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了贾芹出来,一宿无话,静候贾政回来。单是那多少个女尼女道重进园来,都欢快的了不足,欲要到四处逛逛,前几天备选进宫。不料赖大便命令了看园的婆子并小厮看守,惟给了些饭食,却是一步不准走开。那个女子摸不着头脑,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园里遍地的丫头虽都知道拉进女尼们来,预备宫里选择,却也不可能意识到原委。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大约不省人事,亏了紫鹃还同着秋纹,两人搀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她逐渐苏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谈话精通,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刚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可见死吧。”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明日听得宝玉宝钗的工作,那本是她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日渐的明白过来,把前边的事一字也不记得。那会子见紫鹃哭了,方模糊想起傻三嫂的话来。此时反简单过,惟求速死,以完此债。那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象上回招的凤姐说他们失惊打怪。那知秋纹回去神色慌张,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那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尽快把刚刚的事回了两遍。贾母大惊,说:“那还了得!”飞快着人叫了王老婆凤姐过来,告诉了她婆媳三个。凤姐道:“我都嘱咐了,那是何等人走了风了吧?那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吧!”贾母道:“且别管那么些,先瞧瞧去是什么了。”说着,便启程带着王老婆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胃痛了阵阵,丫头递了痰盂,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屋。那个家伙看见贾琏的声色不好,心里头阵了虚了,飞快站起来迎着。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我把你这么些混账东西!这里是如什么地方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吧?”外头轰雷一般,多少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回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同答应:“预备着啊。”嘴里虽那样,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慌乱,见这样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会合,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自己时代穷极无奈,才想出那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自家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少爷玩罢。”说毕,又总是磕头。贾琏啐道:“你那些不知死活的事物!那府里喜欢你的这扔不了的浪东西!”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样东西!饶了她,叫她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众人在外场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大叔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八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怠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依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知道了。我们扶着她坐起来,仍旧象个好人。一而再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说是若不过去,薛小姑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那般光景,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知理解,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二姨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四姨嗔怪。便与王爱妻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心神不安,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将来请姑姑过来安慰宝钗,大家一心一计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妻子答应了,马上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丈母娘办得杂乱无章,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丈母娘看见宝玉那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了明天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马上要查核,一时不可以回家,便叫人回去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你不能够不查问领会。该怎么着办就怎么做了,不必等自家。”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借使办得一些影儿都尚未,又恐贾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老婆,陈说:“今日伯公见了启事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收拾。前几天伯伯没空问那件不成规范的事,叫自己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那件事咋办理?”

  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她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自己了。”贾母一闻此言,分外不快,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我们略避。王先生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那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近来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先生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贾母看黛玉神气不佳,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那孩子的病,不是自个儿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准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着,也不至临时忙乱。大家家里那两日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三回,到底不知是那么些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童年在一处儿玩,好些是一些。近来大了,懂的情欲,就该要分头些,才是做孩子的老老实实,我才心里疼他。要是他心中有其余想头,成了怎么人了呢,我但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几天回王老婆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五回。贾母道:“我刚刚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几个理我就不领悟了!我们那种人家,其他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相对有不行的。林丫头若不是以此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那几个病,不但治不佳,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四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罗,横竖有她二阿哥每一天同着医务卫生人员瞧,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儿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小姑那边去,我也跟了去探究探究。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四妹在那边,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下午回复,大家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老婆都道:“你说的是。今儿晚了,明儿饭后大家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餐,凤姐同王妻子各自归房不提。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大千世界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离世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费劲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

  回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无法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姑姑等忙了动作,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唯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惊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喝水。贾母王妻子等才放了心,请了薛二姑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宝玉片时驾驭,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唯有袭人,因唤袭人至附近,拉最先哭道:“我问你:宝妹妹怎么来的?我纪念老爷给自己娶了林大姨子过来,怎么叫宝二妹赶出去了?他为啥并吞住在那边?我要说呢,又或者得罪了她。你们听见林三妹哭的什么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堂姐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看见他去。”说着要起来。那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岂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您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小姨子也是要死的,我现在也不可能保两处多少个病者,都要死的。死了进一步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把我和林二姐七个抬在这边,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友谊。袭人听了那些话,又急,又笑,又痛。

  王老婆听了奇怪道:“那是怎么说!如若芹儿这么样起来,这还成大家家的人了么?但只这一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个话不过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儿有那件事从未呢?”贾琏道:“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从未,就是干了,一个人干了混账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个女子都是圣母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着啊?依侄儿的呼吁,要问也简单,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艺术啊?”王老婆道:“近年来那个女生在那边?”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吗。”王老婆道:“姑娘们领略不知情?”贾琏道:“大概姑娘们也都清楚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其他来。”王妻子道:“极度。这个事物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我原要打发他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方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带了去细细儿的问他的全家有人没有,将文件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地头,一概连文书发还了,也落得无事。假使为着一四个糟糕,个个都押着他俩还俗,那又太乱来了。若在这边发放官媒,就算我们决不身价,他们弄去卖钱,那里顾人的执著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祝福喜庆,无事叫她毫无到那里来。看仔细碰在伯公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也说给账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要有本家爷们到他那边去,不许接待。若再有一些不好风声,连老千金一块儿撵出去。”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餐过来,便要厚积薄发宝玉,走进屋里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好日子,要给您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看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二嫂过来,好不佳?”宝玉却狂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知情,是乱套,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就给你娶林堂姐呢。若仍然那般傻,就不给您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啊。”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三嫂,叫她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二嫂早知道了。他明日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究竟是见自己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焦急,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到林三妹,虽说照旧说些疯话,却以为知道些。若真通晓了,将来不是林姑娘,打破了这么些灯虎儿,那饥馑才难打呢。”便忍笑说道:“你流连忘返的便见你;假设疯疯癫癫的,他就丢掉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表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坐落自己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照旧疯话,便出来望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说道:“我早听见了。近来且毫无理她,叫袭人可以的安抚他,大家走罢。”说着,王内人也来。大家到了薛小姨那里,只说:“想念着那边的事,来瞧瞧。”薛四姨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二姑要叫人告诉宝钗,凤姐火速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三姐。”又向薛岳母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这里商议。”薛岳母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

  到了七月十七日,王爱妻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今天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途中没了!太太听到了并未?”王爱妻吃惊道:“我并未听到,老爷今儿晚上也远非说起。到底在那边听到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妻子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精晓了来告诉自己。”凤姐答应去了。

  宝钗恰好同着莺儿进来,也听到了。便琢磨:“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一个不吉祥的话呢?老太太才安抚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目前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诰封,未来您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刻意。太太更是不必说了,终身的心力精神,抚养了您这个孙子,倘使半途死了,太太未来什么啊?我虽是薄命,也未必此。据此三件看来,你就要死,那天也拒绝你死的,所以您是不可能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八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那一个邪病都不曾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自身谈话了,那会子说这么些大道理的话给什么人听?”宝钗听了那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二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四姐已经逝世了!”宝玉忽然坐起,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吧!老太太、太太知道您姐妹和睦,你听到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爱妻的话告诉赖大,说:“太太的主心骨,叫你如此办。办完了,告诉我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的话回去。”赖大听说,便道:“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那班东西还着人送回到,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贾琏点头说:“是了。”登时将贾芹发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中午贾政回来,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便捷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府发出二十四个女童来,那一个不想?究竟如哪个人可以回家不可能,未知着落,亦难虚拟。

第九十七回,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赶回了。当晚薛四姨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内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两遍眼。薛小姨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热烈?”凤姐便道:“其实也多少,那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出发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情趣:头一件叫老爷望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二嫂的金锁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阿姨心里也甘愿,只虑着宝钗委屈,说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内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姑姑说,只说:“姨太太那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妆奁一概蠲免,前几日就打发蝌儿告诉蟠儿,一面那里过门,一面给她急中生智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隐衷。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好一天,我们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妈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不可能,又见那般光景,只得满口答应。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什么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三姑和宝钗表明原委,不叫她受委屈。薛姑姑也承诺了。便决定凤小弟妇作媒人。我们散了,王妻子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的话儿。

  王妻子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随便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精通了,来说道:“舅祖父是赶路劳乏,偶然高烧风寒,到了十里屯地点,延医调治,无奈那个地点尚未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边没有。”王爱妻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张罗停当,立即回来告诉大家,好叫你内人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

  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忽然眼前乌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会面前好象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哪里?”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什么人?”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分化人,死不一致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天,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其一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亡;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殒者,特设此地狱,囚其神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奇迹遇上;如不安生,即以电动夭亡之罪,囚系阴司,除父母之外,图一见黛玉,终不可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里掷来。宝玉听了那话,又被那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犹豫,忽听那边有人唤她。回首看时,不是旁人,正是贾母、王老婆、宝钗、袭人等缠绕哭泣叫着,自已照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如故锦绣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抓耳挠腮,但是长叹数声。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备选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驾驭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并从未听到。回来问问二太婆就理解了。”正说着,只见傅试家多个女人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来。那多个女性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那是什么人家差来的?”鸳鸯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小孩,长的好些儿,就献宝的相似,常在老太太跟前夸他们孙女怎么长的好,心地儿怎么好,‘礼貌上又好,说话儿又简绝,做生活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说给老太太。我听着很烦。这些老婆子真讨人嫌,大家老太太偏爱听那多少个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便很厌恶的,偏见了她们家的爱妻子就不讨厌,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他们孙女现有多少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大家这么人家作亲才肯。夸奖一次,奉承五次,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

  次日,薛大姨回家,将那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一度承诺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三姨用好言劝慰,解释了无数说。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消遣。薛岳母又告诉了薛蝌,叫她:“今天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一则告诉你堂弟一个信儿。你即使回到。”

  贾政早已领会,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未来,神志昏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内人心痛。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率领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山西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意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爱妻带着病也在这边,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她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些许话与您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外孙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哽咽着说道:“我二〇一九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您小弟在家,你又无法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唯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乌烟瘴气,还不清楚怎么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六柱预测,那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忙他,须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了解您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讨。你的儿媳也在那边,你们五个也说道商讨:照旧要宝玉好啊?仍旧随她去吗?”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儿子那样疼的,难道做外孙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幼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前进,所以平常恨他,也只是是‘恨铁不成钢’的意趣。老太太既要给她成家,那也是应有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近期宝玉病着,外孙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外孙子也不敢言语。我究竟瞧瞧宝玉是个怎么样病?”

  最先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得不到芸芸众生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表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一归,庶可疗治。贾母王妻子等不知宝钗的打算,深怪他匆匆,后来见宝玉醒了还原,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医务卫生人员进来诊视。那医务卫生人员进来诊了脉,便斯柯达怪:“那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前几天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着出去。芸芸众生各自安心散去。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应该告诉,惟是口中不佳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精晓如何!好歹横竖有本人吗。”

  紫鹃听了一呆,便有意道:“若老太太喜欢,为啥不就给宝玉定了吧?”鸳鸯正要揭破原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紫鹃只得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天下莫非唯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我也想她。我们家的那一位,尤其痴心起来了!看他的极度神情儿,是毫无疑问在宝玉身上的了,三翻四遍的病,可不是为着那几个是怎么样?这家里‘金’的‘银’的还闹不清,再添上一个哪些傅姑娘,更了不足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大家那一位的身上啊,听着鸳鸯的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那不是我们姑娘白操了心了呢?”紫鹃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连友好也不行主意了,不免神都痴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可能他闹心;若是望着他那样,又可怜见儿的。费尽脑筋,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宝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难伏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未来,我尽我的心伏侍姑娘,其馀的事全不管。”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回到潇湘馆来,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理在此之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进来,便问:“你到那里去了?”紫鹃道:“今儿瞧了瞧姐妹们去。”黛玉道:“不过找袭人堂妹去么?”紫鹃道:“我找他做什么?”黛玉一想:“那话怎么顺嘴说出来了吧?”反觉倒霉意思,便啐道:“你找不找与我哪些有关!倒茶去罢。”

  薛蝌去了四天,便回来回覆薛大姑道:“二弟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大家预备赎罪的银子。大姨子的事,说:‘二姑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多银子。叫姨妈不用等自身。该如何就怎么做罢。’”薛大姑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布署了众多。便是望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情愿似的,“虽是那样,他是幼女家,平素也孝顺守礼的人,知自己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风水,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小日子来,你好准备。本来大家不打搅亲友。三哥的情侣,是您说的,都是混账人;亲戚吧,就是贾王两家。近年来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来请我们,大家也不用布告。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关照些,他上几岁年龄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王爱妻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大爷,袭人叫她致敬,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面子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来,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近期又放外任,不明白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佳,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恶更重了?”瞧瞧王爱妻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外甥,做孙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领悟了没有。”王爱妻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尚无结案,所以那些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这就是首先层的难点。他小弟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人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姊姊,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出发日期已经奏明,不敢推延,这几天如何做呢?”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没错。假设等这几件事过去,他老爹又走了,倘或那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商议:“你若给他办吧,我本来有个所以然,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您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她,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叫她成婚:但是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大家家分儿过了礼。趁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楷模,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西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通晓,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如故个妥妥当当的儿女,再有个通晓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姑娘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我们的福气?那会子只要即刻收拾屋子,安顿起来,那房间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她们小两口儿的事,也好放心着去。”

  那宝钗任人诋毁,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回看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等不及,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足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首先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成百上千。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老婆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费尽脑筋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无法平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解劝,以“养身要紧,你本身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妻子及薛岳母等轮番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休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就也渐渐的将尊崇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只听园里一叠声乱嚷,不知怎么。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怡红院里的海棠当然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前些天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象有了蓇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明日开的很好的海棠花,稠人广众惊讶,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所以大胸奶叫人收拾园里的树叶子,这么些人在那边传唤。”黛玉也听到了,知道老太太来,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听:“假设老太太来了,即来报告我。”雪雁去不多时,便跑来说:“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就去罢。”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镜子,掠了一掠鬓发,便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已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便说道:“请老太太安。”退后便见了邢王二老婆,回来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互相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未来;史湘云因她小叔调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宝琴跟他大嫂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见园内多事,李婶娘带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前日见的唯有数人。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丈母娘,请了安,便说:“前日就是上好的小日子。今天上升回姨太太,就是明天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大姑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固然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自己。”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那里王老婆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知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那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那里,大家的人送,我们的人收,何苦来呢?”贾母王内人听了,都欣赏道:“说他糊涂,他前几天怎么如此了然啊。”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那是金项圈,那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那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一年四季的衣衫,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不曾未雨绸缪羊酒,那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报告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渐渐的叫人给她小姨子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铺盖卷,如故大家那边代办了罢。”凤姐答应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此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那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毫无在潇湘馆里提起。”芸芸众生答应着,送礼而去。

  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得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人们,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那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假诺果真应了,也只可以按着老太太的主见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啊,你去罢。”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各个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爱妻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妻子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馀间房子指与宝玉,馀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心骨,叫人告知她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经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夜晚,黛玉却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唯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内心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大约,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四次事情。

  咱们说笑了一回,讲究那花开得古怪。贾母道:“那花儿应在6月里开的,近日虽是十九月,因节气迟,还算7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因为和暖,开花也是一对。”王内人道:“老太太见的多,说得是,也不为奇。”邢内人道:“我听见那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那回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原因。”李纨笑道:“老太太和老伴说的都是。据自己的眼花缭乱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公告。”探春虽不言语,心里想道:“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但只不佳说出去。独有黛玉听说是大喜事,心里触动,便欣然说道:“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弟兄多个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激动了她弟兄们,依旧归在一处,那荆树也就荣了。可见草木也随人的。近年来二兄长认真学习,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了。”贾母王妻子听了喜爱,便说:“林姑娘比方得言之成理,很有趣。”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的众多,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到,都不提名说姓,由此上下人等虽都知情,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败露风声。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未尝听到。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知道。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了,却也有些信真。前日听了那么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好。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鉴赏力不错,那才配的是,我也幸福!若她来了,我可以卸了诸多担子。可是这一位的心目唯有一个林姑娘,幸亏她并未听到,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何等分儿了。”袭人想到那里,转喜为悲,心想:“那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边知道她们心里的事?一时欢天喜地,说给她知道,原想要他病好。即使他还象头里的心,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季在园里,把自家当作林姑娘,说了重重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即使近日和她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别人事不知还可,倘或明白些,只怕不但不可以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表明,那不是一害多个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望着宝玉,便从里屋出来,走到王老婆身旁,悄悄的请了王爱妻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谈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那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唯有紫鹃和乳母并多少个三孙女在这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大家多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片刻,闭了眼歇着。紫鹃见她攥着不肯甩手,自已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差不多,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足以扭转,听了那话,又寒了一半。半天,黛玉又说道:“三嫂!我那边并没家属,我的身体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来。”说到此地,又闭了眼不言语了。这手却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跻身看花。贾赦便说:“据自己的呼声,把她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贾政道:“见惯司空,其怪自败。不用砍她,随她去就是了。”贾母听见,便说:“什么人在那边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们享去;借使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可能混说!”贾政听了,不敢言语,讪讪的同贾赦等走了出去。

  且说黛玉尽管服药,那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那么些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咱们也都清楚。至于奇怪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肌体说起,那样大病,怎么办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慰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胃疼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唯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回复,只有守着流泪。每一日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揣摸贾母近期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微乎其微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这袭人同了王爱妻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老婆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说:“好端端的,那是怎么说?有哪些委屈,起来说。”袭人道:“那话奴才是不应当说的,那会子因为尚未法儿了!”王老婆道:“你日渐的说。”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如故和林姑娘好吧?”王爱妻道:“他八个因从襁褓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那一个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那一个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春季的话,我从未敢和人家说。”王内人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尤其是了。可是刚刚小叔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他的神情儿怎样?”袭人道:“近期宝玉若有人和她讲话他就笑,没人和他说话他就睡,所在此此前面的话却倒都没听见。”王爱妻道:“倒是那件事叫人什么啊?”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呼吁才好。”王老婆便道:“既如此着,你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自家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紫鹃忙了,飞速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大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多个红颜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尽快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逐步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

  那贾母安心乐意,叫人转告到厨房:“快快预备酒席,大家赏花。”叫宝玉、环儿、兰儿:“各人做一首诗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别叫她坚苦,若喜气洋洋,给您们改改。”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自己喝酒。”李纨答应了是,便笑对探春笑道:“都是您闹的。”探春道:“饶不叫大家做诗,怎么大家闹的?”李纨道:“海棠社不是您起的么?近期那棵海棠也要来入社了。”大家听着都笑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至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回复,连一个问的人都尚未,睁开眼唯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四姐,你是我最恩爱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作自己的亲二妹。”说到此地,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辛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二嫂,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自家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兴起。紫鹃没办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边上。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掌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说着,仍到贾母跟前。贾母正在这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爱妻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如何,这么轻手轻脚的?”王妻子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妻子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其余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怎么。若宝玉真是如此,这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协商:“难倒简单。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内人道:“你有主张,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协商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那件事,唯有一个‘掉包儿’的法门。”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近期不管宝兄弟掌握不清楚,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如何。如果她全不管,这一个包儿也就毫无掉了。即使他有些喜欢的意味,那事却要苦思苦想呢。”王爱妻道:“尽管他喜爱,你什么样办法吧?”凤姐走到王内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三遍。王爱妻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们娘儿多少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样啊。”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告诉了一回。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可以,可就只忒苦了宝姑娘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如何啊?”凤姐道:“这些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什么人知道吗?”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一时摆上酒菜,一面喝着,相互都要讨老太太的喜好,我们说些兴头话。宝玉上来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诗,写出来念与贾母听,道:

  雪雁料是要她今天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胃痛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快速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盂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派,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那才清楚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去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儿罢,何苦又麻烦?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她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微微的点头,便掖在袖里。说叫:“点灯。”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爱妻恐贾母问及,使个眼神与凤姐。凤姐便出来迎着贾琏,搅烁鲎於,同到王爱妻屋里等着去了。一会儿,王爱妻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话说了五次,便说:“有恩旨赏了政坛的头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家扶柩回籍,着沿途地点领导照料。前天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请安问好,说:‘如今想不到不可能进京,有些许话不可能说。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固然路上碰到了,便叫她过来我们那边细细的说。’”王内人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中午来,再商议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她派人处以新房不提。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那么些日子。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平时的可疼,后天更加充裕,便也悲伤疼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到。一时,咱们痛哭了一阵,只听得遥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不曾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唯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

  海棠何事忽摧隤?前天花朵为底开?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雪雁答应,火速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上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量他冷,因协议:“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肉体欠起,紫鹃只得五只手来扶着他。黛玉那才将刚刚的绢子拿在手中,看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六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来拿火盆桌子,此时这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那是怎么说吗!”黛玉只作不闻,反扑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她也要烧,神速将身倚住黛玉,腾入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怎么样可以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以后一仰,大概从未把紫鹃压倒。紫鹃飞速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鹉等多少个小孙女,又怕一时有哪些来头。好不难熬了一夜。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那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温馨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渐渐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边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什么人的声息,也听不出哭的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猜忌,便逐步的走去。及到了就近,却见一个姿色的闺女在那边哭啊。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几个大孙女有哪些说不出的隐衷,所以来那边表露发泄;及至见了这一个孙女,却又好笑,因想到:“那种蠢货,有怎么着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姑娘,受了大女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

  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还原,将黛玉停放毕,派人守护,等今儿早上去回凤姐。凤姐因见贾母王爱妻等繁杂,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昏愦更甚,正在焦急相当之时,借使又将黛玉的死讯回了,恐贾母王妻子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就说:“很好。只是刚刚你们为啥不言语,叫我十万火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吧?”凤姐道:“这倒是你们多少个非凡他些。这么着,我还得那边去看管那么些仇人呢。可是那件事好累坠:假诺前几天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李纨道:“你去顺水推舟,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贾环也写了来,念道:

  到了前天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些微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瞅着糟糕了,飞快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唯有两五个老大姑和多少个做粗活的幼女在那里看房间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么些人都说:“不亮堂。”紫鹃听那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幼女,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么些人怎么竟如此凶恶冷淡!”又想开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未尝,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明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她见了自己怎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明天竟公然做出那件事来。可见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发指的!”

  这姑娘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你优质的干什么在此间痛心?”那姑娘听了那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那几个理:他们讲讲,我又不晓得,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小姨子也不犯就打我啊。”黛玉听了,不懂她说的是何许,因笑问道:“你小妹是那多少个?”那姑娘道:“就是串珠表姐。”黛玉听了,才知她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姑娘道:“我叫傻表嫂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堂姐为何打你?你说错了怎么话了?”那姑娘道:“为啥吧,就是为大家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务。”黛玉听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那孙女:“你跟了自身这边来。”那姑娘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缘何打你啊?”傻大嫂道:“大家老太太和爱人、二阿姨商量了,因为大家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探讨,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那到那边,又看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大姑家呢。”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爱妻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爱妻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沟通,说道:“是自个儿弄坏了他了。但只是以此丫头也忒傻气!”说着,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思念着宝玉,两头难顾。王爱妻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老婆自去。又说:“你替我报告她的阴灵:‘并不是自己忍心不来送您,只为有个亲疏。你是自家的外外孙孙女,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然而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她老爹呢!’”说着,又哭起来。王老婆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方今一度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优质的出殡。一则可以少尽大家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孙女的阴灵儿也得以少安了。”贾母听到那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着宝玉心里不甚精晓,便暗自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啥来头?”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趣味。”贾母快捷扶了珍珠儿,凤姐也随之过来。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四遍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欲哭无泪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含泪含悲的说道:“既如此着,我也不过去了,由您们办罢。我看着心中也无碍,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王老婆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那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哪些找我?”宝玉笑道:“我明日夜间看见林三嫂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自家留一留她。”贾母听着,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贾母出来,到宝钗那边来。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放独我家。

  一面走一面想,早已赶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宁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房间的,但不知她那新房间在哪个地方?”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她。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小姨子到此处做什么样?”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什么人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那话只告诉小姨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吗。就是明天夜里娶。那里是在此地?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说着,又问:“小妹有哪些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仍然飞跑去了。紫鹃自己发了一次呆,忽然想起黛玉来,那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终于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情,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边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黛玉已经听呆了。那姑娘只管说道:“我又不晓得他们怎么研讨的,不叫人呐喊,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三嫂说了一句:‘我们明儿更红火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曾祖母,那可怎么叫吧?’林姑娘,你说我那话害着珍珠堂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自家一个嘴巴,说自家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了然地点为何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自己,就打自己。”说着,又哭起来。

  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不时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问道:“听得林二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那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协商:“我的儿!我报告您,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三嫂,才叫你受了不怎么委屈!你现在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那近年来你林表姐没了两六日了,就是娶你的不胜时刻死的。近年来宝玉这一番病,照旧为了那些。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知情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免不了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答应去了。

  贾兰恭楷誉正,呈与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七个大女儿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瞧见紫鹃,那么些便嚷道:“那不是紫鹃二妹来了啊!”紫鹃知道不佳了,快捷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外祖母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那紫鹃因王外婆有点年纪,可以仗个胆儿,什么人知仍旧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的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女儿飞快去请。你道是何人?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亲,他本来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她。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幼女进来回说:“大胸奶!只怕林姑娘不佳了!那里都哭啊。”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不及问了,神速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样子才情,真是寡二少双,唯有青女素娥可以接近一二。竟如此小小的岁数,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佳过潇湘馆来,竟无法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万籁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装裹未知妥当了从未有过?”快捷三步两步走进房间来。里间门口一个大孙女已经看见,便说:“大胸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面。李纨忙问:“怎么着?”紫鹃欲说话时,唯有喉中哭泣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相似,甜、苦、酸、咸,竟说不上怎么着味儿来了。停了少时,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到,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四只脚却象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逐渐的走未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眼前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儿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那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无形中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幼女往前方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这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再次来到?是要往那边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她到贾母那边来。

  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意见,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几个主意来。近年来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讲讲才不至似前注意。独是宝玉即使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无法解,要求亲去哭他一场。贾母等知她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狼狈,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她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马上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好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内人就是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内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妻子在里屋歇着,犹自落泪。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此处;后天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以前何等亲密,今天死别,怎不进一步伤感!大千世界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劝架。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携手歇息。其馀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须求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什么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那样心里已回过来些,又有贾母王爱妻都在此处,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五遍。贾母王老婆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到。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着,只得勉强回房。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飞快走过来看时,这黛玉已无法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不怎么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远非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眼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围屋里呢。”李纨快捷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神速唤他,那紫鹃才逐渐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那是何许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她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失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吧?”紫鹃听了那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自身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足了。”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似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祥和,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去问女儿,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估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吗,不然,怎么往那边走呢?”紫鹃见他心灵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到那姑娘什么话来,唯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内心怕她见了宝玉,那多少个早已是疯疯傻傻,这几个又这么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做?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入。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着宝玉,却也扎挣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妻子更加心疼难禁,也便赶回,派了彩云帮着袭人相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知是宝玉一时必不可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哽咽收心。歇了一夜,倒也落到实处。昨天一大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妻子心疼未痊。这日薛大妈过来看看,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贾母听毕,便说:“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做的不得了。都上去吃饭罢。”宝玉看见贾母喜欢,更是兴头,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明日海棠复荣,大家院内那个人,自然都好,不过晴雯不可以象花的死而复生了。”顿觉转喜为悲。忽又回顾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他而开,也未可见。”却又转悲为喜,照旧说笑。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瞧瞧如此,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那会子不在那边,做哪些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跻身了。平儿道:“姑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胸奶在那边,大家姑奶奶就专注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那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刚好,快出来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白事。妥当了,叫她来回自己,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许诺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啥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太婆和老太太切磋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姑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本来是出来的,那里用那样”说到此地,却又糟糕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大家在此间守着患儿,身上也不卫生。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自己。”李纨在旁演说道:“当真正,林姑娘和那孙女也是上辈子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西边带来的,他倒不理睬;唯有紫鹃,我看她八个时代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一番话,却也从未说的了。又见紫鹃哭的泪人一般,只能望着他微微的笑,说道:“紫鹃姑娘那么些闲话倒没什么,只是你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那话是报告得二曾祖母的吧?”正说着,平儿擦着泪水出来道:“告诉二太婆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刚刚的话说了四遍。平儿低了一脱胎换骨,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这么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平等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如出一辙。”林家的道:“那么着,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自家去。我先回了老太太和二外婆。那只是大奶子奶和孙女的呼声,回来姑娘再分别回二姑奶奶去。”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那样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太婆办事,我们都无法很通晓;再者,又有大胸奶和平姑娘啊。”

  那黛玉却又出乎意料,那时不是先前那么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吸引帘子进来。却是万籁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儿玩去的,也有打盹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到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阶於,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睬,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这边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看着嘻嘻的憨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多人也不问好,也不发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行主意,只是没办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干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七个吓得面目改色,急迅用言语来岔。多个却又不答言,依然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么,知道黛玉此时心里迷惑,和宝玉一样,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三姐同着您搀回外孙女,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妹妹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看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休息罢。”黛玉道:“可不是,我那就是回来的时候儿了。”说着,便转身笑着出来了,如故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以往快捷。紫鹃秋纹后边赶忙跟着走。

  一日,贾母特请薛阿姨过去协议,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加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您的女儿。近来宝玉调养百日,肢体复旧,又过了娘娘的功服,正好圆房:须求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好日子。”薛岳母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姑娘虽生的愚钝,心里却依旧极精通的,他的情性老太太素日是领略的。但愿她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三妹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就定个日子。还公告亲戚不用啊?”贾母道:“宝玉和你们姑娘从小第一件盛事,况且费了不怎么坎坷,近年来才得舒服,需求大家隆重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我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父母操了不少心。”薛大妈听着,自然也是敬重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大家亲上做亲,我想也不要如此。若说采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他挚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存疑的人,比不的自己那外侄孙女的人性,所以他不足长寿。”说着,连薛姑姑也便潸然泪下。恰好凤姐进来,笑道:“老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薛阿姨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四妹来,所以痛心。”凤姐笑道:“老太太和二姨且别悲伤。我刚刚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大姑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什么人啊?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大家可不予。”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四只手比着,笑弯了腰了。未知他揭发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贾母还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内人等随后过来。只见平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我们外祖母知道老太太在那里赏花,自然不得来,叫奴才来伏侍老太太、太太们。还有两匹红送给宝二爷包裹那花,当作贺礼。”袭人恢复生机接了,呈与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行出点事儿来,叫人望着又得体,又尤其,很有趣儿。”袭人笑着向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给二三姨道谢:要有喜,大家喜。”贾母听了,笑道:“嗳哟!我还忘了吗。凤丫头虽病着,依然她想的到,送的也巧。”一面说着,大千世界就趁早去了。平儿私与袭人道:“姑奶奶说,那花儿开的怪,叫您铰块红绸子挂挂,就应在喜事上去了。将来也不要只管当作奇事混说。”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不提。

  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黛玉嫌他“小孩子家领悟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外婆叫,也不敢不去,神速收拾了头。平儿叫她换了分化日常衣裳,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叮嘱平儿,打那么催着林家的叫她老公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去,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方走呢,赶忙叫住道:“我带了她去罢。你先告诉林伯伯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外婆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承诺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干活。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贯走去,紫鹃飞快搀住,叫道:“姑娘,往那样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裹圆的皮袄在家休息,因见花开,只管出来看一遍、赏一回、叹一回、爱一遍的,惊惶失措悲喜离合,都弄到那株花上去了。忽然听说贾母要来,便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玄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匆匆穿换,未将“通卢氏玉”挂上。及至新兴贾母去了,照旧换衣袭人见宝玉脖子上一贯不挂着,便问:“那块玉呢?”宝玉道:“刚才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上,我未曾带。”袭人回放桌上,并从未玉,便向四面八方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浑身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里的。问他俩就清楚了。”袭人看成麝月等藏起吓她玩,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小蹄子们,玩呢,到底有个玩法。把那件东江西在那边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那是这里的话?玩是玩,笑是笑,那几个事非同儿戏,你可别混说。你协调昏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边了?那会子又混赖人了!”袭人见她那般光景不象是玩话,便匆忙道:“皇天菩萨!小祖宗!你到底撂在那里了?”宝玉道:“我记的明明儿放在炕桌上,你们到底找啊。”

  却说雪雁看见那一个大概,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痛苦,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暴露。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本人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大家姑娘好的蜜里调油,那时候总不会合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只怕是怕咱们姑娘恼,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那一位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情致。我干脆看看她,看她见了自家傻不傻。难道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那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就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然则不似之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良策,一箭穿心。巴不得就见黛玉,盼到后天完姻,真乐的欢快,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上火,又是愁肠,他那边透亮宝玉的难言之隐,便独家走开。

  袭人麝月等也不敢叫人了解,大家偷偷儿的街头巷尾寻找。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甚至翻箱倒笼,实在没处去找,便疑到刚刚那么些人进去,不知何人检了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哪个人不清楚那玉是人命似的东西吧?何人敢检了去!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遍地问去。若有姐妹们检着和我们玩呢,你们给她磕个头,要了来;假使小女儿们偷了去,问出来,也不回上头,不论做些什么送他换了来,都使得的。那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一个,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强烈呢!”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此间用餐的倒别先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云来,更不佳了。”麝月等依言,分头四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二人尽快再次回到,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的一个个象木雕泥塑一般。

  那里宝玉便叫袭人很快给她装新,坐在王老婆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劳顿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小姨子打园里来,为啥这么费劲,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间呢。”只听见凤姐和王爱妻说道:“即便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大家家的本分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使不的。我传了家里学过音乐管过戏的那个女子来,吹打着热闹些。”王妻子点头说:“使得。”

  我们正在发呆,只见随地知道的都来了。探春叫把园门关上,先叫个爱妻子带着四个外孙女,再往随地去寻去;一面又叫告诉人们:“若何人找出来,重重的赏他。”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视听重赏,不顾命的混找了四遍,甚至于茅厕里都找到了。哪个人知那块玉竟象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总无影响。李纨急了,说:“这件事不是玩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大千世界道:“什么话?”李纨道:“事情到了此处也顾不得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性。须求各位三嫂、二妹、姑娘都要叫跟来的姑娘脱了衣物,大家搜一搜。若没有,再叫女儿们去搜那一个内人子并粗使的幼女,不知使得使不得?”我们共商:“这话也说的合理。现在人多手乱,鱼目混珠,倒是这么着,他们也洗洗清。”探春独不开口。那一个丫头们也都乐意洗净自己。先是平儿起,平儿说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已解怀。李纨一气儿混搜。探春嗔着李纨道:“大姨子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样子来了!那家伙既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那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界不知道是污染源,偷她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入,家里细乐迎出来,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高雅。傧相请了新娘出轿,宝玉见喜娘披着红,扶着新人,幪着盖头。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什么人,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吗?”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部家里带来的,紫鹃是大家家的,自然不必带来。”由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喜欢。傧相喝礼,拜了世界。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等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等事,俱是按本府旧例,不必细说。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象个好人,贾政见了,倒也喜好。

  大千世界闻讯,又见环儿不在这里,昨儿是她满屋里乱跑,都疑到她随身,只是不肯说出去。探春又道:“使促狭的唯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蹑脚蹑手的叫了他来,背地里哄着她,叫她拿出来,然后吓着她叫他别声张就完了。”我们点头。李纨便向平儿道:“那件事还得你去才弄的知晓。”平儿答应,就赶着去了。不多时,同着贾环来了。芸芸众生假意装出没事的样板,叫人沏了茶,搁在里屋屋里。众人故意搭腔走开,原叫平儿哄她。平儿便笑着向贾环道:“你哥哥哥的玉丢了,你看见了没有?”贾环便急的紫涨了脸,瞪着眼,说道:“人家丢了事物,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平儿见那规范,倒不敢再问,便又陪笑道:“不是这么说。怕三爷要拿了去吓他们,所以白问问瞧见了未曾,好叫她们找。”贾环道:“他的玉在她随身,看见没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呢?你们都捧着她,得了哪些不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说着,起身就走。稠人广众不佳拦他。那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那劳什子闹事!我也毫不她了,你们也不用闹了。环儿一去,必是嚷的满院里都知晓了,那可不是闹事了么?”袭人等急的又哭道:“小祖宗儿,你看那玉丢了没要紧,如若上头知道了,大家这一个人就要回老家了。”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那新人坐了帐,就要揭盖头的。凤姐早已防患,请了贾母王内人等进入照应。宝玉此时到底有些昏头转向,便走到新娘跟前说道:“二嫂,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那劳什子做怎么样?”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三嫂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了。”又歇了一歇,仍是经不住,只得上前,揭了盖头。喜娘接去,雪雁走开,莺儿上来服侍。宝玉睁眼一看,好象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软体,鬟低鬓軃,眼瞤息微,论雅淡似荷粉露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

  大千世界越发焦急,明知此事掩饰不来,只得要商量定了话,回来好回贾母诸人。宝玉道:“你们竟也不用切磋,硬说我砸了就完了。”平儿道:“我的爷,好轻巧话儿!上头要问为什么砸的呢?他们也是个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争端来,那又何以啊?”宝玉道:“不然,就说我出门丢了。”芸芸众生一想:“这句话倒还混的过去,但只这两日又没读书,又没往别处去。”宝玉道:“怎么没有?大前儿还到临Amber府里听戏去了呢。就说那日丢的就完了。”探春道:“这也不妥。既是前儿丢的,为啥当日不来回?”大千世界正在胡思乱想要装点撒谎,只听见赵姨娘的声儿哭着喊着走来,说:“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说着将环儿一推,说:“你是个贼,快快的招罢!”气的环儿也哭喊起来。

  宝玉发了一次怔,又见莺儿立在傍边,不见了雪雁。此时心无主见,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着坐坐,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过来照顾着。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一次神,见贾母王内人坐在那边,便轻轻地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吗?那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明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边呢。”宝玉悄悄的拿手指着道:“坐在这里的这一位雅观的女生儿是何人?”袭人握了投机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半日才说道:“那是新娶的二外祖母。”大千世界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太婆’,到底是什么人?”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那都是做什么玩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吗,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那会子糊涂的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她不行主意,便也不顾其余,口口声声只要找林表姐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佳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注脚,只得满屋里点起睡眠香来,定住他的思潮,扶他睡下。芸芸众生寂然无声。停了少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可以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之脑后,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刚刚眼见的大体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后天就是出发的好日子,略歇了一歇,大千世界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李纨正要劝解,丫头来说:“太太来了。”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连忙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王内人见大千世界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这块玉真丢了么?”芸芸众生都不敢作声。王妻子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慌的袭人火速跪下,含泪要禀。王老婆道:“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的找去,一忙乱倒倒霉了。”袭人哭泣难言。宝玉恐袭人直告诉出来,便商讨:“太太,那事不与袭人相干,是自己前天到临Amber府里听戏在半路丢了。”王爱妻道:“为啥那日不找呢?”宝玉道:“我怕她们精晓,没有告诉她们。我叫焙茗等在外面到处找过的。”王老婆道:“胡说,近日脱换衣裳,不是袭人他们伏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短了,还要个领会,何况那块玉不见了,难道不问么?”宝玉无言可答。赵姨娘听见,便得意了,忙接口道:“外头丢了东西,也赖环儿”话未说完,被王妻子喝道:“那里说那一个,你且说那个没要紧的话!”赵姨娘便也不敢言语了。仍旧李纨探春从实的告诉了王内人四次。王内人也急的眼中落泪,索性要回明了贾母,去问邢妻子这边来的这几个人去。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外孙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缅怀。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达成,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人道,明天您出发,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但她因病冲喜,近年来才好些,又是明天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她送啊,马上去叫他;你若疼她,就叫人带了她来你看看,叫他给您磕个头即便了。”贾政道:“叫她送什么?只要他自此之后认真读书,比送自己还爱好吧。”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随即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她行礼他便敬礼。只可爱此时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怎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赶回了,自己回去王内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内人管教孙子:“断不可如前骄纵。二零一八年乡试,务必叫她下场。”王妻子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其他,即忙命人搀扶着宝钗过来,行了新人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馀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凤姐病中也听见宝玉失玉,知道王爱妻过来,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内人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的说:“请太太安。”宝玉等过来,问了凤姐好。王老婆因协商:“你也听到了么?那可不是奇事吗?刚才眼错不见就丢了,再找不着。你去琢磨:打老太太这边的姑娘起,至你们平儿,哪个人的手不稳,什么人的心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的查出来才好。不然,是断了宝玉的宝贝了!”凤姐回道:“大家家人多手杂,自古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的住哪个人是好的?但只一喊叫,已经都知晓了,偷玉的人要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毁坏了杀害,那时可怎么处吧。据我的乱七八糟想头,只说宝玉本不爱她,撂丢了,也从不什么要紧,只要大家紧紧些,别叫老太太老爷知道。这么说了,暗暗的派人去随地察访,哄骗出来,那时玉也可得,罪名也可定:不知太太心里怎么着?”王内人迟了半日,才说道:“你那话虽也有理,但只是曾祖父跟前怎么瞒的过呢?”便叫环儿来说道:“你二阿哥的玉丢了,白问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乱嚷?假如嚷破了,人家把非凡毁坏了,我看您活得活不得!”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赵姨娘听了,那里还敢说话。王内人便吩咐芸芸众生道:“想来自然有没找到的地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还怕他飞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内给本人找出来。如果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瞒不住,我们那就不要过平静日子了!”说着,便叫凤姐儿跟到邢妻子那边,商议踩缉不提。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越发昏愦,连饮食也不可以进了。未知性命怎么样,且看下回分解。

  那里李纨等纷繁议论,便招呼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把园门锁上,快传林之孝家的来,悄悄儿的报告了她,叫他:“吩咐前后门上:三日之内,不论男女下人,从里面可以接触,要出去时,一概不许放出。只说里头丢了事物,等那件事物有了名下,然后放人出来。”林之孝家的应允了“是”,因说:“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要求掌握,上街去找了一个测字的。那人叫做什么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的很明亮,回来按着一找,就找着了。”袭人听到,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曾祖母,出去快求林三伯替大家咨询去。”这林之孝家的许诺着出来了。邢岫烟道:“若说那外头测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西边闻妙玉能扶乩,何不烦他问一问?况且我听到说,那块玉原有仙机,想来问的出来。”众人都惊呆道:“我们常见的,从不曾听他说起。”麝月便忙问岫烟道:“想来别人求他是不肯的,好闺女,我给闺女磕个头,求姑娘就去!若问出来了,我终生总不忘您的恩。”说着,赶忙就要磕下头去,岫烟飞快拦住。黛玉等也都怂恿着岫烟速往栊翠庵去。

  一面林之孝家的进入说道:“姑娘们大喜!林之孝测了字回来,说那玉是丢不了的,未来左右有人送还来的。”大千世界听了,也都半信半疑,唯有袭人麝月欣赏的了不足。探春便问:“测的是怎么样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话多,奴才也学不上来。记得是拈了个赏人东西的‘赏’字。那刘铁嘴也不问,便说:‘丢了东西不是?’”李纨道:“那尽管好。”林之孝家的道:“他还说:‘“赏”字上面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那件事物,很可嘴里放得,必是个珠子宝石。’”稠人广众听了,夸赞道:“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说?”林之孝家的道:“他说:‘底下“贝”字拆开,不成一个“见”字,可不是“不见”了?’因上头拆了‘當’字?叫快到当铺里找去。‘赏’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着当铺就有人,有了便赎了来,可不是偿还了吧?”芸芸众生道:“既如此着,就先往左近找起。横竖多少个当铺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大家有了事物,再问人就不难了。”李纨道:“只要东西,这怕不问人都使得。林四妹你去,就把测字的话快告诉了二太婆,回了老婆,也叫爱妻放心。就叫二小姑快派人查去。”林家的允诺了便走。

  大千世界略安了好几儿神,呆呆的等岫烟回来。正呆等时,只见跟宝玉的焙茗在门外招手儿,叫小丫头子快出来。那三女儿赶忙的出来了。焙茗便商议:“你快进去告诉大家二爷和里头太太、外婆、姑娘们,天大的平生大事!”那小丫头子道:“你快说罢,怎么如此麻烦?”焙茗笑着拍手道:“我报告女儿,姑娘进去回了,我们五人都得赏钱呢。你打量是如何事情?宝二爷的那块玉呀,我得了准信儿来了。”未知怎么着,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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