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次,第二十八回

  话说那国君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君主,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国君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什么失仪?”众卿道:“太岁啊,不知怎么,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皇帝执了那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为啥。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到手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太岁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魂飞魄散道:“徒弟们,这一到圣上前,如何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我们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荒漠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话说孙大圣牵着马,挑着担,满山头寻叫师父,忽见猪悟能气呼呼的跑以后道:“三哥,你喊什么?”行者道:“师父不见了,你可曾看见?”八戒道:“我本来只跟唐三藏做和尚的,你又嘲弄我,教做哪些将军!我舍着命,与那妖怪战了一会,得命回来。师父是你与金身罗汉望着的,反来问我?”行者道:“兄弟,我不怪你。你不知怎么眼花了,把妖魔放回来拿师父。我去打这妖魔,教金身罗汉看着师父的,近年来连沙悟净也不见了。”八戒笑道:“想是金身罗汉带师父那里出恭去了。”说不了,只见沙师弟来到。行者问道:“金身罗汉,师父那里去了?”

  却说那大圣虽被三藏法师逐赶,然犹怀恋,惊叹不已,早望见东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见这海水——

  妄想不复强灭,真怎样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
  悟即弹指成正,迷而万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

  二臣请皇上开看,君主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刚鬣就不由自主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可能言。又见孙猴子搀出三藏法师,沙悟净搬骑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自我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这皇上看见是七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向东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圣上道:“老师远来,为啥在那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始祖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始祖龙颜,所谓鲜明。望太岁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皇帝道:“老师是天朝上国僧人,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完善。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近日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沙悟净道:“你多个眼都昏了,把魔鬼放未来拿师父,老沙去打那妖怪的,师父自家在即时坐来。”行者气得暴跳道:“中他计了,中她计了!”金身罗汉道:“中她何以计?”行者道:“那是分瓣梅花计,把自身兄弟们调开,他劈心里捞了师父去了。天,天,天!却怎么好!”止不住腮边泪滴。八戒道:“不要哭,一哭就脓包了!横竖不远,只在这座山顶,我们寻去来。”五人没计奈何,只得入山找寻。行了有二十里远近,只见那悬崖之下,有一座洞府:

  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大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眉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社,傍水少渔舟。浪卷千年雪,风生3月秋。野禽凭出没,沙鸟任沉浮。眼前无钓客,耳畔只闻鸥。海底游鱼乐,天边过雁愁。

  却说那八戒、沙悟净与怪斗经个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你道怎么不分胜负?若论赌手段,莫说多少个和尚,就是二十个,也敌不过那鬼怪。只为唐三藏命不应当死,暗中有那护法神祗保着她,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助着八戒、金身罗汉。

第八十四次,第二十八回。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啥贽见之礼?”国君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大家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君王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皇上法兰西共和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君王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三藏法师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削峰掩映,怪石嵯峨。奇花瑶草馨香,红杏碧桃艳丽。崖前古树,霜皮溜雨四十围;门外苍松,黛色参天二千尺。双双野鹤,常来洞口舞清风;对对山禽,每向枝头啼白昼。簇簇黄藤如挂索,行行烟柳似垂金。方塘积水,深穴依山。方塘积水,隐穷鳞未变的蛟龙;深穴依山,住多年吃人的老怪。果然不亚神仙境,真是藏风聚气巢。

  那僧人将身一纵,跳过了东洋大海,早至普陀山。按落云头,睁睛观察,这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你道怎么那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清源妙道真君,指点这梅山七兄弟,放火烧坏了。那大圣倍加凄惨,有一篇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古风浪:

  且不言他两人作战,却说那长老在洞里悲啼,怀想他那徒弟,眼中流泪道:“悟能啊,不知你在老大村中逢了善友,贪着斋供!悟净啊,你又不知在那边寻她,可能得会?岂知自身遇妖精,在此受难!哪天得会你们,脱了大难,早赴灵山!”正当悲啼烦恼,忽见那洞里走出一个农妇来,扶着定魂桩叫道:“那长老,你从何来?为啥被他缚在此地?”长老闻言,泪眼偷看那女士约有三十岁数,遂道:“女神仙,不消问了,我已是该死的,走进你家门来也。要吃就吃了罢,又问怎的?”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法兰西王,在及时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悟净道:“哥啊,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连夜剃这许三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五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欢愉处,忽见一座小山阻路。三藏法师勒马道:“徒弟们,你看那前边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您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群山挺立,远远的多少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回想。”行者道:“你虽记得,那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呢。”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行者见了,两三步,跳到门前看处,这石门紧闭,门上横安着一块石版,石版上有多少个大字,乃“隐雾山折岳连环洞。”行者道:“八戒,入手啊!此间乃鬼怪住处,师父必在他家也。”这呆子仗势行凶,举钉钯尽力筑将去,把她这石头门筑了一个大亏损,叫道:“妖精!快送出我师父来,免得钉钯筑倒门,一家子都是了帐!”守门的小妖,急急跑入电视发布:“大王,闯出祸来了!”老怪道:“有甚祸?”小妖道:“门前有人把门打破,嚷道要大师哩!”老怪大惊道:“不知是尤其寻将来也?”先锋道:“莫怕!等我出来看看。”这小妖奔至前门,从那打破的窟窿处,歪着头,往外张,见是个长嘴大耳朵,即回头高叫:“大王莫怕他!那是个猪悟能,没甚本事,不敢无理。他若无理,开了门,拿他进入凑蒸。怕便只怕那毛脸雷神嘴的高僧。”八戒在外地听见道:“哥啊,他固然我,只怕你呢。师父定在他家了。你快上前。”行者骂道:“泼孽畜!你孙爷爷在此处?送我师父出来,饶你命罢!”先锋道:“大王,不佳了!孙猴子也寻未来了!”老怪报怨道:“都是你定的怎么分瓣分瓣,却惹得祸事临门!怎生结果?”先锋道:“大王放心,且休埋怨。我记得孙猴子是个宽洪海量的猴头,虽则他能干,却好奉承。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她一哄,奉承他几句,只说她师父是我们吃了。惹还哄得他去了,三藏法师仍然我们受用,哄可是再作理会。”老怪道:“那里得个假人头?”先锋道:“等自我做一个儿看。”

  回看仙山两泪垂,对山凄惨更难熬。当时只道山无损,前日方知地有亏。
  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
  满天霞雾皆消荡,各处风浪尽散稀。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那见白猿啼。
  北溪狐兔无踪迹,南谷獐筜没影遗。青石烧成千块土,碧砂化作一堆泥。
  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
  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
  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之前飞禽飞那处?当时走兽走何山?
  豹嫌蟒恶倾颓所,鹤避蛇回败坏间。想是方今行恶念,致令目下受辛勤。

  那女孩子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离此西下,有三百余里。这里有座城,叫做宝象国。我是那天皇的首个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3月十四日夜,玩月首间,被那鬼怪一阵大风摄将来,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此生儿育女,杳无音讯回朝,怀恋我那老人,不可能蒙受。你从何来,被他拿住?”唐三藏道:“贫僧乃是差向南天取经者,不期闲步,误撞在此。如今要拿住自己三个徒弟,一齐蒸吃理。”那公主陪笑道:“长老宽心,你既是取经的,我救得你。那宝象国是你西方去的大道,你与自家捎一封书儿去,拜上本身这老人,我就教他饶了您罢。”三藏点头道:“女神仙,若还救得贫僧命,愿做捎书寄信人。”那公主急转后边,即修了一纸家书,封固停当,到桩前解放了唐唐三藏,将书付与。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好妖魔,将一把ジ值陡,把柳树根砍做个人口模样,喷上些人血,糊糊涂涂的,着一个小怪,使漆盘儿拿至门下,叫道:“大圣曾外祖父,息怒容禀。”孙猴子果好奉承,听见叫声大圣曾外祖父,便就止住八戒:“且莫入手,看她有甚话说。”拿盘的小怪道:“你师父被我上手拿进洞来,洞里小妖村顽,不识好歹,那几个来吞,那些来啃,抓的抓,咬的咬,把您师父吃了,只剩了一个头在此处也。”行者道:“既吃了便罢,只拿出人数来,我看是真是假。”那小怪从门窟里抛出尤其头来。猪刚鬣见了就哭道:“可怜呀!这们个师父进去,弄做那门个师父出来也!”行者道:“呆子,你且认认是真是假。就哭!”八戒道:“不羞!人头有个真假的?”行者道:“那是个假人头。”八戒道:“怎认得是假?”

  那大圣正当悲切,只听得这芳草坡前、曼荆凹里响一声,跳出七多个小猴,一拥上前,围住叩头,高叫道:“大圣曾外祖父!明天来家了?”美猴王道:“你们因何不耍不顽,一个个都潜踪隐迹?我来多时了,不见你们形影,何也?”群猴听说,一个个垂泪告道:“自大圣擒拿上界,大家被猎人之苦,着实难捱!怎禁他硬弩强弓,黄鹰劣犬,网扣枪钩,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头顽耍。只是深潜洞府,远避窝巢。饥去坡前偷草食,渴来涧下吸清泉。却才听得大圣爷爷声音,特来接见,伏望扶持。”这大圣闻得此言,愈加凄惨,便问:“你们还有稍稍在此山上?”群猴道:“老者小者,唯有千把。”大圣道:“我立马共有四万七千群妖,方今都往那边去了?”

  唐僧得解脱,捧书在手道:“女神仙,多谢你活命之恩。贫僧这一去,过贵处,定送太岁处。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认,奈何?切莫怪我贫僧打了诳语。”公主道:“不妨,我父王无子,止生我四个姐妹,若见此书,必有相看之意。三藏一体袖了家书,谢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门里你出不去!那么些大小魔鬼,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擂鼓筛锣,助着大王,与你徒弟厮杀哩。你未来门里去罢,即使大王拿住,还审问审问。只恐小妖儿捉了,不分好歹,挟生儿伤了你的生命。等自身去他前方,说个便民。借使大王放了你呀,待您徒弟讨个示下,寻着您一块好走。”三藏闻言,磕了头,谨依吩咐,辞别公主,躲离后门之外,不敢自行,将身藏在荆棘丛中。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如此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行者道:“真人头抛出来,扑搭不响;假人头抛得象梆子声。你不信,等自家抛了你听。”拿起来往石头上一掼,当的一声响亮。沙悟净道:“三弟,响哩!”行者道:“响便是个假的。我教她出现原形来您看。”急掣金箍棒,扑的一须臾,打破了。八戒看时,乃是个柳树根。呆子忍不住骂起来道:“我把你那伙毛团!你将我师父藏在洞里,拿个柳树根哄你猪祖宗,莫成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慌得那拿盘的小怪,战兢兢跑去报导:“难,难,难!难,难,难!”老妖道:“怎么有很多难?”小妖道:“猪刚鬣与沙师弟倒哄过了,美猴王却是个贩古董的——识货,识货!他就认得是个假人头。近期得个真人头与他,或者他就去了。”老怪道:“怎么得个真人头——大家那剥皮亭内有吃不了的人数选一个来。”众妖即至亭内拣了个特殊的头,教啃净头皮,滑塔塔的,还使盘儿拿出,叫:“大圣曾外祖父,先前委是个假头。那一个实在是唐老爷的头,我大王留了镇宅子的,今特献出来也。”扑通的把个人口又从门窟里抛出,血滴滴的乱滚。

  群猴道:“自从伯公去后,那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致。大家蹲在井里,钻在涧内,藏于铁板桥下,得了性命。及至火灭烟消,出来时,又没花果养赡,难以共存,别处又去了一半。大家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那两年,又被些打猎的抢了一半去也。”行者道:“他抢你去何干?”群猴道:“说起那猎户可恨!他把大家中箭着枪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做下饭食用。或有那遭网的,遇扣的,夹活儿拿去了,教她跳圈做戏,翻跟斗,竖蜻蜓,当街上筛锣擂鼓,无所不为的顽耍。”大圣闻此言,更可怜愤怒道:“洞中有怎么样人执事?”群妖道:“还有马流二元帅,奔芭二将军管着哩。”大圣道:“你们去报他驾驭,说自家来了。”那多少个小妖,撞入门里报导:“大圣伯公来家了。”

  却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急往前来,出门外,分开了大小群妖。只听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原来是八戒、金身罗汉与那怪在空中里厮杀哩。那公主厉声高叫道:“黄袍郎!”那妖王听得公主叫唤,即丢了八戒、沙僧,按落云头,揪了钢刀,搀着公主道:“浑家,有啥话说?”公主道:“郎君啊,我才时睡在罗帏以内,梦魂中,忽见个金甲神人。”鬼怪道:“那多少个金甲神?上自己门怎的?”公主道:“是自家时辰候,在宫里对神暗许下一桩心愿:若得招个贤郎驸马,上名山,拜仙府,斋僧布施。自从配了您,夫妻们欢会,到今不曾题起。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喝自己醒来,却是南柯一梦。由此,急整容来老公处诉知,不期那桩上绑着一个高僧,万望娃他爸慈悯,看本身薄意,饶了要命和尚罢,只当与自家斋僧还愿,不知郎君肯否?”这怪道:“浑家,你却多心呐!什么打紧之事。我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吃吃?这么些把和尚,到得那里,放她去罢。”公主道:“娃他爸,放他从后门里去罢。”妖精道:“奈烦哩,放她去便罢,又管他什么后门前门哩。”他遂绰了钢刀高叫道:“那猪刚鬣,你復苏。我不是怕您,不与你战,望着我浑家的分上,饶了你师父也。趁早去后门首,寻着他,向南方去罢。若再来犯我境界,断乎不饶!”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孙悟空认得是个真人头,没奈何就哭。八戒、沙师弟也一块儿放声大哭。八戒噙着泪道:“妹夫,且莫哭。天气不是好天气,恐一时弄臭了。等自己拿将去,乘生气埋下再哭。”行者道:“也说得是。”那呆子不嫌秽污,把个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向阳处,寻了个藏风聚气的大街小巷,取钉钯筑了一个坑,把头埋了,又筑起一个坟冢。才叫沙师弟:“你与小弟哭着,等自家去寻些什么养老供养。”他就走向涧边,攀几根大柳枝,拾几块鹅卵石,回至坟前,把柳枝儿插在左右,鹅卵石堆在前面。行者问道:“那是怎么说?”八戒道:“这柳枝权为松柏,与大师遮遮坟顶;那石子权当点心,与大师供养供养。”行者喝道:“夯货!人已死了,还将石子儿供他!”八戒道:“表表生人意,权为孝道心。”行者道:“且休胡弄!教金身罗汉在此,一则庐暮,二则看守行李、马匹。我和你去打破她的洞府,拿住魔鬼,碎尸万段,与师父报仇去来。”沙僧滴泪道:“二哥言之极当。你八个着意,我在那里看守。”

  那马流奔芭闻报,忙出门叩头,迎接进洞。大圣坐在当中,群怪罗拜于前,启道:“大圣曾外祖父,近闻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向北天取经,怎么样不走西方,却回本山?”大圣道:“小的们,你不领悟,那唐玄奘不识贤愚。我为她一路上捉怪擒魔,使尽了根本的伎俩,几番家打杀妖魔,他说自己行凶作恶,不要自己做学徒,把自身逐赶回来,写立贬书为照,永不听用了。”

  那八戒与沙悟净闻得此言,似乎鬼门关上放回来的相似,即忙牵马挑担,鼠窜而行,转过那波月洞后门之外,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声音,就在那荆棘中承诺。沙悟净就剖开草径,搀着师父,慌忙的上马。那里: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微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那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这雾真个是:

  好八戒,即脱了皂锦直裰,束一束着体小衣,举钯随着行者。二人拼命前行,不容分辨,径自把她石门打破,喊声振天,叫道:“还自我活唐三藏来耶!”那洞里大大小小群妖,一个个魂不附体,都报怨先锋的不是。老妖问先锋道:“那个和尚打进门来,却怎处治?”先锋道:“古人说得好,手插鱼篮,避不得腥。一不做,二不休,左右帅领家兵杀那和尚去来!”老怪闻言,无计可奈,真个指令,叫:“小的们,各要一德一心,将百战不殆器械跟自身去出征。”果然一齐呐喊,杀出洞门。那大圣与八戒,急退几步,到那山场平处,抵住群妖,喝道:“那一个是一举成名的带头人?那一个是拿自家师父的怪物?”那群妖扎下营盘,将一面锦绣花旗闪一闪,老怪持铁杵,应声高呼道:“那泼和尚,你认不得我?我乃南山王牌,数百年放荡于此。你唐唐僧已是我拿吃了,你敢怎么着?”行者骂道:“这一个英雄的毛团!你能有多少的年龄,敢称南山二字?李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尚坐于老聃之右;佛如来佛是治国之尊,还坐于大鹏之下;孔丘是儒教之尊,亦仅呼为夫子。你这些孽畜,敢称什么南山王牌,数百年之放荡!不要走!吃你外祖父老爷一棒!”那妖怪侧身闪过,使杵抵住铁棒,睁圆眼问道:“你那嘴脸象个鬼灵精模样,敢将许多说道压我!你有怎样手段,在我门下跋扈?”行者笑道:我把你个名不见经传的孽畜!是也不知老孙!你站立,硬着胆,且听自己说——

  众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什么和尚,且家来,带携大家耍子几年罢!”叫:“快布署椰子酒来,与曾祖父接风。”大圣道:“且莫饮酒,我问你那打猎的人,哪一天来我山上已经?”马流道:“大圣,不论什么时度,他逐步家在此间缠扰。”大圣道:“他怎么明天不来?”马流道:“看待来耶。”大圣吩咐:“小的们,都出去把那山上烧酥了的碎石头与自我搬将起来堆着。或二三十个一推,或五六十个一堆,堆着我有用处。”那一个小猴都是一窝峰,一个个跳天搠地,乱搬了成百上千堆集。大圣看了,教:“小的们,都往洞内藏躲,让老孙作法。”

  凶横险遭青面鬼,殷勤幸有百花羞。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逐浪游。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就像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祖居东胜大神洲,天地蕴含几万秋。华山头仙石卵,卵开产化我根苗。
  生来不比凡胎类,圣体原从日月俦。本性自修非小可,天姿颖悟大丹头。
  官封大圣居云府,倚势行凶斗斗牛。十万神兵难近我,满天星宿易为收。
  名扬宇宙方方晓,智贯乾坤到处留。今幸皈依从释教,扶持长老向南游。
  逢山挖掘无人阻,遇水支桥有怪愁。林内旋威擒虎豹,崖前复手捉貔貅。
  东方果正来西域,那些妖邪敢出头!孽畜伤师真烦人,管教时下命将休!

  那大皇上了山腰看处,只见那南半边,冬冬鼓响,当当锣鸣,闪上有千余大军,都架着鹰犬,持着武器。猴王仔细看那多少人,来得凶险。好男子,真个英雄!但见:

  八戒当头领路,沙悟净后随,出了那松林,上了大路。你看她四个哜哜嘈嘈,埋埋怨怨,三藏只是解和。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觉的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抬头,只见一座好城,就是宝象国。真好个处所也: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这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她怎么模样:

  那怪闻言,又惊又恨。咬着牙,跳近前来,使铁杵望行者就打。行者轻轻的用棒架住,还要与她开口,那八戒忍不住,掣钯乱筑那怪的先锋。先锋帅众齐来。这场在山中平地处混战,真是好杀:

  狐皮苫肩顶,锦绮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挂宝雕弓。
  人似搜山虎,马如跳涧龙。成群引着犬,满膀架其鹰。
  荆筐抬火炮,带定广元青。粘竿百十担,兔叉有千根。
  牛头拦路网,阎王爷扣子绳。一齐乱吆喝,散撒满天星。

  云渺渺,路迢迢。地虽千里外,景物一般饶。瑞霭祥烟笼罩,清风明月失态。嵂嵂崒崒的远山,大开图画;潺潺湲湲的水流,碎溅琼瑶(qióng yáo )。可耕的连阡带陌,足食的密蕙新苗。渔钓的几家三涧曲,樵采的一担两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固;家的家,户的户,只斗逍遥。九重的高阁如殿宇,万丈的层台似锦标。也有那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殿殿的玉陛金阶,摆列着文冠武弁;也有那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一宫宫的钟鼓管,撒抹了闺怨春愁。也有禁苑的,露花匀嫩脸;也有御沟的,风柳舞纤腰。通衢上,也有个顶冠束带的,盛仪容,乘五马;幽僻中,也有个持弓挟矢的,拨云雾,贯双雕。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泰州桥。取经的长老,回首大唐肝胆裂;伴师的徒弟,息肩小驿梦魂消。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东土大邦上国僧,西方极乐取真经。南山大豹喷风雾,路阻深山独显能。施巧计,弄乖伶,无知误捉大唐三藏。相逢行者神通广,更遭八戒有声望。群妖混战山平处,尘土纷飞天不清。那阵上小妖呼哮,枪刀乱举;那壁厢神僧叱喝,钯棒齐兴。大圣英雄无对手,悟能精壮喜神生。南禺老怪,部下先锋,都为三藏法师一块肉,致令舍死又亡生。那七个因师性命成仇隙,那三个为要唐唐玄奘忒恶情。往来斗经多半会,冲冲撞撞没输赢。

  大圣见那多少人布上她的山来,心中大怒,手里捻诀,口内念念有词,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大风。好风!但见:

  看不尽宝象国的光景。师徒三众,收拾行李、马匹,安歇馆驿中。唐三藏步行至朝门外,对阁门大使道:“有东晋僧人,特来面驾,倒换文牒,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飞快走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西汉有个和尚,欲求见驾,倒换文牒。”那君王闻知是玄汉大国,且又说是个方上圣僧,心中甚喜,即时准奏,叫:“宣他进来。”把三藏宣至金阶,舞蹈山呼礼毕。两边文武多官,无不叹道:“上邦人物,礼乐雍容如此!”那太岁道:“长老,你到我国中何事?”三藏道:“小僧是汉代释子,承我皇上敕旨,前往南方取经。原领有文牒,到圣上上国,理合倒换。故此不识进退,惊动龙颜。”天子道:“既有唐天皇文牒,取上来看。”三藏双手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牒云:

  又见那左右光景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边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魔鬼在此间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那称为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这行者一生豪杰,再不了然暗臆度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刚鬣照顾,教她来先与这鬼怪见一仗。假诺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那妖拿去,等自己再去救他,才好闻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自我哄她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那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那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精,原来不是。”三藏道:“是怎么着?”行者道:“前边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那么些雾,想是那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格,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小弟,你先吃了她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她一饱!分外作渴,便重回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多少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如何?”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哪个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讲话,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您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视界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住家斋僧。你看那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劳动?幸如今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唐僧欢畅道:“好哎!你今天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这等说,又要扭转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低谷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父母。

  孙大圣见那几个小妖勇猛,连打不退。就算个分身法,把毫毛拔下一把,嚼在口中,喷出去,叫声“变!”都变做自我模样,一个使一条金箍棒,从眼前往里打进。那一二百个小妖,顾前不可能顾后,遮左无法遮右,一个个各自逃生,败走归洞。这行者与八戒,从阵里往外杀来。可怜那多少个不识俊的天使,搪着钯,九孔血出;挽着棒,骨肉如泥!唬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得命逃回。那先锋不可能扭转,早被行者一棒打倒,现出原形,乃是个铁背苍狼怪。八戒上前扯着脚,翻过来看了道:“此人从襁褓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猪牙子、羊羔儿吃了!”行者将身一抖,收上毫毛道:“呆子!不可迟慢!快赶老怪,讨师父的命去来!”八戒回头,就丢掉那一个小行者,道:“四弟的法相儿都去了!”行者道:“我已收来也。”八戒道:“妙啊,妙啊!”三个喜喜欢欢,得胜而回。

  扬尘播土,倒树摧林。海浪如山耸,浑波万迭侵。乾坤昏荡荡,日月灰霾。一阵摇松如虎啸,忽然入竹似龙吟。万窍怒号天噫气,飞沙走石乱伤人。

  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皇牒行:切惟朕以凉德,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泾河老龙,获谴于自家急连忙忙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阴司,已作无常之客。因有阳寿未绝,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感蒙救苦观音,金身出现,提醒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孤魂。特着法师唐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须至牒者。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宝印九颗)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世界阵,专等行客。那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路,被群妖围住,这一个扯住衣裳,这几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入手。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以后。”群妖道:“和尚,你要吃吗的?”八戒道:“你们那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那里斋僧,不知自己那里专要吃僧。大家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获得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那么些避马瘟,其实惫懒!他哄我身为那村里斋僧,那里这得村庄人家,这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妖怪!”这呆子被他扯急了,就算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这几个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什么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僧侣,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她会转变。”老妖道:“变化甚的外貌?”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大家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自身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却说那老怪逃了命回洞,吩咐小妖搬石块,挑土,把前门堵了。那几个得命的小妖,一个个战兢兢的,把门都堵了,再不敢出头。那行者引八戒,赶至门首吆喝,内无人答应。八戒使钯筑时,莫想得动。行者知之,道:“八戒,莫费气力,他把门堵了。”八戒道:“堵了门,师仇怎报?”行者道:“且回,上墓前看望沙师弟去。”二人复至本处,见沙师弟还哭哩。八戒更加难受,丢了钯,伏在坟上,手扑着土哭道:“苦命的大师啊!远乡的大师啊!那里再得见你耶!”行者道:“兄弟,且莫悲切。那鬼怪把前门堵了,一定有个后门出入。你三个只在那边,等自家再去寻看。”八戒滴泪道:“哥啊!仔细着!莫连你也捞去了,大家糟糕哭得,哭一声师父,哭一声师兄,就要哭得乱了。”行者道:“没事!我自有一手!”

  大圣作起那疾风,将那碎石,乘风乱飞乱舞,可怜把那多少个千余部队,一个个:

  国君见了,取本国玉宝,用了花押,递与三藏。三藏谢了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贫僧一来倒换文牒,二来与皇上寄有家书。”皇上大喜道:“有甚书?”三藏道:“始祖首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摄将去,贫僧偶尔遇上,故寄书来也。”皇上闻言,满眼垂泪道:“自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小婢子太监,也不知打死了不怎么;只说是走出皇宫,迷失路径,无处找寻;满城中人民人家,也盘诘了很多,更无下降。怎知道是怪物摄了去!今天乍听得那句话,故此伤情流泪。”三藏袖中取出书来献上。圣上接了,见有平安二字,一发手软,拆不开书,传旨宣翰林院大博士上殿读书。硕士随即上殿,殿前有文武多官,殿后有后妃宫女,俱侧耳听书。硕士拆开朗诵,上写着: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一律惊。

  好大圣,收了棒,束束裙,拽开步,转过山坡,忽听得潺潺水响。且回头看处,原来是涧中水响,上溜头冲泄下来。又见润那边有座门儿,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沟中流出红水来。他道:“不消讲!那就是后门了。若假如原嘴脸,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且住!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怪我出亲人变蛇缠长。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也不佳,恐师父怪我出亲人脚多。”即做一个水老鼠,飕的一声撺过去,从那出水的沟中,钻至中间天井中。探着头脑观察,只见那向阳处有个小妖,拿些人肉巴子,一块块的理着晒哩。行者道:“我的儿啊!那想是大师的肉,吃不了,晒干巴子防天阴的。我要现本相,赶上前,一棍子打杀,显得自己有勇无谋;且再变更进去,寻那老怪,看是什么样。”跳出沟,摇身一变,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真个是:

  石打乌头粉碎,沙飞海马俱伤。太子参官桂岭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难归故乡,槟榔怎得回村?尸骸轻粉卧山场,红孩他妈家中盼望。

  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暨三宫母后昭阳宫下,及举朝文武贤卿台次:拙女幸托坤宫,感激劬劳万种,无法努力怡颜,尽心奉孝。乃于十三年前3月十八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着各宫排宴,赏玩月华,共乐清霄盛会。正欣欣自得之间,不觉一阵香风,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将女擒住。驾祥光,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难分难辨,被妖倚强,侵夺为妻。是以无奈捱了一十三年,产下三个妖儿,尽是妖精之种。论此真是败坏人伦,有伤风化,不当传书玷辱。但恐女死未来,不显鲜明。正含怨思忆父母,不期唐宋圣僧,亦被魔王擒住。是女滴泪修书,大胆放脱,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心意。伏望父王垂悯,遣中校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获黄袍怪,救女回朝,深为恩念。草草欠恭,面听不一。
  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

  妖怪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您听——

  力微身中号玄驹,日久藏修有翅飞。闲渡桥边排阵势,喜来床下斗仙机。
  善知雨至常封穴,垒积尘多遂作灰。巧巧轻轻能爽利,几番不觉过柴扉。

  有诗为证:

  那博士读罢家书,天皇大哭,三宫滴泪,文武伤情,前前后后,无不哀念。始祖哭之浓密,便问两班文武:“这多少个敢兴兵领将,与寡人捉获鬼怪,救自己百花公主?”连问数声,更无一人敢答,真是木雕成的爱将,泥塑就的文官。这皇帝心生烦恼,泪若涌泉。只见那多官齐俯伏奏道:“皇上且休烦恼,公主已失,至今一十三载无音。偶遇隋唐圣僧,寄书来此,未知的否。况臣等俱是平流凡马,习学兵书武略,止可布阵安营,保国家无侵陵之患。那魔鬼乃云来雾去之辈,不得与他觌面相见,何以征救?想东土取经者,乃上邦圣僧。这和尚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必有降妖之术。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请那长老降妖邪,救公主,庶为万全之策。”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欢腾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西姥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我贬下六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鬼怪。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三藏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刚鬣。

  他开展翅,无声无影,一向飞入中堂。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有一个小妖,从背后跳未来电视发表:“大王万千之喜!”老妖道:“喜从何来?”小妖道:“我才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忽听得有人大哭。即瑀上峰头望望,原来是猪悟能、孙猴子、金身罗汉在这边拜坟痛哭。想是把万分人头认做三藏法师的头葬下,秬作坟墓哭哩。”行者在暗中听说,心内欢悦道:“若出此言,我师父还藏在那里,未曾吃呢。等自我再去寻寻,看死活如何,再与她言语。”好大圣,飞在中堂,东张西看,见旁边有个小门儿,关得甚紧;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原是个大园子,隐约的听得悲声。径飞入深处,但见一丛大树,树底下绑着多个人,一个正是唐玄奘。行者见了,心痒难挠,忍不住,现了原形,近前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滴泪道:“悟空,你来了?快救我一救!悟空,悟空!”行者道:“师父莫只管叫名字:面前有人,怕走了风汛。你既有命,我可救得你。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拿个假人头哄我,我们与她恨苦争持。师父放心,且再熬熬儿,等自身把那妖怪弄倒,方好来救救。”

  人亡马死怎归家?野鬼孤魂乱似麻。可怜抖擞英雄将,不辨贤愚血染沙。

  那圣上闻言,急回头便请三藏道:“长老若有一手,放法力,捉了鬼怪,救自己孩子回朝,也不须上西方拜佛,长发留头,朕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怎样?”三藏慌忙启上道:“贫僧粗知念佛,其实不会降妖。”国君道:“你既不会降妖,怎么敢上西天拜佛?”那长老瞒不过,说出多少个徒弟来了。奏道:“国王,贫僧一人,实难到此。贫僧有四个徒弟,善能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保贫僧到此。”国王怪道:“你那和尚大没理,既有徒弟,怎么不与她协同进入见朕?若到朝中,虽无中意赏赐,必有随分斋供。”三藏道:“贫僧那徒弟丑陋,不敢擅自入朝,但恐惊伤了圣上的龙体。”主公笑道:“你看你这和尚说话,终不然朕当怕他?”三藏道:“不敢说。我那大徒弟姓猪,法名悟能八戒,他生得长嘴獠牙,刚鬃扇耳,身粗肚大,行路生风。第三个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生得身长丈二,臂阔三停,脸如蓝靛,口似血盆,眼光闪灼,牙齿排钉。他都是那等个相貌,所以不敢擅领入朝。”主公道:“你既那等样说了五回,寡人怕他怎么?宣进来。”随即着金牌至馆驿相请。

  这妖怪闻言,喝道:“你本来是唐唐僧的学徒。我常有闻得唐三藏法师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呢。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本来是个染学士出身!”妖魔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多少个在山谷里,本场好杀:

  大圣念声咒语,却又摇身还变做个蚂蚁儿,复入中堂,丁在屋梁之上。只见那多少个未伤命的小妖,簇簇攒攒,纷纭发声。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告道:“大王,他们见堵了门,攻打不开,死心蹋地,舍了唐三藏法师,将假人头弄做个坟墓。后天哭一日,后日再哭一日,前几天复了三,好道回去。打听得他们散了呀,把三藏法师拿出来,碎暧碎剁,把些大料煎了,香馥馥的豪门吃一块儿,也得个长命百岁长寿。”又一个小妖拍初始道:“莫说,莫说!如故蒸了吃的有味!”又一个说:“煮了吃,还省柴。”又一个道:“他本是个稀奇之物,还着些盐儿腌腌,吃得深入。”行者在那梁中听见,心中大怒道:“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那般估量吃他!”即将毫毛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轻轻吹出,暗念咒语,都教变做瞌睡虫儿,往那众妖脸上抛去。一个个钻入鼻中,小妖渐渐打盹。不一时,都睡倒了。唯有可怜老妖睡不稳,他七只手揉头搓脸,不住的打涕喷,捏鼻子。行者道:“莫是他精晓了?与她个双掭灯!又拨一根毫毛,依母儿做了,抛在他脸上,钻于鼻孔内。七个虫儿,一个从左进,一个从右入。那老妖劰掀鹄矗伸伸腰,打多少个哈欠,呼呼的也睡倒了。行者暗喜,才跳下来,现出原形。耳朵里取出棒来,幌一幌,有鸭蛋粗细,当的一声,把边门打破,跑至后园,高叫“师父!”长老道:“徒弟,快来解解绳儿,绑坏我了。”行者道:“师父不要忙,等自我打杀妖魔,再来解你。”急抽身跑至中堂。正举棍要打,又滞住手道:“糟糕!等解了大师傅来打。”复至园中,又怀念道:“等打了来救。”如此者两三番,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长老见了,悲中作喜道:“猴儿,想是看见自己从不伤命,所以喜欢得没是处,故那等作跳舞也?”行者才至前,将绳解了,挽着师父就走。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人叫道:“老爷舍大慈悲,也救自己一命!”

  大圣按落云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从归顺唐唐僧,做了和尚,他时不时劝自己话道: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真有此话!我随即她,打杀多少个鬼怪,他就怪我行凶。今日来家,却结果了那许多猎户。”叫:“小的们,出来!”那群猴,疾风过去,听得大圣呼唤,一个个跳将出来。大圣道:“你们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猎户衣裳,剥得来家洗净血迹,穿了遮寒;把遗体的遗体,都推在那万丈深潭里;把死倒的马,拖未来,剥了皮,做靴穿,将肉腌着,渐渐的食用;把这个弓箭枪刀,与你们操演武艺先生;将那杂色旗号,收来我用。”群猴一个个领诺。

  那呆子听见来请,对金身罗汉道:“兄弟,你还不教下书呢,那才见了下书的裨益。想是大师下了书,君王道:捎书人不可怠慢,一定整治筵宴待他。他的食肠不济,有你我之心,举闻名来,故此着金牌来请。我们吃一顿,明天好行。”沙和尚道:“哥啊,知道是吗缘故,大家且去来。”遂将行李马匹俱交付驿丞,各带随身兵器,随金牌入朝。早行到米饭阶前,左右立下,朝上唱个喏,再也不动。那文武多官,无人哪怕,都说道:“那多个和尚,貌丑也罢,只是粗俗太甚!怎么见我王更不下拜,喏毕平身,挺可是立,可怪可怪!”八戒听见道:“列位,莫要议论,我们是那般。乍看果有些丑,只是看下些时来,却也耐看。”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大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默默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可金生土。那些杵架犹如蟒出潭,那么些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三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长老立定身,叫:“悟空,那个家伙也解他一解。”行者道:“他是什么样人?”长老道:“他比自己先拿进一日。他是个樵子,说有大姨年迈,甚是思想,倒是个尽孝的。一发连她都救了罢。”行者依言,也解了绳索,一同带出后门,劰仙鲜崖,过了陡涧。长老谢道:“贤徒,亏你救了他与我命!悟能、悟净都在哪儿?”行者道:“他八个都在那边哭你咧。你可叫他一声。”长老果厉声高叫道:“八戒,八戒!”那呆子哭得眼冒火星的,揩揩鼻涕眼泪道:“沙悟净,师父回家来显魂呢!在那边叫我们不是?”行者上前,喝了一声道:“夯货!显什么魂?那不是大师来了?”那沙和尚抬头见了,忙忙跪在前面道:“师父,你受了有些苦啊!小叔子怎么救得你来也?”行者把上项事说了五次。八戒闻言,咬牙恨齿,忍不住举起钯把这坟冢,一顿筑倒,掘出那人头,一顿筑得稀烂。唐唐三藏道:“你筑他为什么?”八戒道:“师父啊,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教我朝着他哭!”长老道:“亏他救了我命哩。你兄弟们打上他门,嚷着要自我,想是拿她来应付;不然啊,就杀了自家也。还把她埋一埋,见我们出家人之意。”那呆子听长老此言,遂将一包稀烂骨血埋下,也秬起个坟墓。

  那大圣把旗拆洗,总斗做一面杂彩花旗,上写着“重修雁荡山复整水帘洞美猴王”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不题和尚二字。他的人情世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天南地北龙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种松楠,桃李枣梅,无所不备。逍遥轻松,乐业安居不题。

  那国君见他其貌不扬,已是心惊。及听得那呆子说出话来,尤其胆颤,就坐不稳,跌下龙床,幸有近侍官员扶起。慌得个三藏法师跪在殿前,不住的磕头道:“天皇,贫僧该万死万死!我说徒弟丑陋,不敢朝见,恐伤龙体,果然惊了驾也。”那太岁战兢兢走近前,搀起道:“长老,还亏你先说过了;若未说,猛然见他,寡人一定唬杀了也!”国君定性多时,便问:“猪长老、沙长老,是那一位善于降妖?”那呆子不知好歹,答道:“老猪会降。”主公道:“怎么家降?”八戒道:“我就是天蓬上将,只因罪犯天条,堕落下世,幸今皈正为僧。自从东土来此,第一会降妖的是自个儿。”国王道:“既是天将临凡,必然善能变化。”八戒道:“不敢,不敢,也将就了解多少个变化儿。”帝王道:“你试变一个自家看看。”八戒道:“请出标题,照依样子好变。”国王道:“变一个大的罢。”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魔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唐三藏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师弟道:“表弟冷笑,何也?”行者道:“猪悟能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那必将还不见回来。即使一顿钯打退鬼怪,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只是,被她拿去,却是我的糟糕,背前面后,不知骂了略微避马瘟哩!悟净,你休言语,等自身去探视。”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领略,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我模样,陪着沙悟净,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间看到,但见这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步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和尚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鬼怪抵敌不住,道:“这和尚先前不济,那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行者却笑道:“师父,你请略坐坐,等自己剿除去来。”即又跳下石崖,过涧入洞,把那绑唐三藏与樵子的绳子拿入中堂,那老妖还睡着了,即将她四马攒蹄捆倒,使金箍棒掬起来,握在肩上,径出后门。猪悟能远远的望见道:“表弟好干那握头事!再寻一个儿趁头挑着不佳?”行者到就近放下,八戒举钯就筑。行者道:“且住!洞里还有小妖精,未拿呢。”八戒道:“哥啊,有便带我进去打她。”行者道:“打又困难了,不若寻些柴,教她断根罢。”那樵子闻言,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梢竹、败叶松、空心柳、断根藤、黄蒿、老荻、芦苇、干桑,挑了多少,送入后门里。行者点上火,八戒两耳扇起风。那大圣将身跳上,抖了一抖,收了瞌睡虫的毫毛。那多少个小妖及醒来,烟火齐着,可怜!莫想有半个得命。连洞府烧得精空,却回见师父。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便叫:“徒弟,妖魔醒了。”八戒上前一钯,把老怪筑死,现出原形,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行者道:“花皮会吃老虎,近年来又会变人。那顿打死,才绝了后患也!”长老谢之不尽,攀鞍上马。那樵子道:“老爷,向北南去不远,就是舍下。请老爷到舍,见见家母,叩谢老爷活命之恩,送老爷上路。”长老欣然,遂不骑马,与樵子并四众同行。往南北迤泬前来,不多路,果见那:

  却说三藏法师听信狡性,纵放心猿,攀鞍上马。八戒后边开路,沙和尚挑着行李西行。过了白虎岭,忽见一带林丘,真个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却又松林丛簇,树木森罗,切须仔细,恐有妖邪妖兽。”你看那呆子,抖擞精神,叫沙和尚带着马,他使钉钯开路,领三藏法师径入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这一日其实饥了,那里寻些斋饭我吃?”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猎去寻。”长老下了马,沙和尚歇了担,取出钵盂,递与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长老问:“那里去?”八戒道:“莫管,我这一去,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

  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阶前卖弄手段,却便捻诀念咒,喝一声叫:“长!”把腰一躬,就长了有八九丈长,却似个开路神一般。吓得这两班文武,小心翼翼;一天子臣,呆呆挣挣。时有镇殿将军问道:“长老,似这等变得身高,必定长到怎么着去处,才有止极?”那呆子又揭示呆话来道:“看风,北风犹可,西风也将就;如若西风起,把青天也拱个大亏损!”那国君大惊道:“收了神通罢,晓得是那样变化了。”八戒把身一矬,如故现了真面目,侍立阶前。天皇又问道:“长老此去,有什么兵器与他征战?”八戒腰里掣出钯来道:“老猪使的是钉钯。”皇上笑道:“可败坏门面!我那边有的是鞭简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随你选称手的拿一件去。这钯算做什么样兵器?”八戒道:“君王不知,我那钯,即便粗夯,实是自幼随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为帅,辖押八万水兵,全仗此钯之力。今临凡世,体贴吾师,逢山筑破虎狼窝,遇水掀翻龙蜃穴,皆是此钯。”

  这妖魔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鬼怪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草木愚夫,那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将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咋舌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那样狼狈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何羞来?”八戒道:“师兄奚弄我!他前边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居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实在,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自身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石径重漫苔藓,柴门篷络藤花。四面山光连接,一林鸟雀喧哗。
  密密松篁交翠,纷纭异卉奇葩。地僻云深之处,竹篱茅舍人家。

  你看她出了青松,向北行经十余里,更未曾撞着一个住户,真是有狼虎无人烟的去处。那呆子走得坚苦,心内沉吟道:“当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后天轮到我的随身,诚所谓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娘恩。公道没去化处。”却又走得瞌睡上来,思道:“我若就重临,对老和尚说没处化斋,他也不信我走了那许多路。须是再多幌个时刻,才好去应对。也罢,也罢,且往那草科里睡睡。”呆子就把头拱在草里睡下,当时也只说朦胧朦胧就兴起,岂知走路辛劳的人,丢倒头,只管睡起。

  国王闻得此言,非常欢畅心信。即命九嫔贵人:“将朕亲用的御酒,整瓶取来,权与长老送行。”遂满斟一爵,奉与八戒道:“长老,那杯酒聊引奉劳之意。待捉得魔鬼,救回小女,自有大宴相酬,千金重谢。”那呆子接杯在手,人物虽是粗鲁,行事倒有斯文,对三藏唱个大喏道:“师父,那酒本该从您饮起,但皇帝赐我,不敢违背,让老猪先吃了,助助兴头,好捉妖魔。”那呆子一饮而干,才斟一爵,递与大师。三藏道:“我不饮酒,你兄弟们吃罢。”沙悟净近前接了。八戒就足下生云,直上空里,天皇见了道:“猪长老又会腾云!”呆子去了,金身罗汉将酒亦一饮而干,道:“师父!那黄袍怪拿住你时,我四个与她征战,只战个手平。今三哥独去,恐战可是她。”三藏道:“正是,徒弟啊,你可去与她帮帮功。”沙和尚闻言,也纵云跳将起去。那天皇慌了,扯住唐唐僧道:“长老,你且陪寡人坐坐,也莫腾云去了。”三藏法师道:“可怜可怜!我半步儿也去不得!”此时二人在殿上叙话不题。

  行者在旁笑道:“那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我在那里瞧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呀,悟空不曾离自己。”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了然,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然则,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苏醒,一发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形似。”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怪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她赌斗。打倒妖怪,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鬼怪手段与他大多。却说:“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等自己先走!”行者笑道:“那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发展!”八戒道:“哥啊,你精通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快乐,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沙悟净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远见一个老外祖母,倚着柴扉,眼泪汪汪的,儿天儿地的泪流满面。这樵子看见是他姑姑,丢了长老,迅速忙先跑到柴扉前,跪下叫道:“二姑,儿来也!”老妪一把抱住道:“儿呦!你这几日不来家,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害了性命,是自家心痛难忍。你既没有被害,何以明天才来?你绳担、柯斧俱在何方?”樵子叩头道:“二姑,儿已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实是难得性命。幸亏这几位老爷!那老爷是东土清朝向东天取经的罗汉。那老爷倒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他那三位徒弟老爷,三头六臂,把山主一顿打死,却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概众小妖,俱尽烧死,却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连小孩都解救出来。此诚天高地厚之恩!不是她们,孩儿也死无疑了。方今山上太平,孩儿彻夜行走,也无事矣。”那老妪听言,一步一拜,拜接长老四众,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娘儿四个磕头称谢不尽,慌慌忙忙的,布置些素斋酬谢。八戒道:“樵哥,我见你府上也寒薄,只可将就一饭,切莫费心大摆布。”樵子道:“不瞒老爷说。我那山间实是寒薄,没什么香蕈、蘑菰、川椒、大料,只是几品野菜贡献老爷,权表寸心。”八戒笑道:“聒噪,聒噪。放快些儿就是。大家肚中饥了。”樵子道:“就有,就有!”果然不多时,展抹桌凳,摆将上去。果是几盘野菜。但见那: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觉,却说长老在那林间,耳热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和尚道:“悟能去化斋,怎么那自然还不回?”沙和尚道:“师父,你还不知晓哩,他见那西方上人家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只等她吃饱了才来呢。”三藏道:“正是呀,倘或她在这里贪着吃斋,我们那边会她?天色晚了,此间不是个住处,要求寻个下处方好哩。”沙悟净道:“不打紧,师父,你且坐在那里,等我去寻她来。”三藏道:“正是,正是。有斋没斋罢了,只是寻下处要紧。”沙悟净绰了宝杖,径出松林来找八戒。

  却说那沙悟净赶上八戒道:“堂弟,我来了。”八戒道:“兄弟,你来什么?”沙和尚道:“师父叫自己来帮帮功的。”八戒大喜道:“说得是,来得好。我多个着力齐心,去捉这怪物,虽不怎的,也在此国扬扬姓名。”你看他——

  却说那妖魔帅多少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沉吟不语。洞中还有众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前些天如何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这里的人与兽,定捞多少个来家,养赡汝等;明日幸福低,撞见一个一见倾心。”小妖问:“是可怜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僧侣,乃东土三藏法师取经的徒弟,名唤猎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自身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三藏法师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她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后天到自我山里,正好拿住她蒸吃,不知她手头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高兴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唐三藏法师,唐三藏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要是中吃,也到不行那里,别处鬼怪,也都吃了。他手下有多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多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猴子,三徒弟是沙僧。这么些是她二徒弟猪悟能。”老妖道:“金身罗汉比猎八戒怎么着?”小妖道:“也大约儿。”“那些美猴王比他怎么?”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美猴王三头六臂,风云突变!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首祚、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不曾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唐僧?”老妖道:“你怎么精晓她那等详细?”

  嫩焯黄花菜,酸蜱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雁肠英。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烂煮马蓝头,白熝狗脚迹。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操帚荠。碎米荠,莴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武大。看麦娘,娇且佳;破破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雀儿绵单,猢狲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灯娥儿飞上板荞荞。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几般野菜一濩饭,樵子虔心为谢酬。

  长老独坐林中,非常疲劳,只得强打精神,跳将起来,把行李攒在一处;将马拴在树上,取下戴的斗笠,插定了锡杖;整一整缁衣,徐步幽林,权为散闷。那长老看遍了野草山花,听不得归巢鸟噪。原来这林子内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处,只因他情思紊乱,却走错了。他一来也是要散散闷,二来也是要寻八戒、金身罗汉。不期他七个走的是直西路,长老转了一会,却走向西边去了。出得松林,忽抬头,见这壁厢金光闪耀,彩气腾腾,仔细看处,原来是一座宝塔,金顶放光。这是这西落的日色,映着这金顶放亮。他道:“我徒弟却没缘法哩!自离东土,发愿逢庙烧香,见佛拜佛,遇塔扫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黄金宝塔?怎么就平素不走那条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内必有僧家,且等自家走走。那行李、白马,料此处无人行走,却也无事。那里若有方便处,待徒弟们来,一同借歇。”噫!长老一时晦气到了。你看她拽开步,竟至塔边,但见那:

  綍絪祥光辞国界,氤氲瑞气出香江。领王旨意来山洞,努力齐心捉怪灵。

  小妖道:“我那时候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三藏,被孙悟空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自己有点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那里,蒙大王收留。故此知她手腕。”老妖听言,大惊失色。那多亏太守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那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即使要吃三藏法师,等自我定个机关拿他。”老妖道:“你有什么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近年来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多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卦的,都变做大王的眉眼,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隐蔽。先着一个战猪刚鬣,再着一个战孙悟空,再着一个战沙师弟。舍着多少个小妖,调开他弟兄多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那唐三藏,就好像举手之劳,就像鱼水盆内捻苍蝇,有啥难哉!”老妖闻言,满心快乐,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三藏便罢,如若拿了唐三藏,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魔鬼。即将洞中大小鬼怪点起,果然选出多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唐三藏不题。

  师徒们饱餐一顿,收拾起程。那樵子不敢久留,请岳母出去,再拜,再谢。樵子只是磕头,取了一条枣木棍,甘休了衣裙,出门相送。沙师弟牵马,八戒挑担,行者紧随左右,长老在即时拱手道:“樵哥,烦先引路,到大路上相别。”一齐登高下坂,转涧寻坡。长老在当下怀想道:徒弟啊——

  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根连地厚,峰插天高。两边杂树数千颗,前后藤缠百余里。花映草梢风有影,水流云窦月无根。倒木横担深涧,枯藤结挂光峰。木桥下,流滚滚清泉;台座上,长明显白粉。远观一似三岛天堂,近看似乎蓬莱胜境。香松紫竹绕山溪,鸦鹊猿猴穿峻岭。洞门外,有一来一往的野兽成行;树林里,有或出或入的飞禽作队。青青香草秀,艳艳野花开。那所在鲜明是恶境,那长老晦气撞未来。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他八个不多时,到了洞口,按落云头。八戒掣钯,往那波月洞的门上,尽力气一筑,把他那石门筑了斗来大小的个亏损。吓得这把门的小妖开门,看见是她八个,急跑进去报导:“大王,不佳了!那长嘴大耳的道人,与那晦气脸的道人,又来把门都打破了!”那怪惊道:“那么些依然猪悟能、沙僧二人。我饶了他师父,怎么又敢复来打自己的门!”小妖道:“想是忘了怎么着物件,来取的。”老怪咄的一声道:“胡缠!忘了物件,就敢打上门来?必有来头!”急整束了披挂,绰了钢刀,走出去问道:“那僧人,我既饶了你师父,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

  却说那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旁边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后边,要捉长老。孙行者叫:“八戒!魔鬼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魔使铁杵急架相迎。他几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三藏。行者道:“师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魔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魔鬼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七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争论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魔鬼来,径奔唐三藏。沙师弟见了,大惊道:“师父!小叔子与堂弟的眼都花了,把妖怪放未来拿你了!你坐在立即,等老沙拿她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鬼怪铁杵,恨苦冲突。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空间中,见唐三藏独坐马上,伸下五爪钢钩,把三藏法师一把挝住。这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那正是禅性遭灾荒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自从别主来西域,递递迢迢去路遥。水水山山灾不脱,妖妖魔怪命难逃。
  心心只为经三藏,念念仍求上太空。碌碌劳劳何日了,哪天行满转唐宋!

  那长老举步进前,才到来塔门之下,只见一个斑竹帘儿,挂在里头。他破步入门,揭起来,往里就进,猛抬头,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一个怪物。你道他怎么模样:

  八戒道:“你那泼怪干得好事儿!”老魔道:“什么事?”八戒道:“你把宝象国三公主骗来洞内,倚强侵夺为妻,住了一十三载,也该还他了。我奉圣上旨意,特来擒你。你火速进去,自家把绳索绑缚出来,还免得老猪出手!”那老怪闻言,至极发怒。你看她屹迸迸,咬响钢牙;滴溜溜,睁圆环眼;雄纠纠,举起刀来;赤淋淋,拦头便砍。八戒侧身躲过,使钉钯劈面迎来,随后又有金身罗汉举宝杖赶上前齐打。这场在门户上赌斗,比前差距,真个是: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三藏得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大将军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三藏便罢,拿了唐唐三藏,封你为前部先锋。后天您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唐僧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她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她不打紧,猪八戒也做得人情,金身罗汉也做得人情,但恐齐天大圣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大家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大家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什么高见?”先锋道:“依着自身,把三藏法师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八日绝不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头到底;二则等他多少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来了,我们却把她拿出去,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言之成理!”

  樵子闻言道:“老爷切莫忧思。那条通道,向天堂不满千里,就是天竺国,极乐之乡也。”长老闻言,翻身下马道:“有劳远涉。即是大路,请樵哥回府,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适间厚扰盛斋,贫僧无甚相谢,只是迟早诵经,保佑你母子平安,百年龟年。”那樵子喏喏相辞,复回本路。师徒遂一贯投西。正是:

  青靛脸,白獠牙,一张大口呀呀。两边乱蓬蓬的鬓角,却都是些胭脂染色;三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鹦嘴般的鼻儿拱,曙星样的眼儿巴巴。三个拳头,和尚钵盂模样;一双蓝脚,悬崖榾击桠槎。斜披着淡黄袍帐,赛过那织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块石,细润无瑕。他也曾小妖排蚁阵,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她叱咤风波,大家吆喝,叫一声。爷。他也曾月作五个人壶酌酒,他也曾风生两腋盏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着下眼,游遍天涯。荒林喧鸟雀,深莽宿龙蛇。仙子种田生白玉,道人伏火养丹砂。小小洞门,虽到不足那阿鼻鬼世界;楞楞魔鬼,却就是一个牛头夜叉。

  言差语错招人恼,意毒情伤怒气生。那魔王大钢刀,着头便砍;那八戒九齿钯,对面来迎。金身罗汉丢开宝杖,那魔王抵架神兵。一猛怪,二神僧,来来往往甚消停。这些说:“你骗国理该死罪!”那多少个说:“你罗闲事报不平!”那一个说:“你强婚公主伤国体!”这一个说:“不干你事莫闲争!”算来只为捎书故,致使僧魔两不宁。

  一声号令,把唐三藏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前边去等待。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见面?痛杀我也!”正自两泪调换,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跻身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人?”那一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些天拿来,绑在那里,今已四天,揣测要吃我咧。”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什么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爱妻,死便死了,有怎么着不到底?”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向西天取经去的,奉西夏太宗皇上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生命,可不盼杀那天皇,孤负这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白璧微瑕,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得干净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从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借使身丧,哪个人与她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这:

  降怪解冤离苦厄,受恩上路用心行。

  那长老看见她这么模样,唬得打了一个向下,遍体酥麻,两腿酸软,即忙的退隐便走。刚刚转了一个身,那妖怪,他的智慧着实是长驱直入。撑开着一双金睛鬼眼,叫声:“小的们,你看门外是如何人!”一个小妖就伸头望门外一看,看见是个谢顶的长老,神速跑将跻身,报导:“大王,外面是个和尚哩,团头大面,两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细娇娇的一张皮,且是好个和尚!”那妖闻言,呵声笑道:“那叫做个蛇头上苍蝇,自来的家常。你众小的们,疾忙赶上去,与本人拿未来,我那里重重有赏!”那多少个小妖,就是一窝蜂,齐齐拥上。三藏见了,虽则是完全忙似箭,两脚走如飞,终是心惊胆颤,腿软脚麻,况且是山路崎岖,林深日暮,步儿那里移得动?被这一个小妖,平抬将去,正是:

  他们在那山坡前,战经八九个回合,八戒逐步不济未来,钉钯难举,气力不加。你道怎样那等战他不过?当时初相战斗,有那护法诸神,为唐三藏在洞,暗助八戒、沙和尚,故仅得个手平。此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定三藏法师,所以二人难敌。那呆子道:“沙和尚,你且上前来与她斗着,让老猪出恭来。”他就顾不得沙和尚,一溜往那蒿草薜萝,荆棘葛藤里。不分好歹,一顿钻进,那管刮破头皮,搠伤嘴脸,一毂辘睡倒,再也不敢出来。但留半边耳朵,听着梆声。这怪见八戒走了,就奔沙和尚。金身罗汉措手不及,被怪一把吸引,捉进洞去,小妖将沙师弟四马攒蹄捆住。毕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毕竟不知还有几日收获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就算好事多磨障,什么人象三藏法师西向时?

  且不言三藏身遭劳苦。却说孙猴子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你看那众小妖,抬得长老,放在那竹帘儿外,欢欢悦喜,报声道:“大王,拿得高僧进来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见三藏头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个和尚。他便心中想道:“那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当小可的,若不做个威风,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间,就狐假虎威,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眼睛迸裂,大喝一声道:“带这僧人进来!”众妖们,大家响响的应允了一声:“是!”就把三藏望里面只是一推。这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息争!三藏只得双手合着,与她见个礼。

  有难的江湖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那妖道:“你是那里和尚?从那边来?到那边去?快快表明!”三藏道:“我本是晋代僧人,奉大唐君主敕命,前向北方访求经偈,经过贵山,特来塔下谒圣,不期惊动威严,望乞恕罪。待向北方取得经回东土,永注高名也。”那妖闻言,呵呵大笑道:“我身为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咧,却来的甚好,甚好!不然,却不易放过了?你该是我口里的食,自然要撞未来,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脱!”叫小妖:“把那僧人拿去绑了!”果然那些小妖一拥上前,把个长老绳缠索绑,缚在那定魂桩上。老妖持刀又问道:“和尚,你一行有多少个?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见她持刀,又老实说道:“大王,我有三个徒弟,叫做猪悟能、金身罗汉,都出松林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一匹白马,都在松树里放着哩。”老妖道:“又幸福了!五个徒弟,连你八个,连马四个,彀吃一顿了!”小妖道:“大家去捉他来。”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门关了。他五个化斋来,一定寻师父吃,寻不着,一定寻着自我门上。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且等逐步的捉他。”众小妖把前门闭了。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跌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且不言三藏逢灾。却说这沙悟净出林找八戒,直有十余里远近,不曾见个庄村。他却站在高埠上正然观察,只听得草中有人说话,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原来是白痴在其间说梦话哩。被沙和尚揪着耳朵,方叫醒了,道:“好呆子啊!师父教你化斋,许你在此睡觉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来道:“兄弟,有甚时候了?”沙和尚道:“快起来!师父说有斋没斋也罢,教您本人这里寻下住处去哩。”呆子懵懵懂懂的,托着钵盂,概着钉钯,与金身罗汉径直回来。到林中看时,不见了大师傅!沙和尚埋怨道:“都是你那呆子化斋不来,必有魔鬼拿师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说。那林子里是个文静的去处,决然没有鬼怪。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边观风去了。大家寻她去来。”二人只可以牵马挑担,收拾了斗篷锡杖,出松林寻找师父。

  那三次,也是唐三藏不应当死。他五个寻一会丢掉,忽见那正南下有金光闪灼,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何人敢怠慢?一定要配备斋饭,留她在那里受用。大家还不走动些,也赶上去吃些斋儿。”沙悟净道:“哥啊,定不得吉凶哩。大家且去看来。”二人雄纠纠的到了门前。呀!闭着门哩。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四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和尚道:“哥啊,那不是如何寺院,是一座妖魔洞府也。我师父在那边,也见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怕,你且拴下马匹,守着行李,待我问她的信看。”

  那呆子举着钯,上前高叫:“开门,开门!”这洞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忽见他八个的姿容,急抽身跑入其中报导:“大王!买卖来了!”老妖道:“这里买卖?”小妖道:“洞门外有一个长嘴大耳的道人,与一个晦气色的道人,来叫门了!”老妖大喜道:“是猪悟能与沙悟净寻将来也!噫,他也会寻呢!怎么就寻到我那门上?既然嘴脸凶顽,却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挂来!”小妖抬来,就终止了,绰刀在手,径出门来。

  却说那八戒、沙悟净在门前正等,只见魔鬼来得凶险。你道他怎么打扮:

  青脸红须赤发飘,黄金铠甲亮光饶。裹肚衬腰祇石带,攀胸勒甲步云绦。
  闲立山前风吼吼,闷游国外浪滔滔。一双蓝靛焦筋手,执定追魂取命刀。
  要知此物名和姓,声扬二字唤黄袍。

  那黄袍老怪出得门来,便问:“你是那方和尚,在本人门首吆喝?”八戒道:“我孙子,你不认得?我是你老爷!我是大唐差向东天去的!我师父是那御弟三藏。若在你家里,趁早送出去,省了自我钉钯筑进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一个唐三藏在我家。我也向来不怠慢她,安插些人肉包儿与她吃呢。你们也进入吃一个儿,何如?”

  那呆子认真就要进入,沙和尚一把扯住道:“哥啊,他哄你咧,你哪一天又吃人肉哩?”呆子却才幡然醒悟,掣钉钯,望鬼怪劈脸就筑。那怪物侧身躲过,使钢刀急架相迎。多少个都显神通,纵云头,跳在半空厮杀。沙悟净撇了行诗仙马,举宝杖,急急帮攻。此时五个狠和尚,一个泼魔鬼,在云端里,本场好杀,正是那——

  杖起刀迎,钯来刀架。一员魔将施威,三个神僧显化。九齿钯真个英雄,降妖杖诚然凶咤。没前后左右齐来,这黄袍公然不怕。你看她蘸钢刀晃亮如银,其实的那神通也为周边。只杀得满空中雾绕云迷,半山里崖崩岭咋。一个为名誉,怎肯干休?一个为大师,断然不怕。

  他多个在半空中,往往来来,战经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各因性命要紧,其实难解难分。毕竟不知怎救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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