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邪借使小雷音,元神助本心

  那回因果,劝人为善,切休作恶。一念生,神明照鉴,任他为作。拙蠢乖能君怎学,两般照旧无心药。趁生前有道正该修,莫浪泊。认根源,脱本壳。访长生,须把捉。要随时明见,醍醐探究。贯彻三关填阿蒙森海,管教善者乘鸾鹤。这里面愍故更慈悲,登极乐。

  话表孙大圣无计可施,纵一朵祥云,驾筋斗,径转南赡部洲去拜天柱山,参请真武大帝,解释三藏、八戒、沙师弟、天兵等众之灾。他在半空中里无终止,不一日,早望见祖师仙境,轻轻按落云头,定睛观望,好去处:

  话说那主公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皇上,望赦臣等失仪之罪。”主公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什么失仪?”众卿道:“帝王啊,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国君执了那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缘何。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取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皇上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心惊胆落道:“徒弟们,这一到天子前,怎样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大家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无边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却说那怪将八戒拿进洞去道:“二弟啊,拿将一个来了。”老魔喜道:“拿来自己看。”二魔道:“那不是?”老魔道:“兄弟,错拿了,这几个和尚没用。”八戒就绰经说道:“大王,没用的和尚,放他出去罢,不当人子!”二魔道:“大哥,不要放她,固然没用,也是三藏法师一起的,叫做猪悟能。把她且浸在前边净水池中,浸退了半袖,使盐腌着,晒干了,等天阴下酒。”八戒听言道:“蹭蹬啊!撞着个贩腌腊的怪物了!”那小妖把八戒抬进去,抛在水里不题。

  话表唐玄奘一念虔诚,且休言天神爱惜,似那草木之灵,尚来引送,雅会一宵,脱出荆棘针刺,再无萝壮攀缠。四众西进,行彀多时,又值冬残,正是那三春之日:

  巨镇西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岳阳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轸多。上有神舞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青鸟,幢幡摆赤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几树榔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中。幽含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丹凤向阳鸣。玄武大帝真仙地,金阙仁慈治世门。

  二臣请国君开看,国君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刚鬣就等不及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可能言。又见孙悟空搀出三藏法师,金身罗汉搬出游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自家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圣上看见是四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东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济公取真经的。”国君道:“老师远来,为什么在那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帝王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天皇龙颜,所谓分明。望国王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国君道:“老师是天朝上国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完善。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方今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却说三藏坐在坡前,耳热眼跳,身体不安。叫声:“悟空!怎么悟能那番巡山,去之久而不来?”行者道:“师父还不知道她的心呢。”三藏道:“他有甚心?”行者道:“师父啊,此山假诺有怪,他半步难行,一定虚张声势,跑将重临报我;想是无怪,路途平静,他间接去了。”三藏道:“假如真个去了,却在那里会晤?此间乃是山野空阔之处,比不得那店市城井之间。”行者道:“师父莫虑,且请上马。那呆子有些懒惰,断然走的迟慢。你把马打动些儿,我们定赶上他,一同去罢。”真个三藏法师上马,沙和尚挑担,行者前边带路上山。

  物华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绿,柳眼满堤青。一岭桃花红锦倪,半溪烟水碧罗明。几多风雨,无限心绪。日晒花心艳,燕衔苔蕊轻。山色王维画浓淡,鸟声季子舌纵横。芳菲铺绣无人赏,蝶舞蜂歌却有情。

  上帝祖师,乃净乐君主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而有孕,怀胎一十5个月,于开皇元年丙戌之岁十一月底一日马时降诞于宫廷。那伯公: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啥贽见之礼?”君王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大家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国君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天皇法兰西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兰西共和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天子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三藏法师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却说那老怪又唤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断乎就有三藏法师。再去巡巡山来,切莫放过她去。”二魔道:“就行,就行。”你看他急点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巡逻。正走处,只见祥云缥缈,瑞气盘旋,二魔道:“三藏法师来了。”众妖道:“三藏法师在那边?”二魔道:“好人口上祥云照顶,恶人头上黑气冲天。那三藏法师原是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好先生,所以有那样云缥缈。”众怪都不细瞧,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当下打了一个颤抖,又一指,又打个寒颤。一而再指了三指,他就再三再四打了五个寒颤,心神不宁道:“徒弟啊,我怎么打寒噤么?”金身罗汉道:“打寒噤想是伤食病发了。”行者道:“胡说,师父是走着那深山峻岭,必然小心虚惊。莫怕,莫怕!等老孙把棒打一路与您压压惊。”

  师徒们也自寻芳踏翠,缓随马步,正行之间,忽见一座小山,远瞧着与天持续。三藏扬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稍许高,可便似接着青天,透冲碧汉。”行者道:“古诗不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但言山之极高,无可与她比并,岂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黄山号为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满西南。花果山在西北乾位上,故有顶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师弟笑道:“二哥把那好话儿莫与他说,他听了去,又降外人。大家且行动,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也。”

  幼而奋勇,长而神灵。不统王位,惟务修行。父母难禁,弃舍宫室。参玄入定,在此山中。功完行满,白日飞升。玉皇敕号,真武之名。玄虚上应,龟蛇合形。星期日六合,皆称万灵。无幽不察,无显不成。劫终劫始,剪伐魔精。

妖邪借使小雷音,元神助本心。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高卢雄鸡王,在当下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和尚道:“哥啊,是那里寻那许多整容匠,连夜剃这许两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两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欢欣处,忽见一座小山阻路。唐三藏勒马道:“徒弟们,你看那前边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您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群山挺立,远远的有些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念。”行者道:“你虽记得,那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呢。”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好行者,理开棒,在马前丢多少个办法,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尽按那六韬三略,使起神通。那长老在立时观之,真个是寰中少有,世上全无。剖开路一直发展,险些儿不唬倒那怪物。他在险峰上看见,魂飞魄丧,忽失声道:“几年间闻说齐天大圣,前几日才知话不虚传果是真。”众怪上前道:“大王,怎么长外人之志气,灭自己之威严?你夸何人呢?”二魔道:“孙猴子六臂三头,那唐唐三藏吃她不成。”众怪道:“大王,你没手段,等大家着多少个去报大大王,教她点起本洞大小兵来,摆开阵势,合力齐心,怕他走了那里去!”二魔道:“你们尚未见他那条铁棒,有万夫不当之勇,我洞中不过有四五百兵,怎禁得他那一棒?”众妖道:“那等说,三藏法师吃不成,却不把猪悟能错拿了?近日送还他罢。”

  那呆子赶着沙悟净厮耍厮斗,老师父马快如飞,眨眼间,到那山崖之边。一步步往上行来,只见那山:

  孙大圣玩着仙境景致,早来到一天门、二天门、四天门,却至太和宫外,忽见那祥光瑞气之间,簇拥着五百灵官。那灵官上前迎着道:“那来的是哪个人?”大圣道:“我乃孙行者孙悟空,要见师相。”众灵官听说,随报。祖师即下殿,迎到太和宫。行者作礼道:“我有一事奉劳。”问:“何事?”行者道:“保唐三藏西天取经,路遭险难。至西牛贺洲,有座山唤小西天,小雷音寺有一魔鬼。我师父进得山门,见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以为真佛,倒身才拜,忽被他拿住绑了。我又失于防闲,被她抛一副金铙,将我罩在其间,无纤毫之缝,口合如钳。甚亏金头揭谛请奏玉皇大帝,钦差二十八宿,当夜下界,掀揭不起。幸得牛金牛将角透入铙内,将我度出,被自己打碎金铙,惊醒怪物。赶战之间,又被撒一个白布搭包儿,将我与二十八宿并五方揭谛,尽皆装去,复用绳捆了。是自我当夜脱逃,救了星辰等众与自家唐唐三藏等。后为找寻衣钵,又惊醒这妖,与天兵赶战。那怪又拿出搭包儿,理弄之时,我却通晓前音,遂走了,众等被她如故装去。我无能为力,特来拜求师相一助力也。”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二魔道:“拿便也尚无错拿,送便也不佳轻送。三藏法师终是要吃,只是近来还尚无法。”众妖道:“这般说,还过几年么?”二魔道:“也不消几年。我看见那唐唐玄奘,只可善图,不可恶取。若要倚势拿他,闻也不足一闻,只能善去感他,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却就善中取计,可以图之。”众妖道:“大王如定计拿他,可用我等?”二魔道:“你们都各回本寨,但不可以报与大师知道。即使惊动了他,必然走了风讯,败了本人计策。我自有个神通变化,可以拿他。”众妖散去,他独跳下山来,在那道路之旁,摇身一变,变做个衰老的道者,真个是怎么打扮?但见他:

  林垂体瘤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但是,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项,是方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騃獐出入岭头顽。忽闻虎啸惊人胆,斑豹苍狼把路拦。

  祖师道:“我当下威镇西边,统摄真武之位,剪伐天下妖邪,乃奉玉皇赦罪天尊敕旨。后又披发跣足,踏腾蛇神龟,领五雷公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收降东南方黑气妖氛,乃奉元始符召。前天静享黄山,安逸皇极殿,一贯海岳平宁,乾坤清泰。奈何我南赡部洲并北俱芦洲之地,鬼怪剪伐,邪鬼潜踪。今蒙大圣下跌,不得不行。只是上界无有旨意,不敢擅动干戈。假诺法遣众神,又恐玉皇赦罪天尊见罪;格外却了大圣,又是自我逆了人情。我谅着那西路上纵有妖邪,也不为大害。我今着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与你助力,管教擒魔鬼,救你师之难。”行者拜谢了祖师,即同龟、蛇、龙神各带精锐之兵,复转西洲之界。不一日,到了小雷音寺,按下云头,径至山门外叫战。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事。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如此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星冠晃亮,鹤发蓬松。羽衣围绣带,云履缀黄棕。神清目朗如仙客,体健身轻似寿翁。说怎么清牛道士,也强如素券先生。妆成假象如真象,捏作虚情似实际情况。他在那大路旁妆做个跌折腿的老道,脚上血淋津,口里哼哼的,只叫“救人,救人!”

  三藏法师一见心惊,孙猴子手眼通天,你看他一条金箍棒,哮吼一声,吓过了狼虫虎豹,剖开路,引师父直上高山。行过岭头,下西平处,忽见祥光霭霭,彩雾纷繁,有一所楼台殿阁,隐约的钟磬悠扬。三藏道:“徒弟们,看是个怎样去处。”行者抬头,用手搭凉篷,仔细察看,那壁厢好个所在!真个是:

  却说那黄眉大王聚众怪在宝阁下说:“孙行者那二日不来,又不知往哪里去借兵也。”说不了,只见前门上小妖广播发布:“行者引多少个龙蛇龟相,在门外叫战!”魔鬼道:“那猴儿怎么得个龙蛇龟相?此等之类,却是何方来者?”随即披挂,走出山门高叫:“汝等是那路龙神,敢来造吾仙境?”五龙二将相貌峥嵘,英姿焕发喝道:“那泼怪!我乃武夷山太和宫混元教主报恩祖师从前五位龙神、龟、蛇二将。今蒙孙行者相邀,我天尊符召,到此捕你那鬼怪,快送三藏法师与天星等出来,免你一死!不然,将这一山之怪,碎劈其尸;几间之房,烧为灰烬!”这怪闻言,心中大怒道:“那畜生有啥法力,敢出大言!不要走!吃我一棒!”那五条龙,翻云使雨,那两员将,播土扬沙,各执枪刀剑戟,一拥而攻,孙大圣又使铁棒随后。这场好杀:

  这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却说那三藏仗着孙大圣与沙师弟,兴奋前来,正行处,只听得叫:“师父救人!”三藏闻得道:“善哉,善哉!那旷野山中,四下里更无村舍,是哪些人叫?想必是虎豹狼虫唬倒的。”那长老兜回俊马,叫道:“这有难者是何人?可出来。”那怪从草科里爬出,对长老马前,乒乓的只情磕头。三藏在当时见她是个道者,却又年纪高大,甚不过意,飞快下马搀道:“请起,请起。”那怪道:“疼,疼,疼!”丢了手看处,只见她脚上血流如注,三藏惊问道:“先生啊,你从那边来?因甚伤了尊足?”那怪巧语花言,心口不一道:“师父啊,此新疆去,有一座寂静观宇,我是那观里的老道。”三藏道:“你不在本观中侍奉香火,演习经法,为啥在此闲行?”那魔道:“因今天山南里施主家,邀道众禳星,散福来晚。我师徒二人,一路而行。行至深衢,忽遇着一只色彩斑斓猛虎,将本身徒弟衔去,贫道战兢兢亡命走,一跤跌在乱石坡上,伤了腿足,不知回路。后天大有天缘,得遇师父,万望师父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若赢得观中,就是典身卖命,一定重谢深恩。”

  珍楼宝座,上刹名方。谷虚繁地籁,境寂散天香。青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护讲堂。霞光缥缈龙宫显,彩色飘祆沙界长。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谈经香满座,语箓月当窗。鸟啼丹树内,鹤饮石泉旁。四围花发琪园秀,三面门开舍卫光。楼台突兀门迎嶂,钟磬虚徐声韵长。窗开风细,帘卷烟茫。有僧情散淡,无俗意和昌。红尘不到真仙境,静土招提好道场。

  凶魔施武,行者求兵。凶魔施武,擅据珍楼施佛象;行者求兵,远参宝境借龙神。龟蛇生水火,妖魔动刀兵。五龙奉旨来西路,行者因师在后收。剑戟光明摇电视,枪刀晃亮闪霓虹。这些狼牙棒,强能短软;这几个金箍棒,随意如心。只听得傣扑响声如爆竹,叮当音韵似敲金。水火齐来征怪物,刀兵共簇绕天使。喊杀惊狼虎,喧哗振鬼神。浑战正当无胜处,妖怪又取宝和珍。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那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三藏闻言,认为真正,道:“先生啊,你本人都是一命之人。我是僧,你是道,衣冠虽别,修行之理则同。我不救你啊,就不是出家之辈。救便救你,你却走不得路哩。”那怪道:“立也立不起来,怎生走路?”三藏道:“也罢,也罢。我还走得路,将马让与您骑一程,到您上宫,还我马去罢。”那怪道:“师父,感蒙厚情,只是腿胯跌伤,不可以骑马。”三藏道:“正是。”叫沙师弟:“你把行李捎在自我立马,你驮他一程罢。”金身罗汉道:“我驮他。”那怪急回头,抹了他一眼道:“师父啊,我被那猛虎唬怕了,见那晦气色脸的大师,愈加惊怕,不敢要他驮。”三藏叫道:“悟空,你驮罢。”行者连声答应道:“我驮,我驮!”那妖就肯定了行者,顺顺的要她驮,再不言语。沙师弟笑道:“这几个没眼色的老道!我驮着不好,颠倒要他驮。他若看不见师父时,三尖石上,把筋都掼断了你的呢!”

  行者看罢回复道:“师父,那去处是便是座佛寺,却不知禅光瑞霭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咱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唐玄奘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你休误了自己衷心,担搁了自家打算。”行者道:“不是,不是!灵山之路我也走过五次,那是那路途!”八戒道:“即使不是,也必有个好人栖身。”沙悟净道:“不必多疑,此条路未免从这门首过,是或不是一见可见也。”行者道:“悟净言之有理。”

  行者帅五龙二将,与妖精战经半个小时,那魔鬼即解下搭包在手。行者见了心惊,叫道:“列位仔细!”那龙神蛇龟不知怎么仔细,一个个都停住兵,近前抗御。那魔鬼幌的一声,把搭包儿撇将起去。孙大圣顾不得五龙二将,驾筋斗,跳在满天躲避。他把个龙神龟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鬼怪得胜回寺,也将绳捆了,抬在地窖子里盖住不题。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就像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行者驮了,口中笑道:“你那些泼魔,怎么敢来惹我?你也咨询老孙是几年的人儿!你那般鬼话儿,只能瞒唐唐三藏,又好来瞒我?我认得你是那山中的天使,想是要吃自己师父哩。我师父又非是无名小卒,是您吃的!你要吃她,也须是分多一半与老孙是。”那魔闻得行者口中念诵,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孙,做了道士。明日不幸,遇着虎狼之厄,我不是怪物。”行者道:“你既怕虎狼,怎么不念《北斗经》?”三藏正然上马,闻得此言,骂道:“那几个泼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你驮他驮儿便罢了,且讲怎么着北斗经南斗经!”行者闻言道:“这个人造化哩!我那师父是个爱心好善之人,又微微外好里槎。我待不驮你,他就怪我。驮便驮,要求与你讲开,如若大小便,先和自我说。若在后背上淋下来,臊气不堪,且污了本人的衣物,没人浆洗。”这怪道:“我那样一把子年纪,岂不知你的话说?”行者才拉将起来,背在身上,同长老、金身罗汉,奔大路西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处,行者留心慢走,让唐三藏前去。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五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倒在私自,口里骂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咧!”行者陪笑道:“师父莫恼,你再看看。山门上乃多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五个来,倒还怪我?”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多个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观世音菩萨在黄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那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水陆。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我们可进入来。”行者道:“不可进去,此处少吉多凶,若有魔难,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象。我徒弟心愿遇佛拜佛,怎么着怪你。”即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为止了衣冠,举步前进。

  你看那大圣落下云头,斜欹在山巅之上,没精没采,懊恨道:“那怪物分外烈性!”不觉的合着眼,似睡一般,猛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休推睡,快中午紧求救。你师父性命,只在须臾间矣!”行者急睁睛跳起来看,原来是日值功曹。行者喝道:“你那毛神,那向在那方贪图血食,不来点卯,明日却来惊我!伸过孤拐来,让老孙打两棒解闷!”功曹慌忙施礼道:“大圣,你是世间之喜仙,何闷之有!我等早奉菩萨旨令,教大家暗中护佑三藏法师,乃同土地等神,不敢暂离左右,是以不足常来参见,怎么反见责也?”行者道:“你既是保险,近期那众星、揭谛、伽蓝并我师等,被鬼怪困在何方?受甚罪苦?”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自我去看看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空间。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她怎么模样:

  行不上三五里路,师父与沙和尚下了谷底之中,行者却望不见,心中埋怨道:“师父偌大年纪,再不领会事体。那等远路,就是空身子也还嫌手重,恨不得螟了,却又教我驮着那些妖精!莫说他是怪物,就是好人,那们年纪,也死得着了,掼杀他罢,驮他怎样?”那大圣正预计要掼,原来那怪就知晓了。且会遣山,就使一个移山倒海的法术,就在僧人背上捻诀,念动真言,把一座须弥山遣在空间,劈头来压行者。那大圣慌的带头人偏一偏,压在左肩背上,笑道:“我的儿,你使什么重身法来压老孙哩?这一个倒也尽管,只是正担好挑,偏担儿难挨。”那魔道:“一座山压他不住!”却又念咒语,把一座峨宿州遣在上空来压。行者又把头偏一偏,压在右肩背上。看她挑着两座大山,飞星来赶师父!那魔头看见,就吓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道:“他却会担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动,将一座龙虎山遣在半空,劈头压住行者。那大圣力软筋麻,遇到他那齐云山下顶之法,只压得三尸神咋,七窍喷红。

  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三藏闻言即使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和尚也跪倒,惟大圣牵马收拾行李在后。方入到二层门内,就见释迦牟尼大殿。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真个也香花艳丽,瑞气缤纷。慌得那长老与八戒金身罗汉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行者公然不拜。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美猴王,见释尊怎么不拜?”不知行者又细致入微看看,见得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那伙孽畜,非凡神勇!怎么假倚佛名,败坏释迦牟尼佛清德!不要走!”双手轮棒,上前便打。只听得半空中响起一声,撇下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慌得个猪八戒、沙僧快捷使起钯杖,就被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他八个措手不及,尽被拿了,将三藏捉住,一齐都绳缠索绑,紧缚牢栓。

  功曹道:“你师父师弟都吊在宝殿廊下,星辰等众都收在地窖之间受罪。这两天不闻大圣音讯,却才见妖怪又拿了神龙、龟、蛇,又送在地下室里去了,方知是大圣请来之兵,小神特来寻大圣。大圣莫辞劳倦,千万再急急去求救援。”行者闻言及此,不觉对功曹滴泪道:“我前几天愧上天宫,羞临海藏!怕问菩萨之原由,愁见如来佛之玉象!才拿去者,乃真武师相之龟、蛇、五龙圣众。教我再无方求救,奈何?”功曹笑道:“大圣宽怀,小神想起一处精兵,请来断然可降。适才大圣至武当,是南赡部洲之地。那枝兵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虮龀牵即今泗洲是也。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手眼通天。他手头有一个徒弟,唤名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你今若去请她,他来施恩相助,准可捉怪救师也。”行者心喜道:“你且去维护自己师父,勿令伤他,待老孙去请也。”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好鬼怪,使神通压倒行者,却疾驾长风,去赶唐僧,就于云端里伸入手来,立时挝人。慌得个沙和尚丢了行李,掣出降妖棒,当头挡住。那魔鬼举一口七星剑,对面来迎。这场好杀:

  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体象,依旧出现妖身,将三众抬入前边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不开放,只搁在宝台之上,限三天夜化为脓血。化后,才将铁笼蒸他多少个受用。那多亏:

  行者纵起筋斗云,躲离怪处,直奔盱眙山。不一日早到,细观真好去处:

  又见那左右光景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魔鬼在此地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那称之为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生平豪杰,再不明了暗估计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刚鬣照顾,教他来先与那妖怪见一仗。假如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那妖拿去,等自己再去救她,才好有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自我哄她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那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那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鬼怪,原来不是。”三藏道:“是什么?”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几个雾,想是那多少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格,扯过行者,悄悄的道:“表弟,你先吃了她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卓殊作渴,便赶回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什么?”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什么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讲话,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您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见识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住户斋僧。你看那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劳动?幸近来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自身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三藏欢悦道:“好啊!你明天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这边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那等说,又要转变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低谷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父二姨。

  七星剑,降妖杖,万映金光如闪亮。这些圜眼凶如黑杀神,那些铁脸真是卷帘将。那怪山前大显能,一心要捉唐玄奘。这么些奋力保真僧,一心宁死不肯放。他四个喷云嗳雾照天宫,播土扬尘遮斗象。杀得那一轮红日淡无光,大地乾坤昏荡荡。来往争执八九回,不期战败沙悟净。

  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象拜金身。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
  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诚为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费身。

  南近江津,北临淮水。东通海峤,西接封浮。山顶上有楼观峥嵘,山凹里有涧泉浩涌。嵯峨怪石,槃秀乔松。百般果品应时新,千样乌贼迎日放。人如蚁阵往来多,船似雁行归去广。上边有瑞岩观、东岳宫、五显祠、龟山寺,钟韵香烟冲碧汉;又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台、杏花园,山光树色映蠙城。白云横不度,幽鸟倦还鸣。说吗泰嵩衡华秀,此间仙景若蓬瀛。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世界阵,专等行客。那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间,被群妖围住,那么些扯住衣裳,那几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出手。八戒道:“不要扯,等自家一家家吃未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吗的?”八戒道:“你们那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那里斋僧,不知自己那里专要吃僧。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获得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那一个避马瘟,其实惫懒!他哄我就是这村里斋僧,那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鬼怪!”那呆子被她扯急了,即使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个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吗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僧侣,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她会变卦。”老妖道:“变化甚的长相?”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大家跑回去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这魔分外猛烈,使口宝剑,流星的不二法门滚来,把个沙悟净战得软弱难搪,回头要走。早被她逼住宝杖,轮开大手,挝住沙师弟,挟在左胁下。将右手去立时拿了三藏,脚尖儿钩着行李,张开口,咬着马鬃,使起摄法,把他们一阵风,都获得莲花洞里。厉声高叫道:“小弟!那和尚都拿来了!”老魔闻言大喜道:“拿来自己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贤弟呀,又错拿来了也。”二魔道:“你说拿三藏法师的。”老魔道:“是便就是唐三藏法师,只是还尚无拿住那有手段的孙悟空。须是拿住她,才好吃唐玄奘哩。若没有拿得他,切莫动他的人。那猴王六臂多头,变化多般,大家若吃了他师父,他肯甘心?来那门前吵闹,莫想能得安宁。”二魔笑道:“哥啊,你也忒会抬贡士。若依你夸奖他,天上少有,地下全无,自我观之,也只这样,没甚手段。”老魔道:“你拿住了?”二魔道:“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压在山脚,寸步无法举移,所以才把唐三藏法师、金身罗汉连马行李,都摄未来也。”那老魔闻言满心喜悦道:“造化,造化!拿住这个人,唐三藏才是大家口里的食哩。”叫小妖:“快计划酒来,且与您二大王奉一个得功的杯儿。”二魔道:“四哥,且毫无吃酒,叫小的们把猪刚鬣捞上水来吊起。”遂把八戒吊在东廊,沙和尚吊在西边,唐唐僧吊在中游,白马送在槽上,行李收将进去。

  那时群妖将三藏法师三众收藏在后,把马拴在后头,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担内,亦收藏了,一壁厢严紧不题。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浑身流汗,左拱右撞,无法得出,急得他使铁棒乱打,莫想得动分毫。他心灵没了揣测,将身往外一挣,却要挣破那金铙,遂捻着一个诀,就长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她身材,全无一对瑕缝光明。却又捻诀把人体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儿,那铙也就随身小了,更没些些孔窍。他又把铁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幡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却把脑后毫毛选长的拔下两根,叫“变!”即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挨着棒下,钻有千百下,只钻得苍苍响亮,再不钻动一些。行者急了,却捻个诀,念一声“唵蓝静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得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在金铙之外道:“大圣,我等俱爱护着师父,不教魔鬼加害,你又拘唤我等做吗?”行者道:“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就弄死他也不亏!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那铙钹掀开,放我出去,再作处治。那其中不通光亮,满身暴燥,却不闷杀我也?”众神真个掀铙,如同长就的相似,莫想揭得分毫。金头揭谛道:“大圣,那铙钹不知是件什么宝贝,连上带下,合成一块。小神力薄,不可以发动。”行者道:“我在其中,不知使了有点神通,也不得动。”

  大圣点玩不尽,径过了钱塘江,入虮龀侵内,到大圣禅寺山门外,又见这殿宇轩昂,长廊彩丽,有一座宝塔峥嵘。真是: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无不惊。

  老魔笑道:“贤弟好手段!一回捉了多少个和尚。但美猴王虽是有山压住,也非得作个法,怎么拿她来凑蒸才好哩。”二魔道:“兄长请坐。若要拿美猴王,不消大家动身,只教三个小妖,拿两件宝贝,把他装将来罢。”老魔道:“拿什么宝贝去?”二魔道:“拿自家的紫金红葫芦,你的羊脂玉净瓶。”老魔将宝贝取出道:“差这八个去?”二魔道:“差精细鬼、伶俐虫二人去。”吩咐道:“你多少个拿着那宝贝,径至高山极其,将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一声孙猴子!他若应了,就已装在里头,随即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儿,他就一代三刻化为脓了。”二小妖叩头,将宝贝领出去拿行者不题。

  揭谛闻言,即着六丁神爱抚着三藏法师,六甲神看守着金铙,众伽蓝前后照察,他却纵起祥光,瞬间闯入西天门里,不待宣召,直上灵霄宝殿之下,见玉皇赦罪天尊俯伏启奏道:“天子,臣乃五方揭谛使。今有最高大圣保唐三藏取经,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三藏法师错认灵山进拜,原来是魔鬼假设,困陷他师徒,将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进退无门,看看至死,特来启奏。”即传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释厄降妖。”那星宿不敢少缓,随同揭谛,出了天门,至山门之内。有二更时分,那个大小妖怪,因获了三藏法师,老妖俱犒赏了,各去睡觉。众星宿更不惊张,都到铙钹之外报导:“大圣,我等是玉皇大帝差来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听说大喜,便教:“动兵器打破,老孙就出来了!”众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浑金之宝,打着必响;响时惊动妖精,却难救拔。等我们用兵器捎他,你那边但见有一部分光处就走。”行者道:“正是。”你看他俩使枪的使枪,使剑的使剑,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三更气候,漠然不动,就是铸成了全套的形似。

  插云倚汉高千丈,仰视金瓶透碧空。上下有光凝宇宙,东西无影映帘栊。
  风吹宝铎闻天乐,日映冰虬对梵宫。飞宿灵禽时诉语,遥瞻淮水渺无穷。

  妖魔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您听——

  却说那大圣被魔使法压住在山脚之下,遇苦思三藏,逢灾念圣僧,厉声叫道:“师父啊!想马上您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秉教沙门,感菩萨赐与法旨,我和您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乍想到了那里,遇到魔障,又被他遣山压了。可怜,可怜!你死该当,只难为沙师弟、八戒与那小龙化马一场!这多亏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叹罢,那珠泪如雨。早惊了山神土地与五方揭谛神众,会金头揭谛道:“那山是何人的?”土地道:“是我们的。”“你山下压的是什么人?”土地道:“不知是哪个人。”揭谛道:“你等原来不知。那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最高大圣齐天大圣行者,近期皈依正果,跟唐三藏做了徒弟。你怎么把山借与妖精压他?你们是死了。他若有一日脱身出来,他肯饶你!就是从轻,土地也问个摆站,山神也问个充军,我们也领个大不应是。”

  那僧人在里面,东张张,西望望,爬过来,滚过去,莫想看见有些明亮。柳土獐道:“大圣啊,且休焦躁,观此宝定是个不尽如人意之物,断然也能变化。你在那里面,于那合缝之处,用手摸着,等自己使角尖儿拱进来,你可生成了,顺松处脱身。”行者依言,真个在其中乱摸。那星宿把身变小了,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顺着钹合缝口上,伸将跻身,可怜用尽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却将本人与角使法象,叫:“长,长,长!”角就长有碗来粗细。那钹口倒也不象金铸的,好似皮肉长成的,顺着柳土獐的角,牢牢噙住,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行者摸着她的角叫道:“不可行!上下没有一毫松处!没奈何,你忍着些儿疼,带我出去。”好大圣,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人体变得似个芥菜子儿,拱在那钻眼里蹲着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那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尽筋柔,倒在私自。

  行者且观且走,直至二层门下。那国师王菩萨早已知之,即与小张太子出门迎接。相见叙礼毕,行者道:“我保唐玄奘西天取经,路上有个小雷音寺,那里有个黄眉怪,假充佛祖。我师父不辨真伪就下拜,被她拿了。又将金铙把我罩了,幸亏天降星辰救出。是本身打碎金铙,与他赌斗,又将一个布搭包儿,把苍天、揭谛、伽蓝与自家师父、师弟尽皆装了进去。我前去大茂山请玄武大帝救援,他差五龙龟蛇拿怪,又被她一搭包子装去。弟子无依无倚,故来拜请菩萨,大展威力,将那收水母之神通,拯生民之妙用,同弟子去救师父一难!取得经回,永传中国,扬我佛之智慧,兴般若之波罗也。”国师王道:“你后天之事,诚我道教之沸腾,理当亲去,奈时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今着小徒领四将和您去助力,炼魔收伏罢。”行者称谢,即同四将并小张太子,又驾云回小西天,直至小雷音寺。小张太子使一条楮白枪,四大将轮四把锟鋘剑,和孙大天子前骂战。小妖又去报知,那妖王复帅群妖,鼓噪而出道:“猢狲!你今又请得哪个人来也?”说不了,小张太子指挥四将迈入喝道:“泼妖魔!你面上无肉,不认得大家在此!”妖王道:“是那方小将,敢来与她助力?”太子道:“吾乃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弟子,帅领四大神将,奉令擒你!”妖王笑道:“你这小家伙有何武艺(英文名:wǔ yì),擅敢到此轻薄?”太子道:你要知我武艺先生,等自身道来——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欢畅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娘娘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我贬下三日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魔。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三藏法师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刚鬣。

  那山神、土地才怕道:“委实不知道仍然不知道,只听得那魔头念起遣山咒法,我们就把山移将来了,哪个人知道是孙大圣?”揭谛道:“你且休怕,律上有云,不知者不坐。我与您争持,放他出去,不要教她下手打你们。”土地道:“就没理了,既放出去又打?”揭谛道:“你不知,他有一条如意金箍棒,极度激烈,打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伤。磕一磕儿筋断,擦一擦儿皮塌哩!”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惧,与五方揭谛商议了,却来到三山门外叫道:“大圣!山神土地五方揭谛来见。”好行者,他虎瘦雄心还在,自然的景观昂昂,声音嘹亮道:“见自己如何?”

  行者却自她角尖钻眼里钻出,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好像崩倒铜山,咋开金铙,可惜把个佛门之器,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唬得那二十八宿惊张,五方揭谛发竖,大小群妖皆梦醒。老妖王睡里慌乱,急起来披衣擂鼓,聚点群妖,各执器械。此时天将黎明先生,一拥赶到宝台以下,只见孙悟空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大惊失色,即令:“小的们!紧关了前门,不要放出人去!”行者听说,即携星众,驾云跳在九霄空里。那妖王收了碎金,排开妖卒,列在山门外。妖王怀恨,没奈何披挂了,使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叫:“孙猴子!好男子不可高飞远举!快向前与自家应战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众,按落云头,观察那魔鬼怎生模样,但见他:

  祖居西土流沙国,我父原为沙君主。自幼一身多疾苦,命干华盖恶星妨。
  因师远慕长生诀,有分相逢舍药方。半粒丹砂祛病退,愿从修行不为王。
  学成不老同天寿,容颜永似少年郎。也曾赶赴龙华会,也曾腾云到佛堂。
  捉雾拿风收水怪,擒龙伏虎镇山场。抚民高立佛塔塔,静海深明舍利光。
  楮白枪尖能缚怪,淡缁衣袖把妖降。近日静乐蠙城内,大地扬名说小张!

  那魔鬼闻言,喝道:“你原来是唐三藏法师的徒弟。我根本闻得唐三藏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咧。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本来是个染大学生出身!”鬼怪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学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多少个在山谷里,这场好杀:

  土地道:“告大圣得知,遣开山,请大圣出来,赦小神不恭之罪。”行者道:“遣开山,不打你。”喝声:“起去!”似乎官府发放一般。那众神念动真言咒语,把山仍遣归本位,放起行者。行者跳将起来,抖抖土,束束裙,耳后掣出棒来,叫山神土地:“都伸过孤拐来,每人先打两下,与老孙散散闷!”众神大惊道:“刚才大圣已命令,恕我等之罪,怎么出去就变了谈话要打?”行者道:“好土地,好山神!你倒不怕老孙,却怕魔鬼!”土地道:“那魔六臂四头,法术高强,念动真言咒语,拘唤我等在他洞里,一日一个交替当值哩!”行者听见当值二字,却也吓坏,仰面朝天,高声大叫道:“苍天,苍天!自那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昆仑山生了自身,我也曾遍访明师,传授长生秘诀。想我那随风变化,伏虎降龙,大闹天宫,名称大圣,更没有把山神、土地欺心使唤。前日以此妖精无状,怎敢把山神、土地唤为奴仆,替他轮流当值?天啊!既生老孙,怎么又生此辈?”

  蓬着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着眼,簇两道黄眉的竖。悬胆鼻,孔窃开查;四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妖王听说,微微冷笑道:“那太子,你舍了国家,从这国师王菩萨,修的是怎么着长生不老之术?只可以收捕珠江水怪,却怎么听信孙猴子诳谬之言,千山万水,来此纳命!看您可毕生可不老也!”小张闻言,心中大怒,缠枪当面便刺,四大将一拥齐攻,孙大圣使铁棒上前又打。好妖魔,公然不惧,轮着他这短软狼牙棒,左遮右架,直挺横冲。本场好杀: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大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可金生土。这几个杵架犹如蟒出潭,那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八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那大圣正惊讶间,又见山凹里霞光焰焰而来,行者道:“山神土地,你既在那洞中当值,那放光的是吗物件?”土地道:“这是怪物的法宝放光,想是有妖怪拿宝贝来降你。”行者道:“那么些却好耍子儿啊!我且问你,他那洞中有甚人与他相往?”土地道:“他爱的是烧丹炼药,喜的是全真道人。”行者道:“怪道他变个老道士,把我师父骗去了。既那等,你都且记打,回去罢,等老孙自家拿她。”那众神俱腾空而散。那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老真人。你道他怎么打扮:

  行者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怎么样怪物,擅敢假装佛祖,侵吞山头,虚设小雷音寺!”这妖王道:“这猴儿是也不知自己的姓名,故来冒犯仙山。此处唤做小西天,因自家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与自身的宝阁珍楼。我名就是黄眉老佛,那里人不知,但称自己为黄眉大王、黄眉曾外祖父。平素久知你向北去,有些手段,故此设象显能,诱你师父进来,要和您打个赌赛。若是斗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假若不可以,将汝等打死,等自己去见释尊取经,果正中华也。”行者笑道:“鬼怪不必新乡,既要赌,快上来领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这场好杀:

  小太子,楮白枪,四柄锟鋘剑更强。悟空又使金箍棒,齐心围绕杀妖王。妖王其实神通大,不惧分毫左右搪。狼牙棒是佛中宝,剑砍枪轮莫可伤。只听强风声吼吼,又观恶气混茫茫。那多少个有意思凡弄本事,那么些专心拜佛取经章。几番驰骋,很多次张狂。喷云雾,闭三光,奋怒怀嗔各不良。多时三乘无上法,致令百艺苦相将。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魔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唐玄奘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和尚道:“哥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刚鬣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自己哄去了。那必然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魔,你看她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不过,被她拿去,却是我的不好,背前边后,不知骂了略微避马瘟哩!悟净,你休言语,等自身去探视。”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领略,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自己模样,陪着沙师弟,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半空看到,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步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僧侣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魔鬼抵敌不住,道:“这和尚先前不济,那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头挽双骛髻,身穿百衲衣。手敲渔鼓简,腰系吕公绦。
  斜倚大路下,专候小魔妖。霎那之间妖来到,猴王暗放刁。

  两条棒,不均等,说将起来有形状:一条短软佛家兵,一条坚硬藏海藏。都有随心变化功,今番相遇争强壮。短软狼牙杂锦妆,坚硬金箍蛟龙象。若粗若细实可夸,要短要长啥停当。猴与魔,齐上阵,这一场真个无虚诳。驯猴秉教作心猿,泼怪欺天弄假象。嗔嗔恨恨各无情,恶恶凶凶都有样。那几个迎面手起不放宽,这个架丢劈面难推让。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棒来棒去两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概众争战多时,不分胜负,那妖怪又解搭包儿。行者又叫:“列位仔细!”太子并众等不知“仔细”之意。那怪滑的一声,把四大将与太子,一搭包又装将进去,只是行者预先知觉走了,那妖王得胜回寺,又教取绳捆了,送在地下室,牢封固锁不题。

  那妖魔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怪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无名小卒,那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未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叹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那样难堪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什么羞来?”八戒道:“师兄嗤笑我!他前方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真正,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自己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不多时,那三个小妖到了。行者将金箍棒伸开,那妖不曾防患,绊着脚,扑的一跌。爬起来,才看见行者,口里嚷道:“惫懒,惫懒!若不是自家上手保养你这行人,就和相比较起来。”行者陪笑道:“比较什么?道人见道人,都是一家人。”那怪道:“你怎么睡在这边,绊我一跌?”行者道:“小道童见自己那老道人,要跌一跌儿做会见钱。”那妖道:“我上手会面钱即使几两银两,你怎么跌一跌儿做汇合钱?你别是一乡风,决不是本身那里道士。”行者道:“我当真不是,我是蓬莱山来的。”那妖道:“蓬莱山是岛屿神道境界。”行者道:“我不是神灵,哪个人是神灵?”那妖却回嗔作喜,上前道:“老神仙,老神仙!我等平常百姓,无法识认,言语冲撞,莫怪,莫怪。”行者道:“我不怪你,常言道,仙体不踏凡地,你怎知之?我后天到你山上,要度一个成仙了道的好好先生。那多少个肯跟自身去?”精细鬼道:“师父,我跟你去。”伶俐虫道:“师父,我跟你去。”

  看她四个斗经五十回合,不见输赢。那山门口,鸣锣擂鼓,众妖怪呐喊摇旗。那壁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各掮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等,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战兢兢手软不敲锣。老妖精公然不惧,一只手使狼牙棒,架着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亮,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众小妖无不欢然得胜而回。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俐皱。捆了抬去前边,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妖王又命排筵畅饮,自旦至暮方散,各归寝处不题。

  那行者纵筋斗云,起在上空,见那怪回兵闭门,方才按下祥光,立于西山坡上,怅望悲啼道:师父啊!我——

  行者在旁笑道:“那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自个儿在这里望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啊,悟空不曾离自己。”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清楚,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可是,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大家。八戒,你复苏,一发照顾你照顾。大家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相似。”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魔鬼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打倒鬼怪,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鬼怪手段与他大多。却说:“我就死在她手内也罢,等自我先走!”行者笑道:“那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进步!”八戒道:“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悦,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沙师弟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行者明知故问道:“你二位从那里来的?”那怪道:“自莲花洞来的。”要往那边去?”那怪道:“奉我上手教命,拿美猴王去的。”行者道:“拿这么些?”那怪又道:“拿孙悟空。”孙行者道:“可是跟唐三藏取经的可怜孙猴子么?”那妖道:“正是,正是。你也认得他?”行者道:“那猴子有些无礼。我认得他,我也有些恼他,我与您同拿她去,就当与你助功。”那怪道:“师父,不须你助功,我二高手有些法术,遣了三座大山把她压在山下,寸步难移,教我八个拿宝贝来装他的。”行者道:“是吗宝贝?”精细鬼道:“我的是红葫芦,他的是玉净瓶。”行者道:“如何装他?”

  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忽闻有悲泣之声。侧耳听时,却原来是三藏声音,哭道:悟空啊!我——

  自从秉教入禅林,感荷菩萨脱难深。保您西来求大道,相同协助上雷音。
  只言平坦羊肠路,岂料崔巍怪物侵。百计千方难救你,东求西告枉劳心!

  却说那魔鬼帅多少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沉吟不语。洞中还有众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明天怎样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多少个来家,养赡汝等;明天幸福低,撞见一个投缘。”小妖问:“是老大对头?”老妖道:“是一个行者,乃东土三藏法师取经的学徒,名唤猎八戒。我被她一顿钉钯,把自己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三藏法师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她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前几日到自身山里,正好拿住她蒸吃,不知他手下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喜笑颜开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玄奘,三藏法师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她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倘若中吃,也到不可那里,别处妖魔,也都吃了。他手下有七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八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美猴王,三徒弟是金身罗汉。那么些是她二徒弟猪悟能。”老妖道:“沙悟净比猎八戒怎么着?”小妖道:“也大约儿。”“那么些孙猴子比她怎么样?”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悟空三头六臂,白云苍狗!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正、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尚未惹得她过,你怎敢要吃唐三藏?”老妖道:“你怎么掌握她那等详细?”

  小妖道:“把那宝贝的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她一声,他若应了,就装在里边,贴上一张上德圣上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就一代三刻化为脓了。”行者见说,心中暗惊道:“利害,利害!当时日值功曹报信,说有五件宝贝,那是两件了。不知那三件又是怎么东西?”行者笑道:“二位,你把宝贝借自己看看。”那小妖那知什么诀窍,就于袖中取出两件宝贝,双手递与僧侣。行者见了,心中暗喜道:“好东西,好东西!我若把尾子一抉,飕的跳起走了,只当是送老孙。”忽又思道:“糟糕,不佳!抢便抢去,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称为白日抢夺了。”复递与她去道:“你还尚无见我的国粹哩。”那怪道:“师父有啥宝贝?也借与自己凡人看看压灾。”

  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前几天受灾危。金铙之内伤了您,麻绳捆我有不测。
  四个人遭受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何由解得哈屮难,坦荡西方去复归!

  大圣正当凄惨之时,忽见那东南上一朵彩云坠地,满山头中雨缤纷,有人叫道:“悟空,认得我么?”行者急走前看处,那个家伙:

  小妖道:“我当时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三藏,被孙猴子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自己稍微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地,蒙大王收留。故此知她手腕。”老妖听言,大惊失色。那正是太傅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那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就算要吃唐三藏,等自己定个机关拿她。”老妖道:“你有什么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近期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七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卦的,都变做大王的姿容,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隐蔽。先着一个战猪刚鬣,再着一个战孙悟空,再着一个战沙悟净。舍着八个小妖,调开他弟兄多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那三藏法师,就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好像鱼水盆内捻苍蝇,有啥难哉!”老妖闻言,满心欢欣,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三藏法师便罢,倘使拿了三藏法师,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鬼怪。即将洞中大小魔鬼点起,果然选出多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唐唐玄奘不题。

  好行者,伸出手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变”!即变做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自腰里拿将出来道:“你看自己的葫芦么?”那伶俐虫接在手,看了道:“师父,你这葫芦长大,有样范,美观,却只是不中用。”行者道:“怎的不中用?”那怪道:“我那两件宝贝,每一个可装千人呢。”行者道:“你那装人的,何足稀罕?我这葫芦,连天都装在中间哩!”那怪道:“就可以装天?”行者道:“当真的装天。”那怪道:“只怕是谎。就装与大家看看才信,不然决不信你。”行者道:“天若恼着自我,四月之内,常装他七八遭;不恼着本人,就三个月也不装他五次。”伶俐虫道:“哥啊,装天的宝贝,与她换了罢。”精细鬼道:“他装天的,怎肯与自身装人的相换?伶俐虫道:“若不肯啊,贴他以此净瓶也罢。”行者心中暗喜道:“葫芦换葫芦,余外贴净瓶,一件换两件,其实什么相应!”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虫道:“装天可换么?”那怪道:“但装天就换,不换,我是您的幼子!”行者道:“也罢,也罢,我装与你们看看。”

  行者听言,暗自怜悯道:“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今遭此毒,然于横祸之中,还有忆念老孙之意。趁此夜静妖眠,无人防患,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

  大耳横颐方面相,肩查腹满身躯胖。一腔春意喜盈盈,两眼秋波光荡荡。
  敞袖飘然福气多,芒鞋洒落精神壮。极乐场中率先尊,南无弥勒笑和尚。

  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两旁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后边,要捉长老。美猴王叫:“八戒!鬼怪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怪使铁杵急架相迎。他四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三藏法师。行者道:“师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放那鬼怪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这里去!看棒!”那鬼怪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八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争辩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魔鬼来,径奔唐唐僧。金身罗汉见了,大惊道:“师父!二弟与二哥的眼都花了,把妖怪放以后拿你了!你坐在立时,等老沙拿他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鬼怪铁杵,恨苦周旋。吆吆喝喝,乱嚷乱斗,逐步的调远。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三藏独坐立即,伸下五爪钢钩,把唐唐玄奘一把挝住。这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怪物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那多亏禅性遭横祸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好大圣,低头捻诀,念个咒语,叫那夜游神、夜游神、五方揭谛神:“即去与自己奏上玉皇上帝,说老孙皈依正果,保唐三藏去极乐世界取经,路阻高山,师逢苦厄。鬼怪那宝,吾欲诱他换之,万千拜上,将天借与老孙装闭半个日子,以助成功。若道半声不肯,即上灵霄殿,动起战火!”

  好大圣,使了个遁身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走近唐唐僧身边,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叫道:“你为啥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回,长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后事但凭你处,再不强了!”行者才出手,先解了大师傅,放了八戒、沙师弟,又将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个个解了,又牵过马来,教快先走出来。方出门,却不知行李在何地,又来找寻。亢金龙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师父就彀了,又还寻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合格文牒、锦蝠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东正教瑰宝,如何不用!”八戒道:“四弟,你去找寻,我等先去路上等您。”你看那星众,簇拥着唐三藏,使个摄法,共弄神通,一阵风撮出垣围,奔大路下了山坡,却屯于平处等候。

  行者见了,快捷下拜道:“东来佛祖这里去?弟子失回避了,万罪,万罪!”佛祖道:“我此来,专为那小雷音妖精也。”行者道:“多蒙老爷盛德大恩。敢问那妖是那方怪物,何处精魔,不知他那搭包儿是件什么宝贝,烦老爷提示提示。”佛祖道:“他是自身前边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十九月三天,我因赴元始天尊会去,留她在宫看守,他把自家这几件宝贝拐来,假佛成精。那搭包儿是本人的后天袋子,俗名唤做人种袋。那条狼牙棒是个敲磬的槌儿。”行者听说,高叫一声道:“好个笑和尚!你走了那童儿,教她诳称佛祖,栽赃老孙,未免有个家法不谨之过!”弥勒道:“一则是自身不谨,走失人头,二则是你师徒们魔障未完,故此百灵下界,应该受难。我今来与你收她去也。”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三藏得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左徒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玄奘便罢,拿了三藏法师,封你为前部先锋。明日您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三藏法师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她蒸一蒸。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她不打紧,猪悟能也做得人情,沙师弟也做得人情,但恐孙猴子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大家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大家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啥高见?”先锋道:“依着自我,把唐三藏法师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三天无须与她饭吃,一则图他里头到底;二则等他多少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到了,大家却把她拿出去,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合情合理!”

  那日游神径至北天门里灵霄殿下,启奏玉皇上帝,备言前事,玉皇大帝道:“那泼猴头,出言无状,前者观世音来说,放了他维护唐僧,朕那里又差五方揭谛、四值功曹,轮流护持,近日又借天装,天可装乎?”才说装不得,那班中闪出哪吒,奏道:“万岁,天也装得。”玉皇大帝道:“天怎么样装?”李哪吒道:“自混沌初分,以轻清为天,重浊为地。天是一团清气而扶托瑶天宫阙,以理论之,其实难装。但只孙行者保唐唐玄奘西去取经,诚所谓恒山之福缘,海深之善庆,明日当助他打响。”玉皇大帝道:“卿有啥助?”李哪吒道:“请降旨意,往东天门问真武借皂雕旗在南天门上一展,把那日月星辰闭了。对面不见人,捉白不见黑,哄那怪道,只说装了天,以助行者成功。”玉皇大帝闻言:“依卿所奏。”

  约有三更时分,孙大圣轻挪慢步,走入其中,原来一层层门户甚紧。他就爬上高楼看时,窗牖皆关,欲要下去,又或者窗棂儿响,不敢牵动。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一个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么模样:

  行者道:“那魔鬼手眼通天,你又无些兵器,何以收之?”弥勒笑道:“我在那山坡下,设一草庵,种一田瓜果在此,你去与她索战。应战之时,许败不许胜,引他到我那瓜田里。我其余瓜都是生的,你却变做一个大熟瓜。他来定要瓜吃,我却将您与她吃。吃下肚中,任你怎么在内摆布他,那时等自身取了她的搭包儿,装他赶回。”行者道:“此计虽妙,你却怎么认得变的熟瓜?他怎么就肯跟我来此?”弥勒笑道:“我为施政之尊,慧眼高明,岂不认得你!凭你变作甚物,我皆知之,但恐那怪不肯跟来耳。我却教你一个法术。”行者道:“他相对是以搭包儿装自己,怎肯跟来!有啥法术可来也?”弥勒笑道:“你伸手来。”行者即舒左手递将过去,弥勒将右手食指蘸着口中神水,在僧人掌上写了一个禁字,教他捏着拳头,见妖魔当面放手,他就跟来。

  一声号令,把唐三藏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面前去等待。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会见?痛杀我也!”正自两泪沟通,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跻身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许人?”这一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天拿来,绑在这里,今已八日,揣度要吃自己咧。”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什么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爱妻,死便死了,有怎么着不到底?”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向南天取经去的,奉北魏明元帝君主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盼杀那皇帝,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白璧微瑕,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得一尘不到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二〇一九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假设身丧,什么人与她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

  那太子奉旨,前来西天门,见真武备言前事。那祖师随将旗付太子。早有游神急降大圣耳边道:“李哪吒太子来助功了。”行者仰面观之,只见祥云缭绕,果是有神,却回头对小妖道:“装天罢。”小妖道:“要装就装,只管阿绵花屎怎的?”行者道:“我方才运神念咒来。”那小妖都睁着眼,看她怎么装天。这行者将一个假葫芦儿抛将上去。你想,那是一根毫毛变的,能有多重?被那山顶上风吹去,飘飘荡荡,足有半个时间,方才落下。只见那西天门上,哪吒三太子太子把皂旗拨喇喇展开,把星辰俱遮闭了,真是乾坤墨染就,宇宙靛装成。

  头尖还似鼠,眼亮亦如之。有翅黄昏出,无光白昼居。
  藏身穿瓦穴,觅食扑蚊儿。偏喜晴明月,飞腾最识时。

  行者揝拳,欣然领教,一只手轮着铁棒,直至山门外,高叫道:“鬼怪,你孙外公又来了!可快出来,与你见个左右!”小妖又忙忙奔告,妖王问道:“他又领多少兵来叫战?”小妖道:“别无甚兵,止他一个。”妖王笑道:“那猴儿计穷力竭,无处求人,断然是送命来也。”随又利落整齐,带了宝贝,举着那轻软狼牙棒,走出站来叫道:“美猴王,今番挣挫不得了!”行者骂道:“泼怪物!我怎么挣挫不得?”妖王道:“我见你计穷力竭,无处求人,独自个强来支撑,近来拿住,再没个怎么着神兵救拔,此所以说您挣挫不得也。”行者道:“那怪不知死活!莫说嘴!吃我一棒!”那妖王见她一只手轮棒,忍不住笑道:“那猴儿,你看他弄巧!怎么一只手使棒支吾?”行者道:“外甥!你禁不得我四只手打!要是不使搭包子,再着三三个,也打然则老孙这一只手!”妖王闻言道:“也罢!也罢!我现在不使宝贝,只与你实打,比个雌雄。”即举狼牙棒,上前来斗。美猴王迎着面,把拳头一放,双手轮棒。那鬼怪着了禁,不思失败,果然不弄搭包,只顾使棒来赶。行者虚幌一下,败阵就走,那妖怪直赶到西山坡下。行者见有瓜田,打个滚,钻入里面,即变做一个大熟瓜,又熟又甜。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二小妖大惊道:“才开口时,只能向午,却怎么就黄昏了?”行者道:“天既装了,不辨时候,怎不黄昏!”“怎么着又那等样黑?”行者道:“日月星辰都装在其中,外却无光,怎么不黑!”小妖道:“师父,你在那厢说话呢?”行者道:“我在您面前不是?”小妖伸手摸着道:“只见说话,更不相会目。师父,此间是哪些去处?”行者又哄她道:“不要动脚,此间乃是安达曼海对岸,若塌了脚,落下去啊,七三天还不行到底哩!”小妖大惊道:“罢,罢,罢!放了天罢。大家领会是那样装了。若弄一会子,落下海去,不得归家!”

  他本着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钻将跻身,越门过户,到了中等看时,只见这第三重楼窗之下,闪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灯烛之光,香火之光,又不是飞霞之光,掣电之光。他半飞半跳,近于光前看时,却是包袱放光。那魔鬼把唐三藏的袈裟脱了,不曾折,就乱乱的揌在包袱之内。这袈裟本是佛宝,上面有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桂冠。他见了此衣钵,心中一喜,就现了本象,拿将卷土重来,也不论担绳偏正,抬上肩,往下就走,不期脱了一头,扑的落在楼板上,唿喇的一声响亮。噫!有如此事:可可的老魔鬼在楼下睡觉,一声响把他惊醒,跳起来乱叫道:“有人了,有人了!”那多少个大小妖都起来,点灯打火,一齐吆喝,前后去看。有的来报纸发表:“唐玄奘走了!”又有的来电视发表:“行者芸芸众生俱走了!”老妖急传号令,教:“拿!各门上谨慎!”行者听言,恐又遭他罗网,挑不成负担,纵筋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

  那妖怪停身四望,不知行者那方去了。他却赶至庵边叫道:“瓜是什么人人种的?”弥勒变作一个种瓜叟,出草庵答道:“大王,瓜是小人种的。”妖王道:“可有熟瓜么?”弥勒道:“有熟的。”妖王叫:“摘个熟的来,我解渴。”弥勒即把行者变的那瓜,双手递与妖王。妖王更不察情,到此接过手,张口便啃。那僧人乘此机会,一毂辘钻入咽喉之下,等不得好歹,就弄手脚抓肠蒯腹,翻根头,竖蜻蜓,任他在里边摆放。这妖魔疼得晴牙俫嘴,眼泪汪汪,把一块种瓜之地,滚得似个打麦之场,口中只叫:“罢了,罢了!什么人人救自己一救!”弥勒却现了本象,嘻嘻笑叫道:“孽畜!认得我么?”

  且不言三藏身遭坚苦。却说美猴王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好行者,见她认了真实,又念咒语,惊动太子,把旗卷起,却早见日光正午。小妖笑道:“妙啊,妙啊!那样好法宝,若不换啊,诚为不是养家的幼子!”那小巧鬼交了葫芦,伶俐虫拿出净瓶,一齐儿递与僧人,行者却将假葫芦儿递与那怪。行者既换了宝贝,却又干事找绝:脐下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个小钱,叫道:“小童,你拿那么些钱去买张纸来。”小妖道:“何用?”行者道:“我与你写个合同文书。你将那两件装人的宝贝换了自家一件装天的法宝,恐人心不平,向后去日久年深,有何反悔不便,故写此各执为照。”小妖道:“此间又无笔墨,写吗文书?我与你赌个咒罢。”

  这妖魔前前后后,寻不着三藏法师等,又见天色将明,取了棒,帅众来赶,只见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等神,云雾腾腾,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声:“那里去!吾来也!”箕水豹急唤:“兄弟们!怪物来了!”危月燕、角木蛟、井木犴、尾火虎、房日兔、室火猪、柳土獐、室火猪、角木蛟、娄金狗、张月鹿、牛金牛、壁水貐、张月鹿、女土蝠、室火猪、井木犴、张月鹿、牛金牛、斗木獬、觜火猴、井木犴、参水猿、井木犴、女土蝠、鬼金羊、角木蛟,领着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六丁等神、护教伽蓝,同八戒、沙和尚,不领唐僧,丢了白龙马,各执兵器,蜂拥而上。那妖王见了,呵呵冷笑,叫一声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怪,一个个威强力胜,浑战在西山坡上。好杀:

  这妖抬头看见,慌忙跪倒在地,双手揉着肚子,磕头撞脑,只叫:“主人公!饶我命罢,饶我命罢!再不敢了!”弥勒上前一把揪住,解了她的后天袋儿,夺了她的敲磬槌儿,叫:“美猴王,看我面上,饶他命罢。”行者非凡恨苦,却又左一拳,右一脚,在内部乱掏乱捣。那怪可怜疼痛难忍,倒在地下。弥勒又道:“悟空,他也彀了,你饶他罢。”行者才叫:“你张大口,等老孙出来。”那怪虽是肚腹绞痛,还未愁肠。俗语云,人未优伤不得死,花残叶落是根枯。他听见叫张口,即使忍着疼,把口大张。行者方才跳出,现了本象,急掣棒还要打时,早被佛祖把鬼怪装在袋里,斜跨在腰间,手执着磬槌,骂道:“孽畜!金铙偷了那里去了?”那怪却只要怜生,在后天袋内哼哼頠頠的道:“金铙是孙悟空打破了。”佛祖道:“铙破,还自我金来。”

  有难的水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行者道:“如何赌?”小妖道:“我两件装人之宝,贴换你一件装天之宝,若有反悔,一年四季遭瘟。”行者笑道:“我是决不反悔,如有反悔,也照你四季遭瘟。”说了誓,将身一纵,把尾子翘了一翘,跳在西天门前,谢了李哪吒太子麾旗相助之功。太子回宫缴旨,将旗送还真武不题。那行者伫立霄汉之间,寓目那么些小妖。毕竟不知怎生区处,且听下回分解。

  魔头泼恶欺真性,真性温柔怎奈魔。百计施为难脱苦,千方妙用不可能和。诸天来拥护,众圣助干戈。留情亏木母,定志感黄婆。浑战惊天并振地,强争设网与筹备。那壁厢摇旗呐喊,那壁厢擂鼓筛锣。枪刀密密寒光荡,剑戟纷纭杀气多。妖卒凶还勇,神兵怎奈何!愁云遮日月,惨雾罩山河。苦磨苦拽来相战,皆因三藏拜弥陀。

  那怪道:“碎金堆在殿莲台上呢。”这佛祖提着袋子,执着磬槌,嘻嘻笑叫道:“悟空,我和你去寻金还自我。”行者见此法力,怎敢拖延,只得引佛上山,回至寺内,收取金碴。只见那山门紧闭,佛祖使槌一指,门开入里看时,那么些小妖,已获知老妖被擒,各自收拾囊底,都要逃生四散。被行者见一个,打一个;见三个,打四个,把五七百个小妖尽皆打死,各现原身,都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佛祖将金收攒一处,吹口仙气,念声咒语,即时返本还原,复得金铙一副,别了行者,驾祥云径转极乐世界。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跌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鬼怪倍加勇猛,帅众上前掩杀。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只闻得高僧叱咤一声道:“老孙来了!”八戒迎着道:“行李怎么样?”行者道:“老孙的生命大致难免,却便说怎么行李!”沙师弟执着宝杖道:“且休叙话,快去打鬼怪也!”那星宿、揭谛、丁甲等神,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老妖使棒来打他多个。那行者、八戒、沙僧丢开棍杖、轮着钉钯抵住。真个是地暗天昏,无法战胜,只杀得太阳星,西没山根;太阴星,东生海峤。那妖见天晚,打个哨子,教群妖各各留心,他却取出宝贝。美猴王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声:“不好了!走啊!”他就顾不得八戒、金身罗汉、诸天等众,一路筋斗,跳上九霄空里。众神、八戒、金身罗汉不解其意,被她抛起去,又都装在中间,只是走了行者。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绳索,依旧绑了。将三藏法师、八戒、沙师弟悬梁高吊,白马拴在背后,诸神亦俱绑缚,抬在地窖子内,封了盖锁。这众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题。

  那大圣却才解下唐三藏、八戒、金身罗汉。那呆子吊了几日,饿得慌了,且不谢大圣,却就虾着腰,跑到厨房寻饭吃。原来那怪正布置了午餐,因行者索战,还未得吃。那呆子看见,即吃了半锅,却拿出两钵头叫师父、师弟们各吃了两碗,然后才谢了行者。问及鬼怪原由,行者把先请祖师龟、蛇,后请大圣借太子,并弥勒收降之事,细陈了几遍。三藏闻言,谢之不尽,顶礼了诸天,道:“徒弟,这几个高雅,困于何所?”行者道:“后天日值功曹对老孙说,都在地下室之内。”叫:“八戒,我与您去解脱他等。”

  却说行者跳在高空,全了生命,见妖兵回转,不张旗号,已知众等遭擒。他却按下祥光,落在这东山顶上,咬牙恨怪物,滴泪想唐玄奘,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叫道:“师父啊!你是那世里造下那哈屮难,今生里步步遇妖怪,似那样苦楚难逃,怎生是好!”独自一个,嗟叹多时,复又宁神思虑,以心问心道:“那魔鬼不知是个怎样搭包子,那般装得过多物件?近来将天神天将广大人又都装进去了,我待求救于天,奈恐玉皇大天尊见怪。我记念有个北方真武,号曰玄天上帝,他现在现行南赡部洲华山上,等自己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正是:

  那呆子得食力壮,抖擞精神,寻着她的钉钯,即同大圣到后边,打开地窖,将众等解了绳,请出珍楼之下。三藏披了袈裟,朝上各样拜谢。那大圣才送五龙二将回武当,送小张太子与四将回虮龀牵后送二十八宿归天府,发放揭谛伽蓝各回境。师徒们却宽住了半日,喂饱了白马,收拾行囊,至次早出发。临行时,放上一把火,将那么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俱尽烧为灰烬。那里才:

  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无挂无牵逃难去,消灾消障脱身行。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毕竟不知曾几何时才到大雷音,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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