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遍,递衔条州判苦求情

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付太太把孙女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协调一起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必须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统领向例,天天那顿晚餐是从未有过在家吃的,托名在外界应酬,其实是时刻在秦叶尔羌河里鬼混。那天到了傍晚,照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了解,预先叮嘱轿夫,叫她把轿子一向抬到冒得官的安身之地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来。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他一领到小姐房中,芸芸众生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以来,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她是娇羞,所以并不在意。
  良宵易过,便是天亮。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跟着有人出来开门。那进入的人了解是个孩子他爸声气。羊统领就算是个偷花的行家,到了这儿,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她们的骗局,飞速一轮转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杰出可疑,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武器,能够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中间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哪个人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小时之久。冒小姐业亦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志高气扬,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意外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到,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一听门外有孩他爸张嘴,这一吓非同寻常!不过出口的音响很熟,一时想不起是何人,怔在那边半天喘不出气来。仍旧冒小姐爽快,火速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起先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始料不及有此一番行径。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女婿直僵僵的通往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风貌。羊统领满腹怀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此间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这两句,抬早先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她是冒得官,直弄得毫不意见。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恢复生机帮着自己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孙女亦跪下了。
  羊统领至此方才如梦方醒,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神速的招数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清楚。此刻自己要回来互相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之后,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万事俱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马上要走,冒得官父女五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刚刚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自此将来,羊统领便每一日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天,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密切,见了制台,替他使劲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那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随处托人替她求请。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率领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前程,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她到黑龙江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那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那便是狡猾人的功效。
  话分五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逐渐的多了。而且他马斯喀特有卖买,新加坡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她现在维尔纽斯一爿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不过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此芸芸众生就适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那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的确有钱。近年来突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他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自身的面目,无论那么些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必然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大阪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协调拿钱捐官,朋友是不佳止住他的,只可以听其所为。等到上兑未来,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拦手,他便启程进京介绍。
  他主人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政界登久了,而且收视返听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本分应该是内行的了,哪个人知大廖不然。不要说其他,单说她进京介绍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餐馆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便条亦在那边。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亦是作揖。后来每户问她:“怎么你见了夫君要如此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回想自家在南京的时候,那几个局子里当差的姥爷们都是每日穿着靴子的,我见了他们,猜忌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佳得罪的。横竖‘礼五人不怪’,多作多个揖算得什么!”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嘲谑,也不知闹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后,齐巧那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娘,他一个也不认识。这天一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清楚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咱们不来,他便气急败坏,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立刻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她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她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恒河沙数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得的。快速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去,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识那人是哪个人,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下去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他招呼田小辫子的;那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那是方伯。”田小辫子飞快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这一个挡口,外面又进入一个人,大家都认识是两淮运使,新从泰州上省禀见的。大千世界见了,一齐都照顾过。独有田小辫子又担负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她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什么人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气象,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赵元帅爷来了!”斯Ricoh听了她的话都为惊诧,就是那位运司亦楞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知名的是‘一个钟头进来一个元宝’一个银元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八个钟头,就是二十几个大头,二十几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八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那们一个缺,只要给自家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其乐融融,忽然旁边有她一个同寅插嘴道:“有诸如此类的好缺,怎么给每户做人家还不肯要吧?”芸芸众生忙问:“给何人什么人不要?”那人说道:“就是非凡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她以此缺,他自然要辞不做吧?”又一个人共谋;“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有名的人。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银钱看轻些,任您是什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那一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很多。”田小辫子道:“任他缺分怎么着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工作的好。”稠人广众见他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停了会儿,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布老祖前应做的课业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起始禀到的人,于是趁机一同进入,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陶冶好的,居然还未曾大错,然而一件毛病不佳,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那位制台是位好人,倒也并不上火。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她的坏话,说她是工作人出身,官场上的老老实实都不亮堂。制台道:“还好,尚不失他的本来面目。这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假话的。而且她在瓦伦西亚年代多了,有些外头的政工大家不了解,倒好问问他。究竟她还并未感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咱们。”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未曾其他说话。等到公事回完,只可以退了下去。
  第二天又联合上院。凑巧同见的有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那位道台道:“现在营制太不尊重。那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一半是U.K.操;又一营全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忽然当中又搀了些长苗子。那长苗子是大家中华固有的,方今搀在那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哥们年纪大了,有些业务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辅助。羊某人也是马马糊糊的。你们必须说说他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头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制台说到此地,那些营务处道台还向来不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用怪她。”制台听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么些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
  一会又说道:“新近有个大挑知县①上了一个条陈,其中多少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坐而论道。那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经历,决无法言之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道:“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那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前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道:“你有如何看法,就算写出来。”田小辫子又答应了“是”。等到院上下来,便把之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情人请了来,同她合计。他自己拿嘴说,那多少个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两个钟头,好容易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多少个补钉。
  ①大挑知县:清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贡士,挑选一等的以知县,二等的以教职,六年进行四遍,以使秀才有较宽的出路,叫做大挑。
  到了前天上院,齐巧那日制台感冒,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相同。老帅既不出来见客,可以带本人到签押房里独见的。”巡捕官道:“老帅明日连老祖跟前的学业都未曾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这里出汗。早有过三令五申,统通不见,请家长前几天再过来罢。”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何人知制台一连病了八日,就一边止了三日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可以见,真把她急得要死。
  到了第三日,制台的病稍为许多。因为江南地点大,事情多,倒霉不出来管事人,于是由两四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会师。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明天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但是觉着没有力气。到了本人这么的年华,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其那样无用?”外人没有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老帅白天忙,中午忙,时晨有早晨的文本,夜里有夜间的公文;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那样的磨呢!老帅总要爱护爱护才好!”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那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小爱妻,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老兄的话很不错。不过兄弟姬妾虽多,那两年因为日常在老祖跟前当差,一直是斋戒的,怎么还会患有?”田小辫子急迅接口道:“职道说的文件是主帅每天办的文书,并不是……”说到那边,也咽住了。
  制台见她谈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衣袖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那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四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精疲力尽,恨不得他们马上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他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好人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可以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过来,挣扎着大约看了五回;两手拿早先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他费力,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业务过天再商讨罢。”哪个人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那一个条陈,是大帅五五天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大帅,条陈不多,只有四条。大帅请看那首先条。”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晕头转向目眩,又见她协调离位引导,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近年来见她那个样子,倒要看看他的条陈怎样再讲。可是头里发晕,纵然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说给自身听罢。”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复苏,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成百上千破句:原来替她做手折的人,其中略为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大众:“诸公懂他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
  制台道:“你老实讲给自身听罢,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表明道先生:“职道的率先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武装部队都禁止他们吃饱。”制台道:“照旧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君王不差饿兵’,怎么叫他们饿着肚皮打仗吧?”田小辫子道:“大帅不掌握,那里头有个即使:职法家里养了个猫,每一日只给他一顿饭吃,到了夜晚就不给她吃了,等她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夜里给她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子就去睡觉,便不肯遵循了。现在拿猫比我们的兵,拿耗子比国外人。要大家的兵去打海外,断断乎不可给他吃得个全饱,只能叫她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尽可能赶到海外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这国外人的部队,可被大家就吵乱了。”制台道:“不错,不错。国外人想是死的,随你到她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烟尘那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罗王,请他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去打仗,岂不更为便利?”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固然听不出制台是讽刺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帮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这几个道理,是职道想了某些天悟出来的。”
  制台听他说的话开味,合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第一条我已知晓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他喜的了不足,火速说道:“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那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咱们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那炮台上的大炮是尤其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方法:是教那炮台的兵每天拿了大千里镜把那江里的路看清。譬如海外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要是通向西面来的,我们就朝着西面打去。那称之为‘迎头痛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那样。”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那个?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该应明白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分钟或两分钟,三分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里,却好船亦走到那边,刚刚碰上,自然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精心测算没有?”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能强辩道:“职道所说的‘迎胃疼剿’,原说的是针对性了船头才好批评。”制台道:“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就近,这船早已度过,岂不又是落了空?不言而喻,不清楚情况仍然不要伪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啊。
  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前边两条逐一分解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支吾的说道:“第三条是为整改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面闹乱子闯祸。照职道这么些方法,就不怕他们了。”制台道:“有如何能干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道:“职道也不过如此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道:“快讲!不要说那几个费话了!”田小辫子道:“凡是大家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那眉毛最是低效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唯有一条眉毛,无论她走到那边,都不难辨别。倘倘诺逃匿以及闹了大祸,随时拿到就可正法,是纯属不会冤枉的。”制台道:“在此在此以前南梁有个‘赤眉贼’,近来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
  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那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大家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道:“画了花脸,但是去唱戏?”田小辫子道:“兵的脸孔画的印花的,好叫强盗望着害怕。他们老远的看着,一定当是天神天将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国外人,国外人向来没有见过,见了也是心惊胆战的。”制台道:“你的措施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职道即便尚无见过义和团,平常听北部下来的爱人谈起团里的打扮,有些都学黄天霸的面容。职道现在身为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舞台上打英雄的那多少个花脸去画,无论如何人见了都望而却步的。”
  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快喜悦乐,不提防制台听了她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登时唾了一口道:“呸!这样放屁的话,也要作为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这么,未来候补的必定还要多呢!”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笑话,同他呕着游戏,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江南当然有个口号,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不等她说完,便接口道:“像您如此的候补道,本来只能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微上等点的人,你就没有!”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久远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龄的人是经不起的。况且那位制台是人道惯的,今忽一经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亮堂甚么轻重的,生恐他四人把话说抢,未来糟糕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起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他们,还一边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群众一同出来。
第五十三遍,递衔条州判苦求情。  走到外面,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以此条陈前几天是不应有上的;劝她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分辨道:“我那里有工夫上那捞什子!那原本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自家,用不用由她,他也犯不着生那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吧!”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僧不俗,又想开制台刚才待她的动静,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心人,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她,说:“田小辫子是个商户,一切规矩都不掌握,总得你老哥随时指引引导她才好。”所以那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并非多说话。后来她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她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注的,当时一口答应,说:“等自我立马招呼他。”
  齐巧那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名片把平素同在一起的多少个道台,甚么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作业,说通晓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那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情谊了,相会未来,另有副肉麻景况,难描难画。一转眼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老人也穿插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奇怪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幼女,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故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昨天是第一遍汇合,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先河田小辫子还不以为,后来乌大人的气色逐步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在意,发出一个垂体瘤,底家拍了下去。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她怀里替他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那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她谈话,发出去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方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垂体瘤四副,西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那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马上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大家打牌四人,近期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自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亮堂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见晓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自己少些?”翠喜道:“一个伯公不是做一个幼女,一个幼女不是做一个伯公,甚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父母听听,那话好笑不佳笑!”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文化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说道道:“‘中正街的驴子,什么人有钱何人骑!’乌大人,你不用这几个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那样的话来,便也气愤,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她的把柄。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其他好拉,他的把柄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那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甩手。说时迟,这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衣领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水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水龟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多个人对骂的话,记也忘记。那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本田见她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劝说。其时外边正下倾盆中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说道都听不精晓。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接二连三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尽管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就算是武官,无奈日常酒色过度,气力是少数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她二人一个不留心,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去。后来好不难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她们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认为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知道被田小辫子挖伤了一些处,前日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分外生气。一面告知旁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其他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相连。羊统领道:“乌小弟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友善拿他弄到这些样儿,乌表弟不仅仅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我们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老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跻身,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可以随她。于是大家落座,商议着今日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日胃痛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三人来。为首的浑身举棋不定,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她俩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她在内。怎么她的头会打破?”正在疑怀疑惑,又听那家伙说道:“标下伺候军门那有点年,平昔没有误过事情;就是误了事情,军门要处分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近期无故里添了个国外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那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国君家的官,怎么好被老外打!标下2019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未来这几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多少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知晓她的言语,便问:“你到底是做什么样的?你说在本人那里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卓绝一个人,怎么会叫国外人打?总是你协调不佳,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再次来到,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长相已经看熟的了;日常从未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爹妈,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国外人那里,标下算得忍受的了。他说国外话,标下也学着说海外话对答他,并从未说错甚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多少个大赤字,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那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了解,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飞速插嘴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叫个什么名字?怎么会同海外人在一块儿?说明白了好叫您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示,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家伙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外派,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之类了六天,连个影子都不曾。偏偏前几天下大雨,标下以为降水那国外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急性,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小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货船上去看;只见国外人站在那边生气,说天降雨把她行李弄潮了。诸位父母想想看,是海内外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住户弄潮他的。标下因为她是洋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什么东西。当时就趁早上前周旋他。他总是问了几句话,标下又急匆匆的许诺他。不料标前一周旋他倒对立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什么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早已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入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接二连三拿标下打了十几一眨眼,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父母不相信,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
  说到此处,跟他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衣着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她是营里的翻译:“一直少来替军门请安。今日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然坐下,问他道:“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她?洋教习说些什么?他是怎么回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她为了什么捱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羊统领道:“是啊,国外人断乎不会无故打他的,总是他自己不佳。”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后天降雨的不是。借使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一直不这一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阵雨。这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货柜船上,纵然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从未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心性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货柜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她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她跟前,他也不得不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奉承,上去同她握手,相持他。好洋人的性情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她,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握手,他分裂他拉,却把她的手一推,瞪着双眼打着国外话问他。你不会海外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那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知晓从那边学会的,其他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国外话问她:‘你然则来接自己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自己,为甚么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承诺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她‘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安心乐意。又问他道:“你不来接自己,如明日降雨,你唯独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那时候,我们知道海外话,都在一旁替她气急败坏。什么人知他从容又承诺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承诺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什么人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请求把她手里的马棒夺了回复,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根本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大家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不难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起替她送回家去。我们那边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目前为那‘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大家说话,他还不服,说:‘大家官场上有史以来是上面吩咐话,大家做部下的人必须“是是是”,“着着着”、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老实待她,他还心上不欢跃,伸入手来打人,真正是莫明其妙!’现在国外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住所里,晓得军门在此间,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明白你们那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自己惹乱子!好端端的,国外人那里,你又去得罪她做什么样?”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怎样?”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一度被海外人打了,你有什么子法子想,你去替她伸冤?终究是我们协调人不佳。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国外人接了下去,自然没得话说。近来是他自己误了文本,反说海外人不讲情理,这一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大家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您的脸了。近来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用!”一席话提示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您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国外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那要怪你自己不佳,海外人打你是相应的。将来当差使都如此的坏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归来同营官说:“叫她别的派人。那龙哨官,我不光撤去他的差遣,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指令,只能够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违法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未来不敢生事了,近期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明日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亚马逊河心不死’,我一定不可以饶他!后天我还要把海外人请了来,叫他看自己收拾!”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赶忙磕头,飞速改口,又求“诸位父母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应该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协调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她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日以内,国外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她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泪花,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羊统领就算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平白无故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由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三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斯巴鲁,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应当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兴奋,又怪他不应当同乌某人翻脸:“过天自己替你俩和和事;不然,每一天同在一个官厅子上,互相会师不说话,算个什么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她的一起,吃过他的饭的,听了她的话,心上虽然不服,嘴里不便说啥子,只能够答应着。
  又过了两日,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她说啥子,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低垂。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回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照看,并且永不撤他选派。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她重重不佳,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三次,以儆未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她道:“现在的英法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甚么不去拜一个进士,好好的学上两年?四月只消化上一两块大洋的束脩,等到洋话学好了,你可以去担任翻译,再不然,到新加坡商社里做个‘康白度’①,一年赚上几千银两,可比在自己那里当哨官强得多呢。要照现在的指南,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嘲讽,那是何苦来啊!”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从前共计读有半年的洋书。通学堂里唯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②,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饭碗就不读了。过了两年,方今唯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记,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海外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顿打。这一须臾间可把标下打苦了!到前几天头上还不曾好,未来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倘使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多少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这不是人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这些做汉奸的好。”龙占元于是又答应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去。
  ①“康白度”:葡萄牙共和国语,即买办。
  ②“泼辣买”:英语,文法。
  这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多少人和事。二日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不过如故是前几天打牌吃酒的多少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西藏人员,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碰到做折子奏国君,都得同她协议,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她代笔。全省的领导人士,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乐意同她拉拢。不过她面子上最为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知底是作风大啊,亦不亮堂是关防严密的因由,望上去很像有性格一般。他的官虽是太史,只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吃饭,他如故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她说道,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瞅着别处。外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笑,一声儿也不言语,由此公众都称她为“赵大架子”。那回羊统领请她,他了解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她五伯已经当过“长毛”,后来低头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一贯在大人手里当少爷。脾气亦不要糟糕,可是他的格调,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人家顶住问她,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她“小长毛”。后来每户同她相处久了,摸着他的秉性,又送她一个表号,叫她为“胡二捣乱”。
  且说胡二捣乱那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钓鱼巷吃花酒,直把他乐的了不足。头天夜间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裳拿好。其时是七月天气,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来的时装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夜间忽下了两点雨,上午起来,微微觉得有些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记不清看帖子,以为请的是早饭,所以一早就把衣裳穿好了。等了五回,不见来催,又把她急的了不可,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可是明日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官家回:“不错,是今天。”隔夜纵然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一如既往很好的太阳。胡二捣乱在公馆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燥,二来气候到底热,跑得她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胸罩。此时已有中午,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曾几何时?”当中有一个回忆的,回了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何不早说!”于是仍在大团结家里吃中饭。
  好不难捱到三点半钟,到此刻,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依旧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飞往,忽然又忆起一件事来,于是仍旧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际伤心,有了那几个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哪个人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不难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回看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信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五遍又想开早晚天气是凉的,早上回来要添衣裳,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为,预备早上好穿。如此者往返拖延,及至到钓鱼巷现已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主人,其余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随处捣乱,人家同他不曾什么谈头的。同羊统领见面将来,略为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孙女捣乱,也不管如何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多少个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啊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她吃点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四回,请的外人络络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她们的手,说了许多以来,又给她二人一家作了七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我们都是好爱人,独有你二位会师不开口,好像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着算怎么吧!”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尚未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寓目那些客人亦帮着真正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大家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他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三个人又互相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却已到齐,唯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她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诸多不便,只能静等。何人知一向等到九点钟才见她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买好他的。大致的人,他不过略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讲话,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手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平昔等他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赶紧敬她率先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那里并没有第三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他的人亦就相继入座。
  通台面上唯有余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她校园总办,日常提起某人很能工作。余荩臣便趁这些机会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介绍。制台尽管承诺,可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打听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那赵大架子拿权,由此余荩臣就极意的收买他。赵大架子的派头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明了余荩臣私底下馈送他多少,弄得这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卓殊亲密。这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扳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余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开口。在钓鱼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不得不随她。其余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加入,怕她说话的缘故。因而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如故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他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他归位吃菜,他一味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那般人兄弟同她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那么些局面,便私自的招呼过主人,叫他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即使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正是她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上坡雾腾腾。立时菜已上齐,主人又死灰复燃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不可能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虽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那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巨晓得她不愿久留,便让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这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三个人联合外出。其时主人已经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面。余荩臣马上脱去马褂,横了下来,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她代打,余荩臣还并非。再三再四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渐渐的有了振奋,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她装烟。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身子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放的多人,怎么着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整,就委他三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多少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此地替他们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然而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几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耽误的道理!”余荩臣那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商讨自己工作的,不料赵大架子同她说安放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不佳说话,只得权时隐忍着,如故竭力的铺陈。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文件,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不佳挽留,自己的事始终未曾可以向她言语。临到出来上桥,便邀他明天夜晚到此地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若是没有公文,准来。”
  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告知她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参谋,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底特律城里没有再阔过他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什么差使?一年有多砂钱收入?”余荩臣便说自己“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么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我管的。那么些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自己的。”王小五子道:“他们这多少个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巨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可以当这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哪些事物,就那们阔!”说到此处,又自言自语道:“天,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您: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这几个官此前化过多少个钱?”余荩臣开端听他骂道台“什么事物”,心上老大不欢欣鼓舞;后来又见他问自己的官此前化过几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多此一举化钱的。化钱的另是联名家,名字叫‘捐班’。大家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职业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呀呀呼!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即使亦有,可是我得这些差使是本事换到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住家在自家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并非的,那是再要公平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老人家是一个钱不要的了?”余荩臣道:“这几个当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您吃酒,我看见她公开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两。春大人还接二连三的替你问候,求您把个如何厘局给她。不是你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吧?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他的老毛病,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他该我的,近年来她还我,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那种话你将来少说。”
  王小五子道:“照这么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能够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么不得。老实对你说,只要上边有照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派遣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俩的友情怎样?我要荐个人给您,你得不错的派她一桩事情。”余荩巨当他说笑话,并不在意,只承诺了一声道:“那一个当然。你荐给本人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她。”王小五子嘿嘿无语的歇了半天,起身收拾安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亮。到了明天,余荩臣思量着自己的业务,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她今日夜晚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大团结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可以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点钟,便饿着肚皮先过来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他迎了进去。一进门先抽烟。堂子里晓得她的秉性的,早已替她准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子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放在烟盘里,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几个人替她轮流上烟对火门。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她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个持续。有时贵思铂睿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她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进食。饭菜是早已准备下的。当下只有他同余荩臣三个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我吃顿饭有啥要紧的,就像此的娇羞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糟糕的意味的事体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典范。余荩臣搭讪着替她们解和。
  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随手点了一根纸吹给他。逐步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她:“那两日大帅背后于兄弟有啥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此间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尚未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甚么事肯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她心上最为关怀之事,不禁扬眉吐气,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她小看,马上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规范,柔声下气的说道:“那都是大帅的好处,尧翁的栽培!”赵大架子道:“岂敢!然则制军既有其一意思,我们做恋人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可以笑,明天是弟兄催制军,那二日反了復苏,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甚么?”赵大架子道:“初叶是制军即使有了保送荩翁的意思,一直尚未决定,是兄弟每日追着他问,同他说道:‘像余某人如此人,真要算是江南先是个可以人士;大帅既有好处给她,折子可在早些进去,将来宫廷或者有怎么样好处,也好叫她急匆匆自效。’制军听了哥们来说,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他起稿子。那二日兄弟一来因为业务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么保举法子,下个如何考语,也得协商琢磨。”
  余荩臣道:“正为那件事,兄弟要还原求教。承尧翁的美化,又顺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不过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得体面些,这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头说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明日既是荩翁提起,大家都是自己人,荩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来,制军看了,也不佳挑剔什么。”余荩臣道:“那是尧翁的要命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协调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赵大架子听了她这一路恭维,心上着实喜气洋洋。原想登时就替他草拟,可以卖弄他的权力;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立刻烟瘾上来,坐立不安,非常痛楚,便道:“你本身不是别人,你来,我念你写,写了出去,互相商议。”其时余荩臣还不肯写,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说:“你本身自家人,有怎么着怕人的。不是说句大话,现在马斯喀特城里,除了你本人,余人都不在咱眼里!我念你写,那不相同自我写的同等啊?”
  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么些折子自己努力的讨好自己,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他自己写,遂也不便过于推辞,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他却自己坐在桌子边起稿。嫌挂的有限支撑灯不亮,又叫人专门点了一支洋烛。贵宝晓得她要写字,忙着来替她磨墨。余荩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贵宝去后,余荩臣便提笔在手,拿眼望着赵大架子,看他说啥子,好依着她写。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约摸赵大架子烟瘾已过得一半,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却先歪着肉体,提起茶壶,就着茶壶嘴抽了两口,方才坐起来说道:“兄弟的意味,折子上从未有过多少话说,仍旧夹片罢。”余荩臣道:“就像是折子郑重些,叫上头看得起些。”赵大架子道:“那倒不在乎。横竖保了上来,上头没有明令禁止的,总还你一个‘着照所请’。依兄弟看来,其实是一致的。”余荩臣见她那样说,也不敢过于计较,只得跟着他说道:“既然如此,就是夹片亦好。”赵大架子见余荩臣擎笔在手只是不写,便道:“你写啊。”余荩臣道:“等尧翁念了好写。”赵大架子笑道:“荩翁的大才,还有如何不晓得的。你别同自己客气,你即便写罢,写出来一定合式的。我要舒坦,你费点心罢。”说完,仍然躺下,呼呼抽她的烟去了。
  余荩臣至此,面子上只好勉强着温馨起草,心上却是十二公洋洋得意,嘴里却不住的说道:“姑且等兄弟拟了出去再呈政。”此时赵大架子只顾抽烟,一声不吭,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于是提笔在手,想了想,一口气便写了一点行。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心上想“依然空着十五个字的境地等赵武公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赵武公人填的单词不可以令人满意,不如自己写好了同她去推敲。他同我这么交情,谅来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研究了半天,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八个字的考语;后头带着叙他办厘金、办院校怎样功能,说得天花乱坠,又足足的写了几行。一霎写完,便自己离位,拿着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赵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烟灯上看了三遍,一声不言语,又心上盘算了一次。
  余荩臣忍耐不住,连忙问他道:“尧翁看了,还好用倒霉用?兄弟于这上头不在行,总求尧翁的指教!”赵大架子道:“格式倒还不错,就是考语还得……”余荩臣不等他说完,接嘴问道:“考语如何?”赵大架子道:“若照尧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着实当之无愧。不过写到折子上,语气如同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瞅着也受用。要是说的过火好了,一来不像上边考核下属的小说,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兄弟妄谈,荩翁高见以为什么如?”说罢,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
  余荩臣一听她话,不禁面孔涨是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楞了一次,仍然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笔来想改。哪个人知改来改去,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就是祥和嫌不好,捱了半天,仍然没有改定,只得老着人情朝赵大架子说道:“那个考语依旧请您尧翁代拟了罢。‘不是撑船手,休来弄竹竿’,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赵大架子道:“大家亲爱之说,那考语虽唯有多少个字,轻了也不佳,重了也不好。我哥们拟了出去,还得送制军阅过。一直制军却并未改过兄弟的笔墨;近年来如果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两句,兄弟却夭亡不下。所以要替你荩翁研商尽善,就是那么些缘故。荩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说。”余荩臣听了愈为感激,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送到炕床边,请赵大架子下手。赵大架子道:“那个兄弟也得思念牵挂看。”于是亦不接她的笔,仍把人体横了下来,一声不言语,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烟。吃完了烟,趿着鞋皮,走下炕来,把原稿略为转移了几句,却把十两个字考语统通换掉。余荩臣看了,似乎觉得还不可以令人知足;但是或许赵大架子动气,只得连称“好极好极”。赵大架子改好之后,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要回来住所里惬意。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陪着一块外出。临时上轿,余荩臣又打了一拱,说了重重感激的话。又道:“大帅前深荷一力成全,前些天回复叩谢。”说完,多人分手。
  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余荩臣没有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门,黑影里望见有个人先从他家里出来。灯光之下,虽不分外亮堂,可是神气还可见,很像是个熟人似的。后来相互又擦肩而过。这人没有看见余荩臣,余荩臣却看清那人,原来是认识的。然而官职比他差了几级,大人卑职,名分攸关。余荩臣怕她看来,不好意思,飞快拿头别了过去。等到那人去远,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即刻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俩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非凡开心,会面未来,说不尽那副肉麻的情况,四人鬼混了阵阵。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快速说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桩事情,你可得答应我!”余荩臣道:“好答应的自家当然答应。”王小五子道:“你别同我调脾。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不佳答应也要你答应,你先答应了自我才说。”余荩臣道:“到底什么事要自己承诺?”王小五子道:“不是您昨儿说的,在你手下当差的人统通不可以钱买,只要上边有得体,或者是情侣相好的情分荐来的都足以派得。那些话可有没有?”余荩臣道:“自然派差使一个钱不用,但是面子也得看如何面子,就是友善也要看哪样相好,不可能执一而论的。”王小五子道:“我分歧你说那么些。你但看我们的友谊怎么着?”余荩臣道:“用不着提到我们的情谊。难道你有啥人荐给自身不成?咱俩交情虽厚,你要荐人我却不收。”
  王小五子见他说不收,马上把脸一沉,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却拿五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撒娇撒痴的说道:“你不应允我,我定见不成事!”此时余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异邦缎夹袍子,被王小五子拿头在他怀里腻了两腻,立时绉了一大片。余荩臣平素是吝啬惯的,见了肉痛,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说不出口,只能往肚皮里咽。几人揪了半天,毕竟余荩臣可惜这件衣物,连连说道:“有话起来说,……不要那么些样子,被别人看了要笑话的。”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何人不了然我是余大人的友善?未来自我还要嫁你咧!我嫁了您,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爱妻,什么人敢不巴结我,什么人敢来笑我!”余荩臣又不得不顺着他说道:“不错,你嫁了自家,你不是自身的老伴。我有了你那位好太太,从此发后,钓鱼巷也不来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这个话何人相信您!哪个人不亮堂余大人的修好多!这个话快别同自己客气!倒是自己托你的工作如何?”
  说话间,余荩臣接连打了多少个哈欠,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短针已过一些,长针却指在六点钟上。余荩臣道:“啊唷!不早了!大家快睡了,前日还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说,一面自己宽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应允,我未能你睡眠。”于是也不及卸装,赶到床上同他缠个不了。余荩臣被他闹急了,便道:“你先把人口说给本人,等自我好替你对付着看。”王小五子见她已有允意,便不相同他吵了,和衣歪着,拿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别人,你们同在一处做官,还有怎么样不认识的。”余荩臣道:“到底是哪个人?”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补同知黄大老爷,他托我的。”余荩臣道:“姓黄的天底下多得很没头没脑,叫我去找那些?”五小五子道:“真个自己记性不佳,他有个条子在此间。”说着,便伸手从衣裳小襟袋里把个名条摸了出去,跟手又叫房间里奶奶点了一支洋烛。余荩臣睡眼朦胧的拿起名条靠近烛光一看,只见下边写的是“尚书用、试用同知黄在新,叩求宪恩赏委厘捐差事”两行小字。余荩臣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半天不开口。王小五子忙问:“看了然了从未,那人可是认得的?”余荩臣还不响,又停了一大会,方问得一句道:“这人是曾几何时来嫖你起的?那条子不过方才给您的?”王小五见问,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列位看官;你道这厮是什么人?原来方才余荩臣在王小五子大门口碰见的老大人就是黄在新。这黄在新虽是江南的官,同余荩臣比起来,一个道台,一个同知,多少人官阶分歧,不在一个官厅子上,余荩臣怎么样偏会认识她?只因那黄在新最会活动,凡在红点的道台,他从没一个不捧场,因而都同她认识。他那时随身虽有多少个派出,无奈薪给不多,船到江心补漏迟。因见余荩臣正当厘金局的兵员,便想谋个厘局差事,托了几人递了几张条子,余荩臣没有给她大跌。他心上着急。幸喜他一生也常到钓鱼巷走走,与余荩臣有同靴之谊。王小五子见她脸蛋儿长得标致,便同她百般要好,余荩臣反退后一步。黄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动,余荩臣却一字儿不知;余荩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黄在新却尽知底里。即此一端,已可知王小五子待她二人的厚薄。
  此时余荩臣看了名条,想起刚才齐巧碰见他在此间出去,不免心上一动。又随着问王小五子的话,王小五子又对答不出,自然非凡可疑。疑惑过重,便是嫉妒的根子。此时余荩臣看了王小五子的状态,心上早已知道八九,接连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他的便条没有人替她递了,居然会想着了您,托你替他求差使!他那人真会钻!倒是你俩是何时认识起来的,你却同他那样关心?”王小五子见余荩臣生了疑虑,毕竟她协调贼人胆虚,亦不敢撒娇撒痴,登时拿八只手扳着余荩巨的底部,同她脸对脸的笑着说道:“那里头有个爱抚,你不精晓,等自家来报告你:我是江苏人,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学唱戏。等到十五岁上才到的阿塞拜疆巴库。那黄大老爷他也是山西人,同自己是亲生同乡。他是自我自己家里的人,有怎么着不认识的。我替她求差使,也无非照应同乡的情趣,有哪些动疑的。”余荩臣连连摇头,道:“算了罢!你们广西人我也请教过的了,做官的,读书的,于这乡谊上很简单。不信你一个做窑姐的倒比他们做官的、读书的有率真!那话不要来骗我!况且你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东飘西荡,那姓黄的果然是您的同乡,你也不会认得他的。那话越说越不对!倒是你俩有了多少时候的交情?你老实对本身说罢。他差异你有交情,你为甚么要替他求差使呢?我知道大家化了钱,无非做个大冤桶,替人家垫腰!方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说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被你们弄着玩!”
  此时余荩臣越说越气,也不睡觉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吩咐叫轿夫打轿子,又协调立誓道:“从今将来,再不到此地来了!如若未来再到此处,你们看自己底角迈到那屋里来,你们拿刀砍自家的底角;底角迈到那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左脚!”一面说,一面卷卷袖子,直把三个袖筒卷到手湾子上头,四只眼睛睁的像铜铃似的,又拿四只手去盘辫子。辫子盘好,人家总以为他以此样子一定要打人了,哪个人知并不打人,却叉着五只胳膊,握紧了三个拳头,坐在床沿上生气。
  再说王小五子起头听见余荩臣拿他数落,不禁脸上一阵阵的红上来,心头止不住必必的跳。后来又见他爬起,疾速和着人体去按捺他;无奈气力太小,当不住余荩臣的蛮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随她起来。后来见她盘好辫子,并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飞速高兴的投机分辨道:“同乡有啥好伪造的。天生同乡是同乡,我不可以拿她当外人看待。至于问我如何认识她,哈博罗内来的洪大人,清江来的陆大人,每逢吃酒都有她参与,逐渐的本身就认得了他。怎么没有交情我就不作兴认得她的?”余荩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气。闹得大了,连着房间里的姑奶奶都上去打圆场。余荩臣只是不言语。一迸迸到五更鸡叫之后,天色微微的有点亮了,余荩臣也不比轿子了,要了长衣服,扎扮停当,一直径去。王小五子抵死留她不住,只得听天由命。
  余荩臣走到街上,尚是冷清的饥肠辘辘。此时心上又气又闷,不知不觉忘记了东北西北,又走错了一大段。后来好简单雇了一部东洋车子,才把她拉到公馆。打门进去一路骂轿夫,骂跟班的,骂老妈,骂丫头,平素骂进了上房。惊动了上下人等,晓得大人在外界住夜回来,于是再度打洗脸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见胰子①,又叫大厨做点心,真正忙个持续。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①引见胰子:肥皂名,因有香气扑鼻,专供引见人士用的。
  齐巧那日是辕期,照例上院。点心未曾吃完,轿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点钟了。余荩臣照旧气吁吁的。头一个会面了孙大胡子,便把黄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话统公告诉她;又说:“黄在新的品德太觉不堪,甚么人糟糕托,单单会托到婊子,真正笑话!”孙大胡子笑道:“那也难怪她,实在是你荩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相比较。朋友说的话不及贵相知说的灵,所以黄某人才走的那条路。出来做官为的是致富,只要有钱赚,也顾不得这么些了。”余荩臣听了孙大胡子奚落他的话,不由的把脸一红,拿话分辩道:“我们逛窑子也不举办去流水罢了,算是什么交情!”孙大胡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还算不得交情?不知晓要弄到什么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荩臣发急道:“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偏拿人来嘲笑,真正无缘无故?老实对你讲罢:王小五子同黄某人都是黑龙江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应同乡的趣味。”孙大胡子道:“一个当婊子的,居然肯照应同乡,贤于太尉远矣!荩翁,你应当登时委他一个上档次的厘差:一来顾全贵相好的颜面,二来也可以愧励愧励那般不顾乡情的知识分子。你们众位听听,我哥们说的只是还是不是?”此时官厅子上的人早已来的不在少数了,每一天在一起的多少个熟人听了他言,都说:“应得如此。”无奈余荩臣决计不承诺,一定还要回制台撤去她的派遣,拿她参办,以为不以为耻,巧于钻营者戒。当时又被孙大胡子指驳了一句,余荩臣方始顿口无言。欲知孙大胡子说的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冯中书当下听了梅郎君祖及劳老先生一番问答,心上想道:“此人竟其绝无一毫国家考虑,只要保住他协调的功名产业,就是江南全省地点统通送与国外人,简捷与她不要相干!然而人民好做顺民,你那一个官将来却无用处。什么人不明了中国的五洲都是被那班做官的一块一块送掉的!他后日还表露那种话来,岂不可笑!”一个人肚皮令尹寻思着,忽又听得梅飏仁说道:“劳老先生,江南地方被国外人拿去,倒是一样倒霉。”
  劳主事忙问何事。梅飏仁道:“不是其他,唯有大家这一位制宪实实在在不佳伺候。他一到任,我就碰他一个铁钉。那多少个月,兄弟终于跟定他走的了,听说她仍旧不乐意我。你想,大家做部下的难简单!”劳主事尚未开口,冯中书抢着说道:“这么些男人祖倒可以无须虑得的。近来她是上级,你是下属,等到地点属了国外人,海外人只讲同样,没有啥‘大人’、‘卑职’,你的官就同他一般大,上头唯有一个异域国君,你管不到她,他也管不到您,你还虑他做什么样吗?”
  梅飏仁听了,似信未信,未曾开言,又是劳主事抢说道:“我原说彝斋兄的主题同大家外孙一样。那无异的话,我的外孙子也是常事说的。”冯中书听了,极度生气。究竟因他上了几岁年龄,又是一乡之望,奈何他不得,只得忍气吞气,草草把酒席吃完,各自分散。
  自此将来,那梅飏仁竟借此联络商人,捐了众多的款项,把地点上如何学堂等等一切可以得维新名誉的业务却也办了几件。他又温馨爱上禀帖,长篇大套的,平日写到制台这里去。等到时候久了,上头也就回心转意,说某人还可以做事。
  列公有所不知:凡是做官的,可以获取上司夸奖那们一句,就是进步的喜信。果然不到四个月,藩台挂牌,把她升署海州直隶州。梅飏仁得信之下,好不兴头,登时亲自进省谢委。外省回来,那么些委署六合县的也就到了。梅飏仁忙着交卸,带了家属、幕友、家丁径到海州就任。
  海州以此地点紧靠海边,名为要缺,其实过去并没有怎么工作,直至近两年来,有些国家总想侵吞大家中华的地点,不时派了舰艇前来中国江海一带口岸往为巡弋。每到一处又不就走,有时候还要派人上岸,上来的人,多多少少,也不可能定,不说是测量事势就视为磨练兵丁。封疆大吏尚且拿他心急火燎,至于地点官更不消说得了。
  闲话少叙。且说梅飏仁到任之后,刚刚才有7月大概,他所管的海面上突兀来了五只海外舰艇,一排儿停住了不走。第二天大船上派了十几名海外兵,一齐坐了小划子下来,后头还跟了通事,走到水边,向集团买了过多的食物,什么鸡鸭米麦之类。买好了,把帐算清,付了钱,如故坐了小划子回上大船,并从未丝毫苦恼。有些铺户见是国外人来买东西,故意把价格多说些,因此倒反沾光不少,还望他第二天再来买。
  那个档口,便有人飞跑送信到州里,说是英里来了三条海外舰艇,不知是做怎么样来的。州官梅飏仁闻报,不觉大吃一惊,立刻请了参谋来合计对付的点子,又说:“那来的兵船倘或他们要同大家开仗,我们那边并非准备,却怎么是行吗?”一面着急,一面又叫人去布告营里,倘或闹点事情出来,只能够请他们先去抵挡抵挡。梅飏仁只顾忙乱,头上的汗珠早已有黄豆大小滚了下去。师爷见了她那副发急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劝她道:“现要顶要紧的是先派个人到船问他到此是个什么样意思,倘即使途经那里,没有啥样举措,彼以礼来,我以礼往,也不必得罪他们,然则也得早早请她离开此地,防止地点上人民见了毛骨悚然。倘或是另有其余意思,他们船上的大炮何等可以,断非大家营里那多少个老弱残兵可以抵御得住的,必须连忙打电报禀明上头制台,请示办理。”
  梅飏仁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听了参谋的说话甚是中听,即刻照办。不过一时又不知晓是个咋做法:“哪个人有其一胆子敢到他们船上去吗?”师爷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们派个人去是任天由命不要紧的。”梅飏仁便问:“派哪个人去?”师爷想了想,说:“东家是一县之主,去了诸多不便,而且这几个船上都是洋人?本衙门里没有翻译,现在只可以借重州判老爷同学堂里英文教习去走一趟,问她个来意,便好打电报到乔治敦去。”
  梅飏仁道:“是极,是极!”马上叫人把州判老爷请了回复,把那话告诉了他,请他劳碌一趟。州判老爷生恐国外人拿她宰了,一味推三阻四,先说:“晚生不知情国外话。”梅飏仁道:“有翻译。”州判还想说其余,齐巧请的这位英文学堂教习也来了,问知来意。幸喜他读过几年海外书,人还开展,又听得那事不会白做的,未来州官总得其余尽情,马二答应说:“应得效力。”又帮着劝了州判老爷一番,方允一同前去。
  州判老爷跟了教习走出去上轿,一头走,一头说道:“国外人是个怎么着样子,我兄弟依旧童稚在洋片子瞧见过五次,到底同大家中华夏族一样不平等?见了他要行个什么样礼?大家一上船,该用个如何手本?仍旧怎么说?”教习道:“海外人但是长的指南是个高鼻子,抠眼睛,说的话,互相口音不一致,其余原同中国人同样的。老父台见了她若是拉拉手,也不消作揖,也不消磕头,只要拉拉手就好了。但是拉手切记用右侧同她拉,千万不可拉左手,是要触犯她的。”州判老爷道:“得罪了她便怎样?不过她就同咱打仗?”教习道:“那亦未见得,但是像煞不吝惜似的。你想,你不爱慕他,他心上会愿意呢。”
  州判老爷道:“我过去听见人说:‘国外兵船上,无论那里都装的是炮,只要拿手指头往桌子上一揿,就轰的一声,立刻把人打死。那年李中堂放钦差出去,也不知到了充足国家,人家炮船上请他吃饭。他一点并未未雨绸缪,跑在住家船上,问那兵官说着话,一言不合,那么些带兵官拿起茶碗往桌子上一摔,立刻一个徐州坛一样大的炮子弹了出来。幸喜大家老中堂坐的地方偏了,一点未曾打中随身。你说险不险啊!那事一则是老中堂的福分大,二来也亏他父母从前打“长毛”,打“捻子”,博闻强记,大炮的响动,耳朵是听惯的了,见了那一个样子,只稍微的一笑,并不曾说什么样。这船上的兵官见一炮打她不中,心上反觉过意不去,翻过来好好的送他上岸。第二天就办了无数金珠宝贝到老中堂跟前求和。老中堂允了他的和,准了他五口通商,所以现在才有了那几个国外人。’我说的只是或不是?我后天即令其他,单怕他批评。我是从小被鞭炮吓坏了,往常听见放鞭炮总是护着耳朵的。”
  教习听她引经据典,说得津津有味,心上着实可笑,也不比他冲突,便道:“中堂大官,所以船上开炮迎接他,我们去是不放炮的。你去见她,也用不着什么手本,拿张片子,到了船上,我替你传达就是了。”说着,一同出来,上了轿,坐了轿子一向抬到海边上。小划子早已准备好了。
  州判老爷虽说有教习壮着她的胆略,走到海滩下了轿,仍然害怕的,赛如将要送他上刑场的相同,扶了划子。船小人多,不免东摇西荡,又把他吓得“啊唷皇天”的叫,伏在一个人的随身,动也不敢动。好简单撑近大船,扶他上楼梯。他抬头一看,船头上站着一些个雄赳赳、深目高鼻的海外兵,更把他吓得索索的抖,三只腿上想要一点力气都尚未了,忙找了三三个人,拿他架着送到船上。他那时魂灵出窍,脸色改变,早已呆在那边,拔一拔,动一动,连着片子也远非投,手亦忘记拉了。幸亏那多少个教习挡在头里,一到船上,同人家拉过手,就打着英国话,问人家那里来的,到此是个什么看头,船上人回复出来,才清楚并不是United Kingdom来的舰艇。幸亏大英帝国是平时的,大家都还清楚两句。船上的带兵的如故个提督职务,听说中国官派人来问她踪迹,他也打着英帝国话说:“大家历经此处,想上去打猎玩耍两日,就要开船走的,并从未什么样意思,你们不必恐慌。”教习把话问明了,亦就同人家拉了拉手,搀了州判老爷下船。
  州判老爷自从上船,平昔也平素差外人说一句话。此时赶回小划子上,定了必然神,方算是魂灵归窍,拿手把头上的汗沫了一把,说道:“出娘肚皮,今儿是头一遭,可把自家吓死了!这官大概不是人做的!”教习也不理他,只看着她觉着好笑。他见人烟不理他,又搭讪着说道:“听得说海外人怎么怎么样,其实也有说有笑,很好说话的。”教习道:“既然如此,老父台为什么不一致他交谈樊谈呢?”
  州判老爷把脸一红道:“他同自己言语不通,叫我说怎样呢?”教习道:“不要紧,有本人替你传达。”州判老爷道:“同你到此处一度劳你的神了,还好再打搅你么?我哥们心上愈觉不安了”!说着,划子靠定了岸,他俩如故坐轿进城销差。见了州官,州判老爷胆子也壮了,张牙舞爪,有句没句,跟着教习说了一大泡。等到把话说完,梅飏仁方才驾驭此番兵船的意图,于是一块石头落地。又想道:“海外人过来此地,即便并未什么事,也自觉电禀制台知道,显得咱们同洋人也还关系,所以才会终止,平安无事。”主意打定,请助教爷,师爷亦帮着她说很好,飞快找出“电报亲编”,写好码子,叫人去打。州判老爷又求着把他亲身到船上见洋人争执的话叙上。梅飏仁应允。州判老爷请安,谢了一声“堂翁栽培”。然后鼓舞欢掀,跟了请来做翻译的那位教习一同出去。梅飏仁亲自送了出来,只同教习说道:“未来还要器重。”教习道:“理应效力。”马上别去。
  且说电报打到底特律,制台一见下边叙着有三只兵船,立刻大惊失色;及至看到后半,业已问过无事,脸色方才平和下来。忙传通省洋务局总办上院讨论办法。那位制台是平昔崇拜海外人的,洋务局主管也就迎合着宪意,回道:“近期不问他是做怎么着来的,既然他们老远的从异国跑到我们中国,可想而知,他们是客,大家是主,那个地主之谊是要尽的。”
  制台道:“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来的是个如什么人?”洋务局总老董道:“梅牧电报上原说是个水军提督。”制台道:“是啊,提督是个什么职责?在我们中国是武一品大员,可以节制镇道,连你老哥都要归他总统的。现在就拿大家的官来比她,他来了,地点上大方统通应该出境接才是。现据梅牧的来电看起来,直到派了翻译上船问过方才知道,可知地方上事先就不曾一点备选。那班地方官也毕竟糊涂极了!据兄弟的意趣:赶紧回个电报给梅牧,叫她连夜预备一座公馆请他俩上岸来往,住一天供应一天。梅牧是官府,那钱说不行要她赔两文;赔的多了,我们再调剂她,等她好放心竭力去办。我们那里再放一只兵轮去,算是我特意派了去接他们到克利夫兰来盘桓几天的。如此,或者叫她们心上欢快。你老哥以为何如?”
  洋务局老董自然是本着他说:“好极!准定根据大帅的宪谕办理。”制台立刻就同洋务局老总当面拟好一个电报,知会海州梅牧;一面传令派了一只兵轮,连夜开足机器,径向海州向前。按下慢表。
  且说海州知州正在衙内同一班老知识分子琢磨办法,忽然接到制宪回电,见是那样,便也不敢怠慢,马上叫人到高校里仍把那位教习请到,请他到船上传话,就说:“制台有电报请贵提督到对岸去住,已由梅知州代备宽大房子一所。”那船上提督便道:“大家来此非有他意,上次即已言明,虽承贵总督美意,敝提督实实不愿相扰。况且大家的船再过一两日就要离开此地的,决计不要黑龙江梅大老爷费心。”教习见洋人不愿到岸边居住,便也由他,回来回复了梅飏仁。梅飏仁得了那些信,甚是为难:即便依了国外人,随他住在船上,深恐怕制台说她不会应酬;要是再叫翻译到船上去说,又怕洋人恨入骨髓。想来想去,不得主意。
  那一个档口,齐巧省内派来的舰艇到了。船上的管带是个总兵衔参将,姓萧,名长贵。到了海州,停轮之后,先上岸拜会州官。梅飏仁接见之下,萧长贵当把来意言明,又说:“兄弟奉了主帅的将令,叫兄弟到此地同了大哥一块儿去到船上禀见那位外洋来的军门。兄弟这些差使是那位上校到任之后才委的,头尾不到两年,一些事宜不懂,都要老四哥指教。”梅飏仁道:“岂敢。”
  萧长贵道:“兄弟打省外下来的时候,老帅有过三令五申,说这位国外来的带兵官是位提督大人,大家都是坚守做部下的礼节去见她。你老小弟还好商量,倒是兄弟有点为难,依着规矩,他是军门大人,咱是标下,就应有跪接才是。”梅飏仁道:“现在又不用你去接他,只要您到她船上见她就是了。”萧长贵道:“兄弟此来原是老帅派了哥们专到此地接她来的,怎么不是接!非但要跪接,而且要申请,等他喊‘起去’,大家才好站起来。那些礼节,兄弟此前在防营里当哨官,早已熟而又熟了。大概依照这些礼信做去是不会错的。”
  梅飏仁道:“假设那么些样子,我哥们就不可能伴随了。我们地点官接钦差,接督抚,一向没有跪过。近日大家同去,我站着,你跪着,算个什么样子吧!”萧长贵道:“做此官行此礼,我倒不在乎这么些。”梅飏仁道:“即便你行你的礼,与自家并不相干,但是国外人既不晓得中国礼信,又不会说中国话,你跪在那边,他不喊‘起去’,你要么起来不起来?”
  萧长贵一听那几个话,不禁拿手抹着脖子,为难起来,连说:“那怎么好……”梅飏仁道:“不瞒老兄说,那船上本来我哥们也不敢去的,有自身这儿翻译去过两趟,听说这位带兵官很好说话,所以兄弟也自觉同她相交结交,来往来往。况且又有制宪的吩咐,兄弟怎好不照办。现在也不佳叫您老哥一个人为难,兄弟有个变化的‘法子。”萧长贵忙问:“是个如何点子?”梅飏仁道:“你既然一定要跪着接他,你要么跪在沙滩上,等自己同翻译先上船见了他们这里的官,我便拿你指给他看。等她看见之后,然后自己再打发人下来接您上船。你说好不佳?”
  萧长贵听说,立时离坐请了一个安,说:“多谢指教!兄弟准定如此。”梅飏仁道:“可是一样,国外人不作兴磕头的,就是你朝他磕头,他也不还礼的。所以大家到了船上,无论她是多大的官,你也只要同她握手就好了。”萧长贵道:“这么些又宛如不妥。纵然海外礼信不作兴磕头,但是本人的官同人家的官比起来,本来用不着人家还礼。依兄弟的意思,依然一上船就磕头,磕头起来再打个千的为是。”
  梅飏仁见说她不信,只得听他,立刻吩咐伺候,同了翻译上船。刚上得一半,那里萧长贵早跪下了。等到梅飏仁到船上会师了那位提督,才拉完手,说过两句客气话,早听得岸滩上一阵锣声,只见萧长贵跪在违法,双手高捧履历,口增进腔,报着团结官衔名字,一字儿不遗,在这里跪接大人。
  梅飏仁在船上望着,又气又好笑。等他报过之后,忙叫翻译知会洋官,说:“岸上有位两江总督派来的萧大人在那边跪接您呢。”洋官听说,拿着千里镜,朝岸上打了三次,才看见他们一堆人,当头一个,唯有人家一半尺寸,洋官看了好奇,便问:“什么人是你们总督派来的萧大人?”翻译指着说道:“那么些在前面的便是。”洋官道:“怎么她比外人短半截呢。”翻译评释:“他是跪在那边,所以要比人家见短半截。”又说:“那是萧大人保养你,他行的是礼仪之邦顶重的礼信。”洋官至此方才驾驭,忙说几句客气话,无非是不敢当,叫他起来,请她上船的意思。翻译翻了出来,梅飏仁便派人照料她上来。
  一霎萧长贵上了船,翻译便指给他说,那位是提督,那位是副提督,那位是副将。萧长贵立即爬在地下,先给提督磕了多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只见他从衣袖管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东西来。翻译在一侧看得驾驭,原来是一套华洋合璧的履历,倒很拜服他想得圆满。只见他时而朝着洋提督跪了一只腿,拿履历高高举起,献了上来。洋提督不领悟她拿的是怎么着事物,忙问那边同来的翻译,翻译同她求证,方才亲自离坐,接了她的履历。萧长贵至此,亦把那只腿伸了起来。又观什么副提督、副将见礼依旧是磕头请安。就算人家不还礼,幸亏她脸厚,并不以为过意不去。一一见完以后,方趋前一步站着,同洋提督说话。
  洋提督同她说道,请他坐,他说:“标下理应伺候军门大人,军门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位子。”洋提督再三让她,方才斜签着脸坐了一些椅子边。洋提督说话他不懂,都是翻译代传。
  翻译听了洋提督的话,答应“也司”,他亦坐在一旁,高声应“是”。人家见他好笑,他也并不以为。只听他又朝着洋提督说道:“回军门大人的话,标下奉了将帅的将令,派标下来迎接军门大人到德班去盘桓几天。大家老帅晓得军门大人到了,立刻叫洋务局总老总替军门大人预备下一座大公馆,裱糊房子,挂好字画,挂烟结彩,足足忙了三天三夜。总求军门大人赏标下一个脸,标下前几天就伺候军门起身。”说完之后,翻译如故翻了三回。
  洋提督道:“我早就说过,再过上一礼拜就要走的,其余还有工作到别处去。多承你们总督大人费心,我心领就是了。”萧长贵听洋提督不肯进省,忙又回道:“军门假如不到德班,大家老帅一定要说标下不会当差使,所以军门动了气,不肯进省。
  现在求军门无论怎么样帮标下一个忙,给标下一个得体,等大家老帅看着喜欢,以后调剂标下一个好差使,标下是一家大大小小都要供您老人家长生禄位的。”说完,又请了一个安。于是翻译又把话翻了四回。
  洋提督听完,笑了一笑,叫翻译同她说:“你们不要强留自己,拉脱维亚里加自己是毫无疑问不去的。”萧长贵见他心上甚是懊闷,便道:“既然军门大人不肯赏脸,亦是未曾主意的工作。标下是奉了主帅将令到此伺候军门大人的,军门大人有哪些差使,即使派下来,等标下去办。”洋提督也同他谦虚了两句。梅飏仁又当着虚邀他到岸上去住,又说:“公馆一切已经准备妥帖。”无奈这洋提督只是不肯下船。丰田(丰田)见无什么说得,方才一同辞别下船。梅飏仁自己回衙管事人。萧长贵却不敢径回克利夫兰,天天仍旧拿开端本,早晚二次穿着衣服到洋提督大船上请安。洋提督辞过她几遍,他不肯听,也只可以任其自然。
  洋提督原说是七日就走的,却奇怪到第五日夜里,萧长贵正在投机兵船上睡觉,忽听得外面一派人声,接着又有洋枪、洋炮声音,拿她从睡梦中惊醒,直把他吓得索索的抖,在被窝里慌作一团,想要叫个人出来问信,无奈上气不接下气,挣了半天,还挣不出一句话来。正在焦急时候,忽然一个潜水员从船头上慌慌张张的来打招呼道:“大人,不好了!有胡子!”萧长贵一听“强盗”二字,更吓得魂不守宅,立时想穿裤子逃命。急速之中又尚未看清,拿裤脚当作裤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一只腿去,那一只腿抵死伸不下去。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声,裤子裂开了一大条缝。至此方才精通穿倒了,重新掉过来穿好。把长衣披在身上,来不及钮扣子,拿扎腰拦腰一捆,拖一双鞋。手下的兵员还当是大人出来打强盗哩,拿了手枪上前递给她。只听她私下的同旁边人说道:“强盗来了,没有地点好逃,大家只得到下层煤舱里躲一会去。”说完,以后就跑。幸亏走得不多几步,船头上的水手又赶到电视公布:“好了,好了!所有的盗贼都被洋船上打死了,还捉住十多少个。请家长放心,没有事了。”
  至此,萧长贵方才把神定了迟早,站住了脚,问旁边人道:“我明天只是做梦不是?”我们都听了好笑。萧长贵又怔了半天,说道:“你们说哪些强盗已经拘捕的话,然而实在?”一个船员道:“怎么不真,是标下亲眼见的,一共捉住有十二三个呢。”萧长贵道:“你们看明白了从未有过?不要还有人躲在阴影里,大家出去被她宰了,白白的送了命,那可不是玩的!我看依然不出去的为是。就是出了什么盗案,都是官宦的责罚,大家是消费者,何苦往自己身上拉呢。你们也快快息灯睡觉,把舱门关好,要紧!要紧!”说罢,他双亲先自脱衣睡觉,依旧歇下。兵丁们亦乐得省事。于是我们安睡了一夜。
  次日四起,平昔萧长贵到洋提督船上禀安总是每早七点钟就去的,那天怕去的早了,路上遇着如何强盗的余党,恐防不测,特地又缓了一个小时才去的。等到萧长贵到了洋提督大船上,海州梅飏仁亦已经来了。原来这天夜里洋提督船上捉住了土匪,次日一大早就叫人到城里送信。梅大老爷一想,捉住了大盗,地点官有保举的,所以一得信就赶着出城到船上,求着把强盗带回城里审问。幸亏这位洋提督并无一点啼笑皆非的情趣,立刻把十七个强盗统通交给他梅飏仁,又怕中途或有闪失,特地派了八名洋兵帮着解到城里。萧长贵一见强盗果然拿着,立刻胆子壮了四起,马上回船。也派了几名兵帮着护送,以为未来邀功地步。当下梅大老爷督率一班人把强盗解到衙门,打发过洋兵及萧长贵派来的兵,立即升堂审问。早先那么些强盗还想赖着不认,后来有多少个熬刑不过,只得招了。原来都是多年的大盗。别的的见他同党已招,晓得抵赖不脱,也唯有各类招认。
  梅飏仁心上想道:“我今日无形中拿住了诸多大盗,就算是国外兵船上出力,究竟是在自家地面上,禀报上去面子总赏心悦目的。”于是心上甚是快活,立时叫书办把胡子供状叙了文件,申报上宪。又请老知识分子详详细细替她做了一个电禀,专禀制台。电禀上先叙此番国外舰艇到来,他怎么着努力联络,竭力有限援救,以致那兵船上的提督怎么样感激他,想报答他。又叙他:
  自从到任之后,悬赏购线捕拿巨盗,久已萑苻①销毁,闾阎相安。乃于某日风闻有大股盗匪道出卑境,卑职先期商明海外舰艇,请其届时支持,当荷应允。不料某晚三更时分,据克格勃报称,该盗窝藏某处。卑职马上督同通班健役前往抓捕。惟是盗党甚多,卑职深虑所带勇役众寡不敌,因即一方面设法诱至海滩,一面密告海外舰艇,果蒙协力兜拿,共抓获积年巨盗一十三名。经卑职带回卑署,详加鞫②讯,俱各供认历年某案某案,肆行抢动不讳。除将供招另文申应,恳祈宪示遵行外,所有此次国外兵船帮同缉获积年巨盗,应怎么样答谢之处,卑职不敢擅专,理合电禀,乞谕祗遵。”云云。
  ①萑符:泽名,指为盗贼出没之处,也代借盗贼。
  ②鞫:查问、审讯。
  电报发了出去,梅飏仁赶忙又亲自到洋船上谢洋提督援助之力。又说:“敝县已把此事电禀制台,马上就回电,制台亦延续感激的。”意思想留洋提督多住两五天,以便稍尽地主之谊。洋提督谦逊了几句,照旧是不肯久留。梅飏仁只得告辞回去。
  且说伯明翰制台接到海州知州梅飏仁的电禀,从头至尾看了三次,立刻脸上突显一副受宠若惊的规范,忽而红,忽而白,于红白不定之中又呈现一副笑容,忙把总理洋务文案候补道史其祥史大人请到签押房里面商。那位制台是专门强调洋务的,就是签押房也是洋款安置,居中摆了一张西餐桌子,一面三把椅子,底下一位是主位。当下史其祥史大人进门,归坐之后,制台先把海州上去的电报禀给她看过。史其祥一面看,一面点头,看完之后,便问:“老帅是个什么样意见?”
  制台道:“我想此事,国外船上的洋兵替大家捉住了胡子,还肯交给大家地点官自己审办,那就是十二分面子。他们既给我面子,咱位也不得以不顾人家的脸面。我想明日既已审问通晓,都是多年巨盗,本应当就地正法的,大家现在且不要批下去,电谕海州梅牧把这么些囚犯的案件以及相应得的罪名详细叙明,叫翻译翻成英文照会过去,应该如何办法。就他们不死,大家也自愿积些阴德。你道怎样?”
  史其祥听罢,歇了一歇,说道:“那是我们内地里的事务。既是大盗审明之后,就地正法乃是大家温馨的主权,他们国外人本不该干预的。依职道的见闻,如故老帅自己批饬下去,将该盗就地正法,如同不必咨照外国兵官。至于他们出了力,应该怎么答谢,或是电饬梅牧亲到船上一趟代达老帅的趣味,或是办些土仪,如羊酒鸡蛋之类,犒赏兵丁,亦无不可。那是职道愚拙之见,请请老帅的示,可行不可行?”
  制台听罢,亦楞了五遍,说道:“你的话呢,固然没错,不过人家顾了我的得体,咱们一点不和住家客气客气,就好像心上总过不去。我看土仪呢亦得送,这几人怎么做法,我的情趣总得让令人家,等人家退回来不管,大家再自己办,那就不落褒贬了:我那是布帆无恙的方法。我看如故这么办得好。”史其祥道:“这办案的事实实在在是大家团结的主权,那海外人是万万不可同他挪用的。”
  制台一见史其祥依旧执定前见,心上很不手舞足蹈,便道:“我哥们办交涉也办老了,这个事还有何样不懂。你们总是忘其所以见识,到了这一个时候,依然某些不肯令人。可是据你刚才所说,究不可见一帆风顺,总得讨论一个两全的法门才好。”史其祥笑着说道:“强盗归大家自己办,就是保守大家协调的主权。再送些土仪给她们,也毕竟有情分到他们了。除此之外,实在没有第二条办法。”制台听了,面孔一板道:“你那人真好糊涂!我刚刚怎么同你讲的?那件事非昔日可比。强盗即使应该归大家办,你不想那回的匪徒是老大获得的。人家出了力又不想大家的其余好处,难道连那一点面子还不给他,还成句话吗!我办交涉办老了的,近期倒留个把柄在住家手里,叫人批评两句,我可犯不着!”说完,胡子一根根跷了起来,坐着不言语。
  史其祥见制台生了气,一想不妙,怕于自己差使有碍,便偷偷说道:“主权不主权,关我甚么事,用得我干着急!我起了劲,白得罪了上司,于自身有啥样好处呢?”然则一时又想不出一个转弯的措施。踌躇了好半天,只得仰承宪意,自圆其情商:“职道的话原是一时一窍不通之谈,作不得准的。既然老帅要想一个两全的点子,足见老帅于慎重邦交之内,仍寓挽回主权之心,职道钦佩得很!现在职道想得一法,是主权既不可弃,邦交又当专职,请请老帅的示,可行不可行?”制台道:“你快说!”史其祥道:
  “请老帅马上电饬梅牧把得到十六人中间把为首的事先就地正法几名,伸国法即所以保主权。下余的几个,若以强盗论,原应该不分首从,一律斩决,近日且不将她判刑,就按照老帅的刚刚下令的话,送交国外兵官,听他处置。他要她死,那几个人本有应得的死刑,他要脱身他们,大家也自愿就此积些阴功,也不负老帅好生之德。”制台听到那里,一面听,一面点头,嘴里不住的赞好,不等史其祥说完,忙抢着说道:“就是那般!就是那般!到底你史三弟有主意,所以兄弟凡事都要同你切磋。现在就作准照你办,马上拟好电报,送到电局,饬令梅牧依照办理。”
  按下省城之事不表。单表海州梅飏仁奉到制台的复电,立即照谕施行,请了本营参将从监里把前番审定的五名盗首提到大堂,验明箕斗,立即绑赴校场,一概镇压。杀人的时候,他同营里一齐穿着大红斗篷。杀人回来,照例先到城池庙拈香。回到衙门,又依旧排衙,然后退入签押房。大凡他们做官的人避讳顶多,又怕的是鬼,说是穿了大红斗篷,鬼就不敢近身了,再到城隍庙里一转,就是有点邪妖怪祟,亦被城隍老爷叫小鬼拿他赶掉。等到回到衙门,升坐大堂排衙的时候,衙役们拿着棍子赶出赶进一阵吆喝,无论有多少冤鬼早已吓都吓散了。历来相传都是那般说法。究竟做官的人何人被冤鬼缠过又没人见过,不过借此骗骗自己,安安自己的心罢了。
  且说梅飏仁回到签押房,因为洋提督后天就要走,连夜到该校里又把那位教习拿轿子抬了来,请她翻译那件公事,以便照会洋提督,请她的断。那位教习开头还拿腔做势,说来不及,又说:“为人行事须有一定时刻,晚生今日在全校里曾经教了多少个时辰的书,到了夜晚极应该休息休息。近来又要本人翻译这个东西,那是最困难,晚生如故带回去,等到空的时候再翻好过来罢。”
  梅飏仁一听他话不对,只得挽出师爷同他讲说:“洋提督后天就要走的,那件公事,无论怎样,今天一早必须送过地去。吾兄费劲了,敝东自应分外尽情。千万劳苦这一遭罢!”那位教习听说“相当尽情”,无奈只好答应。当下就在梅飏仁签押房里调齐案卷翻译起来。梅飏仁跑出跑进,不时自己出来照顾,问他要茶要水,肚子饿了有点心,三遍又叫管家把巴黎艾罗集团买的“补脑汁”开一瓶给他喝,免得她笃学过度,脑筋受伤。那位教习见这样,心上也觉过意不去,只得尽心代为翻译。无奈那件公事头绪太多,他的西学尚不可能登峰造极,很有些翻不出来的地点,好在通海州除掉他都是外行,骗人还骗得过。当下起码闹了四个小时,只勉强把制台的情趣叙了一个节略,写了出去,念给梅飏仁听过。梅飏仁除掉说好之外亦天他话能够说得。
  当下梅飏仁立刻叫人把写好的英文信送到船上。那位教习深晓得自己本事有限,恐怕国外人看了他写的英文信不懂,非自己前去当面譬解给她听取是绝对不会分晓的,飞速挺身而出,说:“那信等自身自己送去。”梅飏仁见她这么和谐,自然欢愉。什么人知等到他到了船上见了洋提督,呈上书信,洋提督看过四遍,又看第二遍,看来看去,竟有几乎不懂,忙问他:“信写的如何?”他只得红着脸,把那事原原本本说给洋提督听了五遍。洋提督道:“幸亏你协调来,你只要不来,我那船上驾驭各国文法的人都有,单就是你的英文没有精通。”说罢,哈哈大笑。那位教习晓得总是写的信上拼法不对,所以被国外人耻笑,羞的红过脖子。当时洋提督说道:“既然贵国法律那多少人都该办死罪的,就请云南梅大老爷照着贵国的法度办他们就是了。”那位教习又请洋提督同到法场监斩。洋提督欣然应允,随即约定时刻。那位教习先回来送信。
  梅飏仁马上公告营里摆齐阵容押解犯人同到法场。才走到那边,洋提督带了几十名洋兵也早来了。国外的兵腰把笔直,步代整齐,身材长短都是一律,手里托着洋枪,打磨的净光地亮,耀人的眼眸。等到到了法场上,一字儿摆开,站在那里严守原地。及看中国的兵,老的小的,长长短短,还有些痨病鬼、鸦片鬼,混杂在内。穿的衣物纵然是号褂子,挂一块,飘一块,破破烂烂,竟同叫花子齐趋并驾。而且走无走相,站无站相,脚底下踢哩搭拉,不是草鞋便是打赤脚,有的袜子变成绿色,有的还穿一双钉靴。等到到了法场上,有说笑的,也有骂的人。痨病鬼不管人前人后随便吐痰。鸦片鬼就拿号褂子袖子擦眼泪。拿的刀叉一齐都生了锈了。比起人家的兵来的确是天悬地隔!洋提督走来同中国官会合之后,先拿照像机器替犯人拍了一张照,等到杀过之后又拍了一张,然后分道自回去。
  其时梅飏仁已将宪谕饬办的羊酒鸡蛋送洋人的红包都已办齐,就托省城派来兵轮管带萧参将上船送礼。萧长贵一听要他去送礼,又把她兴头的了不足。因为那分礼是替制台送的,是颜面上的工作。马上穿好农帽,把礼金装了几台盒。活猪活羊各一百头,由兵役们牵着,他协调却坐了一顶小轿跟在后头,说:“那两年在船上当事情舒服惯了,把骑马的本事忘掉了。”立时到得船上,礼单是已经托翻译翻好的,兵船上的人看了都还知道。萧长贵是船上来过数次了,熟门熟路,人都有点认得。见了船上的人,无论是兵官,是小将,是船员,见了海外人就请安。见了洋提督,再请多个安:一个是友好请的,一个是替制台请的。他那副卑躬屈节的楷模,洋船上的人曾经看惯的了,都无独有偶。当下洋提督吩咐叫把礼品全行收下,犒赏来人,又叫一员小武官陪了萧长贵大餐。这一顿饭直害得萧长贵坐立不安,神魂不安!还有些兵丁见来熟了,都不比他谦虚,拉着他的把柄,打着洋话问他“可是尾巴不是”?萧长贵话虽不懂,晓得是拿他开玩笑的话头,便涨红了脸,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响。
  一会吃完饭,又在洋提督跟前禀谢过,然后告辞,平素回到州衙门。相互会合,切磋了一遍今日欢送的仪注。萧长贵仍说要在岸滩上跪送。又邀了本营参将摆齐队伍一起去跪送,本营将亦就答应了。此时梅飏仁又把本城的文官一齐约定次日一大先河到本衙门会齐,然后一并出城上手本。我们倒都应允。
  逐渐的梅飏仁又讲到:“那回拿住强盗尽管是海外人坚守,看上头制台的情趣甚是欢畅,以后保举一定是局地。”萧长贵听到那里,跑过来深深一揖,托着替她带个名字。梅飏仁为他是制台派来的,即日回省,还望他帮着自己说好话,立刻和应。接着翻译又求保送。梅飏仁亦答应,又说:“往来传话,那遭是你老哥顶艰辛了,应该,应该!”翻译欢欣的了不足。
  说话之时,前番上船探信的那位州判老爷正同别人头话,忽然听见那边谈保举,马上丢掉别人,赶过来朝着梅飏仁说道:“堂翁,还有晚生呢?”梅飏仁一闻此话,不觉怔了半天,才日渐的问道:“你老哥还有何样?”州判老爷道:“不是晚生说句夸口的话,那件事要算晚生的头功。堂翁,你还有啥不明白的,他们一个人不敢上去,不是你堂翁委了晚生同了那位翻译老夫子去的吗。”梅飏仁道:“是啊,去了也不佳说是头功。”州判老爷着急道:“晚生不去这一趟,那国外人怎肯同大家要好,替我们效劳?晚生不求堂翁其余,只求将来开保案时候,求堂翁把晚生那段劳绩叙上,制台大人看了是迟早不会反驳的。将来借此晚生得能过个班,也不枉堂翁的打造!”说着,又请了一个安。梅飏仁只得淡淡的说:“大家再研商罢。”
  州判老爷恐怕事情不好,呆坐半天,忽然心生一计,便悄悄的拉了那位同去当翻译的教习一把。三人同台告辞出来。州判拿她让到温馨衙门里坐了,同她协议说:“那事是您首先个效劳,兄弟还在其次。简单来说,没有第三私有可以盖过大家的。我看我们那位堂翁疑可疑惑,是有点靠不住的。大家不如趁昨天中午洋船还并未开,咱俩同到他们船上,求他出封信给制台保举。咱俩索性丢掉他们。你说可好不佳?”翻译听罢此言,想了五遍,心想:“他的话确也没错,走海外人门路如同觉得比中国人妥善些。倒难为她想出那条好点子来。”连说:“好极!……你只要要去,有怎么着话,我替你传去。”州判大喜,马上开抽屉找出两条红纸,又把西席老夫子请来,托她代写两张官衔条子:一张是友善的,一张是翻译的,都把温馨一己之见的保送开了上来。写好未来,马上飞轿赶到沙滩,下轿上船。
  此番州判老爷晓得国外船上的人从没歹意,松开胆子,不像前番觳觫①恐惶的旗帜了。船上的人问她:“来做哪些?”翻译说是:“要见你们提督的。”船上人只得领她参拜。此时州判老爷因有求于人,不得不自己非凡谦恭,见了洋提督,磕头请安,竟与萧长贵一式无二。幸亏洋提督早已司空见惯,看他磕头,昂不为礼,直等他站起,方才用指尖了一指,是让他坐的意味。他亦领悟,于是斜签着脸,朝上坐下。当由翻译叙述来意。洋提督一头听,一头笑,一面又摇摇头。州判老爷望着,话虽不懂,意思是知道的,晓得有点不情愿的情趣,心上甚为着急,想要插嘴,又不知说什么样是好。而且说出来的话,他们亦不领悟。
  ①觳觫:恐惧。
  正在左右啼笑皆非,只听得翻译又叽哩咕噜的说了半天,方见洋提督笑了一笑。翻译便回过头来从州判老爷手里把两张衔条讨过来递给了洋提督。洋提督看了不懂,又问翻译:“那上写的什么样?”翻译却把州判老爷的一张翻来复去讲给她听。州判老爷一旁瞅着,暗暗欢跃,以为那事总希望成功了。翻译说了一遍,便约州判老爷一同走。州判老爷便连忙的问她:“我们的事怎么样?你看会马到功成不会大功告成?”翻译道:“停刻再说。”州判老爷无奈,只得去替洋提督请了一个安,算是告辞,然后同了翻译出来。一出舱门,又问翻译:“到底大家的事怎么?翻译道:“等我们重临再细谈。”此时直把个州判老爷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小!究竟事情成否不得而知,禁不住心上毕卜毕卜跳个不住。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老和尚把徐大军机送出大门登车之后,他便踱到西书房来。原来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多个。他小舅爷正在那里高谈大论,夸说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湖南全省矿产轻轻卖掉。海外人签字不过是写个名字,方今那卖矿的合同,连老头子亦都签了名字在地点,还怕他本省太史说什么样话吗。就是洋人一面,当面瞧见老头子签字,自然更无话说了。
  原来,那事当初是尹子崇弄得一无法想,求叫到她的小舅爷。小舅爷勾通了海外人的翻译,方有那篇小说。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译都预先弄了出去给洋人看熟,所以刚刚一相会,他就认得是徐大军机,并无丝毫疑意。合同例须两分,都是先行写好的。明欺徐部队机不认识洋字,所以公开请他自己写名字;因系两分,所以叫他写了又写。至于和尚一面,前回书内一度交代,无庸多叙。当时她俩多少人同到了西书房,翻译便叫洋人把那两分合同取了出来,叫他自己亦签了字,交代给尹子崇一分,约明付银子日期,方才握手告别。尹子崇见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来的心虚钱除酬谢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须分赠各位舅爷若干,好堵住他们的嘴。
  闲文少叙。且说尹子崇自从做了这一番自欺欺人的大事业,等到银子到手,便把本来的股东联手写信去看管,就是合营社工作不佳,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实实有点撑不住了。不得已,方才由敝岳作主,将此矿产卖给洋人,共得价银若干。”除垫还他经手若干外,所剩无几,一齐打三折归还人家的资本,以作了结。股东当中有多少个一贯仰仗徐大军机的,自然听了无甚说得,就是明晓得吃亏,亦所愿意。有三个稍些强硬点的,听了外界的开口,自然也不肯干休。
  常言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尹子崇既做了那种工作,所有同乡京官里面,有些正派的,因为事关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见的,还说她一个人得了如许钱财,旁人一点光没有沾着,他要一个人安稳享用,有点气他只是,便亦撺掇了公众出来同她言语。专为此事,同乡中等特地开了三回会馆,尹子崇却吓得没敢参与。后来又听听外头风声不佳,不是同乡要递公呈到都察院里去告他,就是都老爷要参他。他一想不妙,京城里有点站不住脚,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银子收清,立即卷卷行李,叩别丈人,一溜烟逃到巴黎。恰巧他到新加坡,京城的事也生气了,竟有四位通判连续多个摺子参他,奉旨交湖南左徒查办。音讯传播巴黎,有两家报社里统通把她的事情写在报上,拿她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一想,新加坡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门已久,亦很动归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径回本籍。他协调一人忖道:“那番赚来的钱也尽够我下半世过活的。既然人家同我不对,我亦乐得杜门谢客,回家享用。”
  于是在家一过过了七个多月,居然无人找他。他协调又自宽手淫,说道:“我到底有‘天柱山’之靠,他们就是要拿自己如何,总不可以不顾老丈的颜面。况且合同上还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工作来,自然先找到老丈,我还退后一层,真正可以无须虑得。”一个人正在那里盘算,忽然管家传进一张名片,说是县里来拜。他听了那话,不禁心上一怔,说道:“我自从回家,平昔还不曾拜过客,他是怎么领悟的?”既然来的,只得请见。那里执帖的管家还没出去,门上又有人来说:“县里大老爷已经下轿,坐在厅上,专候老爷出去说话。”尹子崇听了,很是生疑。想要不出来见她,他现已坐在那里等候,不见是不成事的,转念一想道:“横竖我有后台,他敢拿自身如何!”于是硬硬头皮,出来相见。何人料走到大厅,尚未同知县相见,只见门外廊下以及天井里站了过多几何的差人。尹子崇这一吓非同一般!
  此时知县大老爷早已望见了他了,提着嗓子,叫子一声“尹子翁,兄弟在那时。”尹子崇只得回复同她会面。知县是个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前天才知道子翁回府,一贯没有过来请安,抱歉之至!”尹子崇即便也同她应酬,毕竟是贼人胆虚,终不免失魂落魄,张皇无措。作揖之后,理应让别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个不留心,竟自己坐了上边。后来管家上来递茶给她。叫她送茶,方才认为。脸上急得红了一阵,只得换座过来,尤其不得主意了。
  知县见此样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时刻,说道:“兄弟现在奉到上头一件公事,所以只能够亲自过来一趟。”说罢,便在靴筒子当中抽出一角公文来。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细瞧,不为别件,正为她卖矿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爷联名参了四本,奉旨交本省通判查办。外省里正本满不在乎的,自然是不肯帮他讲话。不料事为两江总督所知,以案关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责任,马上又电奏一本,说她擅卖矿产,胆大妄为,请旨拿交刑部治罪。上头准奏。电谕一到,两江总督便饬藩司遴选委员前往提人。哪个人知那藩司正受过徐大军机栽培的,便把她私人、候补知县毛维新保举了上去。那毛维新同尹府上也不怎么渊源,为的派了她去,一路方可照看尹子崇的趣味。等到到了那边,知县进而。毛维新因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让知县一个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台的文书看得一大多,已有将他拿办的开口,早已吓呆在那边,四只手拿着札子放不下去。
  后来知县等得长久了,便探讨:“派来的毛委员现在手足衙门里。好在子翁同她是熟人,一路上倒有相应。轿子兄弟曾经替子翁预备好了,就请同过去罢。”几句话说完,直把个尹子崇急得满身大汗,两只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吱吱了半天,才挣得一句道:“那件事就是家岳签的字,与手足并不相干。有哪些事,只要问家岳就是了。”知县道:“那里头的蜿蜒,兄弟并不知道。兄弟不过是奉了地方的文本,叫兄弟那样做,所以兄弟不可以不来。若是子翁有怎么样冤枉,到了阿塞拜疆巴库,见了制台尽可公辩的,再不然,还有京里。况且里头有了令岳老人照应,谅来子翁固然暂时受点委曲,不久就可通晓的。现在时候曾经不早了,毛某人前几天上午即将出发的,大家一块去罢。”
  尹子崇气的无话可说,只得支吾道:“兄弟须取得家母跟前禀告一声,还有些家事须得料理料理。准前几日晚间一准过去。”知县道:“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进去替你说到了就是了。至于府上的事,好在上边还有老太太,况且子翁不久快要回去的,也足以不要费心了。”尹子崇还要说其他,知县业已仰着头,眼睛望着天,不理他;又拖着嗓子叫:“来啊!”跟来的管家齐齐答应一声“者”。知县道:“轿夫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门去。”底下又联合答应一声,回称:“轿夫早已伺候好。”知县立即起身,让尹子崇前头,他自己在后头,陪着他协同上轿。这一走,他自己还好,早听得屏门背后她一班家眷,本已收获她糟糕的新闻,近期看他被县里拉了出来,赛如绑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听着也是可悲,无奈知县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肠跟了就走。
  立刻到得县里,与毛委员相见。知县依然让她厅上坐,无非多派多少个家丁、勇役轮流拿他防守。至于茶饭一切相传,自然与毛委员一样。毕竟她是徐大军机的女婿,地点官总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员受了江宁藩台的嘱托,公义私情,二者兼尽:所以那尹子崇甚是自在。当天在官厅一宵,仍是团结家里派了管家前来伺候。第二天跟着一起由水路起身。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大阪。毛委员上去请示,奉饬交江宁府经厅看管,另行委员押解进京。搁下不表。
  且说毛维新在维尔纽斯候补,向来是在洋务局当差,本要算得洋务中完美能员。当他并未奉差以前,他协调平时对人说道:“现在吃洋务饭的,有多少个能够把一部各国通商条约肚皮里记得滚瓜烂熟呢?然而我们于那种时候出来做官,少不得把我省的政工温习温习,省得办起工作来一无依靠。”于是单检了清宣宗二十二年“江宁条约”抄了四遍,总共但是四五张书,就此埋头用起功来,一念念了几许天,居然可以背诵得出。他就遍地向人夸口,说她念熟这些,未来办交涉是就是的了。后来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晓得她能耐不过如此,便驳他道:“清宣宗二十二年定的公约是老条约了,单念会了那一个是不中用的。”他说:“我们在江宁做官,正应该明白江宁的条约。至于何以‘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条约’、‘惠州公约’,且等自家兄弟未来改省到那边,或是咨调过去,再去注意不迟。”那位在行朋友晓得她是误会,即便有心要想告知她,无奈见她拘墟不化,说了亦未必精晓,不如让她糊涂一辈子罢。因而一笑而散。
  却不料那毛维新反于此大享其名,竟有两位道台在制台前很替他吹嘘说:“毛令不但熟谙洋务,连着各国通商条约都背得出的,实为牧令①中不可多得之员。”制台道:“我办交涉也办得多了,洋务人员在自己手里擢升出来的也层层,办起工作来,一齐都是现查书。不但他们做官的是那般,连着大家老夫子也是那样。所以我气起来,总朝着他们说:‘我老汉子记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们年轻人很应该拿这个匆忙的书念两部在肚子里。’一天念熟一页,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页,化上三年功夫,那里还有她的敌方。无奈自己嘴虽说破,他们两次三番不肯听。宁可空了打麻雀,逛窑子,等到有起工作来,依旧要现翻书起来,真正气人!前几天您二位所说的毛令既然肯在这上头用功,很好,就叫他前日来见我。”
  ①牧令:描地方领导。
  原来,此时做江南制台的,姓文,名明,虽是在旗,却是个酷慕维新的。只是一样:可惜少年少读了几句书,胸中一点文化没有。那遭总算毛维新官运享通,第二天上来,制台问了几句话,亏他东扯西拉,尽然没有表露马脚,就此委了洋务局的派出。
  那番派他到湖北去提人,禀辞的时候,他便回道:“现在新疆这里,听说风气亦很开通了。卑职此番前去,经过的位置,一齐都要留心观看考察。”制台听了,甚以为然。等到回来,把公文交代清楚,上院禀见。制台问她观看的怎么着,他说:“现在江西政界上很明白维新了。”制台道:“何以见得?”他说:“听说省城里开了一爿大餐馆,三大宪都在那里请过客。”制台道:“不过吃吃西餐,也算不得开通。”毛维新面孔一板,道:“回父母的话,卑职听她们新疆官场上谈起那边中丞的意趣说,凡百事情总是上行下效,将来总要做到叫那湖南全省的百姓,无论大家小户,统通都为吃了大菜才好。”制台道:“吃顿大菜,你精通要多少个钱?还要哪些香槟酒、红酒去配他。还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说不上来。贫民小户可吃得起吗。”
  制台的话说到此地,齐巧有个初到省的知县,同毛维新一块进来的,只因初到省,不大精通官场规矩,因见制台只同毛维新说话,不理他,他坐在一旁不快,便插嘴道:“卑职那回出京,路过吉达、香江,很吃过几顿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他那话原是帮毛维新的。制台听了,心上老大不欢乐,眼睛往上一楞,说:“我问到你加以。新加坡洋务局、外省洋务局,我请洋人吃饭也请过不止一回了,那回不是好几千块钱!你驾驭!”回头又对毛维新说道:“我哥们虽亦是方便出身,然则并非绔绔一级,所谓稼穑之困难,尚还知道。”毛维新飞快恭维道:“那多亏大帅关怀民瘼,才能想得那样周到。”
  文制台道:“你所观察的,还有其余没有?”毛维新又问道:“那边大理府里正饶守的孙子同着那边抚标参将的幼子,一齐都剪了辫子到外洋去游学。恰巧卑职赶到那里,正是她们剃辫子的那一天。首府饶守晓得卑职是洋务人士,所以更加下帖邀了奴婢去同观盛典。那天官场绅士一共请了三百多位客。预先叫阴阳生挑选吉时。阴阳生开了一张单子,挑的是鼠时剃辫大吉。所请的客,一齐都是深夜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过喜,先开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经到了吉时了。只见饶守穿着蟒袍补褂,教导着那位游学的外甥,亦穿着靴帽袍套,望空设了祖宗的牌位,点了香烛,他父子二人内外拜过,禀告祖先。然后叫家人拿着红毡,领着少爷到外人面前,一一行礼,有的磕头,有的作揖。等到共同让过了,那才由四个亲属在厅堂中心摆一把圈身椅,让饶守坐了,再领少爷过来,跪在他老爹面前,听她二伯教训。大帅不掌握:这饶守原本唯有这些幼子;因为上边提倡游学,所以她毛遂自荐,情愿自备资斧,叫外甥出国。所以那天抚宪同藩、臬两司以及首道,一齐委了委员前来贺喜。只可怜他以此外孙子今年唯有十八岁,上年十1月才做亲,至今未及七个月,就送他到外洋去。莫说他小夫妇两口子拆不开,就是饶守自己切磋,已经望六之人了,膝下只有一个幼子,怎么舍得他出国呢。所以一见外甥跪下请训,老头子止不住两泪调换,要想教训两句,也说不出话了。后来众亲友齐说:‘吉时已到,不可错过,世兄改装也是时候了。’只见五个管家上来,把少爷的官衣脱去,除去大帽,只穿着一身便衣,又端过一张椅子,请少爷坐了。方传剃头的上来,拿盆热水,揿住了头,洗了半天,然后举起刀子来剃。何人知这一剃,剃出笑话来了。只见剃头的拿起刀来,磨了几磨,哗擦擦两声响,从辫子后头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秋分出来了。幸亏卑职看得清切,立时摆手,叫他不用再往下剃,赶上前去同她说:‘再照你这么剃法,不成了个和尚头吗?海外人就算是从未有过辫子,何尝是个和尚头呢?’当时到位的众亲朋友以及她老爹听卑职这一说,都精晓过来,一齐骂整容的,说他不在行,不会剃,剃头的跪在地下,索索的抖,说:‘小的自小吃的那碗饭,实在没有看见过剃辫子是应当怎么剃的。小的总以为既然不用辫子,自然连着头发一块儿不要,所以才敢出手的。现在既是错了,求求大老爷的示,该怎么,指教指教小的。’卑职此时曾经走到饶守的幼子跟前,拿手撩起她的把柄来一看,幸亏剃去的是前刘海,还不打紧,便叫他们拿过一把剪刀来,由卑职亲自下手,先把他辫子拆开,分作几股,一股一股的替她剪了去,底下还替他留了约摸一寸多光景,再拿鑤花水前后刷光,居然也同洋人一样了。大帅请想:他们内地真正尤其,连着出洋游学想要去掉辫子这几个小事情,都未曾一个了解的。幸亏卑职到那里教给他们,未来只可以用剪刀剪,不好用刀片剃,那才我们明白过来,说卑职的点子不错。当天把个永州省城都传遍。听说参将的幼子就是照着卑职的话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职上院见了那边中丞,很蒙奖励,说:‘到底你们江南无辫子游学的人多,那都是制宪的发起,大家那边还差着远呢。’”
  文制台听了外人说他倡导学务,心上杰出和颜悦色。当时只因谈的时候长久了,制台要紧吃饭,便道:“过天上了大家再谈罢。”说完,端茶送客,毛维新只得退出,赶着又上其余司、道衙门,一四处去卖弄他的本领。不在话下。
  且说这位制台本是个有性灵的,无论见了什么样人,只要官比她小一级,是他管得到的,不论你是实缺藩台,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顶子给人碰,也随便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说了,州、县以下更毫不说了,至于在她手头当差的人吗多警察、戈什,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捧,尤其不必问的了。
  且说有天为了一件什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上来给她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撩,说道:“我兄弟一个人管了那三省工作,那里还有工夫看那些事物吗!你有如何事情,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藩台不可能,只得捺定性子,根据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四回。无如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听得不耐烦了,发狠说道:“你那人真正麻烦!兄弟纵然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那规范要本人兄弟管起来,我就是神通广大也为时已晚!”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辩解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幸亏被恋人们劝住的。
  后来不多两天,又有揭阳府里胥上省禀见。那位鞍山府乃是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后来又考取军机章京,补授都督,京察一等放出来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地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不能详细,亦就写了七个节略,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来。制台一看是手折,上面写的都是黄豆大的小楷,便觉心上多少个不热情洋溢,又明欺他的官但是是个四品职务,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你们知道自己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那小字来蒙我!”那九江府都督受了他以此瘪子,一声也不响。等她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地下把那一个手折拾了起来。一头拾,一头嘴里说:“卑府自从殿试,朝考以及考差、考太尉,平素是恪遵功令,写的小楷,主公取的亦就是以此小字。近期做了外官,倒不清楚大帅是同太岁反而,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这几个只好等卑府逐步学起来。不过今时这两件工作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来到省外来面回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为时已晚了。”制台一听那话,便问:“是两件什么样公事!你先说个大体。”江门府回道:“一件为了地点上的坏分子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玻璃集团。一桩是一个包讨债的洋人到山乡去威迫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
  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那两桩都是个涉及洋人的,你干吗不早说呢?快把节略拿来自己看!”遵义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两遍。泰州府又说道:“卑职因为其中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好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腹地设立行栈,有背约章;就是包讨帐,亦是不该的,况且还有生命在其间。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
  制台不等她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领悟国外人的业务是不佳弄的么?地点上人民不拿地卖给他,请问他的店家到那里去开吗?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协调寻死,与国外人何干呢?你老兄做上大夫,既然知道位置有点坏人,就该预先禁止他们,拿地取缔卖给国外人才是。至于极度欠帐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国外人手里?其中自然有个原因。海外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国外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什么样好百姓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大家和好的官同百姓都不佳,所以才会被人家欺负,等到工作闹糟了,然后往自己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
  原来那制台的趣味是:“洋人开小卖部,等他来开;洋人来讨帐,随他来讨。总之:在本人手里,决计不肯为了那些小节同他失和的。你们既做自己的手下人,说不得都要就自我范围,断断乎不准多事。”所以他看了咸阳府的手折,一向只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决不肯批评洋人一个字的。潮州府见他那样,就是再要甄别两句,也气得开不开腔了。制台把手折看完,依然摔还给她。海口府拾了,禀辞出去,一肚皮没好气。
  正走出去,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名片,远望上去,还嘀咕是位新科的翰林。只听那巡捕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我的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他双亲吃着饭她来了。到底上去回的好,如故不上去回的好?”旁边一个看门道:“赣州府才见了下去,只怕还在签押房里换衣裳,没有进去也论不定。你要回,赶紧上来还来得及。别的客你好叫她在外界等等,这些客是失礼不得的!”那巡捕听了,拿了名片,飞跑的进去了。那时鞍山府自回公馆不题。
  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跟班的说:“大人没有换衣服就往上房去了。”巡捕连连跺脚道:“糟了!糟了!”马上拿了片子又来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来。屋太傅是文制台一迭连声骂人,问何故不开饭。巡捕一听这几个声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过三令五申的,凡是吃饭的时候,无论怎么客人来拜,或是下属禀见,统通不准巡捕上来回,总要等到吃过饭,擦过脸再说:无奈那位客人既非过路官员,亦非本省属员,日常制台见了她还要让她三分,近来叫他在外边老等起来,决计不是道理。不过违了制台的命令,倘使老头子一变脸,又不是玩的,因而拿了名片,只在廊下转体,要进又不敢进,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什么事?”巡捕见问,立即趋前一步,说了声“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混帐王八蛋!我这儿怎么吩咐的!凡是自己吃着饭,无论怎么样客来,不准上往返。你从未耳朵,没有听到!”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
  那巡捕挨了那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因为那一个客是要紧的,与其他客分化。”制台道:“他焦急,我没事儿!你说他与其他客不一致,随你是哪个人,总不可以盖过自家!”巡捕道:“回大帅:来的不是人家,是洋人。”那制台一听“洋人”二字,不知为何,登时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边半天。后首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巡警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混帐王八蛋!我当是何人!原来是旁人!洋人来了,为何不早回,叫他在外围等了这半天?”巡捕道:“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一次。”制台听了,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其他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国外公事的,怎么好叫她在外头老等?糊涂混帐!还愁肠请进来!”
  这巡捕得了那句话,立时三步并做二步,飞速跑了出去。走到外面,拿帽子探了下去,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不佳,不回又不好!不说人头,哪个人亦没有她大,只要听到‘洋人’四个字,一样吓的心神不安了!不过我们何苦来呢?掉过去,一个巴掌!翻过来,又是一个手掌!北边一条腿,西边一条腿!安安分分不干了!”正说着,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一迭连声叫唤,说:“怎么还不请进来!……”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不由的依然拿大帽子合在头上,拿了名片,把洋人引进大厅。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准备迎接了
  原来来拜的洋人非是别人,乃是那一国的领事。你道那领事来拜制台为的什么样事?原来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警卫小队。制台杀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断的事体,况且那亲兵亦必有可杀之道,所以制台才拿她如此的严办。何人知这一杀,杀的地点不对:既不是在校场上杀的,亦不是在辕门外杀的,偏偏走到那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他宰了。所以领事大不答应,前来问罪。
  当下见了面,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问制台为啥在她安身之地旁边杀人,是个什么样来头。幸亏制台年纪虽老,阅历却很深,颇有自由应变的本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贵领事不是来问我兄弟杀的尤其亲兵?他本不是个好人,他原是‘拳匪’一党。这年首都‘拳匪’闹乱子,同贵国及各国为难,他都有分的。兄弟近期拿她检查在了,所以才拿她正法的。”领事道:“他既是通‘拳匪’,拿她正法亦不冤枉。可是何必一定要杀在自我的寓所旁边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个原因,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贵领事不亮堂那‘拳匪’乃是扶清灭洋的,未来闹出关键事情来,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就是于贵领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拿那人杀在贵衙署旁边,好教他俩同党看着或者有些怕惧。俗语说得好,叫做‘杀鸡骇猴’,拿鸡子宰了,那猴儿自然害怕。兄弟尽管只杀得一名警卫,然则所有的‘拳匪’见了那一个样子,一定解散,未来自不敢再与贵领及贵国人为难了。”领事听他这么一番出口,不由得哈哈大笑,奖他有经济,办得好,随又闲聊了几句,告辞而去。
  制台送客回来,连要了几把手绢,把脸上、身上擦了一点把,说道:“我可被她骇得我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后,又把巡捕、号房统通叫上来,吩咐道:“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礼仪之邦人。至于海外人,无论何时,就是子夜里自己睡了觉,亦得喊醒了自家,我必然不怪你们的。你们没看见刚才领事进来的神气,赛如立刻就要同我翻脸的,若不是自个儿这老手三言两语拿他降伏住,还不明了闹点什么工作出来呢。还搁得住你们再替自己得罪人呢!以后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巡捕、号房统通应了一声“是”。
  制台正要进来,只见咸阳府又拿起始本来禀见,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并有刚刚接过岳阳来的电报,须得明白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说道:“一定依旧是那两件事。但不知这几个电报来,又出了点什么事端?”本来是懒怠见他的,然而因其中牵涉了洋了,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吩咐说“请”。
  即刻商丘府进来,制台气吁吁的问道:“你老哥又来见我做什么?你说有如何电报,一定是那班不肖地点官又闹了点什么乱子,不过不是?”宁德府道:“回大帅的话:那些电报却是个喜信?”制台一听“喜信”二字,立时气色舒展许多,忙问道:“什么喜信?”宛城府道:“卑府刚才蒙大人教训,卑府下去回到寓处,原想照着父母的下令,立即打个电报给清河县黄令,何人知他倒先有一个电报给卑府,说玻璃公司一事,国外人虽有此议,但是一代股分不齐,不会马到成功。现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电报,想先回本国一走,等到回来再议。”制台道:“很好!他这一去,至少三年五载。我们后天的工作,过一天是一天,但愿他平素延误下去,不要在自我手里他出难难点给自家做,我就谢天谢地他了。那一桩呢?”
  秦皇岛府道:“那一桩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内地来包讨帐。”制合一听他说:“洋人不是”,口虽不言,心下却老大置之不理,说:“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来!”于是又听她往下讲道:“地方上人民动了民愤,一哄而上,究竟洋人势孤,……”制台听到这里,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国外人打死了!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不要紧;近年来打死了国外人,这几个惩罚何人耽得起!二零一七年为了‘拳匪’杀了有点官,你们还不惧怕吗?”
  湖州府道:“回大帅的话;卑府的话还未说完。”制台道:“你快说!”揭阳府道:“百姓即便起了一个哄,并从未出手,那洋人自己就软下来了。”
  制台皱着眉头,又把头摇了两摇说道:“你们欺负他单身人,他怕吃眼前亏,暂时服软,回去告诉了领事,或者进京告诉了公使,未来如故要找大家倒蛋的。不妥!不妥!”包头府道:“实实在在是她协调通晓自己的不是,所以才肯服软的。”制台道:“何以见得?”许昌府道:“因为当地有七个出过洋的学员,是他们听了不服,哄动了不少人,同洋人讲理,洋人说她不过,所以才服软的。”
  制台又摇头道:“更不妥!这么些远渡重洋回来的学童真不安分!于他毫无干系,就出去多事。地点官是昏蛋!难道就随他们吗?”泰州府道:“他俩可是找着洋人讲理,并从未添乱。就算哄动了好四人随着去看,并非他二人招来的。”制台道:“你老哥真不愧为民之父母!你总帮好了百姓,把温馨公民竟看得没有一个不好的,都是她们洋人糟糕。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班刁民!动不动聚众滋事,要挟官长!近年来同洋人也是这么。若不趁早整顿整顿,将来有得缠不知底哩!你且说那洋人服软之后怎样?”九江府道:“洋人被那四个学生一顿批驳,说她不应当包讨帐,于条约大有违反。近日又逼死了人命,大家必将要到贵国领事那里去告的。”
  制台听了,点了点头道:“驳虽驳得合理,难道洋人怕她们告吗?就是告了,国外领事岂有不帮团结人的道理。”铜陵府道:“哪个人知就此三言两语,那洋人竟其顿口无言,反倒托她通事同那苦主讲说,欠的帐也不要了,还肯拿出几百银两来抚恤死者的眷属,叫他们不用告罢。”制台道:“咦!这也奇了!我只晓得中国人出资给洋人是出惯的,那里见过国外人出钱给中国人。那话恐拍不确罢?”德阳府道:“卑府不但接着电报是那般说,并有详信亦是刚刚到的。”制台道:“奇怪!奇怪!他们肯服软认错,已经是高尚了;方今还肯抚恤银子,更加敬重。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应该为此同他甘休。你立即打个电报回去,叫她们赶紧收篷,千万不可再同他争持其余。所谓‘得风便转’。他们既肯陪话,又肯化钱,已是莫大的脸面。我办交涉也办老了,从没有办成这么些样子。最近就算被她们争回这一个脸来,不过我心上倒反害起怕来。我总恐怕地方上的全员不知进退,再有哪些话说,弄恼了那洋人,那可相对使不得!俗语说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那个事可得责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外也不必耽误了,赶紧连夜再次回到,第一弹压住百姓,还有那什么出洋回来的学员,千万不可再生事端。二则洋人走的时候,仍是卓越的护送他出国。他一时为理所屈,无法拿咱们怎样,终究是记恨在心的。拿他打交道好了,或者可以分解表达。我说的乃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诀。老哥,你绝对不要看成耳边风!你可领悟你们在那里得意,我正在那边郁郁寡欢呢!”阜阳府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是”。然后端茶送客,要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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