的大体,也觉有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他究竟是二嫂的名分,那里就有其他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成熟,自己糟糕意思如何,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见。然而到底是二哥的屋里人,也糟糕……”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满面红光,打扮的妖调格外,自以为美,又怎么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她和琴四嫂也有了怎么狼狈的地点儿,所以设下这么些毒法儿,要把自身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见?”想到这里,索性倒怕起来了。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噗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哪个人,下回分解。

  李纨看了紫鹃那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急迅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无法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有些的开眼,似有文化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远非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眼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界屋里呢。”李纨飞速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急忙唤她,那紫鹃才逐步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何许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她失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呢?”紫鹃听了那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双肩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足了。”

  且说薛家金桂自赶出薛蟠去了,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口味又不比往常了,金桂看去,更是一个志同道合,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宝蟾作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公公今天出门,到底是到那边去?你当然是知道的了。”宝蟾道:“我这里精通?他在三姨左右还不说,哪个人知道她那个事?”金桂冷笑道:“近期还有怎么着‘外祖母’‘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外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如故我的孙女,问您一句话,你就和自己摔脸子,说搳话!你既如此有势力,为啥不把自家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何人做了外祖母,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宝蟾听了那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望着金桂道:“外祖母这一个闲话只可以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合外祖母说什么样。曾祖母不敢令人家,何苦来拿着大家小软儿出气吧?正经的,曾祖母又装听不见,‘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尤其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风尚,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她?

  黛玉听了,便商议:“那姑娘明天可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前几天必回老太太,退回你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可是叫您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所欲为。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怎么着利益。”说着,竟自己睡了。黛玉听了那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简单过。待她睡了,便直哭了一夜,至天亮,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交代了众多话。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瞧瞧那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那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样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入了。平儿道:“外祖母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子奶在那里,大家曾外祖母就注意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那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恰恰,快出来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他来回自己,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承诺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哪些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曾外祖母和老太太琢磨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咱们当然是出来的,那里用这么”说到此处,却又不佳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那里守着患儿,身上也不干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自己。”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正,林姑娘和那姑娘也是上辈子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她西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唯有紫鹃,我看她多个时期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一番话,却也尚未说的了。又见紫鹃哭的泪人一般,只可以看着他略带的笑,说道:“紫鹃姑娘那么些闲话倒没关系,只是你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那话是告诉得二曾外祖母的呢?”正说着,平儿擦着泪水出来道:“告诉二婶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刚刚的话说了一回。平儿低了一回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那般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律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同等。”林家的道:“那么着,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自家去。我先回了老太太和二太婆。那然则大胸奶和姑娘的主见,回来姑娘再分别回二曾祖母去。”李纨道:“是了,你如此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那件事,老太太和二三姨办事,大家都不可能很驾驭;再者,又有大奶子奶和平姑娘啊。”

  岂知薛大姨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便叫:“香菱,你过去看见,且劝劝他们。”宝钗道:“使不得,小姨别叫他去。他去了岂能劝她?那尤其火上浇了油了。”薛小姨道:“既如此,我要好过去。”宝钗道:“依自己说,三姑也不用去,由着他俩闹去罢。那也是力不从心的事了。”薛三姑道:“这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孙女,往金桂那边来。宝钗只得也随之过去。又交代香菱道:“你在那里罢。”

  目今是薛二姨的寿辰,自贾母起,诸人皆有庆贺之礼,黛玉也只得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班小戏,请贾母与王老婆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尚未去。至晚散时,贾母等顺道又瞧了他二人一次,方回房去了。次日,薛三姨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火速了三三日,方才已毕。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黛玉嫌他“小孩子家了解怎么样”,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曾外祖母叫,也不敢不去,飞快收拾了头。平儿叫她换了越发衣裳,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叮嘱平儿,打那么催着林家的叫他爱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后面走啊,赶忙叫住道:“我带了她去罢。你先告诉林五伯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曾外祖母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那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做事。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大姨道:“你们是怎么样,又如此家翻宅乱起来?那还象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即使亲朋好友们听到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嘲谑吗!只是此处扫帚颠倒竖,也没主子,也没奴才,也没大妻子没小媳妇儿都是混账世界了。大家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么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那样委屈了。”宝钗道:“嫂嫂子,小姨因听到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外祖母’‘宝蟾’两字,也不曾什么样。近日且先把业务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生活,也省了三姨每日为大家操心哪。”薛阿姨道:“是啊,先把作业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金桂道:“好孙女,好闺女!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之后必将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象我如此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讲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明天,没有父母指引。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才女、小女子的事,姑娘也管不行!”宝钗听了那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丈母娘如此大体,又是疼可是,因忍了气说道:“小妹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哪个人挑捡你?又是什么人欺负你?别说是小妹啊,就是秋菱,我也一贯没有加她一点声气儿啊。”金桂听了这几句话,尤其拍着炕檐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他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幼女的心曲,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多少个都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象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二姨听到那里,非凡气可是,便站起身来道:“不是自身护着团结的娃子,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何样过不去,不用寻她,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姑姑,你爹妈不用动气。我们既来劝她,自己一气之下,倒多了一层气。不如且去,等表妹歇歇儿再说。”因下令宝蟾道:“你也别闹了。”说着,跟了薛丈母娘便出来了。

  因薛阿姨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境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孙女,便欲说给薛蟠为妻。因薛蟠素昔行止浮奢,又恐遭塌了住户孙女。正在犹豫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她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两口子,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笑道:“姑妈素知大家太太有些左性的,那事等自己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姑妈有一件事务求老祖宗,只是倒霉启齿。”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那有何样糟糕启齿的,那是极好的善事,等自己和您婶婶说,没有反对的。”因回房来,马上就命人叫了邢妻子过来,硬作天水。邢内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又作达州。将计就计,便应了。贾母分外喜欢,忙命人请了薛三姨来。二人见了,自然有成百上千谦辞。邢爱妻登时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内人的,怎么样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最爱管闲事,今日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四姨笑道:“那是当然的。纵抬了整万银子来,只怕不少见。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作媒,还得一位主亲才好。”

  却说雪雁看见那个大概,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痛楚,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披露。因又想道:“也不知用自身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大家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会合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只怕是怕大家姑娘恼,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那一位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趣味。我干脆看看他,看他见了自我傻不傻。难道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那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就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足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从前这般灵透,所以凤姐的万全之策,百步穿杨。巴不得就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的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发脾气,又是愁肠,他那边领悟宝玉的隐衷,便独家走开。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女儿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小姨道:“你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那姑娘道:“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宝钗道:“你多早晚来的?”这姑娘道:“来了好一会子了。”薛阿姨料他驾驭,红着脸说道:“那如今,我们家里闹的也不象个生活的住户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丫头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什么人加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到的吗。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说着,跟了回来薛小姑房中,略坐了一次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姑姑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仓惶。要知后事怎么着,下回分解。

  贾母笑道:“其他没有,大家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多少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她原故,相互忙都恭喜。贾母吩咐道:“大家家的老实,你是尽知的,从不曾两亲家争礼争面的。近来你算替自己在中游料理,不可太省,也不得太费,把她两家的事周到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大姑喜之不尽,回家命写了请贴,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内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小姑自嘱咐,只得应了,惟预计邢爱妻之意行事。薛阿姨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那且不在话下。近来薛岳母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妻子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那又何妨?四个儿女又不可能会合,就是姨太太和她一个大妈,一个三嫂,又何妨?况且都是少儿,正好亲近些吗。”邢爱妻方罢。那薛蝌岫烟二人,前次路上曾有一面知遇,几乎二人心中皆如意。只是那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和宝钗姐妹共处聊天;又兼湘云是个爱嘲笑的,更觉不佳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是女儿,还不是那种佯羞诈鬼、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钗自那日见他起,想他家当贫寒;二则别人的双亲皆是衰老有德之人,独他的二老偏是酒糟透了的人,于女儿分上日常;邢妻子也不过是颜面之情,亦非真心痛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老好人,连她自己不曾照管齐全,怎么样能管到他随身,凡闺阁中见怪不怪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看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尊崇接济,也不敢叫邢老婆知道,也说不定是多心闲话之故。近日却是大千世界意想不到,奇缘作成那门婚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有时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那里宝玉便叫袭人很快给他装新,坐在王老婆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费力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三妹打园里来,为啥这么麻烦,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刻呢。”只听见凤姐和王老婆说道:“固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大家家的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使不的。我传了家里学过音乐管过戏的那一个女子来,吹打着热闹些。”王妻子点头说:“使得。”

  那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那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了?”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领会又有了原委,因又笑问道:“必定是以此月的月钱又没得,凤小姨子近年来也那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的。因姑妈打发人和自己说道:一个月用持续二两银两,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妹姐的事物,能着些搭着就使了。四姐想:小妹姐是个老好人,也不大注意。我使她的事物,他虽不说什么样,他这个丫头二姑,这么些是便捷的?那些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唤他们。过三天八天,我倒得拿些钱出去,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而,七月二两银两还不够使。方今又丢了一两,前些天我悄悄的把棉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明年才进去。尽管在那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协商你的事,离了那边就完了。近期不完了她堂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方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我又怕你煎熬出病来。等自家和三姨再切磋。”宝钗又指她裙上一个璧玉佩问道:“那是谁给您的?”岫烟道:“那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道:“他见众人皆有,独你一个未曾,怕人笑话,故此送一个,这是她驾驭细致之处。”岫烟又问:“堂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子叫孙女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中午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闪着还了得!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做什么恒舒,是钟楼西街道的。”宝钗笑道:“那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驾驭了,好说‘人没回复,衣服先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资金,也不答言,红了脸,一笑走开。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入,家里细乐迎出来,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极度高雅。傧相请了新孩他娘出轿,宝玉见喜娘披着红,扶着新娘,幪着盖头。下首扶新人的您道是何人,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啊?”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西边家里带来的,紫鹃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由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喜欢。傧相喝礼,拜了世界。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等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等事,俱是按本府旧例,不必细说。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前些天宝玉居然象个好人,贾政见了,倒也爱不释手。

  宝钗也就往潇湘馆来。恰正值他岳母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丈母娘多早晚来的?我竟不清楚。”薛阿姨道:“我这几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明日瞧他三人。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下,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拿着三姑和大舅母说起,怎么又作一门亲家!”薛二姨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儿家那里透亮?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儿,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四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这怕隔着海呢,若有缘分的,终久有时机作成了夫妻。这一件事,都是不期而然之外。凭父母自己都乐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已为是定了的大喜事,假如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无法到一处。比如您姐妹五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头里,也不知在塞外呢!”宝钗道:“只有阿姨说动话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三姨怀抱,笑道:“我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瞧!这么大了,离了二姑,他就是个最成熟的,见了姑姑他就撒娇儿。”薛姑姑将手摩弄着宝钗,向黛玉叹道:“你那大嫂,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着了正经事,就有话和她说道;没有甘休,幸亏她开自己的心。我见了她这么,有微微愁不散的?”

  那新人坐了帐,就要揭盖头的。凤姐早已防患,请了贾母王妻子等跻身照应。宝玉此时到底多少昏头转向,便走到新娘跟前说道:“堂姐,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那劳什子做哪些?”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小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了。”又歇了一歇,仍是不由自主,只得上前,揭了盖头。喜娘接去,雪雁走开,莺儿上来服侍。宝玉睁眼一看,好象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手腕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软体,鬟低鬓軃,眼瞤息微,论雅淡似荷粉露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此间如此,鲜明是气自己没娘的人,故意来描写我。”宝钗笑道:“二姑,你瞧他这轻狂样儿,倒说自己撒娇儿!”薛二姑道:“也难怪他痛苦,可怜没大人,到底没个亲属。”又摩挲着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自己疼你表姐,你痛苦,不知我心目更疼你吗。你三姐虽没二伯,到底有自家,有亲表哥,那就比你强了。我常和你三妹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界不好带出来。他们那里人多嘴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靠,为人处世配人疼;只说大家望着老太太疼你,大家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二姨既如此说,我明天就认三姨做娘。三姨要是弃嫌,就是明知故犯疼我。”薛三姨道:“你不厌我,就认了。”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道:“我且问你:我表弟还没定亲事,为啥反将邢三嫂先说给本人兄弟了?是怎样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哥们了。”宝钗笑道:“不是那样。我二弟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才放定,也无需提议人来。我说你认不得娘的,细想去!”说着,便和他阿姨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一头伏在薛大妈身上,说道:“大妈不打他,我反对!”薛大妈搂着她笑道:“你别信你嫂子的话,他是和您玩啊。”宝钗笑道:“真个大姨今天和老太太求了,聘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拢上来要抓她,口内笑说:“你更加疯了!”

  宝玉发了五次怔,又见莺儿立在傍边,不见了雪雁。此时心无主见,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大千世界接过灯去,扶着坐坐,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过来照顾着。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坐下。宝钗此时当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五回神,见贾母王爱妻坐在那边,便轻轻地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吗?那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天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围呢。”宝玉悄悄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的这一位美人儿是何人?”袭人握了协调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半日才说道:“那是新娶的二曾外祖母。”芸芸众生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太婆’,到底是什么人?”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并未?你们那都是做什么玩吧?”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吗,别混说。回来得罪了她,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那会子糊涂的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可主意,便也不管如何其余,口口声声只要找林表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糟糕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注解,只得满屋里点起睡眠香来,定住他的心情,扶他睡下。大千世界万籁俱寂。停了片刻,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可以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之不理,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刚刚眼见的大致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前日就是出发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薛四姨忙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又向宝钗道:“连邢姑娘我还怕你三哥遭塌了她,所以给您兄弟,别说那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日老太太要把您二嫂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居家;不然,倒是门子好亲事。前日本身说定了邢姑娘,老太太还作弄说:‘我原要说她的人,哪个人知她的人没得到,倒被他说了俺们一个去了!’虽是玩话,细想来倒也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无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没说?我想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你又生得那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把您林四妹定给他,岂不四角俱全?”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温馨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为啥招出阿姨那一个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二姑说您,为何打自己?”紫鹃忙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那主意,为何不和老太太说去?”薛大妈笑道:“那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孙女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子去了。”紫鹃飞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那蹄子什么有关!”后来见了那般,也笑道:“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二姑母女及婆子丫鬟都笑起来。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孙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思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毕,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人道,今天您出发,必该叫她远送才是。但她因病冲喜,近年来才好些,又是前天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您:你叫他送啊,立时去叫她;你若疼她,就叫人带了他来您看看,叫她给你磕个头尽管了。”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事后未来认真学习,比送自己还爱好吧。”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致敬他便敬礼。只可爱此时宝玉见了爹爹,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怎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归来了,自己回到王爱妻房中,又切实可行的叫王老婆管教外孙子:“断不可如前骄纵。前年乡试,务必叫她下场。”王妻子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其余,即忙命人搀扶着宝钗过来,行了新娘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馀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那是怎么账篇子?”黛玉瞧了不认识。地下婆子都笑道:“那然则一件好东西!那个乖不是白教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正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子,忙着折起来。薛姑姑忙说:“那必是那一个大姑的当票子悲伤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婆子笑道:“真真是位呆姑娘,连当票子也不晓得。”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这里知道那么些?那里去看那几个?就是家下人有其一,他什么得见。别笑她是白痴,若给您们家的姑娘看了,也都成了呆子呢。”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就好像宝玉,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吧。”薛小姨忙将原由注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那人也太会想钱了。丈母娘家当铺也有这一个么?”芸芸众生笑道:“那更奇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三姨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是这年勾了账的。香菱拿着哄他们玩的。”薛三姨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尤其昏愦,连饮食也不可能进了。未知性命怎么样,且看下回分解。

  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胸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吗。”薛大姨起身去了。那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姑娘篆儿悄悄的递给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瞧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识。知道你们都在那里,所以拿来咱们认认。”黛玉忙问:“怎么她也当衣服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您?”宝钗见问,糟糕不说他八个,便将刚刚之事都告诉了她二人。黛玉听了,“得鱼忘荃,物伤其类”,不免也要感慨起来了。湘云听了却动了气,说道:“等自身问着大嫂姐去!我骂那起爱妻子丫头一顿,给您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出来。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疯狂了,还不给自家坐下呢。”黛玉笑道:“你如果个娃他爹,出去打一个抱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卿、尹铎?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问他去,前天索性把他收下大家院里一处住去,岂不是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切磋。”说着,人报:“小姑娘、四丫头来了。”多个人听说,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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