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讯奸情臬司惹笑柄,创立厂假札赚优差

却说童子良到了巴尔的摩。安徽是财赋之区,本是资深的地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帐,二为筹新款。钦差还尚未下去,那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此时做湖北太师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湖北人士。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伙同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那博洛尼亚城内。施藩台文理虽不甚清通,可是极爱掉文,又喜欢嘲弄。因为萧臬台是安徽人,他贼头贼脑总要说她是个锯碗的门户。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那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道:“里头总说大家青海是个发家致富地点,大家在此间做官,也不知有稍许利益,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我们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那样不放心大家,听了叫人寒心!”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道:“回大帅的话:大家吉林名声好听,其实是形同虚设。即如司里做了这么些官,急急的‘量人为出’,照旧不够用,一样有亏空。”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三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是什么?施藩台道:“司里说的是‘量入为出’,是不敢浪费的趣味。”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精通,笑着对臬台说道:“是了。施三弟眼睛近视,把个仔细的‘入’字看错个头,认做个‘人’,字了。”萧臬台道:“就算看错了一个字,但是‘量人为出’,那一个‘人’字还讲得过。”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沾沾自满。
  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大家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大家须得早为防范。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多少个派出所,有些帐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簿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哥们亦决计不来管你的琐碎。”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这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徐抚台道:“多糜费,少浪费,横竖不是用的我的钱,我兄弟决计不来做个老大难的。”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台中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士大夫徐长绵,问问地方上的情况,徐抚台无非拿场地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方上的文件,随后又问藩台:“单就新疆一省而论,厘金共是多少?”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听了,无甚说得。歇了几次,又关联漕米①,童钦差道:“这几个是你老哥所精晓的了?”何人料施藩台依然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①漕米:即漕粮。政坛将征收的粮食解往京师及其它地点,多用水路运输,官吏乘机侵夺。
  童钦差一听,他以此要回去查,那一个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喜欢。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前些天深圳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必须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那里离南湖又近,倘或未来同玄武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施藩台说得载歌载舞,童钦差一向等他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他说的如何?我有某些句不懂。什么‘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公开揭露驳他,只笑了一笑。童钦差又说道:“他说西湖里还有如何‘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点上的公文,有如何有关呢?哦!我通晓了,差不离是枭匪的‘枭’字。施堂弟的一根木料被住户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小弟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嘲笑他,把脸红了一阵,又挣扎着说道:“司里实在是为大局起见,行怕他们勾结一气,设或未来造起反来,总不免‘茶毒生灵’的。”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施藩台又说道:“现在拘捕营统领周副将,那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照旧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以此差使。而且那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说:“大家做天皇的官,吃天子家的钱使,未来总要“马革裹尸”,才算对得起朝廷。’”童钦差又摇了舞狮,说道:“做武官可以不怕死,原是好的。可是你说的怎么‘马革裹尸”,这句话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萧臬台于是替她辩解道:“回父母的话,施藩台眼睛有些近视,所说的‘马革裹尸’,大致是‘马革裹尸’,因为眼眶脓肿看错了半个字了。就是刚刚说的怎么‘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其一缘故。”童钦差不多头笑了一笑,马上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我们现在用得着这‘茶度生灵’了!”施藩台下来之后,朝萧臬台拱拱手,道:“卣翁,未来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自此将来,童钦差便在弗罗茨瓦夫住了下来。后天传见牙厘局总办,明日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成本若干,盈余若干。所有局所,就算联合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友好左右说:“那一个帐是胡编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根本清查,方能作准。”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警方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回话。
  头一天传上来的我们,童钦差只略为敷衍了几句话,并不查问公事。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格外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实在。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钦差的铁钉。于是大家齐说:“那是钦差用的计谋,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自然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多少个终端,自然公事熟稔,应对如流,所以不用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未雨绸缪,再则我们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什么人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合西安外省的多少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马上传见施藩台,当面痛斥,问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司里要算是认真的了,两次三番同她们下令,无奈这么些人只有这一个材料,总是那们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那里头的事,你可见晓?”施藩台道:“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幸亏现任夏洛特府太尉为人极会活动,而且公事亦领悟,不知怎么,钦差跟前被她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他说道。那太师姓卜,号琼名。然则过于精明的人,就难免流于刻薄一路。日常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欠美观的人,抓苏醒就是一顿。尤其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他说这班都是下岗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因而百姓恨极了她,背后都替他起了一个浑号,称他为“剥穷民”。藩台施步通文理尽管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不过心地是爱心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因见首府如此行事,心上老大视如草芥,背后常说:“像某人如此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公开劝过他,无知卜里正言不由衷,也就奈何他不行。
  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简单来讲了。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由此心上甚为着急。卜少保晓得钦差的心事,便献计于钦差,说是:“杜阿拉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方上绅士包了去,总不可以缴到丰富。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位置官怕他们,一向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累下来,为数却亦不少。”童子良道:“做老百姓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那还了得吗!”卜太傅道:“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一度十成交足,都收下绅士的腰包里去了。哈博罗内首府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里的人,只要中个举,就足以出去替人家包完钱漕,进士更不要说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点官就肯容他欠吗?以后交不到数码,不仍然官府的权责吧?”卜太师道:“地点官顾自己考成,亦只可以拿那个没势力的欺凌,做个移东补西的办法。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来不及,还敢拿他什么呢。”童子良道:“一个贡士有多大的功名,胆敢如此!”卜侍中道:“一个秀才原算不得什么,他们合起帮来同地点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您做不成事,所以有些州、县,只能忍气吞声。卑府却甚不以此为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见什么?”卜郎中道:“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那笔钱,实实在在是皇帝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量也不在少处。为今之计,只要家长发个令,说要清赋,什么人敢托欠,大家就办哪个人。越是绅,越要办得凶。办八个做规范,人家害怕,将来的业务就好办了。不但将来的事务好办,那笔钱清理出去,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那两日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即使合意,可是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那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不过,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卜左徒道:“古人‘钱面无私’,大人能够如此,包管大人的声名卓殊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这么一办,朝廷也肯定说父母有丹心;朝廷相信了大人,哪个人还敢说什么样话呢?”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没错,连说:“兄弟照办。”……然而,老兄到底在那里做过几年官,境况总比兄弟了然些,未来总体还要依靠!”卜尚书亦深愿效劳。接二连三又议了几日,把大致的办法协商妥当,就委卜里胥做了总办。
  卜知府本来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数量以及各花户的真名;查明之后,马上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那么些地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文书,乐得假私李修缘,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等到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可是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怎样人,一时怎么样还得起。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现行生意盘给人家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那笔亏空。可是这个都依然有家财、有工作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官职,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一度用完了,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及至山穷水尽,一无法想,然后定他一个罪恶,以为玩视国课者戒。由此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固然是自作自受,可是大家谈起来,总说那卜都尉办的太煞认真了。
  闲话少叙。但说卜里胥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襄见钦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秦皇岛,沿江上驶;先到阿德莱德,其次湖南,其次海南,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随处查查帐,筹筹款,总得有一年半载推延。”那事既交代了堂弟,大概有四个月大约,总可清理出一个端倪?”卜都督道:“不消七个月。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大约多则一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里正回去,真个是大刀阔斧,丝毫不肯假借。怕委员们暗自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每一日从清晨四起就坐在堂上问案,一贯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①跟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无法平时上来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三宪面子上虽不拿她怎么样,心上却甚是不快。
  ①三大宪:称抚、藩、臬为三大宪。宪,对省高级官吏的教称。
  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不曾。那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①一般,有了他,可用不着你那臬台了。”施藩台说那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怎么样“糕桃”。萧臬台楞了,忙问:“什么叫做糕桃?”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后来要么一位候补道忽然明白了她这句话,解出来与大千世界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①皋陶:神话中西戎族和的主脑,相传曾被舜任为主管商法的官。
  按下卜参知政事在埃德蒙顿办理清赋不表。且说此时做金华府知府的,姓万,号向荣,是湖北人士。那人以军功出身,一贯保到道台,放过实缺。到任不久,为了一件什么事,被上卿参了一本,省内提辖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里胥。后来走了路径,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四个月的指派。齐巧哈尔滨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士,又有下面的照应,自然是她活脱脱了。
  那万太尊以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些贪赃的名誉,就是降官之后,又向来从未断过派出,所以手里光景还好。到任之后,就把过去的积蓄以及新收的下车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子,叫帐房替他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答应,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共处。这爿钱庄乃本地多少个绅士掘出股分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帐面却有十来万上下。齐巧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多有亏无赢,因而,钱业也不可以盈利。后来放出去的帐又被人家倒掉几注,到了年下,那爿钱庄便认为有些转运不灵。万太尊一听音讯不好,立时逼着帐房去提那一万银两。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东道国进来同太尊说,请他过了年再提。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猜忌那钱庄是挣不住的了,也不比思前顾后,马上一角公事给首县,叫她一边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守护该庄前后门户。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奇怪那几个时势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立时把个银行逼倒。既倒之后,万太尊糟糕就是为了自己的款项所以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点官不可能置之不问。便是银行曾经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徒劳。后来多少个主人会议,先凑了三千银子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答应。连利钱整整一万零几百银子,现在所收到的不如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抽象之间。总算凭空失去一笔巨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万太尊有八个少爷,生性好赌,七月无事,便有人同他到一爿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无奈手气不好,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兄弟二人,互相私下探究,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她们聚赌的情况,一齐告诉与她小叔。万太尊转念想道:“那拿赌是好事情,其中有比比皆是生发”便脸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依照孙子所说的地点前往拿人,并带了外孙子同去,充做眼线。少爷一想:“倘或到得那里被人家看破,反为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佳表达,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到。那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面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上下门户,然后打门进去,乘其不备,立即获得十几人。其中很有多少个体面人,日常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近年来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那一个破落乡绅,更不要说了。此时如这厮正在赌到高兴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出手,一搂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老小,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又亲自率了多少人,故目的在于这个人家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五遍,然后出来,叫差人拉了那十几人,同回衙门而去。
  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荣誉人在内,便吩咐把一干人各自看管。第二天也不审案,专等那些人前来说法。果然不到四天,一齐说好。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去。万太尊面子上说那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从未拔给分文,后来也不明了是何等报销的。便有人说:这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子。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搂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同台收回,而且更加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后观望那事是怎么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爷漏的新闻,说道:“太尊的两位少爷是时刻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那天没来,近年来干脆连影子都不见了。赌输了钱,欠的帐都有凭据,他如此混帐,大家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大家的竹杠。方今那笔钱究竟是捐在那爿善堂里,大家倒要检查看看。”芸芸众生齐说:“是极。”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其一说法。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我即便!他要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该的?我的外孙子可以的在家里,没有人来诱惑,他就会跑出去同她们在同步吗?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多少个钱,难道还不应有?真正又好笑,又好气!”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后来再了然打听,那个罚钱的亦一贯不曾敢去出首,大概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不过名气越闹越大,这几个音讯不胫而走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齐巧那都老爷是南通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那万太尊参了三款。那时恰遭受童子良到山东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她就近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团结带来的随行人员,悄悄的到哈尔滨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见晓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公而无私的?委员到得台中,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万太尊得那信,岂有不急急之理!马上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几天下来,相互熟了,还有啥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素食的,万太尊钻探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巴尔的摩坐了民船到得维尔纽斯,委员再次回到禀复了。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随即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往日足够委员替他调和,拜钦差童子良为教师,借名送了一分厚礼,自不必说。正当那天进去禀见,同班连他共是多少个;这四个也是大将军,都在本省当什么差使的。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利害。那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入室弟子,这多个又有心急的文书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遇到。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
  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多个炕枕,坐在床上。多个人只肃然起敬的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为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铺陈了两句。多少个躬身询问:“福体欠安,明天怎么样了?”童子良因晓得这两位太师当中,有一位略为了然点医道的,先把病势大约说了几句,又叫人把药方取出来,请他过目,问她如何,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知底医道的先说道:“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马上就会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听得要命略为领悟点医道的说道:“方才不过如此。但是卑府学问疏浅,大人明鉴万里,依然父母鉴察施行罢。”
  童子良着急道:“那是何等话!我了然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意请教。现在手足命在深呼吸,还要如此的捧场,也确实太难了!诸位老兄在政界上历练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率先等,像那规范,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刚刚不敷衍吧!”
  他俩听了,面孔很红了一阵,不敢作声。到底新收的门生万太尊相当贴切些,因见他们都碰了钉子,便搭讪着说道:“上吐下泻的病,只要吃两口鸦片烟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过去本来不忌那几个事物的,现在到了江南来,因为整日要起早办公事、见客,吃了她很不便当,又要拖延工夫,又要浪费。像愚兄之前的瘾,总得一两银子一天。所以到了斯特拉斯堡就发狠戒烟,每一日吃药丸子。前头还觉撑得住,方今有了生病有点撑不住了。”
  万太尊道:“老师是朝廷的栋梁,就是一天吃一两银子也不打紧。”童子良道:“小处不可大算,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近期大土的价位又贵,三百六十两,不过买上十二五只土,还要协调瞅着煮,才不会漏风,一转眼,就被她们偷了去了。”万太尊道:“老师毛病要紧,多化几两银子值得什么!要是要土,门生那一个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确确是大家中国的土。门生那趟带来的不多,大概只够老师一年用的,等到学子回去,再替老师办些来,就是老师回京从此,门生年年供应些,亦还供应得起。”童子良一听万太尊有烟土送她,自然欢娱。因为病后,恐怕多说了话劳神,当时表示送客,多人联袂告辞出来。
  万太尊回到寓处,把从大连拉动的鸦片取出好些,送到行辕。童子良一齐收下。当天就传话出来,叫到烟馆里挑选四名煮烟的巨匠到行辕伺候;又叫办差的进货锅炉、木炭、磁缸等件备选应用;又特意派了大少爷及多少个心腹随员监督熬烟。大公子道:“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这里就抽得那许多。有那个土,只要略为煮些,够路上抽的就是了,其他的不用煮,路上带着,岂不便当些。方今一并煮好了,缸儿罐儿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照顾她,一个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烟,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说道:“你们孩童家,真正糊涂!我为的现在煮烟,炭是有人办差的,就是缸儿、罐儿,也毫不自己出资买。等到上起路来,船上不必说,走到旱路,还怕没有人替大家抬着走啊。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边都号了字,何人敢少咱们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点官赔,用不着你担心。近期一旦不把他煮好了,未来带到京里,那同样不要自己拿钱买呢?何人来替我办差?你们孩童家,只顾得眼前某些,不晓得瞻前虑后,那一点算盘都不会打,我看你们未来什么好哎!”一席话说得外孙子无言可答。
  不多一会,煮烟的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明天起早来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来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起三个炉子煮烟。除掉大公子之外,其余八个左右,即使不戴大帽子,却一头穿了方马褂上来,围着炉子,川流不息的督查。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着,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自己出去监工,弄得三间厅上,谷雾腾天。遇到有些不要紧的领导人员来见,他就下令叫“请”。人家进来未来,或是立谈数语,或是让人家不管旁边椅上坐下。人家见了,都为惊叹。要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海州州判同了翻译从洋船上回来自己衙门,急于要问所递衔条,洋提督是或不是允准出信。当下翻译先说洋提督如此不肯,经他再三代为婉商方才应允,并且答应信上大大的替他五个人说好话。州判老爷听了,卓越之喜。一宵易过,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边送过洋提督开船方才回到。萧长贵亦开船回省。
  过了一日,梅飏仁果然发了一个禀帖,无非又拿她办理交涉情状铺张一遍,前边叙述拿获大盗,所有出力员弁,叩求宪恩,准予奖励。等到制台接到梅飏仁的禀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邮政局递到,立即译了出来。信上几乎是谢制台派人接他,又送他土仪的话,下来便叙“海州文明相待甚好,那都是贵总督的调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后方叙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译某人,他二人托我求您保举他俩一个官职;至于如何官职,谅贵总督自有权衡,未便干预。附去名条二纸,即请台察”各等语。制台看完,暗道:“那件业务,海州梅牧总算亏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强盗,我亦想保举他,给她点利益做个规范,近年来添此一层,更有话好说了。至于州判、翻译可以巴结洋人写信给我,他二人的本事也不小,将来办起交涉来自然是个能人。我倒要调他俩到本省来察看察看。”当日无话。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次日司、道上院见了制台。制台便把海州来禀给他们瞧过,又涉及该州州判同翻译托海外官求情的话。藩司先说道:“那些人走门路竟走到海外人的门路,也算会钻的了。所恐此风一开,将来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来,或求差缺,或说人情,不特难于应付,势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后吏治,更不可问。依司里的情趣:海州梅牧获盗一案,亟应照章给奖,至于州判某人,巧于钻营,不顾廉耻,请请大帅的示,或是拿她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将来叫她们有些怕惧也好。”什么人知一番话,制台听了,竟其大不为然,立时面孔一板道:“现在是如何时候!朝廷正当破格用人,还好拘那一个呢?照你说法,国外人过来此地,大家赶他出去,不去理他,即便你是首先个大忠臣!弄得后来,人家翻了脸,驾了戎装船杀了进来,你挡他不住,乖乖的送银子给他,朝他求和,归根办起罪魁来,你平素脱不掉。到那时候,你自己考虑,上算不上算?古语说得好:‘君子防备未然。’我前天就打的是其一意见。又道是:“观人必于其微’,那多少人会托海外人递条子,他的观点已经高人一着,兄弟就取他那个,未来肯定是个外交好手。现在华夏人才消乏,大家做大员的正应该舍短取长,预备国家未来任使,还好责备求全吗。”藩台见制台如此一番谈话,心上纵然不情愿,嘴里不佳说哪些,只得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去。
  这里制台便叫行文海州,调她二人上来。二人了然海外信发作之故,自然喜欢的了不可,霎衣裳束进省,到得马那瓜,叩见制台。制台竟格外谦虚,赏了她二人一个坐席。坐着谈了好半天,无非奖励他二人很明白道理。“现在临时不用回去,我那边有用你们的地点。”五个人闻讯,重新请安谢过。次日制台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务局当差,又兼创设厂提调委员。那多少个翻译,因她本是海州校园里的教习,拿她升做波尔图高校堂的教习,仍兼院上洋务随员。分拨既定,两个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其余委人署理。海州梅飏仁因而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介绍。萧长贵回来,亦蒙制台异常重视,调到别营做了率领,仍兼兵轮管带。都是后话不题。
  且说海州州判因为奉委做了创制厂提调,便忙着赶去见总办,见会办,拜同寅,到厂接事。你道此时做那创设厂总办的是哪个人?说来话长:原来此时那位当总办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那人姓傅,号博万。他老爹做过一任海关道,一任皇司,两任藩司。后首来了一位抚台,不通辽他合式,他自己预计自己手里也的确有两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归林下。傅博万原先有个亲堂哥,可惜长到十六岁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庭当一头都归了他。人家叫顺了嘴,都叫她为傅百万。其实她家当,老人家下来,五六十万是一些,百万也然而说说好听罢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不过二尺九寸高;又因她名次第二,由此我们又赠她一个表号,叫做傅二棒锤。傅二棒锤自小才养下来没有满月,他老爹就替他捐了一个道台,所以她的这些道台,人家又尊他为“落地道台”。可是那句话唯有立刻多少个出席的亲朋晓得,到得后来亦就从未人提及了。后来公众所明白的只有那傅二棒锤一个绰号。
  且说傅二棒锤先前靠着老人家的余荫,只在家里纳福,并不想出来做官,在家无事,终日抽大烟。幸亏她得过客人传授,说道:“凡是抽烟的人,只要饭量好,可以吃油腻,脸上便不会有烟气。”他那人吃量是理所当然高的,于是下令厨房里一天定要宰三只鸭子:是中饭吃一只,夜饭吃一只;剩下来的骨头,第二天晌午煮汤上面。一年三百六十天,每一天这么。所以竟把她吃得又白又胖,竟与其他吃烟人两样。他抽烟一天是三顿:中午吃过点心,中饭,晚饭,都在饭后。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气,一抽就是三十来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来口,至少也得五六钱烟。等到抽完事后,热毛巾是准备好的,三八个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个不休,所以她脸上竟其尚未一些些烟气。擦了脸,自己拿了一把镜子,一头照,一头说道:“我该了那们大的家业,就是一天吃了一两、八钱,有何人来管我!不过像大家世受国恩的住家,将来总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脸的烟气,怎么好管属员呢。”有些老人人见他话说得冠冕,都说:“某人虽有嗜好,尚还有自爱之心。”由此我们甚是着重他,都劝她出来混混。无奈他的意思,就像是此出去做官,无所作为,跟着人家到省候补,总觉不愿,总想做两件越发事情,或是出洋,或是办商务,或是那省督、抚奏调,或是那省督、抚明保,做一个卓越人士,方为称意。不过在家享福,有什么人来找他?何人知富贵逼人,坐在家里也会有时机来的。
  齐巧有他老太爷升迁的一个下属,姓王,现亦保到道员,做了出使那一国的大臣参赞。那位钦差大臣姓温,名国,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来的,平日撰写功夫虽好,无奈都是空谈,于外间的时势依旧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进化,格外快捷,他看的洋板书依然十年前编辑的,照着现行的时势是一度不合时宜的了,他却不知道,拾了人家的唾余,还当是“入时眉样”。亦幸亏有些大老们耳朵里从不曾听到这个话,现在听了她的座谈,以为通达极的了,就有两位上折子保举他使才。中国宫廷一向是三九说啥子是什么,照便奉旨记名,向来不加考核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单子开上,又比方其中有人说好话,上头亦就立即放她。等到朝旨下来,什么谢恩、请训都是依然的事。就是地点召见,问两句话,亦但是检可对答的回上两句,余下可是磕头而已。列位看官试想:任您是何人,终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您去到外洋,你平时看书纵虽驾驭,等到办起事来,两眼总乌黑的。
  闲话少叙。且说那些温钦差召见下来,便到各位拿权的王大臣前请安,请示机宜,以为将来工作的政策。那些父母们中间有关怀的,便荐三个出过洋、驾驭事务的,或当参赞,或充随员,以为指臂之助。还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顾荐人,无非为三年之后得保起见。当下只傅二棒锤三伯所提示那位属员王观看,已有人把他荐到温钦差跟前充当参赞。幸喜钦差甚是珍惜他。他便想到之前受过好处的傅藩台的外甥。亦是傅二棒锤有出山的思维,预先有过信给那王观察。王观看才干虽有,光景不佳,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衣物,筹寄家用,虽有照例应支银两,无奈总是不敷,所以也须张罗几文。心上早看中那傅二棒锤是个主儿,本想朝她讲话,齐巧他有信来托谋差使,便将机就计,在温钦差前尽力拿她保荐,求钦差将她带走出洋。钦差应允。王观察便打电报给她,叫她到东京会齐。等到到得香港,会合之后,傅二棒锤即便是世家子弟,毕竟是初出茅庐,阅历尚浅,一切都亏王观望指教,因而便同王观看非常心连心,王观望因之亦得遂所愿。三个人遂联名随之钦差出洋。王观看当的是第超级参赞。因为那傅二棒锤已经是道台,小的差使无法派,其余事又确实做不来,又亏王观看替她出主意,教她送钦差一笔钱,拜钦差为教职工,钦差亦就奏派他一个名义的外派。温钦差自当穷京官当惯的,在京的时候,典质赊欠,无一不来。家里有一个爱人,多少个姑娘。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补钉的衣裳。光景辛勤,不用老妈,都是太太协调烧茶煮饭,浆洗衣裳。那会子得了那种阔差使,在别人一定立即阔绰起来,何人知道那位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即使做了钦差大人,如故是一个人不用,上轮船,下轮船,倒马桶,招呼少爷、小姐,仍旧仍旧老伴自己做。朋友们看可是。告诉了钦差,托钦差劝劝他。他说道:“我难道不知情现在有钱,不过有些时候总要想到没有的时候。近日一有了钱,大家就尽着花消,倘或以后再遇着悲伤的光阴,大家还是能过么。所以我现在必定还要同过去一律,有了攒聚下来,岂不更好。”钦差见他合情合理,也只可以听她。好在也已经看惯的了,并不觉奇。
  傅二棒锤既然拜了钦差为少校,自然钦差太太也上去叩见过。太太说:“你是我们老爷的徒弟,我也不比你客气。况且到了外洋,大家中中原人在那里的少,大家都是祥和人同一。你有何样事情只管进来说,就是要怎样吃的、用的亦尽管上来问我要,我总拿你当我家子侄一样对待,是蛇足客气的。”傅二棒锤道:“门生蒙先生、师母如此栽培,实在再好没有。”说着,又谈了些其余闲话,亦就退了出去。
  这一帮出洋的人,从钦差起,至随员止,唯有那傅二棒锤顶财主,是汇了几万银子带出来用的。尽管不带家属,管家亦带了三两个。穿的衣装,脱套换套。他说:“海外人是讲求干净的。”穿的衬衫衫裤,夏季一天要换两套,春季亦是一天一身。换下来的,拿去重洗。国外不比中国,洗衣服的工钱极贵,照傅二棒锤这规范,一天总得两块金洋钱工钱,八月统扯起起来,也就不在少处了。
  钦差幸亏有爱妻,他一家老少的行装,自从到得外洋一贯如故是太太友好浆洗。在别国的中国使馆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国外地点小,一座洋房总是几层洋楼,窗户外面便是街上。国外人洗衣裳是有早晚做工的地方,并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晒。钦差太太洗的衣饰,除掉屋里,只有窗户外面好晾。太太因为房里转动不开,只得拿长绳子把所洗的行装一齐拴在绳子上,四头钉好,晾在窗户外面。那条绳子上,裤子也有,短衫也有、袜子也有,裹脚条子也有,还有四四方方的包脚布,色也有蓝的,也有白的,同使馆上面每日挂的龙旗一般的顶风飘扬。有些国外人在街上走过,见了不懂,说:“中国使馆明日是什么样大典?龙旗之外又挂了些长旗子、方旗子,蓝的,白的,形状不一,到底是个什么讲究?”因而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诧为奇事。便有些报馆访事的归来告诉了主笔,第二天报上上了出去。幸亏钦差不领会英文的,即便使馆里逐渐亦有洋报送来,他也懒怠叫翻译去翻,所以那件事外头已公开新闻,他夫妇二人要么毫无闻见,依然是我行我素。
  傅二棒锤初到之时,衣服很拿出来洗过一次,便有些小耳朵进来告诉了钦差太太,说傅大人如何阔,如何有钱,一天单是洗衣服的钱就得一些块。钦差太太听了,念一声“阿弥陀佛”:“要是我有了钱,决计不肯这样用的。我们老爷、少爷的服装统通是一个月换三次,我自己论不定两7个月才换四回,那里有他阁,天天换新鲜。他一个月有多少薪酬,全不打算打算。照那样子,只怕单是洗衣裳还要去掉一半。你们去同她说:横竖一天到晚空着尚未事情做,叫她把换下来的衣衫拿来,我替她洗。他一天要化两块钱的,我要她一天一块钱就够了。他也好省几文。大家也乐得赚他几文,横竖是本身气力换到的。”
  当下,果然有人把那话传给了傅二棒锤。傅二棒锤因为她是师母,如把裤子、袜子给他洗,终觉有些困难,一贯推延未果。后来钦差太太见他不肯拿来洗,恐怕生意被住户夺了去,只得自己请傅二棒锤进来同他说。傅二棒锤无奈,只得遵命,未来凡是有换下来的衣裳,总是拿进来给钦差太太替他浆洗。头四个月没有话说,傅二棒锤因为要捧场师母,工价并不减付,仍照从前给洋人的一律。钦差太太自然喜悦。
  有天有个很盛名的别人请钦差茶会,钦差自然带了参赞、翻译一块儿前去。到得那里,场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那国的妃嫔阔人,富商巨贾,此外也是各国人公使、参赞,客官商人。凡是名家统通请到。傅二棒锤身穿衣物,头戴大帽,翎顶辉煌的也跟在其间钻出钻进。无如他的人实际上长得短,站在钦差身后,垫着脚指头想看眼前的繁华,总被钦差的人身挡住,总是看不见;夹在人堆里,挤死挤不出,把他急的了不足,只是拿身子乱摆。
  齐巧别人身旁边站了一个国外绝色的红颜。海外的礼信:凡是女生来到那茶会地点,无论你怎么阁,那女士下身就算拖着扫地的整圆裙,上半身却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相同。这是海外人的本分如此,并见怪不怪的。傅二棒锤站在那女孩子的身旁,因为要挤向前去瞧外面的隆重,只是把身体乱摆,一个头颅,东张西望,赛如小孩摇的鼓一般。那女人觉得膀子底下有一件东西磕来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凉冰冰的,不知情是何许东西。凡是国外人茶会,一位女客总得另请一位男客陪她。那男客接到主人的那副帖子,一定要先发封信去问这女客肯要她接待与否,必须等女客答应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来伺候。假诺那女客不要,还得主人另请高明。闲话休叙。且说那天陪伴那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极出名望的海外人,听说如故一个CEPHEE卡地亚,是在朝中有职事的。当时那国外女客因不认得那件东西,便问陪伴她的格外波米雷特,问他是哪些。幸亏那位伯爵常常同中国老董往来过三次,晓得中国经理头上平时戴着那翠森森、凉冰冰的东西,名字叫做“花翎”,就同国外的“宝星”一样,有了进献,天皇赏他准他戴他才敢戴,如若不赏他却是不可能戴的。那位尚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把银子可捐戴的一层没有报告了他。那也是那位海瑞温斯顿不理解中国内幕的来头,休要怪她。当下那海外女客领会了那个道理,便把人体退后半尺,低下头去把傅二棒锤的翎子仔细审视了三回,又善于去摩弄了一番,然后同那萧邦说笑了几句,方始罢休。
  那天傅二棒锤跟了钦差辛劳了几个小时,人家个子高,看得知道,倒见了重重什面;独有他长得矮,躲在人后头,足足闷了一天,一些些景致多没有看见。由此把他气的了不足,回到使馆,八日尚未外出。
  第四日,有个驰名创造厂的主人请客,请的是中国都城派来考查创造的两位委员。那两位委员都是旗人,一名呼里图,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钦差衙门禀到,验过文书,却与傅二棒锤未曾碰面。那晚厂主人请那两位委员,却邀他相伴。傅二棒锤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赶了去,见了海外人,寒暄几句。接着那两位委员亦就来了。进门之后,先同海外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锤厮见,问傅二棒锤:“贵姓?台甫?贵处?贵班?贵省?几时到外洋来的?”傅二棒锤一一说了。他俩晓得是钦差大人的参赞,不觉毕恭毕敬。
  傅二棒锤仔细看他二人:一个呼里图,满脸的烟气,青枝枝的一张脸;一个搭拉祥,满脸的滑气,汕幌幌的一张脸。年纪都在三十朝外,说的一口好京话,见了人满拉拢,傅二棒锤亦问他二人官阶一切。呼里图说是:“内务府员外郎,现在火器营当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现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爷跟前递了条子,蒙王公恩典派在演习处报效。”‘是大家探究:凡是人家出过洋的回到,总是当红差使。所以大家亦就禀了王爷,情愿出洋游历,考查考查意况,以后赶回报效。王爷听了很欣赏。临走的这一天,咱俩到王爷跟前请示。他父母说:“好好好,你们出来考察回来,一家做一本日记,我替你们进呈,将来你俩升官发财都在那边头了。’傅二哥,你想,他双亲真细心!真想赢得!咱俩蒙他老人家那样培育,说来实在也是缘分。”
  傅二棒锤听了她二人这一番开腔。默默若有所悟,听他说完,只得随口恭维了两句。接着便是本厂的所有者同她二人谈话,两边都是通事传话。厂主人问她二位:“在京城做此怎么业务?想来肯定忙的?”呼里图说是:“吃钱粮,没有其余事情。”国外人不懂。通事又问了他,才知晓他们在旗的人,自小一养下来就有一份口粮,都是开发帝王家的。厂主人方才精通。又问搭拉祥,搭拉祥说:“我单管画到。”厂主人又不知什么叫“画到”。搭拉祥说:“我们当司官的,每日上衙门,没有何样公事,又要上头堂官晓得大家是随时来的,所以有本簿子,那天什么人来过,就画上个‘到’字。我专当那差使。除掉自己之外,还有些朋友,自己不来,托我替他代画的。所以自己随时上这一趟衙门,倒也很忙。”
  厂主人又问他二人:“那遭出来到咱们那边,可要办些什么枪炮机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里图抢着说道:“以前大家火器营里用的都是鸟枪,其他枪恐怕没有比过他的。至于炮,仍然那年联兵进城的时候,前门城楼上架着几尊大炮,到明天还摆着,咱瞧亦就很不小了。”当下厂主人见他说的话不类不伦,也就不谈那一个,其余说了些闲话。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锤回到使馆,心想:“现在官场只要那人出过洋,无论她领会不领会,总当他是见过什面的人,派她好差使。我那趟出洋总算主意没有打错,未来回去总得比人家占点面子。”
  一个人正在肚里怀念,不提防接到家里一个电报,说是老太太生病,问他是或不是请假回到。他取得这些电报,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住,究竟老太太天性之亲,一朝有病,打了电报来,要说不回来,于名分上说不下去;借使就此请假回国,那里的事刹车,以后保举弄不到,白吃一趟劳苦,想想亦有点不合算。大费周折,不得主意。后来她那电报一个大使馆里都不翼而飞了,瞒亦难瞒。钦差打发人来问她,老太太犯的是什么样病,要电报去看。他一想糟糕,只得上去请假,说要回国探亲。又道:“即使门生的娘亲病好了,再回来报效老师。”温钦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帮帮我的,因为是您老太太有病,我也不方便留你,等你回到看望好放心。老弟何时动身?大致要稍稍川资?我那里来拿就是了。”
  傅二棒锤一想:“这几个样子,无法不回去的了,眼瞧着一个保荐不可能博取。至于回国从此,要说再来,那可就烦难了。”踌躇了三遍,忽然想到今天呼里图、搭拉祥二人的说话,只要到过外洋,将来回来总要当红差使的,于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们到此处旅游的人都要记本日记簿子,以为将来自见地步。我出去那四个月,一笔没记。而且天天除掉抽大烟,陪着助教说闲话之外,别的之事一样没有考较,就是要记,叫我写些什么吗?回去以后,没有那本东西做凭据,什么人相信您有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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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二棒锤道:“门生蒙先生如此栽培,实在无可报答,看样子,门生的慈母未必再容门生出洋。门生的意味,亦就打算引见到省,稍谋禄养。门生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登时就有差委。门生想求老师一件业务。……”钦差不等她说完,接着问道:“可是要两封信?老弟分发那一省?”傅二棒锤道:“门生想求老师赏七个札子。”钦差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我内地里没有啥事情可以委你去办。”
  傅二棒锤道:“不是内地,如故在海外。英帝国的商务,德意志的枪炮,美利哥的校园,统通求老师赏个札子,等门生去考证一回。”钦差道:“不是您老太太有病你急于再次回到,还有工夫一国一国的去考试那么些工作吗?”傅二棒锤道:“门生并不真去。”钦差道:“你既不去,又要以此做什么?那更奇了!”
  傅二棒锤又拿腔作势了半天,说道:“不瞒老师说;老师大远的带了门生到那外洋来,原想三年期满,升迁门生得个保举,以便未来出去做官便宜些。什么人料平空里出了那么些事故,现在保举是绝非希望。那是徒弟自己没有运气,辜负先生栽培,亦是无可如何的事。门生现在求老师赏个札子,不为其余,为的是未来回国从此,说起来面子美观些。虽说门生没有一随处走到,到底老师委过门生那们一个选派,未来履历上亦写着美观些。”
  温钦差听了一笑,也不置可以仍然不可以。你道为什么?原来温钦差的格调极为恳挚,说是委了差使不去这事便不实在,所以他不甚为然,因之没有下文。当下但问她:“何时动身?川资可到帐房去领。”傅二棒锤见钦差无话,只得退了下去,心上闷闷不乐。幸亏她四叔擢升的那位王观望此时正同在使馆当参赞,听得她这么些新闻,立时恢复生机看看。傅二棒锤只得又托他吹嘘,王观看一口答应。傅二棒锤又说:“只要钦差肯赏札子,情愿不领川资,自行回国。”王观察正是钦差信用之人,说的话自然比别人香些。钦差初虽不允,禁不住一再呼吁,又道是:“傅某人情愿不领川资,况且给她这些札子,非亲非故出入。”钦差因他讲话动听,自然也答应了。
  何人知傅二棒锤得到那个札子,却是突出之喜,立时收拾行李,叩谢先生,辞别众同事,急飞快忙,趁了集团船回国。在集团船上,足足走多个多月方回到巴黎。在东京(Tokyo)仓房里耽误一天,随即径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时重时轻,如今见外孙子从外洋回来,心上一欢悦,病势自然松减了众多,请了医务人员吃了几帖药,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锤于是把心放下。这趟出洋尽管化了不胜枚举冤枉钱,又白辛劳了8个月多,保举丝毫无望,但是被他弄到了那一个札子,心里却是和颜悦色。路过新加坡时,请教了一位懂时务的爱侣,买了几部什么《英轺日记》、《出使星轺笔记》等类。空了便注意寓目。凡是那一国轮船打得好,那一国学堂办得好,那一国工艺振兴得好,那一国枪炮创设得好,虽不可能全记,大约记得一、半成。到了台面上同人家谈天,说的接连那些话。大众齐说:“某人到过一趟外洋,居然拉长了那多见识。”傅二棒锤听了,心上欢畅。照旧逐日温习,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来,看看决无妨碍的了,他便启程进京介绍。
  到得京里,会晤几位大老们,问她平生做得怎么样。他便说:“新从外洋回来,奉出使大臣某钦差的札子,委赴各国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销差,忽接到老母病电,一面电禀销差,一面请假回国。现因亲老,不敢出洋,所以才来京引见的。”大老们听了她那番讲话,又问他海外的事情,他便把哪些《英轺日记》、《出使笔记》所看熟的几句话说了出去。听上去倒也是一五一十,层序明显。大老们听了,都赞他只顾时事。又问他国外景致,那是更无审批之事,除自己领会的之外,又随口编造了过多。那个大老爷有几位轮船都并未坐过,听了他话还有如何不相信的。傅二棒锤见人烟相信他的话,尤其得意的了不可。
  引见之后,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新疆。先到德班禀见制台,传了上来。制台是现已知晓她的履历的了。一来他岳丈做过实缺藩司,在此此前曾在那边同过事,自然有点交情;二来又领悟她从外洋回,圣彼得堡候补虽多,可以知道外交的却也很少,某人既到过外洋,情况一定是领略的,由此曾经存了个另眼看待的心。等到汇合,傅二棒锤又把温钦差派他到某国某国查考什么业务各类陈说四次。说完,又从靴筒里把温钦差给她的札子双手递给制台过目。制台略为看了一看,便问她所有的地点可曾自己一一亲自到过。傅二棒锤索性张大其词,说得天花乱坠,不但身到其处,并且逐一都考较过,什么人家的机械,何人家的规章,滔滔汩汩,说个相连。好在是不曾对证的,制台当时已不免被他所瞒。等她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说:“近日大家克利夫兰正苦驾驭事的少,近日傅某人从外洋回来。倒是见过什面的,有些交办的时政很可以同他协议。他经历既多,总比大家见获得。”司、道都答应着。
  又过了几天,傅二棒锤禀辞,要往奥兰多,说是禀见抚台去。制台还同她说:“这里有好多事要同你探究,快去快来。”傅二棒锤自然喜悦。等到到了德雷斯顿,又把她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去。可巧抚台是个守旧人,有点糊里凌乱的,而且向来是谨小慎微,属员给他一个禀帖,他要从第一行人家的官衔、名字,“谨禀大人阁下敬禀者”读起,一向读到“某年月日”为止,才具只得如此,还是能做得什么业务。所以听了他的说道,倒也随随便便,并不在意。傅二棒锤见马赛规模既小,抚台又是这么,只得如故回到克利夫兰。
  此时制台正想振作有为。都说他的人是个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学无术”八个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个老好人时时提示了她,他却也会做好官的。无奈幕府里属员当中,办洋务的只仗着翻译。要说翻译,国外话、国外文理是好的,至于要讲到国际上的政工,他从没读过中华书,总免不了有些偏见,帮着国外。所以那位制台靠了那班人办理外交,唯有愈办愈坏,主权逐渐削完,地方稳步送掉,他协调还没有晓得。别的管军政的,管财政的,管学务的,尽管也有少数个理解的在内,无奈好的不敌坏的多,不是借此视作升官的近便的小路,便是认做发财的源点。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国事焉得而不坏呢!
  闲话休叙。且说傅二棒锤回到圣彼得堡,制台又廖采虚声,拿他当作了一员能员,先委了他多少个好差使。随后她又上条陈,说省城里这么办得倒霉,那样办得有相当态,照国外章程,应该怎么着怎么着。制台相信了他的话,齐巧创建枪炮厂的出差,就委他做了总办;又拔给许多款项叫他时刻整顿。不久又兼了一个银元局的会办,一个公安局会办。这些差使都是他说大话、发空议论骗了来的。考其到底,还亏温钦差给了他煞是考查各国的札子。他虽说一处没有去,借了那札子的力量,居然制台相信他,做了这厂的总办。那海州州判调省之后,制台拿他拔在厂里当差。其时正当那傅二棒锤初委总办,接手未久。亦是他俩官运亨通:傅二棒锤自从接差之后,诸事顺手,从未出过一点事故,所以制台愈加相信。当了两年红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关道。交卸到省,依旧当她的红差使。那位州判老爷因为宪眷优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摇头大老爷”①,说是遇有机会就足以过班太尉。后来能或不能顺遂,书中不及详叙。
  ①摇头大老爷:指都督。参知政事是御史的辅佐官,知县见了长史要行见上司礼节,而自此则摇头,是蔑视尚书的,所以叫校尉为“摇头大老爷”。
  且说彼时捐例大开,各州候补人士万分拥挤,其中以次充好,良莠不齐。做上司的人既漫无分化,专检些有往来、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写信的人,照应照应,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补了十来年永远见不到上司面的人还有。由此京里有位都老爷便上了一个折子,请旨饬令各地督、抚,整顿吏治,甄别贤愚,好的留省佣工,坏的咨回原籍,或是责令学习。折子上去,上头自然没有禁止,即刻由军机处寄字各地督、抚照办。各地当中,有些已有“课吏馆①”的,奉到这一个上谕,譬如本来敷衍的,至此也要整治起来。还有些督、抚晓得捐班当中通的人少,也同情过于苛求。凡是捐班人士初到省,道、府大员总得给她个面子,不肯过于认真,同、通以下以及佐杂就用不着客气了。
  这几个人到省,并不要她做什么样策论,也绝不扃门考试,同通、知县如果她公开点《京报》。巴黎出的《京报》,上边所载的只是是“宫门抄”②同扶桑的几道谕旨以及几个折奏,并不曾什么深文奥义,是顶不难了然的。那时候做督、抚的人随手翻一条,或是谕旨,或是折片,只要不点“骑马句”就到底完卷。算算是并不为难。无奈有些候补老爷照旧仍然点不断。
  ①课吏馆:各州设立为候补官员学习的地点。
  ②“宫门抄”:明代内阁发抄的关于宫廷动态等状态,同报房抄出,为京报内容之一,或独自印刷发售,由宫门口抄出,故名。
  传说那一省有一个候补同知到省,抚台叫她点《京报》,点的是那一省的知府上的折子。那位提辖是姓觉罗,他当即拿笔在手,“某省御史”一点,“奴才”一点,“觉罗”一点。点到那里,抚台说:“罢了!罢了!不消再往下点了!”当下那位同知还不知底自己点错,等到众一齐点过,退了下来,还要指望上司照应他,派她选派。那知道过了二日,挂出牌来,是叫她回籍学习。他到此急了,一时摸不着头脑。请教别人,别人说:“莫非你点《京报》点错了罢?”他还不服。人家问他点的那一段,他便背给人家听。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四个字的,‘奴才’底下‘觉罗”两字一定是那位抚台的名字,我点的并科学。”人们见她不肯认错,也就鼻子里冷笑一声,不告知她,等他糊涂一辈子。可是上边挂牌叫她回来上学是无法挽回得来的,只得收拾行李,离开此省,另作打算。其余因点破句子闹笑话的尚不知其数,但看督抚挑剔不挑剔,凭各人的天数去碰罢了。
  至于一班佐杂,学问自然又差了一层,索性《京报》也并非他点了,只叫她各人把各人的履历当面写上三四行。督、抚来不及,就叫首府代为面试。只要可以写得出,已算交代过排场,如果字迹稍些清楚点就是顶尖。至于写不成字的高频十居六七,要奏参革职亦参不了许多,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许多。做上司的到了那儿亦不得不宽宏多量,积点明骘,给他俩留个事情罢了。
  闲话少叙。目下单说湖南一省,新近换了两任尚书,着实文明,很办了些维新事业,属下各员望风承旨,极应该都开展的了。那知开者自开,闭者自闭。当时正随着这考试属员的旨意,抚台本是个肯做事的人,当下便传两司研商办法。藩台说:“同、通、州、县,本有月课。现在考较他们,也只是同月课一个旗帜”。臬台说:“其实要是月课顶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不佳的,自然也要取悦上进。”抚台道:“这些自家岂不知,然而现在机关里郑重其事的写出信来,总得此外考试一场,分别一个去取。我的情趣不光是专考捐班人士,就是科甲出身的也应紧密与试。”
  齐巧藩台是个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士总求大帅给她一个面子,可以照旧不可以免其试验?”抚台道:“那一个不可。科甲人员文理虽通,然而他们此前中贡士,中进士,都是仗着八股、试帖骗得来的,于国计惠民毫天关系。那番考试就是试以政事,公事精晓的可以做官;假如公事不了然,虽是科甲出身,也只能请她回家处馆。这样人假设未来拿了权力,怕不误尽苍生吗!”藩台听了无话。
  当下,抚台便叫藩台传谕他们:自从候补道、府起至佐杂为止,分作四日,一体考试。如有规避,从重参处。倘有毛病,随后补考。这么些态势一出,人人害怕,个个惊皇。不但一班候补道台怨声载道,自以为已经做了监司大员,近来还要她同了一班小老爷分班考试,心上气的了不足。至于一班科甲人员进一步不平,心想:“我们就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银子买来的,还要考什么!”但是抚台既有其一命令,又不敢违拗,只得一个去询问何时才考,考些甚么,打听着了,以便出事先切磋起来。
  其中有位候补参知政事乃是一位史迁截取①出来的。到省后亦委过两趟好点的派出,无奈总是办理不善,闹了大祸,撤了回去,由此也就空在省外。他虽说改官省里,却仍旧习惯未除。他点翰林的这年,已经四十开外,五十多岁上截取出来。目下早就六十三岁,然则精神还健,目力还好。天天上午四起,定要临幕《灵飞经》①,写白折子两开方吃早点。清晨阳光还未落山的时候,又要翻出诗韵来做一首五言八韵诗。他说:“吟诗一事,最能陶写性灵。”然则人家见他做诗却是甚苦,或是炼字,或是炼句,往往一首诗做到二三更天还不足完。诗不做完就不睡觉。偶然获得了一句温馨得意的语句,马上把老伴、少爷一齐叫了来,讲给他俩听。有时太太睡了觉,还一定要叫醒了她,或爬在床沿上高声郎诵,念给太太听。他自从当童生起,平昔顶到明天,所有做的试帖诗稿,经她协调删汰过三次,到现行还有二尺来高,六十几本,自以为在大顺中间也算得一位诗家了。后来宫廷废去八股、试帖,改试策论,他听了大不为然。此时早已改外候补,因为得了这么些音讯,气的四日没有上衙门。同寅当中有三个关爱的,还当他有病在家,都走来瞧他,问她为什么不出门。他叹口气,对人说道:“现在是杂学庞兴,正学将废!眼见得世界上读书的种子就要绝灭了”自此将来,白折子写的出色勤,试帖诗做的这一个多。人家问她何苦如此,他说她是为正学绵一线之留延,所以只能那样。大家都说她痰迷心窍,也就不再劝他。
  ①截取:具有自然身份的决策者,由吏部依照她的科分、排行、食俸年限,核定他得了的时限,予以选取。
  ①《灵飞经》:佛教经名,唐书法家钟绍京曾节录经文,写成灵飞经帖,成为习小楷字的样书。
  又过了些时,听见抚台有考试属员的话,又说连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严密考试。他听了更气的什么似的,说:“大家自从乡、会、复试,朝、殿、散馆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未曾第四个人来考过。咱近期不应该做了她的部下,倒被她搬弄起来,这一个官还好做啊!”说着,立刻要写禀帖给抚台告病,说:“不干了!我无法来受他的气!”哪个人知他老人家正在闹着告病,倒说屡次三番接受亲友两封来信:一封是她一个至好对象,仍然那年由京里截取出来,问她挪用过八百金,一贯尚未归还。近日极度朋友光景很难,所以写了信来问她讨。又一封乃是他的远亲,现任户部校尉,从前定过她的姑娘做儿媳,近日外甥曾经长大,拟于秋间为之完姻,以了“向平之愿”。那位待郎公亲家乃是他一贯依靠的。想想自己外孙女也不小了,留在家里无用,早晚总要出阁的。还帐要钱,嫁孙女亦是要钱,眼面前就有那两宗出款,假若不做官,更从何处张罗?由此空发了半日牢骚。
  过了一夜,第二天便飞往拜见首府。因首府是他同年,相互知己,好刺探中丞那番考试属员是个什么宗旨,所考的是些什么事物。首府同她说:“听说也不过策论、布告、批判之类。”他说:“若说策论呢,对策不过翻书的工夫,乡、会三场以及殿试,我辈尚优为之。至于作论,尤其不是难点,不过做一篇散体小说,况且朝考亦要作论,那个都是做过的。至于拟通知,拟批,拟判,我兄弟虽是一行作吏,但自问并分歧于俗吏所为,一直于那文件上头却也不甚留心,不甚精晓。骤然拿个禀帖叫我批,说桩案子叫我判,叫自己写些什么吧?”
  首府乃是一个老滑,听了说道:“这个业务,只要准情酌理,大概不错,也就松口过去,没有怎么困难的。”他道:“总要还他格式才好。那么些格式我肚子里根本没有,怎么好吧?”首府道:“似乎我哥们出来做官,何曾明白怎样格式,也但是书办拟了上去,老夫子改好之后,再送自己过目,看着有畸形的,商讨换多少个字罢了。老同年如其单要爱戴格式,其实若是一书办足矣。”那位截取侍中听了,喜的了不足,快速说道:“现在本人兄弟就少怎么一个人率领引导。如此就拜托同年,可以照旧不可以就在贵衙门里书办当中检老成练达的赏荐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领教?也省得时刻来烦老同年。”首府被她缠不过,晓得她有痰气的,若是不答应,一定还要缠之不休,只得答应。
  等她到拜客回公馆,那府里的书办也就来了。见了而磕头称“大人”,自己称“书办”。问他那一房,回说是“刑房”。那位参知政事公竟其极度客气,因为他姓王,就称为王先生。又请王先生坐,王先生执定不肯。他说:“请教的政工多,坐了好协商。”原来那位太师公从前做八股的时候单练就一种工夫,是温馨抄写类书,把怎么样“四书人物串珠”、“四书典林”、“文料触机”等类,一概自己分门别类,抄写起来。等到用的时候,自然是有触Stone,取之不竭。近期抚台要考官,他想考试都是一模一样,夹带总要预备的。他的意趣很想效仿款式照编一部,就题个名字,叫做《官学分类大成》。未来刻了出去,不但便己,并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补官员总有好几万人。既然上头要考官,那种类书,每人必须买一部。一十八省联合销通,就有好几万部的销场,不惟得名,而又扭亏。看来此事大大做得。由此便把那意告诉了王先生。
  王先生听了,楞了一楞,说道:“案卷有几千几百宗,一时那里查得齐!况且书办管的单是刑科,还有吏、户、礼、兵、工五科的工作,再加现行的外事、商务,一共有八九门,书办一个人怎么管得来吗。假使大人考较各类格式,依书办的愚见,外面书铺里有一种书,叫做什么《宦乡要则》,买部来探视,几乎亦有个六七成。”
  那位截取都督公听了甚喜,听了三遍不懂,又问了五回,把名字问明了了,马上写了个便条,叫管家去买。不到半点钟工无,居然买了回到。翻开一看,只见各个样式都有点。他双亲翻来复去看了四回,说道:“原来这书竟同我们做时文的所读的《制艺声调谱》一样,只要把她读熟,未来出来做官自然八面驶风了。”王先生道:“那么些都是个呆的,至于里面的高超,在乎各人学问、阅历,书上亦载不尽许多。”截取太史公道:“那个你可办得来?”王先生道:“办虽办得来,不过几句照例的话,随便写了上来,依然要师爷改了才好用。”截取经略使公道:“我现在一经有您的本事,我就不愁了。”三个人谈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吃饭。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辞,特地叫他把地名写下,以便叫人来请。
  等到王先生去后,这一位太傅公足足盘算一夜,想来想去,自己本事总觉有限,不可不慎出去应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试都得以请枪手,①理的,也有协议不出道理的,以次充好进场。等到次日,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来,就叫她充做自我的伙计,一块儿混了进来,等到标题下来,能够同她合计,岂不便捷。”主意打定,次日晚上便派人把王先生找来,同她密商此事,答应送他多少银子,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别的补情。
  王先生听了,若笑不笑的迟疑了一回,说道:“大人既要书办去做这些,为啥前些天不说?书办前些天清晨已承诺了外人了。”截取太尉公一听大惊,心想:“人家倒比我还来得快!可知那事早已通行,在自己今天并不算作创举。”想罢,便问:“请您作枪的是哪个人?”书办道:“是一位同知老爷,并分裂父母一班。至于那位老爷的名字,书办也不方便说。横竖到了那天,如其府、厅同一天考,只要书办帮完了那边,自然赶到大人那边来听从。即使不在一天,那话更好说了。”那位太傅公听了,默不做声,只得另打主意。
  ①枪手:名不副实、代人应考的人。
  原来那两日有着的道员已经努力运动,弄了如何京信,抚台答应顾全他们的面子,免其试验,府厅以下均无法免。当下已定了府、厅为一天,州、县人多分作五日,统通到课吏馆听候面试。至于佐杂各员则归言道代劳。
  闲话少叙。且说到了考试府、厅的那一天,抚台因系奉旨的事,不得不相当慎重。天甫黎明(英文名:lí míng),宪驾已临课吏馆。司、道大宪通同堂加入考。各官一齐翎顶辉煌,靴声橐橐,却个个手跨考篮,同应试的举子一样。当下遂一点名给卷。点完未来,司、道退出,照例封门。抚台特留下两员候补道作为场中巡绰官。当下发出题目牌。芸芸众生挤上去看时,只见上边一共写着多个难点:一篇史论,一道策。史论标题是豪门通晓的,总出在《御批通鉴辑览》一部书上。策题问的是“膏捐”。那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烟的姥爷们依然还清楚一二,至于这多少个不吸烟的以及经常连《申报》都不看的,还不知底是怎么着事吧。一时人头簇簇,两道三科,聚了略微人商量,也有协议出道正在聚讼纷纭之际,忽听得一片声喧,说是拿住了枪手。只见许多穿大褂,戴帽子的四伯,扭住一个又胖又大的一个黑汉,说:“他进去凑数其间做枪手,近日要拿她去回抚台。”后来那多个监场的道台互相探讨了一遍,齐说:“那工作闹到大帅跟前,恐怕弄僵,不佳收场。”便勇敢出来调解,劝诸位甩手:“把枪手交给咱们二人,大家替你们禀明中丞,查清楚他那本试卷是替哪个人枪的。查明白了,一面撤去那本卷子,再把我严参:一面把枪手其余一间房间看管起来,等到开门的时候发交长永安市严办。诸位不要耽误自己的工夫。那件事统通交给自己二人便了。”一众大人老爷们见那两位道台说话在理,果然把枪手交出,大千世界各自散去。那两位道台那才进去面禀抚台。
  抚台于行动甚是顶真,一听那话,忙说:“凑数其间,照考试定章办起来自要斩立决的。后日测验虽非乡、会相比,然究系奉旨之事,既然得到了枪手,兄弟前几天定要惩一儆百,让众人当面看看,好叫她们有个怕惧。”说着,马上叫巡捕官传令开门,传三大营,首府、县伺候,说抚台大人今日要请大令杀人。众官不知就里,一齐奔到课吏馆。哪个人知等了半天,即不见抚台出来,亦未曾其他吩咐。后来一打听,不料获得的要命枪手,查出那本试卷,不是人家,正是抚台二少爷的舅舅。他因为要凭借太亲翁的提示,所以更加捐了一个太师,寄托宇下。正逢着抚台考官,那位家长就是个一无所知的,只得请了枪手,代为枪替。又有二少爷的内线,替她求求太亲翁,料想超等总有分的。那知被人拿住了麻花。抚台一时未及查问精晓,闹得一天星斗,一时不佳收蓬。众人来了半天,巡捕上来请示,抚台只吩咐枪手发交首府,调三大营来,是可能再有人传递,特地叫她们来巡缉的,要杀人的话也就不提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且说蕲州州官区奉仁自从得了保举之后,回城齐来道喜,少不得一一答拜;又办了宴席,请他俩吃喝;延续忙了几日,方才停当。后来奉到部文核准,行知下来,自己又特地进了一趟省,叩谢宪恩。正想回任,忽然奉到藩台公事,说她早年当过好几处局子的进出委员,帐目清楚,公事在行。现在首都派有钦差童大人前来清查财政,由江、皖各地,一路而来,目下已到圣何塞,指日就临云南,所有本省司库局所,凡属银钱出入之地,均须造册报废,以备钦差查考。因而更加留下区奉仁在省办理此事,蕲州本缺,另委一位候补同知前去代理。虽说是短局,可是区奉仁放着一个实缺不得回任,却在本省帮人家清理帐目,心上很不愿意。不过迫于宪令,亦称作心急火燎而已。
  且说那位钦差姓童,表字子良,原籍云南人员。乃是两榜出身,由部曹外放上大夫,一向升到封疆大吏,三年前调京当差,改以太史候补,第二年就补了缺,做了两年里胥,目下正奉旨署理户部都尉。此时宫廷正因府库空虚,有些应办的事,都因没有款项,停住了手。便有人上了一个折子,说:
  “现在西北各市,如两江、湖广、闽、浙、两粤等处,均系财赋之区,钱粮厘税,岁入以数千万计。不过钱漕有积欠,厘金有中饱;如能加意搜剔,一年之中,定可便宜公家不少。无如各地督、抚狃于积习,敬且因循,决不肯破除情面,认真厘剔。近期又有了何等外销名目,说是筹了款项,只好办理本省之事,以后只是一纸空文咨部塞责。似此不顾大局,自便私图,若非钦派亲信大员,前往各州详细查验,认真清理,未来财政竭蹶,根本动摇,其弊当不可胜道”。
  各等语。朝廷看了这几个折子,甚是动听,立时召见大将军、户部里正,商议此事。童子良亦以举措为然,并且自己保举自己说:“臣在本省从政做了二十年,一切意况都熟。先下江南,后到闽、广,大致有5个月工夫,就可回京复命。”朝廷准奏。跟手就下一条上谕,派童某人前往江南等省查办事件。
  次日童大人谢恩,召见下来,就在驻地里选了八位司员,又在别部里奏调了几位,其它还有军机嘱托、夫君嘱托,大小一共又收了五十多张条子,一齐派为随员。又因为自己膝下唯有一个三孙子,是眼前正太太所生,余外都是妾生的多少个大孙子,若把大的留在家里,恐怕他欺负小的,只得把大的带了飞往。安插了事,方才检了生活,陛辞出京。
  且说童子良毕生却有一个性情,最犯恶的是外人:无论什么事物,吃的、用的,凡带着一个“洋”字,他肯定不肯亲近。所以她浑身上下,穿的都是乡下人自织的土布,洋布、洋呢之类是找不出一点的。可是到了五十多岁上,因为患病抽上了鸦片烟,再戒不脱,一天在朝房里,有位王爷同她说笑话道:“子良,你不是犯恶洋货吗?你为啥抽洋烟吧?”一句说话恼了他,回得家来,就把烟灯、烟枪统通摔掉,对家里人说:“我从今再不吃那捞什子了!”何人知他双亲烟瘾狠大,七个日子不抽,眼泪鼻涕就一起来了。家里人看他痛楚,想要劝她,又不敢格外劝告。才劝得一句,他便回道:“你们随自己罢,我宁可死也不破戒的了!”
  后来,实在熬但是了,一息奄奄,说不出话来,拿眼睛望着她小孙子,意思想叫她大公子替他备办后事。他大公子此时也有十八九岁了,读书虽不成,外才是一对。见了爹爹这些样子,便追问所以决定戒烟的案由。当时就有人提起,只因某王爷说了一句笑话,所以把老人子害到那步田地。到底大公子有意见,想了一想,道:“说了洋烟,无怪乎他双亲要不吃了。近年来你们只说是新疆土熬的广膏。广东、安徽都是华夏地点,并不是外洋来的,自然他双亲没得说了。”家人遵命,慌忙其它取了一付烟盘,端到房中,童子良见了,快速摇手,意思不要他们进去。后来家属照着大公子的话回了,方才一而再呼十几口。这一顿,竟比日常多吃了三钱,方才过瘾。
  过了几天,齐巧前头同他说笑话的那位王爷请她用餐。相会以后,童子很便叫着自己名字告诉王爷,说道:“童某现在不吃洋烟了。”王爷一听大喜,神速赞叹她,说道:“有志不在年高。你老先生竟能立志戒烟,打起精神替主子办事,真正是国家之福!”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看他到底吃不吃。何人知他吃到一半,叫值席的倒了一碗热茶给他,趁人不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泡,化在茶里吃了。那位王爷是同他平素说惯笑话的,明天拿住了这么些把柄,便问他:“既然不抽洋烟,为啥还要吞烟泡呢?”他便正言厉色的答道:“童某吃的是本土,是胡说八道的。”王爷说:“吃烟吞泡还不是同样呢,怎么叫做不相干呢?”童子良道:“回王爷话:所谓戒烟者,原戒的是洋药,本不是戒的诞生地,但看各关报废册,洋药进口税一年有稍许,便通晓大家中国人吃洋烟的有点。近年来先从童某起,头一个不抽洋烟,拿本土来对抗他,未来逐年劝他。倘或天下人一齐都吃本土,不吃洋烟,还愁什么利源外溢呢。童某并不是尊崇自然要吃这几个捞什子,原不过以身作法,叫天下人晓得我是为洋药节流,便是为邻里开源,如此一片苦心而已。”王爷道:“不想老知识分子抽抽鸦片烟,却有那样的一番大经济在内。可佩!可佩!”那是一桩事。
  还有一桩,这一桩乃是要钱。做官的人要钱,本来算不得什么。可是他却另有一副脾气,是专要银子,不要洋钱,为的银元的“洋”字又犯了她的隐讳。以前上海之中本来是并非什么洋钱的,用的全是当十大钱,无非银子换钱,钱换银子,倒也痛快淋漓。如今几年洋钱逐渐的用开了,日本东京城也有了。有些会打小算盘的人,譬如一直是贡献一百两的,近期只消一百块钱,化上七十多两银两,也什么觉得冠冕。无奈那位童大人,如果住家送她洋钱,他必然譬还不受。送他钱的人,不是徒弟,便是故吏,总是有求于他的人,方今见他不受,大家心上都要诧异。后来访着缘故,只得换了银子再去送,合起数目来,总比洋钱还要多些。他到此亦不让给了,除掉现银子,便是银票:一千两、二千两、三百两、五百两,白纸写的洋洋。还有些人因为写的白纸票子,恐怕避讳,竟用大红缎子写的,倒也分外得很。
  他一生虽爱钱,却是一文不肯浪费。凡是人家送给她的银票,上房前面另有一间小屋。这间屋是墨测黑,连个窗户都不曾的,但是一步一锁,无论哪个人明令禁止进入的,就是外孙子亦只准站在门外。一天老头子在这屋里有作业。大公子进来回话,因为受过大伯的教训,不敢径入房中,站在门外老等。等了两回,忽听老头子在小屋里叫唤起来,方见姨太太点了个亮,掀开门帘,在门口站着,亦不敢进去。就像是老头子在私自摸索了三遍,忽然一跳就起,说道:“还好!有了!”随手出来,把门锁好。姨太太照火的时候,大少爷留心观察。只见那间小屋里,四面墙上贴的,一张一张,很像帐条子一样。及至仔细一看,才精晓墙上贴的都是银票。大公子把舌头一伸,心中暗暗欢跃:“原来老人家有那许多家事,这间小屋却是他父母的一间银库!”
  又过了两年,有几省督、抚奏请置办机器,试造中国大洋。他老知识分子见了那几个折子,老大置之不理。无奈朝廷已经认同,他也无可换回,只得回转家中,生了两气候,说:“好好一个中华,为甚么要用夷变夏!中国用惯银子的,方今偏要学海外的样,铸甚么中国大洋!那个洋钱日后如若用开,岂不是全个成了他们国外人的社会风气?那还了得!我宁愿早死一天,眼睛闭了根本,免得日后叫我望着忧伤。”他虽那样说,人家亦不来睬他。到了第二年,有两省银元造成,解到部里,其时他父母已掌户部,司员捡了一包,请他过目。他闭着眼睛,说道:“我不忍看这几个亡国东西,你们拿了去罢!”司官晓得她平素脾气,只得退了下去,后来那话传开了,京城其中都觉着笑话。
  有天,有个徒弟,本是个翰林底子,因得京察记名,奉旨简放浙江邯郸府上大夫。召见下来,到导师跟前着辞行。童子良道:“听说镇江地点是很红火的。”门生道:“本是流通码头,各国商人都有。在那里是很不好做的,门生特来请请先生的教训。”童子良叹口气道:“那里有那许多国度!简单的说一句话:他们海外人,想出主意来骗我们钱的。我不依赖她们海外人就穷到那步田地,自己家里做不出生意,一定要来到大家中华做工作。偏偏就有大家这个不争气的督、抚去随和,他们的洋钱不够使,我们又专门买了机械,铸出洋钱来给她们使。不了然他们海外人有什么功何德到大家,大家要如此的献媚他!我的确不懂!”门生道:“我们中国自铸的洋钱本不叫做洋钱,有的叫银元,亦叫龙圆。”童子良道:“亦但是多换多少个名字,骗骗君主罢了,还分裂海外洋钱一个榜样呢。”门生道:“大小虽一个样子,花样却是分化。大家的龙圆,正中盘的是单排,所以称为龙圆。”
  童子良听说花样差距海外一样,不觉心上一动,说道:“你有没有?可拿个来我看见。”那位学子齐巧身边有两块银元,一块银元,一块龙元,便取出来,说声“老师请看。”童子良接在手中,一见有一块大洋在内,便绉着眉头,说道:“怎么老弟你亦用那几个?”随手就拿那块洋钱在炕几上一丢,却拿了那块龙元不住的审视。后来看见有龙的一头四转亦有洋字,他双亲便把面孔一板道:“老弟!怎么你也来欺我?假使不是造了送给海外人的,为何要刻上那个海外字呢?我总思疑现在的人,一定是吃了海外人的迷混药,所以样样都帮着外国人,真正不解!”后来那一个徒弟又多次告诉她:“中国为此铸造龙元,原是想出方法抵制国外洋钱的意趣,就同老师单吃本土,不吃洋烟,同一用意。”童子良经此一番譬解,即便知情了众多,不过总为那龙元上边刻了洋字,决计不肯使用。
  闲话少叙。单说他此番派了九省钦差,各处查帐筹款,不但那九省大小官员,听得她来,个个不安其位,就是别省听着,也为担心。当时她上来请训,奏称道:“臣那趟出京,要由旱道而走,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后坐了民船,再下江南。”上头问他:“为啥不坐轻轨到西雅图,再换轮船到香港(Hong Kong)?岂不快些?”他便碰头奏道:“臣是天朝的重臣,应该按照国家的制度工作。什么火车、轮船,走的虽快,总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伤国体,所以相对不敢。”上头听他说的话很冠冕而且知道她为人愚蠢,也就随他去了。不过根据官站,须求经过湖北,朝廷便谕他顺便带看河工。他亦说:“黄河黑龙江,年来经常决口,听说里头弊端百出,臣到吉林后,定当严密稽查,决不敢有负委任。”上头听了,无甚说得。
  过了一天,又上来陛辞下来,便在部里支了盘川,带了左右,径往南道陆路进发。未曾动身的前面,发信给各地点大员,叫她们传谕所属,无非说:“本大臣砥砺廉隅,一无所获。所到之处,一概不许办差。倘敢不遵,定行参处。”如此通饬下去,总以为那位钦差是清廉自矢,决计不用地点上破费银钱的了。岂知他所费的越多。你道是何缘故呢?现在不说其他,单指轿马一项而论:钦差坐的是长轿,抬轿子的每班多人,天天要换三班。一位少大人,随员六七十位,有的坐轿,有的坐车。钦差随员,各人都有跟人,都有行李。通扯起来,轿子至少亦得二三十顶,小车、大车一百多辆,马亦要一百多匹。那笔开支,一天共需几何?部里支得盘川,如何够使?钦差每到一处,总要面谕地点官:“所有夫价,即便写了领纸,交给巡捕官到自己那里来领。”地点官当时只能诺诺遵命。等到下来,一一发付之后,那里还敢向钦差大人手里讨取。然则等到钦差临动身的时候,那张领纸又必然要来讨取去的,地点官又不敢不照写。但是只见领纸进来,从不见银子出去。好在地方官亦已经自认晦气,决不要钦差还的。至于钦差自己心上亦未始不明了,可是不如此,不能够突显清廉,况且自己亦那里贴得出许多呢。
  最着急的是:每到一处,地点官办差太省俭了,固然不好,太华丽了,也不正好。钦差尚将来到,便有钦差的警察先赶早一步来,名字称为“先站”,其实是同地方官讲价钱来的。看缺分轻重缓急,一千、八百,尽着量要。如若地方官孝敬的可以得手,他便把钦差脾气欢腾什么,不欢愉什么,都说了出去;地方官摸着钦差的性格,那职业自然是好办了。倘诺送的无法如愿,他便不肯以实相告,尽着地点官去瞎碰。
  此番钦差因奉旨查办水利,所以绕着拉巴斯。抚台恐怕首县办差,一个人全职不到,特地派了多少个同知,多少个知县,帮着去办。使用银子,都在善后局里支领。偏所派的四位当中,有一位同知手笔极紧,除掉行辕应用的物件,不得不办了送去,其他小钱一文不肯浪费。巡捕官预先下来,唯有首县私下答应她八百银两。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说:“钦差到你们那边,总得多住几天,随时可以挑眼的。我们劝你多破费几文,为的是互相平安,省得钦差挑眼之后,大家没味。”首县听了,甚以为然,无奈那位同知大老爷执定不肯。首县无奈,只得又团结暗里送了那巡捕五百金。
  此是新疆省城是早已晓是钦差脾气不爱好洋货的,所以行辕之内,一切安置铺陈,凡是洋钟、洋表、洋毯、洋灯、洋桌、洋椅之类,一概不用。等到夜晚,点了好多多少的牛油蜡烛,不拿洋灯相比,也还认为知道。至于此外所有部署,都是礼仪之邦土货。吃的事物,又仅仅依旧的燕菜席,满、汉席。钦差住了几天,尚无话说。其时已是八月,天气渐热。跟班的出来,说家长嫌吃的水不根本,就是拧入手巾来也有股气味。办差的视听了,即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来给钦差吃。又买了一打林文烟香水交给跟班上,说:“每逢钦差洗脸,面盆里冲上些香水,就从未气味了,而且还香馥馥的好闻。”什么人知拿了进来,钦差还不曾闻着,打手巾把子的人曾经挑眼了,拿着香水送到钦差面前,说:“那是别人的药液,他们拿来药你的。”钦差听了,便气的了不足,写信给抚台,要处以办差的。抚台忙传那八个办差的到辕问话。三人据实禀明,说这香水原是可以避暑气的,而且仍是可以避疫气。抚台复了钦差。钦差又询问这里买的,后来听说是进口商品店里买的,钦差愈加不喜欢,说:“我就同女孩子同样,守节已经到了六七十岁了,难道还要半路上失节不成。你们那几个人都不是好人,总要想出办法来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那一个风声传了出来,不但办差的人随处小心,就是合省负责人来禀见的,几是稍微带点洋气的东西,都不敢叫她看见。有天同司、道谈论公事,谈得时候多了些,忘记了岁月,便问:“现在是何等小时了?”有位候补道,无意之中说了声“现在光景有一点钟了”。童子良不听则已,听了之时,便把眉头一绉,眼睛一楞,说:“你老哥说的哪些?兄弟不懂。”嘴里说不懂,心上却是了解的,晓得他们所说的终将是表上的随时,便想到那些人身上肯定带着有表。半天不开口,侧着耳朵一听,偏偏同他坐的顶近一位道台,外褂里面剔剔的响。童子良听了一会,便问那位道台:“你老哥身上有何样事物,一剔一剔的响?”又问:“你们众位可曾听到没有?”芸芸众生都不敢言,直把那位道台羞得耳根都红,坐立不稳。童子良还算忠厚,未曾公开揭发,只第二天见了抚台,说:“某道人是可以的,不过优良人总不免华而不实,不肯务正。所以兄弟取人,总在悃愊①无华协办。”抚台听了,先还摸不着头脑,还觉得某人办事不诚实,所以钦差才加了她以此考语;后来别位司、道说起,晓得是为带着表,方才付之一笑了事。
  ①悃愊:至诚。《唐代书.章帝纪》:“安静之吏,悃愊无华。”
  钦差在比勒陀利亚住了十来天,所惩罚的事,无非是河工局里多进献他几万银两,没什么大不断之事。河工局送的是公款,为的是保全大局起见,钦差受了自无话说。抚台又另处送了程仪,下来便是司、道孝敬,府、县进献,还有些相好处的孝敬:钦差亦一一笑纳。
  其它又有位平度州知州,那州官就是在旗,名唤巴吉,表字祥甫。平度州缺,在东三府里也算得中等的缺。巴祥甫到任,已经做过五六年了,那年又得了“卓异”,照例送部介绍。他随身本有“在任候补直隶州”字样,等到引见下来,又得了个“回任候升”。回省之后,上司都拿她当老州县看待,自然马上饬回本任的。回任不多哪天,偏偏临清州出缺。临清州实属直隶州。巴祥甫因为自己身价已到,不免有觊觎之心。亲自进省,托人在大宪面前吹嘘,意思想求大人拿她升补。上头尚在徘徊两可。这一个档口,齐巧钦差来到,一而再忙了十几天,就把那事搁起。巴祥甫心上即使心急如焚,也属无可奈何。
  巴祥甫有个二哥,以前已经拜在钦差门下,巴祥甫由此渊源,也就拿着门生的帖子前去叩见、居然传见,留下谈了半天,甚是亲热,等到见了下去,就有他的亲家,也在省外候补的,劝她送分重礼给钦差,趁势托钦差说两句好话,抚台一定答应。巴祥甫亦以为然,意思想送钦差八千银两。他亲家道:“送银子不及送东西的光荣。”原来巴祥甫省城里的怎么业务都是托他那位亲家替她经手的。他亲家新近亦是替一个对象办了一分礼,就是送给一位什么样大人的,后来那分礼没有收,这个朋友的钱亦就直接从未拿出去。那分礼物总共值到五吊来往银子,一齐担在她亲家身上,所以他亲家急于想要出脱,齐巧蒙受巴祥甫要送钦差的礼,他亲家面子上劝他购入东西,骨子实是要卸自己的关系,因而着力撺掇。那分礼物当中,如珠宝、翡翠之类,很有两件高昂的。巴祥甫瞧了,因见亲家讨他六千,他看过六千还值,便尔应允。
  可是巴祥甫的人格,是有点马马糊糊的,把礼物大约看了五次,面子上很觉过得去,便对亲家说了声“费心”,吩咐开写礼单,登时派人送去。不料送礼的亲属去不多时,忽然赶回来找老爷,说是礼单之中有盘珠打璜金表一打,钦差巡捕说:“这是家长顶顶犯忌的事物,怎么拿这几个送他?非但不落好,倘或钦差生了气,还怕于你老爷功名有碍。”巴祥甫道:“既然承他看管,大家就把表拿回来,再配一样其他送去亦好。”家人道:“小的亦是这么说,无奈巡捕老爷不准大家拿回来。”巴祥甫急了,只可以亲自赶去。走到那边,巡捕拿她一直威迫,说:“已回过少大人了,不能够由你拿回去掉换。你要太平无事,除非送三千银两给少大人,托他替你想方法,照旧个艺术。”巴祥甫无奈,只得同他磋磨了半天,跌到二千。巡捕果然进去同大少爷说明。大公子说:“叫他把银子拿来,保他无事。”巴祥甫只得又重回,找到他亲家,打了二千银子的一张钞票送了进来,然后巡捕连表连银子,统通拿进去,交代了大少爷。大公子又教了巡警若干话,巡捕会意。
  直等到内部传开饭,童子良刚刚坐下,只见巡捕拿了片子、礼单从外围走了进入。方才走到院子里,劈面大公子从厢房里走了出来,不由分说,拦住台盒瞧了一瞧,顺手在盒子里取出一捧东西。后里拿着,却嘴里嚷着说道:“那人真正莫名其妙!他不领会那里老人犯恶这一个吧?竟其英雄,敢拿那一个往这里送啊?”一头嚷,一头抢在盒子前头上来打招呼。其时拿手本、礼单的人已经到了童子良跟前了。童子良看了礼单,一见有金表在内,心上一个不欢娱,面孔马上沉了下来,要待发作,尚未发作。不料少爷才上得一层台阶,一个滑脚早滑倒了,哗啷一声,一大捧东西一块丢在地下,还有些珠子的溜溜在非法乱滚。看上去,有多少个黄澄澄的真正像个金表,珠子早洒了满地了。童子良一见大少爷跌倒,忙问:“如何了?”大公子喘吁吁的站起来,把衣裳掸了两掸,也不拾地下的事物,便跑在她岳丈身边,回道:“我正为巴某人送的礼奇怪,所以抢着拿了来给您老人家瞧。”童子良此时早看清是表,便发话道:“你不清楚自己顶恨那几个东西呢?还要拿了来气我!替自己把那地下的东西扫出去,就是跌破了,也禁止放在那里。”家人们许诺一声,早有几人把表抢着拿了出来,又屡次三番两三苕帚,地下一颗珠子都扫的没有了。童子良见表拿出来,方把巡捕埋怨道:“他们说不通晓,怎么你们在自己那里当差使,连那几个都不知道啊?也不通报他们一声,由着他俩拿那个来气我!”
  巡捕见表拿了出去,没有对证,方逐渐的辩道:“回父母的话:巴牧有两句说话来,本要紧禀告大人知道的;如果巴牧没有这两句话,标下亦决计不敢替他拿上来了。”童子良忙问:“什么话?”巡捕道:“他说她以此表不是异域来的,是地面匠人自己造的。”童子良道:“怎么本地人也会造表?造出表来做什么用呢?”巡捕便根据大公子吩咐她的话回道:“巴牧的意趣,因为海外进来的表太多了,顶好中国人不买。无奈中国人有多少个能像家长那相正派,不要这么些东西啊。可是海外进来的多了,中国的金钱就难免逐渐的一齐淌出去了。现在也是无奈才想出那一个抵制的办法,叫自己的手工业者,仿照国外人的样子造出一个表来,一样报时报刻,中间的关捩子就同锁璜一样,所以称为打璜金表,面子上盘了有点珍珠,无非取其值钱雅观的意趣,所以称为盘珠打璜金表。大人没有看见,那上面一面还有‘大清清德宗年制’七个字,上头国外字一个都尚未,真正是祥和本国土造的。”童子良听了,居然信以为真,便道:“果然如此,还得说下去。方今跌碎了她的,倒辜负他这一片深情了。”
  巡捕见钦差怒气已平,便笑着朝大公子说道:“巴某人送礼来的时候,他协调倒也很明亮。”童子良道:“如何讲?”巡捕道:“他说:‘我巴某人拿了那东西孝敬钦差,不把话说驾驭,钦差一定要发作的。说通晓了,或者还念那片苦心,亦就原谅过去了。’巴某人还说:‘钦差是个正人,自古道,“邪不胜正”,所以不欢欣这一个东西的。’目前可被她一句话说着了。表是大人犯恶的,一进了院落门,大人老远的瞅了一眼,任天由命那东西就会跌在地下落碎,不可以近大人的身。那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佳跌碎的,暗地里自有神明在少大人手里夺过来摔在地下的。真正是‘邪不胜正’,那话是万不得错的。”童子良听了这番恭维,方才一面吃饭,一面逐步的说道:“神道自有的。我们老太爷此前在山西做知县,凡是出了疑难命盗案件,自己弄得没有办法想,总是去求城隍老爷协助。洗过澡,换过新行头,吃的是净素,住在城池庙里,城隍老爷就托梦给她,或是强盗,或是凶犯,依着样子去找,回回都找到的。后来老太爷升天之后,老太太还幻想,说是老太爷也做了那一县的城池了。神道的确是一对,不可不相信。”巡捕道:“像家长这样的任务,一定有值班功曹暗中爱抚,城隍老爷位分小,还够不上呢。”童子良把脸一板道:“那话不是足以混说的!这年陆中堂死了,他家是南方人,都遵守南方风俗办的事,当天化了稍稍锡箔,什么望乡台、城狱门、十八殿阎王爷,一齐都上了钱粮。城隍庙里自从城隍老爷起,平素到小鬼土地,一齐都有烧化。人死了,头一重先要到城池老爷跟前挂号,任凭你中堂、郎中再大点的官都逃可是的。那话都得以混说,真正瞎胡闹了!”
  一席话说完,饭亦停当,方才下来,把巴祥甫送的礼金仔仔细细看了四回。有个翡翠搬指,很中她父母的意,带了手上给大少爷瞧,问大公子道:“你瞧,那搬指也不输给你丈人的这些了?”大公子答应了一声:“是”。童子良又看其余红包也都过得去,便命令一齐收下,表已打碎,亦不追究。由此一个搬指对了他的胃口,却很替巴祥甫效力,在抚台面前替他说了许多感言,后来巴祥甫竟其顺遂,补授临清州缺。那是后话不题。
  单说大公子凭空得着了十二只金表,自然满心欢欣。且说他此番跟了老伴出来,人家孝敬钦差,少不得也要进献少大人;银子纵然也弄得不少,但是人心总无满意之时,自然越来越多越好。老头子自到吉林,总共收了人家多少现的,若干纸币,就帐上看起来,也就那个。后来老伴又嫌现的累坠,于是又一概换了纸币,床头上有个拜匣,一齐锁在里边。莫说旁人不可以经手,就是投机外孙子也禁止近前一步。这间屋,一步一锁,钥匙是爷们自己带着。老头子或是晌午四起,或是灯下无事,一定一天要自然查点二次。统计在湖北境内,得了十五万六千银子。少爷劝她与其和谐带在身边,不如早些托票号里汇到京城,也可存庄生息。无奈老头子总觉放心不下,不以少爷之言为然。
  过了些时,西藏银子收齐了,便吩咐起马,九站旱道,直到清江浦换船南下。在旱道上,那些拜匣就置身轿子里面,每逢打尖住宿,等到无人之在时,仍然每一天二次查点银票。十五万六千银子的银票,也有二千一张的,也有一千一张的,三百、五百也有、一百、二百也有。统算起来,共有三百几十张银票。查点一遍,亦很费半天工夫。他在屋里点票,一直是一个人明令禁止入内,就是有客来拜,也不敢同,必须等到他老人家点完了数,锁入拜匣,亲随人等方敢进见。
  及至到了清江,坐的是小号南湾子船①钦差自己一只,少爷一只,随员人等统计是二十七只,一字儿排在河心。少爷因为老头子一个人在船上未免冷清,同老头子说,情愿同老人同船,以便早晚伺侯。老头子怕孙子偷她银子,执意不肯。少爷见老头子不允,也不得不遵命。南湾子船极大,房舱又多。童子良特特为为叫办差的替她做了两扇牢固的门,以便随时好锁。到了清江,漕台①请她用餐,都是锁了舱门才去的。漕台见了面,同他说:“我那里有的是小火轮,我派两条送您到埃德蒙顿,免得路了蘑菇。”童子良连连作揖推辞道:“你老哥还不知道兄弟的性情吗?我宁愿每日顶风,一天走不上三里路,我是宁愿的。小火轮虽快,是国外人的东西,兄弟毕生顶顶恨的是进口商品,已经守了这几十年,现在要兄弟失节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况且兄弟苟其贪图走的快,早由丹佛坐了火轮船到日本东京,也不到广西绕那个大湾儿了。”漕台见他那样说法,晓得她牛性发作,也只可以一笑置之。
  ①南湾子船:江北一种运货、载人的木造船。
  ①漕台:即漕运总督,主掌漕运的COO。
  单说少爷见老人有那许多银子,自己到持续手,总觉有点难熬,变尽办法,总想偷老头子一票,方才称心。如此者处心积虑,已非一日。从清江一路行来,早晚靠了船,大少爷一定要还原请安。等到老头子查点票子的时候,一定要把大公子赶回自己船上去。大公子也精晓老头子的企图,生恐被她偷用了,以后轮不到小儿小女,无奈想放下总放不下。
  有天船靠金华,到了夜间,时候还早,父子二人吃过了饭,随便谈了几句,童子良就心急的催外甥过船。大公子心上有点气不服,走到船头,盘算了三遍,恰喜那夜并无月色,对面不见人影,他便暗自的通令船家说:“我要在这船沿上出恭。”船上人道:“那里河面宽,要当心,滑了脚不是玩的!船上有的是马桶,依旧舱里稳当些。”大公子道:“我快乐如此,不准响,闹得老人家知道!”船上人见说他不听,也只可以随她了。大公子便依着船沿,逐步的扶到后边,约摸老人家住的那间房舱。幸喜窗板露着有缝,趁势蹲下,朝里一望,可巧老头子正是一个人在这里点票子哩。大公子看着尊敬,一头看,一头想呼吁。只见老头子只是一张一张的罗列,并不细看票子上的数额,一搭五十张,望上去有七八匣之内,拿锁锁好,摆在床头。他老人家亦就顺势躺在床上,看那样子,甚为怡然自得。大公子随即回自己船上。
  一宵易过,简单天明。第二天开船,是日船到青岛。到了夜间,大少爷又过来偷着看了两次,也是如此。他便心上想道:“像他那种点法,只点票子的数,并不点银的数,假如有人暗地里替他换下几张,他会明白吗?有了,等自家到了德雷斯顿,如此如此,这般那般,这银子就算不可以全数到自己的手,十成里头,总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主意打定,便买嘱上下人等。等到船泊夏洛特未来,偷个空上岸,先把团结的现银子取出多少个大金元,到钱铺里托他们手拉手写了银票,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极少也有四两。钱铺问她做哪些用,他说是赏人的,人家也不可疑了。回到船上,专等钦差上岸,或是拜客,或是赴宴,这几个挡口,大少爷便开了老伴住的舱门;钥匙都是事先配好的,开了舱门,寻到拜匣所在,取出银票,拿掉几张大数据的,放上几张小数目标,依旧包好放好。等到夜晚老者子点票子的时候,大少爷又去偷看了三次,只见老头子照旧是一张一张的点了个总数不差,无什么说得。由此大公子胆子愈大,第二天又换上十来张,老头子仍未看出,如此者不上三天,便把她父母整千整百大数据的银票统通偷换了去。
  童钦差即便依然逐日查点,无奈那个弊病始终没有查获。又幸亏那童钦差经常一个钱不肯用的,这一个银票,以后回京随后,也不送到黑屋里为糊墙之用。大致那重公案,他双亲在世一日,总不会破的了。于是大少爷把心放下。后来手脚做的越来越多,胆子越大,老头子那趟差使弄来的钱,足足有八九成到他外甥手里了。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贾臬司听了相士当面骂他的话,愤愤而归。到了明天,一心想把相士提到衙中,将他重重的惩处一番,以泄心头之恨。但是一件,前天忘记讯问那相士姓甚名哪个人,票子上不佳写;而且连她摆摊的地点地名亦不清楚,更无法凭空拿人。想了半天,只能搁手,然则心上总难免生气。
  齐巧那日有起上控案件,他双亲正在火头上,马上坐堂亲自问问。那上控的人姓孔,乃是广东曲阜人氏。他二叔根本在归德府做卖买。因为归德府奉了地方的公文,要在该地开一个中学堂,款项无出,就向事情人硬捐。那姓孔的老爹只开得一个细小布店,本钱不过一千多吊,不料府大人定要派他每年捐三百吊。他一爿小铺怎么样捐得起。府大人见她不肯,便说他有意抗捐,立刻将她锁押起来。他的外甥东也求人,西也求人,想求府大人将他四伯释放。府大人道:“如要释放他老爹也甚简单,除每年捐钱三百吊之外,别的叫她再捐二千吊,马上缴进来为整治衙署之费。”他外甥一时这里拿得出累累。府大人便将他二叔打了二百手心,一百嘴巴,打完之后,仍押班房,尚算留情,未曾打得屁股。外甥急了,只收获省上控。
  贾臬司正是一天怒气无可发泄,把报告大致看了五次,便拍着惊堂木骂道:“天底下的全员,刁到你们江苏也尚无再刁的了!开学堂是奉过上谕的,原是替你们地点上铸就人材,多捐三个有何要紧,也值得上控!那或多或少政工都要上控,我那一个臬台只可以替你们白忙的了。”姓孔的幼子说道:“小的自然不敢到老人家这里来上控的,实在被本府的大人逼的远不合法儿,所以只能来求大人伸冤。”贾臬台道:“混帐!自己抗了捐不算,还敢上控!你们西藏人真正不是好东西!”姓孔的外甥道:“小的是新疆宛城府曲阜县人,是在江苏做事情的。老圣人传下来咱们姓孔的人,尽管各市都有,但是小的实地不是吉林人。”贾臬台见他顶嘴,如火上添油,那气格外来的大,拍着惊堂木,连连骂道:“放屁,胡说!……就是你们孔家门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姓孔的幼子道:“大人,你那话怎么讲?你老读什么人的书长大了的?姓孔的没有好人,还有老圣人呢,怎么连他老人家都记不清了?”
  贾臬台被她这一顶,即刻顿口无言,面孔涨得绯红,歇了一会,又骂道:“你有多大胆子,敢同本司顶嘴!替我打,打他个藐视官长,咆哮公堂!”两旁差役吆喝一声,正待出手,姓孔的幼子一站就起,嘴里说道:“大人打不得!打不可!”一头说,一头往外就走。贾臬台气的要再生气。他背后有个老管家,仍旧跟着老太太当年赔嫁过来的,凡遇贾臬台审案,老太太都命她在旁监视。设如贾臬台要打人,他说不打,贾臬台便不敢打,真是他的话就如母命一般。近来她见贾臬台要打姓孔的幼子,他了然是打错了,便把主人的袖子一拉,道:“此人打不得;打错了,老太太要说话的。”贾臬台听了老管家的话,立即站起来答应了一声“是”。回头叫差役把姓孔的外孙子拉回来,对她说道:“依本司的意思,定要办你个罪名;是本人老太太吩咐,念你是生意人,不明白规矩,暂且饶你三遍。二次不行!下去!”姓孔的儿子道:“到底小的告的状,大人准与禁止?”贾臬台道:“下去候批!大四月里,我那里有多如牛毛工夫同你讲讲!”姓孔的外孙子天奈,退了下去。
  值堂的门上回道:“广西府解来的那起谋杀亲夫一案的人证,是二零一八年十九月二十四都解齐了,犯人寄在监里,人证住在店里。老爷当初原说是就审的,近期一个年一过,又是不怎么天了。大家都望老爷早点把案断开,好等那一个见证早点回来,乡下人是推延不起的。”贾臬台道:“我常年,唯有封了印空两日,你们还不叫我闲。甚么要紧事情就急不可待!你们知道自己这几天里头,又要过年,又要拜客,那里有一天空。我做官也算得做得勤的了,今日或者大年终五,不等开印,我就出去问案,还说自家愆期百姓。你们那个人良心是什么做的!况且大年底五,就要问案,也要取个吉利,怎么就叫自己问那奸情案呢?你们叫我问,我偏不问!退堂前几天审。”
  到了前天,便是重阳初六,他老人家饭后无事,吩咐把河北府解到的谋杀亲夫一案提司过堂。立时男女两犯,以及全案人证统通提到。他父母便升坐大堂,一一点名,先问原告,再回见证,然后提审奸妇,一齐录有交代,都与县里所供的平起平坐。贾臬台审子半天,也审不出一毫道理。原来告状的是本夫的亲侄儿。那奸夫就是本夫的姑表兄弟,算起来是三伯同三嫂通奸。后来陡起不良,将本夫用药毒死,被她亲侄儿看出,举发到官。县官亲临视察,填明尸格,委系服毒身亡。随把邻右、奸妇提案审问。奸妇熬刑可是,供出奸情。然后补提奸夫,一见人证俱齐,晓得是赖不到那里,亦就招认不讳。当时由县拟定罪名,叠成案卷,送府过堂,转道解省。当时我县出了那种案件,问明之后,照例先行申详各宪,所以人犯尚未解省,臬司衙门早经得知。贾臬台一见是谋杀亲夫的重案,恐怕本县审得容有不实不尽,所以那几个关怀,预先传谕,一俟此案解到,定须亲自过堂。又因受了老太太的训诫,说是臬司乃刑名总汇,生死攸关,非同儿戏,所以虽在封印期内,向例不理刑名,他以堂堂臬司,却如故逐日升堂管事人,也毕竟他的补益。
  闲话休题。单说他的本心,自因恐怕案中容有冤情,所以定要亲自提讯。及至问过原告、见证、奸夫,都是扎扎实实直陈,没有翻动。他心上闷闷不乐,便叫把奸妇提上堂来。那奸妇年纪然则二十岁,固然是蓬首垢面,但是容颜却是生得标致,一双水汪汪的双眼,更为勾魂摄魄。贾臬台见了那种女性,虽不至漫不经心,可是坐在上头,就以为多少摇幌起来。自知不妙,赶紧收了一收神,照例问过几句口供。他双亲是奉过老太太教训的,道是女性最重的是名节,最着急的是颜面。近来公堂之上,站了诸多书差,还有不少看审的人,叫她一个后生女孩子怎样说得出话来。况且那通奸事情也不是冠冠冕冕可以说的。想罢,便吩咐把妇女带进花厅细问。
  当时选了一个白胡子的书办,几个高大的听差跟了进入,其余的都留在外面。贾臬台走进花厅,就在炕上盘膝打坐,叫人把巾帼带到炕前跪下。贾臬台又叫她仰伊始来。贾臬台的脸正对准了女子的脸,看了四次,先说得一声道:“看你的容颜,也不像是个谋杀人的。”女生一听那话,心满意足,飞速喊了一声:“大人,冤枉!”贾臬台道:“本司那里不比其他衙门。你如果真有冤屈,不妨照实的诉;假若没有冤枉,也迟早瞒但是我的双眼。你但从实招来,可以救你的地点,本司没有不成全你的。平常大家老太太还平时叫我买那几个鲤鱼、乌龟、甲鱼、黄鳝到黑龙江里放生,那有理想一个人,莫明其妙,拿他大切八块的道理吧。你快说!”
  女生一见家长如此慈悲,自然乐得翻供,便商议:“小女子自从十六岁嫁了那几个死的爱人,到当年早已第七个年头了。咱两伤口再要好是绝非的。上年四月,他犯了伤寒病,请城里南街上张先生来家替她看。哪个人知他的药吃错了,第二天他就跷了辫子了。青天大人!你想我们年纪轻轻的夫妻,生生被他拆开,你说自家那之后的生活怎么过啊!”说罢,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贾臬台瞧着也认为伤心。停了一会,问道:“庸医杀人亦是有些,怎么他们断定是您毒死的吧?”女孩子道:“小女生的先生被张先生看死了,小女子当然不应允,闹到姓张的家里,叫他还我的郎君。他被小女生缠不过,他不说是他把药下错了,倒说是小女子毒死的。我的蓝天大人,他那话可就坑死了小女子了!”
  贾臬台听了,点头叹息,又问道:“那姓张的先生同来没有?”书办回道:“点单上张大纯就是他,刚才家长已经问过了。”贾臬台道:“刚才他随后群众上来,说的话都是同等,我却不曾仔细问他。近来看起来,倒是那里头顶要紧的一个人了。你们去把他提来,等自己再细小的问他一问。”差役遵命,马上出去把张大纯带了进去,就跪在女性旁边。贾臬台问了名姓,复问:“死者究竟身犯何症?”张大纯道:“犯的是伤寒症,一起手病在太阳经。人员下的是‘桂枝汤’。大人明签:那‘桂枝汤’是人员远祖仲景先生传下来的秘方,自从汉代到明日,也不知医好了几人。不瞒大人说:不是高干家学渊源,平常悬壶行道的人,像这种方子,他们肚皮里就没有。”
  贾臬台道:“我不来考查你的学识,要你多嘴!”张大纯不敢做声。贾臬台又问道:“你看过两次?”张大纯道:“人员只看过几次。以为这帖药下去,一定见效的。什么人知后来视为死了。人士正在疑惑,倒说他女生找到人士家里,要干部赔他的女婿。”刚说到那边,女孩子插嘴道:“你看一趟病,要人家二十四吊钱,挂号要钱,过桥要钱,还不佳生替人家看,把患者吃死了,怎么不问你要人吗?”贾臬台道:“看病用持续那许多钱。”女子道:“大人你不精通,咱那里的先生都是些黑良心的。随常的进士,起码要四吊钱一趟;那位张先生更加,看两回要二十四吊。每到一个人家,进了大门,多走一重院子,要倍加四十八吊,他住城南,咱住城北,他穿城走过,要走两道吊桥,每一顶桥加两吊。大人,你说她的灵魂可狠不狠!”
  贾臬台道:“以前本人到过东京(Tokyo),新加坡的读书人有个把心狠的,是有那许多名堂。你们山西地点未必那样。像那们要起钱来,不要绝子绝孙吗?”女生道:“可不是呢!”贾臬台又对张大纯道:“多要少要,我也不来问您。但是你怎么驾驭是服毒死的?”张大纯道:“人士被这女人缠可是,人员说:‘你的老公吃了我的药,只会好,不会死的,认不定吃了别人的药了。’他说并未。人员不看重,赶到他家,定要看看死人是个怎么着体统。那时他郎君还未盛殓,被干部这一看,可就看出破绽来了。”说到此地,贾臬台快速拦住道:“不用说了。你这么些话刚才都说过了,还不是同大家一如既往的。你的话也不可能为凭。”张大纯着急道:“县主大老爷验过尸,验出来是毒死的。毒死的同病死的,差着天悬地隔呢。”贾臬台发狠道:“不管她是毒死是病死,你们做医务卫生人员的,人家有了一发千钧的病来请教到你,你总不应该应同人家狠命的要钱。古人说:‘医师有割股之心。’你们那些医务人员,恨不得把人家的肉割下来送到您嘴里方好,真正好良心!”言罢,喝令左右:“替自己把她拉下去发首县。等到业务完成之后,我要重重的办他一办,做个榜样!”左右一声答应,立即张大纯颈脖子上,拿了链子拉着,送到祥符县去了。
  医务人员去后,贾臬台重新再问女孩子。女孩子咬定一口:“男人是病死的,不是毒死。那一个孙子想产业,抢过继,家当想不到手,所以勾通了张先生同衙门里的人,串成一气,栽赃小女子的。县里大老爷被她们朦住了,所以拿小女孩子屈打成招。我的晴空大人!再不替小女孩子伸冤,小女子没有活命了!”贾臬台听了,点头不语。翻出原卷看了几回,问道:“谋杀一层搁在末端。我且问你:你同你娃他爹的表弟通奸,可有此事?”女生道:“王家表哥同小女生的孩子他爹生来是有失水准的,我们家里她并不常来,面长面短小女生还不认得,那里会与她通奸。那话可屈死小女子了!”贾臬台听了,微微的一笑道:“通奸原不是心里如焚事情,律例上是一贯不死罪的,你怕的那一门?现在家长并从未别人,不妨渐渐的同自己讲。”女子仍是低头无语。贾臬台道:“现在我索性把值堂书役一概指使出去,省得你害羞不肯说。”说罢,便叫书役退至廊下。
  此时花厅之内,唯有贾臬台一位,犯女一口。贾臬台道:“近期那屋里没有人了,你可以从实招了。”女子照旧不说,时时抬头偷眼瞧看父母。只见大人闭目凝神,坐在炕上。此时女士跪在私自,见老人如此举动,丝毫摸不着头脑,以为老人转了什么念头。无奈他只是闭着眼睛直勾勾,颇有严穆之容,而无猥亵之意。停了一会,但听得父母吩咐道:“你快招啊!这屋里没有人,还有啥样话说不行的!”女子心上想道:“事已到此,乐得翻供翻到底,看他将奈我何。瞧他的样子,决计没有啥苦头给本人吃的。”主意想好,仍是一口咬定,是居家设了圈套陷害他的。贾臬台问来问去,依然一句口供没有。贾臬台发急道:“我现在还没问你谋杀,你连通奸的事体都不肯认,你这厮也太不精通好歹了!唉!那总怪本司不可能以德化人,所以地点上生了你如此的刁妇!现在说不行,只可以惊动我们老太太了,大家老太太,至诚所感,人不忍欺。等你见了俺们老太太那时不打自招,不愁你不认。”说罢,便启程从炕上走了下来,行近女子身旁,卷卷袖子,要去拉女生的翎翅。何人知贾臬台是江西人,所说的话慢些还足以懂,借使说快了,倒有半数以上不可能精通,所以女性听了半天,他这一篇话,只听清“老太太”八个字,其余的一概是糊里纷繁扬扬。忽然看见老人下来拉她的翎翅,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陡然吃了一惊。在贾臬台的意味,是要拉她到上房里去,请老太太审问;女孩子不清楚,反疑大人有了什么意思了,一时不行主意,蹲在私自。大人要她站起,他偏不站起。
  贾臬台见拉她不起,便用多只手去拖他。女孩子一时急于,随口喊了一声:“大人,你这是什么样子!”什么人知这一喊,惊动廊下的书差,不知道其中什么业务,还当是大人呼唤他们,即刻三步做两步闯了进入,一看父母正在地下拿八只手拉着女人不放哩。大家见此情状,均吃一惊,快捷退去不迭。贾臬台一见女孩子不肯跟到上房听老太太审问,这一气非同小可!立时甩手,回到炕上坐下,骂道:“像您那种贱人,真正少有!大家老太太如此仁德,你还怕见他的面,你那人还足以作育吗!那种不知好歹的事物,本司也决然不来顾恋你了。”说罢,喊一声“人来”。书差跄踉奔进。贾臬台吩咐:“把女孩子交给发审委员老爷们去问,限他们尽后九歌出口供。”芸芸众生遵命,立即带了巾帼出来。贾臬台方才退堂。
  刚刚再次来到上房,老太太问起“明日有何事情,坐堂坐得这么之久?”贾臬台躬身回了四遍。老太太道:“那些业务,你们男人问他,他如此肯说,把她叫上来,等我问给您看,包你不花费事,统通都招了出去。”贾臬台道:“外甥的情致也是这么,无奈他不肯上来。”老太太道:“你领他上去,他当然不肯,等自家叫老妈去叫她。也无须一个杂役,他是个女性,不会逃到这边去的。”说完,吩咐一个贴身老妈出去提人。那老妈姓费,跟着老太太也有四十多年了。满衙门的丫环、仆妇都归她负责人。合衙门内外都称他为费大娘。宅门以外,三小人、茶房、把门的、差役人等,都尊他为管事人外祖母。那总管外婆传出话来,没有一个不奉命如神的。而且老太太时常问问案件,大家亦都见惯,司空眼惯。凡经老太太提讯过的人,无论什么人,有罪都可以改成无罪,十起当中,总要平反八九起。此番那女孩子听说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他心上还不足主意。一应差役、官媒人等,都朝她恭喜,齐说:“咱们那位老太太是爱心不过的,到了她手里,你就有了活命了,快快跟着管事人奶奶上去罢。”女孩子至此,兴高采烈,立刻跟着到了上房,见了老太太,跪下磕头。
  其时老太太坐在上房中间上首一张椅子上,贾臬台站在末端替老太太捶背,还日常过来倒茶装水烟。老太太马上问了女士几句话,还从未问到奸情,女生已在私自极口呼冤。老太太听了点头,复叹一口气,说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死的我亦不去管她了,现在活活的要拿你大切八块,虽说圣上家的法度,该应如此,不过有一线可以救得你的地点,在本人手里决计不来要你命的。”说罢,回转头来对外甥说道:“你做官总要记好我一句话,叫做‘救生不救死’:死者不可复生,活的总得想法替他开脱。”贾臬台飞速走过来,答应了一声“是”,又跪下叩谢老太太的训诫,起来站立一旁。然后老太太又细细盘问女子。无奈仍是接连呼冤,一句口供没有。
  老太太发急道:“无论怎么人,到自我那里没有隐瞒真话的。我前些天有好处给您,想是您还不驾驭。费妈,你把她带到包厢里,叫大厨房做碗面给他吃,你们好好的诱导开导她。”费大娘领命,把女性带下,几人在包厢里咕唧了好五遍。一霎点心吃过,费大娘仍把他带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又拿她盘问了半天。无奈女子总不肯吐真言,气的老太太喘病发作,连连高烧不止,急的贾臬台忙跑到老太太身后,又捶了四遍背,方逐渐的死灰复燃下来。只听得老太太喘吁吁的说道:“我自小到大,没有见过你那样牛性子的人!我好心开导你,你不说,我也无须你说了。等自我晚上佛菩萨面前上了香,我把您的业务统公告诉了佛菩萨,到那时候,自然神差鬼使的叫你说,不怕你不说!……”老太太还要说下去,无奈又咳了起来。登时间喘成一堆。贾臬台只可以叫人如故把这女生带出来,交给发审老爷们审问。自己在堂屋伺候老太太,把老太太搀进里房,睡了一会亦就好了。贾臬台方才把心放下,出来吃晚饭。
  刚刚坐定,人报大公子进来。他那位大公子,是二〇一七年赈捐便宜的时候,报捐分省校尉,就在劝捐案内得了个更加劳绩,保了个免补本班,以道员补用,并加三品衔。少爷的趣味,一心只羡慕二品顶戴,要想戴个红顶子。又因他以此道台即便是候补班,以后归部掣签,保不定要掣那一省;况且到省之后还要候补,一外省面,候补道台论不定只有一缺半缺,若非化了大本钱到京里走门路,就是候补一辈子也不会得实缺的。他的意见最可相信没有:纵然道台核准了曾经一年有余,他却直接不引见、不到省,仍然在老子任上当少爷,吃现成饭,静候机缘。
  那天因在电报局得了电报,说是哈尔滨下边额尔齐斯河又开了口子,漫延十余州、县,一片汪洋,尽成泽国。至于劝捐办赈,自有借此营生的一般大善士钻着去办。他一心,却想靠老人家的脸面,弄一个水利上总办当当:一来办工办料,老大可以赚多个钱;二来合龙之后,一个格外劳绩又是稳的。已经做了道台,固然官阶无可再保,但求保一个送部引见,下来发一道上谕,某人发往某省,就变成了“特旨道”。至于二品顶戴,赛如自家荷包里的事物,更不消多虑了。河工上赚的银子,水里来,水里去,就拿她到京里,拜上五个教授,再散步相公的路线,放一个缺也在精晓其中。所以多瑙河决口,百姓遭殃,却是他升官发财的首先走后门。他既得了那些音信,快速奔回衙门,告诉她老子,求他老子替她到河督跟前谋那一个差使。
  贾臬台听了孙子的话,自然也是爱好,说道:“既然圣佩特罗苏拉密西西比河决口,院上就要来打招呼的。”大公子道:“刚刚来的电报,只怕此时一度送到院上去了。”话言未了,果然院上打发人来,说是帕罗奥图决口,灾区甚广。一切工程虽有河督担任,究竟在湖南省治,是参知政事管辖的地点,所以抚台急急传见司、道,商议赈抚事宜。贾臬台得信,立即起身上院,会同各司、道一同进见。抚院大人接着,先把内罗毕来的电报拿出来叫三菱瞧了三遍,说道:“方今二十多年,我们河北历来不曾开过这么大的伤口。那是兄弟运气不佳,偏偏际遇了那倒楣的事情。”司、道一齐回道:“大家安徽不比湖南,西藏自从丁宫保①把水利工程揽在协调随身,倒被河督卸一半瓜葛;大家山西却是责成河督,与养父母并不相干。”抚院道:“担子在身上,有好有坏。开了口子就有惩罚,办起工程来,多少有点便宜。近年来归了河督,好处沾不到,只怕处分倒无法免的。为的是在您上边,总是你该管地点,怎么可以有利于你呢。近来不用说其他,十几处州、县就有几十万灾民。大家台湾是个苦地点,那里捐那许多钱去抚养他们。兄弟头一个就捐不起。现在手足请你们诸公到此,不为别事,先商量打个电报给香港的善堂董事,劝他们弄几个钱来做好事,将来奏出去也有个交代。”司、道俱各称“是”。正说着,河督也有信来了,是咨照会衔电奏的业务。抚台道:“不用说来了。他是不肯饶我的,一定要拿我拖在里边,好替她卸一半瓜葛。我是现已看穿,互相都不可能免的。”便亲自入手,拟好复电,是互相会衔电奏,并扬言已经电托东京(Tokyo)办捐官商筹款赈抚,以顾自己的脸面。河督那面亦声明业已遴派委员,驰赴上下游查勘时势,以便兴工筑堵。一面五人并活动检举,又将决口地方员弁统通撇参,候旨惩处。那都是依然小说,不用细述。
  ①宫保:太子上大夫的简称,因太子住北宫而称之。
  过了一日,奉到电谕,以:
  “该督、抚疏于预防,酿此巨灾,十分常决口可比,河道总督、福建太尉,均着革职留任;其他员弁,一概革职,戴罪自赎,——还有多少个枷号河干的,——朝廷轸念灾民,发下内帑银二十万,着黑龙江太尉遴委妥员,驰赴灾区,核实散放,毋任流离失所。所有此次工程浩大,仍着该督、抚督率在工员弁,无分昼夜,设法防堵,以期早日合龙”各等语。
  贾臬台得了那个音讯,那日午后,便独自到抚台跟前,替外甥求谋河工上总办差使。抚台说道:“你老哥的兄长,还有何说的,派了出去,兄弟再放心没有了。不过那一个工程须得河台作主,兄弟犯不着僭他的颜面。因为大家安徽比不足西藏,左徒可以拿得权的。既然是老哥嘱托,兄弟总竭力的同河台去说就是了。”贾臬台替外孙子谢过了培训,退回本衙,告诉了大少爷。大公子皱眉道:“这样说起来,恐防要漂!”贾臬台道:“何以见得?”大公子道:“抚台作不得主,到了河台手里,一定要委他的私人,大家还有目的在于呢。”贾臬台道:“既然你怕抚台说话不中用,不如打个电报给周老先生,等他打个电报出来托托河台。里外有人帮忙,他必须顾那些面子。”
  列位看官:你了然贾臬台说的周老先生是什么人?原来就是当今都尉上的周中堂。贾臬台此番升臬台,进京陛见的时候,化了三千银两新拜的门,遇事出色关照。所以现在想到了他,要打电报给她,求她助一臂之力。大公子听了五叔的发话,一想那条路子果然没错,立即拟好电报,亲自赴到电局里打报。省城里公事忙,电报学生是从早到晚不得空的。大公子特地打了一个热切的三等报,化了三倍报费,眼望着打了去。又托本局委员私下传个电报给那里委员,此电送到,先打一个回电。不消一刻,那边回电过来,说周中堂不在宅中。电报局委员巴结大少爷,忙说一得回电马上就送过来。大公子只得怅怅而归。等到夜幕低垂,周中堂的回电来了。赶忙译出来一看,只见下面写的是:
  “福建贾臬台:弟与某素无往来,前荐某丞未收。工程浩大,恐非某能胜任。世兄事当另图。”
  上面注着一个“隐”字,贾臬台父子便知是周中堂的别名了。贾臬台看过电报无语,口中说道:“既然周老先生如此三令五申,你权且等她几天再作道理。”大公子听了并不应允,自己肚里打呼声,寻思了好半天,忽然想出一个策略,飞速忙奔到自己书房。他虽是捐班出身,幸亏肚才还好,提起笔来就写,登时写成功一封信。写完,自己又看了五遍。看她脸上甚是欢欣鼓舞,但不知这信是写给何人的。看完事后,封入信封,填好信面,忽又重新拆开,取了出去,又不管叠了一叠,套入信封里去,跟手往靴页子里一夹,怡然自得。
  当晚,睡觉歇息无话。到了前几日,见了爹爹,也不说其他,但说:“后天四伯上院见着抚台,请问一声,到底托他的工作,河台那里可曾有过信去?如果已经提过,无论业务成与糟糕,就好像应得前去禀见一趟。天下断没有坐在家里可以得差使的。”贾臬台道:“你话不错。”那天上院见了抚台,未及开言,倒是抚台先提起,说:“世兄的事体,明日手足已有信给河台了。听说河台这几天里头,就得动身到下游去考量,世兄可以先去见她一趟,就是工上的作业派不到,好歹总不会功败垂成。”贾臬台听了确实感激,回来同外孙子说知。大公子道:“只要抚台有过信,我去见她就有了书稿了。”
  那时候河台已经驻扎工上,不可以像以前整天闲着无事。大公子就于那日饭后启程,坐的是和谐的双套车,后头跟着行李车、家人车,还有骡马一大群。在路无分昼夜,兼程而进。那天到了工上,在河台行辕旁边一个相好对象的商旅暂且住下。那相好也是新委的水利工程差使,姓萧号二多,是个候选通判,乃是河台的宠儿,每天见着河台的。贾大少爷有了那条好内线,更能够显他的出力。先了然河台那二日还不起身,他并不忙着禀见,说在旅途坚苦了,要养息两日,方能出门。后来倒是萧太史关心,说:“你既然来了,应该先去见她双亲一面。那二日各市投效的人,一天总有某些起来禀见,都是大帽子的信。你再不去,未来好差使都被人家占了去,你就从不期望了。”贾大少爷道:“你别替我着急。我来虽来了,但是心上懊悔的了不可,这一趟很不应当来,很该应在本省听听信息再来。”萧里胥道:“省城里有什么子音讯?”贾大少爷道:“省城里有何信息!怕的是京里有哪些工作。他老人家倘或稍清劲风吹草动,我们那几个全局就有改观。所以兄弟甚是懊悔,早知如此,实实在在不应该应来的。”萧太尉说:“难道你得了什么确实音信不成?”贾大少爷道:“真实信息固然并未,不过终究不妥。知己之间,我也不用瞒你,就是自我起身的那一天,动身之后不到八个小时,老人家接到上公里一封信,登时派了三匹马一路追了下去,要追我回来。老哥,你想兄弟是何等性子躁的人,上了路,白天晚间那里歇一歇,三步路并做两步走,一口气赶到这里。我刚下车,他的马也来临了。我看了信,真把我气的了不可!早知如此,我不会顿在省里候信,何必定要吃这一趟艰难啊。所以自己那二日不去上院,为的是等等新闻加以。老哥,你不问我,亦不便告诉你,好在您也不是客人,告诉了您也没什么。”萧尚书听了,赛如顶上打了个闷雷一样,楞了好半天,才说道:“到底老大人接到京里这些的信?那一个音讯究竟确不确?”贾大少爷听说,也不答言,从自己枕箱里找了四遍,找出一封信来,随手递与萧大将军,说道:“大家和好人,这些您拿去瞧了就精晓。只要你外头不提起,大家自己精晓就是了。”萧都督接到手中一看,信上的字足有核桃大小,共只有三张信纸,信上说的话,除寒暄之外,就说:
  “令亲某人,拟改同知,分发云南。承嘱函托某人照管。某做事木人石心,朝议咸薄其为人。仆前以舍亲某里正属,至今亦未地方。令亲事容代缓图”
  各等语。萧太守看了,意思如同不甚精晓,又翻来倒去的看。贾大少爷忙演讲与他听道:“那是都尉周中堂给父母的信。老人家是周中堂的门生。那件工作,仍旧七个月头里托她的,想不到近来才接过她老人家的复函。这信上的事务虽与兄弟毫不相干,但是照他那封信上,他双亲同河帅意思着实有点不对。他写这封回信的时候,黄河还未曾开口子;近年来出了这些事故,大家私底下讲讲不妨,若照那封信上,河帅的业务恐怕不妙。所以父母一得那封信,就要追自己重临,叫我决不来。我之所以到了此间直接不去见她,就是那些缘故。”
  萧枢密使听了,心上老大不乐意。可是他是河台的红人,更比外人城门失火,听了那有不心急的。贾大少爷固然再三嘱咐他毫不提起,他见了河台,一心想献殷勤,难保不外露一言半语。齐巧那两天河台接到太尉上字寄①,屡奉严旨切责,说他“调度乖方,办理不善,若不克期合龙,定降严谴”各语。河台自从奉到这一个谕旨,正在茶饭无心,走头无路,不知如何做;再听了萧教头传来的话,焉有不珍贵之理。当向萧太尉详细追问。萧提辖也只得详陈无隐,把贾大少爷的话说了四遍,又把周中堂的信,大略念了一回。河督听了,尤为毛发悚然,一想:“事情不好!保不定这几天之内,里头还要动自己的手!”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只得与萧左徒切磋。又问他:“周中堂与贾臬台是个什么交情?抚台曾有信给自家,说贾臬台的三弟怎样老练,要自我派她总办差使。何以他来了间接不来见我?”
  ①字寄:太岁的圣旨由内阁寄递的趣味。
  萧太傅见问,只得把贾臬台拜门的一节表达,又说:“若照周中堂的信看起来,他二人的友情很不浅。至于贾道就算来了几天,却因为中途胃疼,所以从来还从未上来禀见。”河台又想了半天,说道:“若论工上的外派,总得熟手才可以委。现在说那一个,一来要看周中堂的分上,二则抚台又有过信来。好在下游地方很大,一个人也顾不来;贾某人现已来了,不如先把他添上,给他一个下游总办。以后里边的事,就托他老人家帮着疏通疏通。”萧通判连连称“是”。又说:“卑府下去,就叫贾道来禀见。”河台道:“他既然在半路喉咙疼,不妨叫他多养息二日再来见我,河工上风大,吹着不是玩的。你就去把自己的话传谕给他。我那边不妨先下札子,叫她请二日假就是了。”萧尚书唯唯遵命。一到公寓,立时把那话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听了自然欢跃,心上想道:“他后天可上了本人的当了。”未到夜幕低垂,札子已经送来。贾大少爷差使既已收获,病也没有了,并不请假,第二天便赴河督行辕禀见谢委。欲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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