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居舍魔归性,第七十三次

  却说孙大圣进于洞口,两边察看。只见:

  话表孙大圣在老魔肚里支吾一会,这魔头倒在尘埃,无声无气,若不发话,想是死了,却又把手放放。魔头回过气来,叫一声:“大慈大悲孙猴子菩萨!”行者听见道:“外孙子,莫废工夫,省多少个字儿,只叫孙伯公罢。”那妖精惜命,真个叫:“外祖父,伯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误吞了您,你现在却反害我。万望大圣慈悲,可怜蝼蚁贪生之意,饶了我命,愿送您师父过山也。”大圣虽英雄,甚为三藏法师升高,他见鬼怪乞请,好奉承的人,也就回了善念,叫道:“妖魔,我饶你,你怎么送我师父?”老魔道:“我那里也没怎么金银、珠翠、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珍奇之宝相送,我兄弟四个,抬一乘香藤轿儿,把您师父送过此山。”行者笑道:“既是抬轿相送,强如要宝。你张开口,我出去。”那魔头真个就张开口。那三魔走近前,悄悄的对老魔道:“小叔子,等他出去时,把口往下一咬,将猴儿嚼碎,咽下肚,却不行磨害你了。”原来行者在里头听得,便不先出去,却把金箍棒伸出,试他一试。那怪果往下一口,傣喳的一声,把个门牙都迸碎了。行者抽回棒道:“好妖魔!我倒饶你性命出来,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来,活活的只弄杀你!不出去,不出去!”

  情欲原因总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沙门修炼纷繁士,断欲忘情即是禅。
  须着意,要心坚,一尘不染月当天。行功提升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却说那怪将八戒拿进洞去道:“四弟啊,拿将一个来了。”老魔喜道:“拿来自己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兄弟,错拿了,这些和尚没用。”八戒就绰经说道:“大王,没用的僧人,放他出去罢,不当人子!”二魔道:“堂弟,不要放她,固然没用,也是唐唐三藏一起的,叫做猪刚鬣。把她且浸在后面净水池中,浸退了马夹,使盐腌着,晒干了,等天阴下酒。”八戒听言道:“蹭蹬啊!撞着个贩腌腊的天使了!”那小妖把八戒抬进去,抛在水里不题。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南部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若非孙行者如此英雄胆,首个凡夫也进不得他门。

  老魔报怨三魔道:“兄弟,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且是请她出来好了,你却教我咬他。他倒没有咬着,却迸得自身牙龈疼痛,那是怎么起的!“三魔见老魔怪他,他又作个激将法,厉声高叫道:“孙行者,闻你名如轰雷贯耳,说您在南天门外施威,灵霄殿下逞势。近日在西方旅途降妖缚怪,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行者道:“我何为小辈?”三怪道:“好汉千里客,万里去传名。你出去,我与你赌斗,才是英雄,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非小辈而何?”行者闻言,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近日扯断他肠,揌破他肝,弄杀那怪,有什么难哉?但真是坏了本人的名头。也罢!也罢!你张口,我出来与你比并。但只是您那洞口窄逼,不好使家火,须往宽处去。”三魔闻说,即点大小怪,前前后后,有三万多精,都执着有力器械,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专等行者出口,一齐上阵。那二怪搀着老魔,径至门外叫道:“美猴王!好汉出来!此间有战场,好斗!”

  话表三藏师徒们打开欲网,跳出情牢,放马西行。走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但见那:

  却说三藏坐在坡前,耳热眼跳,身体不安。叫声:“悟空!怎么悟能那番巡山,去之久而不来?”行者道:“师父还不知晓她的心呢。”三藏道:“他有甚心?”行者道:“师父啊,此山若是有怪,他半步难行,一定虚张声势,跑将回到报我;想是无怪,路途平静,他间接去了。”三藏道:“如果真个去了,却在那边会合?此间乃是山野空阔之处,比不得这店市城井之间。”行者道:“师父莫虑,且请上马。那呆子有些懒惰,断然走的迟慢。你把马打动些儿,大家定赶上他,一同去罢。”真个唐三藏法师上马,沙和尚挑担,行者前边带路上山。

  不多时,行入二层门里看时,呀!那里却比外面不一样:清奇幽雅,秀丽宽平;左右有瑶草仙花,前后有乔松翠竹。又行七八里远近,才到三层门。闪着身偷着当时处,那方面高坐三个老妖,分外粗暴。中间的可怜生得:

  大圣在他肚里,闻得外面鸦鸣鹊噪,溃不成军,知道是开阔之处,却想着:“我不出来,是失信与他;若出去,那魔鬼蚊蝇鼠蟑。先时说送自己师父,哄我出去咬我,今又调兵在此。也罢也罢,与他个一箭双雕:出去便出来,还与他肚里生下一个根儿。”即转手,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一条绳儿,唯有头发粗细,倒有四十丈长短。这绳儿理出去,见风就长粗了。把一头拴着魔鬼的灵魂系上,打做个活扣儿,那扣儿不扯不紧,扯紧就痛。却拿着一头笑道:“这一出来,他送自己师父便罢;倘使不送,乱动刀兵,我也没工夫与她打,只消扯此绳儿,如同本人在肚里一般!”又将人体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见魔鬼大张着方口,上下钢牙,排如利刃,忽思量道:“不好,不好!若从口里出去扯那绳儿,他怕疼,往下一嚼,却不咬断了?我打她没牙齿的各州出去。”好大圣,理着绳儿,从她那上腭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里。那老魔鼻子发痒,“阿啛”的一声,打了个喷嚏,却迸骑行者。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萤飞莎径晚,蛩语月华明。
  黄葵开映露,红蓼遍沙汀。蒲柳先零落,寒蝉应律鸣。

  却说那老怪又唤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断乎就有唐三藏。再去巡巡山来,切莫放过她去。”二魔道:“就行,就行。”你看他急点起五十名小妖,上山巡逻。正走处,只见祥云缥缈,瑞气盘旋,二魔道:“唐僧来了。”众妖道:“唐玄奘在这里?”二魔道:“好人口上祥云照顶,恶人头上黑气冲天。那三藏法师原是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菩萨,所以有如此云缥缈。”众怪都不细瞧,二魔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即时打了一个颤抖,又一指,又打个哆嗦。连续指了三指,他就一而再打了多个哆嗦,心神不宁道:“徒弟啊,我怎么打寒噤么?”金身罗汉道:“打寒噤想是伤食病发了。”行者道:“胡说,师父是走着这深山峻岭,必然小心虚惊。莫怕,莫怕!等老孙把棒打一路与您压压惊。”

  凿牙锯齿,圆头方面。声吼若雷,眼光如电。仰鼻朝天,赤眉飘焰。但行处,百兽心慌;若坐下,群魔胆战。那么些是兽中王,青毛狮子怪。

  行者见了风,把腰躬一躬,就长了有三丈长短,一只手扯着绳儿,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好歹,见他出去了,就举钢刀,劈脸来砍,那大圣一只手使铁棒相迎。又见那二怪使枪,三怪使戟,没头没脸的乱上。大圣放松了绳,收了铁棒,急纵身驾云走了。原来怕那伙小妖围绕,倒霉干事。他却跳出营外,去那宽阔山头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扯,老魔心里才疼。他害疼往上一挣,大圣复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望见,齐声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让她去罢!那猴儿不按时景,秋分还未到,他却那里放纸鸢也!”大圣闻言,着力气蹬了一蹬,那老魔从空中,拍剌剌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

  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小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长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边那山,卓殊屹立,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达之理?可放心前去。”长老闻言,喜笑花生,扬鞭策马而进,径上高岩。行不数里,见一耆老,鬓蓬松,白发飘搔;须稀朗,银丝摆动。项挂一串数珠子,手持拐杖现龙头。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大喊:“西进的长老,且暂住骅骝,紧兜玉勒。那山上有一伙鬼怪,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一是马的同志不平,二是坐个雕鞍不稳,扑的跌下马来,挣挫不动,睡在草里哼哩。行者近前搀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咧!”长老道:“你听那高岩上老人,报纸发表那山上有伙妖精,吃尽阎浮世上人,什么人敢去问他一个实打实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自己去问他。”三藏道:“你的样子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她,问不出个实信。”行者笑道:“我变个俊些儿的去问她。”三藏道:“你是变了自家看。”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个清洁的小和尚儿,真个是目秀眉清,头圆脸正,行动有文武之境况,开口无俗类之言辞,抖一抖锦衣直裰,拽步上前,向唐三藏道:“师父,我可变得好么?”三藏见了大喜道:“变得好!”八戒道:“怎么不好!只是把大家都比下去了。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那等俊美!”

  好行者,理开棒,在马前丢多少个章程,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尽按那六韬三略,使起神通。这长老在马上观之,真个是寰中少有,世上全无。剖开路一贯向上,险些儿不唬倒那怪物。他在险峰上看见,魂飞魄丧,忽失声道:“几年间闻说孙猴子,明天才知话不虚传果是真。”众怪上前道:“大王,怎么长旁人之志气,灭自己之威严?你夸何人呢?”二魔道:“孙猴子三头六臂,那唐玄奘吃他不成。”众怪道:“大王,你没手段,等大家着多少个去报大大王,教他点起本洞大小兵来,摆开阵势,合力齐心,怕她走了那里去!”二魔道:“你们尚未见他那条铁棒,有万夫不当之勇,我洞中不过有四五百兵,怎禁得他那一棒?”众妖道:“那等说,唐三藏法师吃不成,却不把猪刚鬣错拿了?方今送还他罢。”

  左手下至极生得:

心神居舍魔归性,第七十三次。  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上前拿住绳儿,跪在坡下央求道:“大圣啊,只说你是个宽洪海量之仙,什么人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实实的哄你出去,与你见阵,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索!”行者笑道:“你这伙泼魔,万分无礼!前番哄我出来便就咬我,那番哄我出去,却又摆阵敌我。似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理上也短路,扯了去!扯了去见我师父!”那怪一齐叩头道:“大圣慈悲,饶我生命,愿送老师父过山!”行者笑道:“你要活命,只消拿刀把绳索割断罢了。”老魔道:“曾外祖父呀,割断外边的,那里边的拴在心上,喉咙里又忝忝的黑心,怎生是好?”行者道:“既如此,张开口,等自己再进入解出绳来。”老魔慌了道:“这一跻身,又不肯出来,却难也,却难也!”行者道:“我有本事外边就足以解得里面绳头也,解了可实实的送自己师父么?”老魔道:“但解就送,决不敢打诳语。”大圣审得是实,即便将身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那是孙大圣掩样的法儿,使毫毛拴着她的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害疼也。三个妖纵身而起,谢道:“大圣请回,上复三藏法师,收拾下行李,大家就抬轿来送。”众怪偃干戈,尽皆归洞。

  好大圣,躲离了她们,径直近前对那老人躬身道:“孩他爹公,贫僧问讯了。”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待答不答的还了她个礼,用手摸着他把头笑嘻嘻问道:“小和尚,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大家是东土大唐来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经。适到此间,闻得四伯报纸发布有妖魔,我师父胆小怕惧,着自己来问一声:端的是什么妖魔,他敢如此短路!烦大爷细说与自身知之,我好把她贬解起身。”那老儿笑道:“你那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接济。那鬼怪六臂五头得紧,怎敢就说贬解他动身!”行者笑道:“据你之言,似有护他之意,必定与他有亲,或是紧邻契友。不然,怎么长她的威智,兴他的节概,不肯倾心吐胆说他个来历?”公公点头笑道:“那和尚倒会弄嘴!”想是跟你师父游方,各处儿学些法术,或者会驱缚魍魉,与住户镇宅降邪,你未曾撞见这个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魔鬼一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宫,十一大曜无不相钦。四海龙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她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朋友相爱。”大圣闻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着老人道:“不要说,不要说!那魔鬼与本人年轻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这几个高作。若知是自己小和尚来啊,他连夜就搬起身去了!”二伯道:“你那小和尚胡说!不当人子!那多少个神圣是你的年轻小厮?”

  二魔道:“拿便也尚无错拿,送便也不好轻送。唐唐玄奘终是要吃,只是如今还尚不能够。”众妖道:“那般说,还过几年么?”二魔道:“也不消几年。我看见那三藏法师,只可善图,不可恶取。若要倚势拿她,闻也不行一闻,只能善去感他,赚得她心与我心相合,却就善中取计,可以图之。”众妖道:“大王如定计拿她,可用我等?”二魔道:“你们都各回本寨,但未能报与权威知道。借使惊动了她,必然走了风讯,败了我计策。我自有个神通变化,可以拿她。”众妖散去,他独跳下山来,在那道路之旁,摇身一变,变做个高大的道者,真个是怎么打扮?但见他:

  凤目金睛,黄牙粗腿。长鼻银毛,看头似尾。圆额皱眉,身躯磊磊。细声如窈窕佳人,玉面似牛头恶鬼。那个是藏齿修身多年的黄牙老象。

  大圣收绳子,径转四川,远远的看见三藏法师睡在私自打滚痛哭,猪刚鬣与金身罗汉解了包袱,将行李搭分儿,在那边分哩。行者暗暗嗟叹道:“不消讲了,那定是八戒对大师说自家被妖魔吃了,师父舍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却分东西散火哩。咦!不知但是此意,且等自家叫她一声看。”落下云头叫道:“师父!”金身罗汉听见,报怨八戒道:“你是个棺材座子,专一害人!师兄不曾死,你却说他死了,在那里干那些勾当!那里不叫未来了?”八戒道:“我通晓看见她被妖怪一口吞了。想是日辰倒霉,那猴子来显魂呢。”行者到不远处,一把挝住八戒脸,一个巴掌打了个踉跄,道:“夯货!我显什么魂?”呆子侮着脸道:“表弟,你实是这怪吃了,你、你怎么又活了?”行者道:“象你那个危险的脓包!他吃了我,我就抓她肠,捏他肺,又把这条绳儿穿住地的心,扯她疼痛难禁,一个个叩头哀求,我才饶了她生命。近年来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也。”那三藏闻言,一骨鲁爬起来,对行者躬身道:“徒弟啊,累杀你了!若信悟能之言,我已绝矣!”行者轮拳打着八戒骂道:“那个馕糠的呆子,极度懒散,甚不成人!师父,你切莫恼,那怪就来送您也。”沙师弟也甚生惭愧,飞快遮掩,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都在中途等候不题。

  行者笑道:“实不瞒你说,我小和尚祖居傲来国九华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也曾做过鬼怪,干过大事。曾因会众魔,多饮了几杯酒睡着,梦中见二人将批勾我去到阴司。一时怒发,将金箍棒打伤鬼判,唬倒阎罗王,大约掀翻了森罗殿。吓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纸,十阎罗王佥名画字,教我饶他打,情愿与自家做后生小厮。”那三伯闻说道:“阿弥陀佛!那和尚说了那过头话,莫想再长得大了。”行者道:“官儿,似我这么大也彀了。”二叔道:“你年几岁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岁罢了。”行者笑道:“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去您看看,你即莫怪。”大叔道:“怎么又有个嘴脸?”行者道:“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脸哩。”那伯伯不识窍,只管问她,他就把脸抹一抹,即现出本象,咨牙俫嘴,两股通红,腰间系一条虎皮裙,手里执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象个活雷王。那老人见了,吓得面目失色,腿脚酸麻站不稳,扑的一跌;爬起来,又一个禋踵。大主公前道:“老官儿,不要慌张,我等面恶人善。莫怕,莫怕!适间蒙你好意,报有妖精。委的有多少怪,一发累你说说,我好谢你。”那老儿诚惶诚恐,口不可能言,又推慢性听力障碍,一句不应。

  星冠晃亮,鹤发蓬松。羽衣围绣带,云履缀黄棕。神清目朗如仙客,体健身轻似寿翁。说怎么清牛道士,也强如素券先生。妆成假象如真象,捏作虚情似实际情形。他在那大路旁妆做个跌折腿的道士,脚上血淋津,口里哼哼的,只叫“救人,救人!”

  右手下那多少个生得:

  却说两个魔头帅群精回洞,二怪道:“三哥,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悟空,原来是您的个小小猴儿!你不应当吞他,只与她斗时,他那里斗得过您本身!洞里这几万鬼怪,吐唾沫也可手杀她。你却将她吞在肚里,他便弄起法来,教您受苦,怎么敢与她相比?才自说送唐玄奘,都是假意,实为堂哥性命要紧,所以哄她出来。决不送她!”老魔道:“贤弟不送之故,何也?”二怪道:“你与自己三千小妖,摆开阵势,我有本事拿住那个猴头!”老魔道:“莫说三千,凭你起老营去,只是拿住他便我们有功。”那二魔即点三千小妖,径到大路旁摆开,着一个蓝旗手往来传报,教:“孙悟空!赶早出来,与自己二一把手曾祖父应战!”八戒听见笑道:“哥啊,常言道,说谎不瞒当乡人,就来弄虚头捣鬼!怎么说降了鬼怪,就抬轿来送师父,却又来叫战,何也?”行者道:“老怪已被我降了,不敢出头,闻着个孙字儿,也害头痛。那定是二魔鬼不伏气送我们,故此叫战。我道兄弟,那妖怪有兄弟八个,那般义气;我兄弟也是四个,就没些真诚?我已降了大魔,二魔出来,你就与她战战,未为不可。”八戒道:“怕他什么!等自家去打她一仗来!”行者道:“要去便去罢。”八戒笑道:“哥啊,去便去,你把那绳儿借与自我使使。”行者道:“你要怎么?你又没本事钻在肚里,你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他何用?”八戒道:“我要扣在这腰间,做个救命索。你与金身罗汉扯住后手,放我出去,与她征战。估着赢了她,你便放松,我把他拿住;假设输与她,你把我扯回来,莫教他拉了去。”真个行者暗笑道:“也是调侃呆子一番!”就把绳儿扣在她腰里,撮弄他出战。

  行者见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长老道:“悟空,你来了?所问哪些?”行者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西天有便有个把魔鬼儿,只是那里人胆小,把他置身心上。没事,没事!有自己呢!”长老道:“你可曾问他那边是什么山,什么洞,有微微魔鬼,那条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师父,莫怪我说。若论赌变化,使促掐,奚弄人,我们三多个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象师兄就摆一队伍容貌,也不如自己。“唐唐僧道:“正是,正是!你还老实。”八戒道:“他不知怎么钻过头不顾尾的,问了两声,不尴不尬的就跑回去了。等老猪去问他个实信来。”唐三藏道:“悟能,你仔细着。”

  却说那三藏仗着孙大圣与沙和尚,欢快前来,正行处,只听得叫:“师父救人!”三藏闻得道:“善哉,善哉!那旷野山中,四下里更无村舍,是哪些人叫?想必是虎豹狼虫唬倒的。”那长老兜回俊马,叫道:“这有难者是甚人?可出来。”那怪从草科里爬出,对长老马前,乒乓的只情磕头。三藏在立即见她是个道者,却又年纪高大,甚可是意,急迅下马搀道:“请起,请起。”那怪道:“疼,疼,疼!”丢了手看处,只见他脚上血流如注,三藏惊问道:“先生啊,你从那里来?因甚伤了尊足?”那怪巧语花言,虚与委蛇道:“师父啊,此山东去,有一座寂静观宇,我是那观里的法师。”三藏道:“你不在本观中侍奉香火,演习经法,为啥在此闲行?”那魔道:“因后天山南里施主家,邀道众禳星,散福来晚。我师徒二人,一路而行。行至深衢,忽遇着一只色彩斑斓猛虎,将本人徒弟衔去,贫道战兢兢亡命走,一跤跌在乱石坡上,伤了腿足,不知回路。明天大有天缘,得遇师父,万望师父大发慈悲,救自己一命。若赢得观中,就是典身卖命,一定重谢深恩。”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翱翔,鷃笑龙惨。抟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那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那呆子举钉钯跑上山崖,叫道:“鬼怪出来!与您猪祖宗打来!”那蓝旗手急报纸发表:“大王,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二怪即出营,见了八戒,更不打话,挺枪劈面刺来。那呆子举钯上前迎住。他四个在山坡前搭上手,斗不上七八回合,呆子手软,架不得妖魔,急回头叫:“师兄,不佳了!扯扯救命索,扯扯救命索!”那壁厢大圣闻言,转把绳索放松了抛将去。那呆子败了阵,住后就跑。原来那绳子拖着走还不觉,转回来,因松了,倒有些绊脚,自家绊倒了一跌,爬起来又一跌。始初还跌个禋踵,后边就跌了个嘴抢地。被魔鬼赶上,捽开鼻子,就好像蛟龙一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回洞。众妖凯歌齐唱,一拥而归。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对中老年人叫道:“小叔,唱喏了。”那老儿见行者回去,方拄着杖挣得起来,坐卧不安的要走,忽见八戒,愈觉惊怕道:“伯公呀!今夜做的什么样恶梦,遇着那伙恶人!为先的那僧人丑便丑,还有三分人相;这么些和尚,怎么那等个碓梃嘴,蒲扇耳朵,铁片脸,旂毛颈项,一分人气儿也绝非了!”八戒笑道:“你那娃他爹公不心潮澎湃,有些儿好褒贬人,你是什么样看自己呢?丑便丑,奈看,再停一时就俊了。”那老人见他表露人话来,只得开言问她:“你是那里来的?”八戒道:“我是唐三藏首个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才自先问的,叫做悟空行者,是自家师兄。师父怪他冲撞了叔叔,不曾问得实信,所以特着自家来拜问。此处果是甚山甚洞,洞里果是什么鬼怪,那里是西去大路,烦二叔提醒提醒。”老者道:“可老实么?”八戒道:“我一辈子不敢有一毫虚的。”老者道:“你莫象才来的极度和尚走花弄水的胡缠。”八戒道:“我不象他。”

  三藏闻言,认为真正,道:“先生啊,你本人都是一命之人。我是僧,你是道,衣冠虽别,修行之理则同。我不救你啊,就不是出家之辈。救便救你,你却走不得路哩。”那怪道:“立也立不起来,怎生走路?”三藏道:“也罢,也罢。我还走得路,将马让与你骑一程,到您上宫,还我马去罢。”那怪道:“师父,感蒙厚情,只是腿胯跌伤,不可以骑马。”三藏道:“正是。”叫沙僧:“你把行李捎在自身当时,你驮他一程罢。”沙悟净道:“我驮他。”那怪急回头,抹了他一眼道:“师父啊,我被那猛虎唬怕了,见那晦气色脸的大师,愈加惊怕,不敢要他驮。”三藏叫道:“悟空,你驮罢。”行者连声答应道:“我驮,我驮!”那妖就认定了行者,顺顺的要她驮,再不言语。沙悟净笑道:“这么些没眼色的多谋善算者!我驮着不佳,颠倒要她驮。他若看不见师父时,三尖石上,把筋都掼断了您的呢!”

  那两下列着有百十大小头目,一个个全装披挂,介胄整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行者见了,心中快乐,一些儿就算,大踏步径直进门,把梆铃卸下,朝上叫声:“大王!”七个老魔,笑呵呵问道:“小钻风,你来了?”行者应声道:“来了。”你去巡山,打听孙悟空的减退何如?”行者道:“大王在上,我也不敢说起。”老魔道:“怎么不敢说?”行者道:“我奉大王命,敲着梆铃,正然走处,猛抬头只看见一个人,蹲在那边磨扛子,还象个开路神,若站将起来,足有十数丈长短。他就着那涧崖石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一声,说他那扛子到此还并未显个神通,他要磨明,就来打大王。我于是知他是孙悟空,特来报知。”那老魔闻此言,浑身是汗,唬得战呵呵的道:“兄弟,我说莫惹唐三藏。他徒弟手眼通天,预先作了备选,磨棍打大家,却怎么是好?”教:“小的们,把洞外大小俱叫进来,关了门,让她过去罢。”那头目中有知情的报:“大王,门外小妖,已都散了。”

  那坡下三藏看见,又恼行者道:“悟空,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原来你兄弟全无亲密相爱之意,专怀相嫉相妒之心!他那么说,教您扯扯救命索,你怎么不扯,还将索子丢去?近来教她遇难,却如之何?”行者笑道:“师父也忒护短,忒偏心!罢了,象老孙拿去时,你略不怀恋,左右是舍命之材;那呆子才自遭擒,你就怪我。也教她受些窝心,方见取经之难。”三藏道:“徒弟啊,你去,我岂不缅想?想着你会扭转,断然不至伤身。那呆子生得狼犺,又不会腾那,这一去,少吉多凶,你还去救他一救。”急纵身赶上山,暗中恨道:“那呆子咒我死,且莫与他个快活!且跟去看那魔鬼怎么摆布他,等她受些罪,再去救他。”即捻诀念起真言,摇身一变,即变做个蚪硅槌妫飞将去,钉在八戒耳朵根上,同那鬼怪到了洞里。二魔帅三千小怪,大吹大打的,至洞口屯下,自将八戒拿入里边道:“二哥,我拿了一个来也。”老怪道:“拿来我看。”他把鼻子放松,扌卒下八戒道:“那不是?”老怪道:“这个人没用。”八戒闻言道:“大王,没用的放出去,寻那有用的捉来罢。”三怪道:“虽是没用,也是唐玄奘的徒弟猪八戒。且捆了,送在前面池塘里浸着,待浸退了毛,破开肚子,使盐腌了晒干,等天阴下酒。”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撞见那贩腌的鬼怪也!”众怪一齐入手,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扛扛抬抬,送至池塘边,往中间一推,尽皆转去。

  三叔拄着杖,对八戒说:“此山称为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多个魔头。”八戒啐了一声:“你那老儿却也存疑!多个妖怪,也费心劳力的来报遭信!”五伯道:“你就是么?”八戒道:“不瞒你说,这八个魔鬼,我师兄一棍就打死一个,我一钯就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八个都打死,我师父就过去了,有什么难哉!”那老人笑道:“那和尚不知深浅!那七个魔头,六臂四头得紧哩!他手下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许多,打柴的也不在少数,共总结有四万七八千。那都是有名字带牌儿的,专在此吃人。”

  行者驮了,口中笑道:“你这一个泼魔,怎么敢来惹我?你也咨询老孙是几年的人儿!你那般鬼话儿,只能瞒三藏法师,又好来瞒我?我认得你是那山中的妖精,想是要吃自己师父哩。我师父又非是平常百姓,是您吃的!你要吃她,也须是分多一半与老孙是。”这魔闻得行者口中念诵,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孙,做了道士。今天不幸,遇着虎狼之厄,我不是怪物。”行者道:“你既怕虎狼,怎么不念《北斗经》?”三藏正然上马,闻得此言,骂道:“这几个泼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塔。你驮他驮儿便罢了,且讲怎么着北斗经南斗经!”行者闻言道:“此人造化哩!我那师父是个爱心好善之人,又有些外好里槎。我待不驮你,他就怪我。驮便驮,须求与您讲开,假使大小便,先和本身说。若在背部上淋下来,臊气不堪,且污了自我的衣服,没人浆洗。”那怪道:“我这么一把子年纪,岂不知你的话说?”行者才拉将起来,背在身上,同长老、沙师弟,奔大路西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处,行者留心慢走,让唐三藏前去。

  老魔道:“怎么都散了?想是闻得风声不佳也,快早关门,快早关门!”众妖乒乓把前后门尽皆牢拴紧闭。行者自心惊道:“这一关了门,他再问我父母里短的事,我对不来,却不弄走了风,被她拿住?且再唬他一唬,教他开着门,好跑。”又上前道:“大王,他还说得不佳。”老魔道:“他又说怎么?”行者道:“他说拿大大王剥皮,二大王剐骨,三大王抽筋。你们若关了门不出来啊,他会变动,一时变了个苍蝇儿,自门缝里飞进,把大家都拿出来,却怎么是好?”老魔道:“兄弟们仔细,我那洞里,递年家没个苍蝇,不过有苍蝇进来,就是孙悟空。”行者暗笑道:“就变个苍蝇唬他一唬,好开门。”大圣闪在两旁,伸手去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金苍蝇,飞去望老魔劈脸撞了一头。那老怪慌了道:“兄弟!不停当!那话儿进门来了!”惊得那大大小小群妖,一个个丫钯扫帚,都向前乱扑苍蝇。那大圣忍不住,赥赥的笑出声来。干净他不宜笑,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却被这第一个老妖怪跳上前,一把扯住道:“二弟,险些儿被她瞒了!”

  大圣却飞起来看处,那呆子四肢朝上,掘着嘴,半浮半沉,嘴里呼呼的,着然好笑,倒象八七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大圣见他那嘴脸,又恨他,又怜他,说道:“怎的好么?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火,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前天曾闻得沙和尚说,他攒了些个人,不知可有否,等自我且吓她一吓看。”好大圣,飞近她耳边,假捏声音叫声:“猪悟能,猪刚鬣!”八戒慌了道:“晦气呀!我那悟能是观世音起的,自跟了唐三藏,又呼做八戒,此间怎么有人知道自家叫作悟能?”呆子忍不住问道:“是可怜叫我的法名?”行者道:“是自己。”呆子道:“你是卓殊?”行者道:“我是勾司人。”那呆子慌了道:“长官,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五阎王爷差来勾你的。”那呆子道:“长官,你且回去,上复五阎王爷,他与自己师兄孙行者交得甚好,教他让自己一日儿,明天来勾罢。”行者道:“胡说!阎罗王注定三更死,何人敢留人到四更!趁早跟自身去,免得套上绳子扯拉!”呆子道:”长官,那里不是有利,看自己那般嘴脸,还想活哩。死是毫无疑问死,只等一日,那妖魔连我师父们都拿来,会一会,就都了帐也。”行者暗笑道:“也罢,我那批上有三十个人,都在那中前后,等自身拘未来就您,便有一日耽阁。你可有盘缠,把些儿我去。”八戒道:“可怜啊!出亲人这里有怎么样盘缠?”行者道:“若无盘缠索了去!跟着自己走!”呆子慌了道:“长官不要索,我精晓你那绳儿叫做追命绳,索上就要完蛋。有,有,有!有便有些儿,只是不多。”

  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三藏法师,且不回话,放下钯,在那里出恭。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回话,却蹲在这边怎的?”八戒道:“唬出屎来了!方今也不消说,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那么些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你去问就那等慌张失智!”长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那老儿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山,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五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大家若翙着她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莫想去得!”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做?”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没大事。想是此处有便有几个妖魔,只是那里人胆小,把她就披露许多个人,许多大,所以自惊自怪。有我呢!”八戒道:“堂哥说的是这里话!我比你不等,我问的是实,决无虚谬之言。满山满谷都是怪物,怎生前进?”行者笑道:“呆子嘴脸,不要慌张!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说大话!那个妖魔点卯也得七八天,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你说哪些打?”八戒道:“凭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那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什么抓拿捆缚。我把那棍子五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围圆粗细。往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向北一滚,只怕四五万砑做肉泥烂酱!”八戒道:“小叔子,假使那等赶面打,或者二更时也都晓得。”金身罗汉在旁笑道:“师父,有法师兄恁样神通,怕她怎么样!请上马走啊。”唐三藏见他们座谈手段,没奈何,只得宽心上马而走。

  行不上三五里路,师父与沙和尚下了低谷之中,行者却望不见,心中埋怨道:“师父偌大年纪,再不明白事体。那等远路,就是空身子也还嫌手重,恨不得螟了,却又教我驮着那几个妖魔!莫说他是怪物,就是好人,那们年纪,也死得着了,掼杀他罢,驮他怎么样?”这大圣正推断要掼,原来这怪就明白了。且会遣山,就使一个移山倒海的法术,就在僧人背上捻诀,念动真言,把一座须弥山遣在空中,劈头来压行者。那大圣慌的头脑偏一偏,压在左肩背上,笑道:“我的儿,你使什么重身法来压老孙哩?那么些倒也即便,只是正担好挑,偏担儿难挨。”这魔道:“一座山压他不住!”却又念咒语,把一座峨龙岩遣在空中来压。行者又把头偏一偏,压在右肩背上。看她挑着两座大山,飞星来赶师父!那魔头看见,就吓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道:“他却会担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动,将一座骊山遣在空中,劈头压住行者。那大圣力软筋麻,境遇他那普陀山下顶之法,只压得三尸神咋,七窍喷红。

  老魔道:“贤弟,哪个人瞒什么人?”三怪道:“刚才这几个回答的小妖,不是小钻风,他就是孙猴子。必定撞见小钻风,不知是她怎么打杀了,却变化来哄大家呢。”行者慌了道:“他认得我了!”即把手摸摸,对老怪道:“我怎么是孙猴子?我是小钻风,大王错认了。”老魔笑道:“兄弟,他是小钻风。他一日三遍在前方点卯,我认得她。”又问:“你有牌儿么?”行者道:“有。”掳着衣服,就拿出牌子。老怪一发认实道:“兄弟,莫屈了他。”三怪道:“四哥,你未曾看见他,他才子闪着身,笑了一声,我见她就揭破个雷王嘴来。见自己扯住时,他又变作个那等模样。”叫:“小的们,拿绳来!”众头目即取绳索。三怪把行者扳翻倒,四马攒蹄捆住,揭起衣物看时,足足是个避马瘟。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要是变飞禽、走兽、花木、器皿、昆虫之类,却就连身子滚去了;但变人物,却只是头脸变了,身子变不东山再起,果然一身黄毛,两块红股,一条尾巴。老妖望着道:“是美猴王的肉身,小钻风的人情,是他了!”教:“小的们,先配备酒来,与您三大王递个得功之杯。既拿倒了孙悟空,唐三藏坐定是大家口里食也。”三怪道:“且不要吃酒。孙猴子溜撒,他会逃跑之法,只怕走了。教小的们抬出瓶来,把孙悟空装在瓶里,大家才好吃酒。”

  行者道:“在那里?快拿出去!”八戒道:“可怜,可怜!我自做了和尚,到现行,有些善信的人家斋僧,见我食肠大,衬钱比他们略多些儿,我拿了攒在此地,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不佳收拾,前者到城中,央了个银匠煎在一处,他又没天理,偷了自己几分,只得四钱六分共同,你拿了去罢。”行者暗笑道:“那呆子裤子也没得穿,却藏在哪里?咄!你银子在那边?”八戒道:“在自我左耳朵眼儿里揌着哩。我捆了拿不得,你自己拿了去罢。”行者闻言,即伸手在耳朵窍中摸出,真个是块马鞍儿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一声。那呆子认是行者声音,在水里乱骂道:“天杀的避马瘟!到那们苦处还来打诈财物哩!”行者又笑道:“我把您这馕糟的!老孙保师父,不知受了稍稍灾殃,你到攒下个人!”八戒道:“嘴脸!那是怎么个人!都是牙齿上刮下来的,我不舍得买了嘴吃,留了买匹布儿做件衣裳,你却吓了本人的。还分些儿与本人。”行者道:“半分也没得与您!”八戒骂道:“买命钱让与你罢,好道也救自己出去是。”行者道:“莫发急,等自己救你。”将银两藏了,即现原身,掣铁棒把呆子划拢,用手提着脚,扯上来,解了绳。八戒跳起来,脱下衣服,整干了水,抖一抖,潮漉漉的披在身上,道:“三弟,开后门走了罢。”行者道:“后门里走,可是个长进的?还打前门上去。”八戒道:“我的脚捆麻了,跑不动。”行者道:“快跟我来。”

  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人,金身罗汉道:“他就是怪物,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报,恐唬大家呢。”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圣,跳上顶峰,四顾无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幌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罗睺。走到身边,用手扯住,口口声声只叫她的小名道:“金曜,长庚星!你好惫懒!有甚话,当面来说便好,怎么装做个森林之老魇样混我!”罗睺慌忙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乞勿罪,乞勿罪!那魔头果是精干,势要峥嵘,只看你挪移变化,乖巧机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行者谢道:“感激,感激!果然此处难行,望老星上界与玉皇赦罪天尊说声,借些天兵协助老孙扶助。”月孛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带去,就是十万雄师,也是一对。”

  好妖怪,使神通压倒行者,却疾驾长风,去赶唐唐僧,就于云端里伸出手来,立时挝人。慌得个沙师弟丢了行李,掣出降妖棒,当头挡住。那妖精举一口七星剑,对面来迎。这场好杀:

  老魔大笑道:“正是,正是!”即点三十多少个小妖,入其中开了库房门,抬出瓶来。你说那瓶有多大?只得二尺四寸高。怎么用得三十六人抬?这瓶乃阴阳二气之宝,内有七宝八卦、二十四气,要三十四个人,按天罡之数,才抬得动。不一时,将宝瓶抬出,放在三层门外,展得干净,揭开盖,把行者解了绳索,剥了衣服,就着那瓶中仙气,飕的一声,吸入里面,将盖子盖上,贴了封面,却去吃酒道:“猴儿今番入自己宝瓶之中,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若仍可以彀拜佛求经,除是转背摇车,再去投胎夺舍是。”你看那大大小小群妖,一个个笑呵呵都去贺功不题。

  好大圣,把铁棒一路丢开解数,打将出来。那呆子忍着麻,只得跟定他,只看见二门下靠着的是她的钉钯,走上前,推开小妖,捞过来往前乱筑,与僧人打出三四层门,不知打杀了多少小妖。这老魔听见,对二魔道:“拿得好人,拿得好人!你看齐天大圣劫了猪刚鬣,门上打伤小妖也!”那二魔急纵身,绰枪在手,赶出门来,应声骂道:“泼猢狲!那般无礼!怎敢渺视我等!”大圣听得,即应声站下。那怪物不容讲,使枪便刺。行者正是会家不忙,掣铁棒,劈面相迎。他五个在洞门外,本场好杀:

  大圣别了土星,按落云头,见了三藏道:“适才这几个老儿,原是太白星来与大家打招呼的。”长老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边另有个路,大家转了去罢。”行者道:“转不得,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四周不知更有稍许路呢,怎么转得?”三藏闻言,止不住眼中流泪道:“徒弟,似此劳累,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那布告,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大家着意留心,诚所谓以告者,过也。你且下马来坐着。”八戒道:“又有甚商议?”行者道:“没甚商议,你且在这边用心保守师父,沙师弟相当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魔,拿住一个,问她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她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她关了洞门,不许阻路,却请师父静静悄悄的千古,方出示老孙一手!”金身罗汉只教:“仔细,仔细!”行者笑道:“不消嘱咐,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荡开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门!”

  七星剑,降妖杖,万映金光如闪亮。那一个圜眼凶如黑杀神,那多少个铁脸真是卷帘将。那怪山前大显能,一心要捉唐唐僧。这些努力保真僧,一心宁死不肯放。他多个喷云嗳雾照天宫,播土扬尘遮斗象。杀得那一轮红日淡无光,大地乾坤昏荡荡。来往周旋八九回,不期败北沙僧。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被那宝贝将身束得小了,索性变化,蹲在中游。半晌,倒还荫凉,忽失声笑道:“那妖怪外有虚名,内无事实。怎么告诵人说那瓶装了人,一朝一夕,化为脓血?若似那般凉快,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咦!大圣原来不知那宝贝根由:假诺装了人,一年不语,一年荫凉,但闻得人言,就有火来烧了。大圣未曾说完,只见满瓶都是火焰。幸得她有本事,坐在中间,捻着避火诀,全然不惧。耐到半个日子,四周围钻出四十条蛇来咬。行者轮开手,抓将恢复生机,尽力气一揝,揝做八十段。少时间,又有三条火龙出来,把行者上下围绕,着实难禁,自觉慌张无措道:“别事好处,那三条火龙难为。再过一会不出,弄得火气攻心,怎了?”他想道:“我把肉体长一长,券破罢。”

  黄牙老象变人形,义结狮王为兄弟。因为大魔来说合,同心总括吃唐三藏。美猴王神通广,辅正除邪要灭精。八戒无能遭毒手,悟空拯救出门行。妖王赶上施英猛,枪棒交加各显能。那个枪来好似穿林蟒,那几个棒起犹如出海龙。龙出海门云霭霭,蟒穿林树雾腾腾。算来都为唐和尚,恨苦争执太没情。

  好大圣,唿哨一声,纵筋斗云,跳上山顶,扳藤负葛,平山看齐,那山里静悄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应当放那罗睺老儿去了,他本来恐唬我,这里那有个什么妖怪!他就出来跳风顽耍,必定拈枪弄棒,操演武艺先生,怎样没有一个?”正自己臆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急回头看处,原来是个小妖儿,掮着一杆“令”字旗,腰间悬着铃子,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东而走。仔细看她,有一丈二尺的肉身。行者暗笑道:“他必是个铺兵,想是送公文下报帖的。且等自己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做个苍蝇儿,轻轻飞在她帽子上,侧耳听之。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摇着铃,口里作念道:“我等寻山的,各人是谨慎堤防孙猴子,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暗自惊疑道:“此人看见自己了,若未看见,怎么就知自己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

  那魔格外火爆,使口宝剑,流星的不二法门滚来,把个沙和尚战得软弱难搪,回头要走。早被她逼住宝杖,轮开大手,挝住金身罗汉,挟在左胁下。将右手去即刻拿了三藏,脚尖儿钩着行李,张开口,咬着马鬃,使起摄法,把他们一阵风,都得到莲花洞里。厉声高叫道:“四哥!这和尚都拿来了!”老魔闻言大喜道:“拿来自己看。”二魔道:“这不是?”老魔道:“贤弟呀,又错拿来了也。”二魔道:“你说拿三藏法师的。”老魔道:“是便就是唐三藏,只是还从未拿住那有一手的孙悟空。须是拿住她,才好吃三藏法师哩。若没有拿得他,切莫动他的人。那猴王六臂三头,变化多般,大家若吃了她师父,他肯甘心?来那门前吵闹,莫想能得平稳。”二魔笑道:“哥啊,你也忒会抬进士。若依你表彰他,天上少有,地下全无,自我观之,也只这样,没甚手段。”老魔道:“你拿住了?”二魔道:“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压在山下,寸步不能够举移,所以才把唐唐玄奘、沙悟净连马行李,都摄未来也。”那老魔闻言满心欢畅道:“造化,造化!拿住这个人,三藏法师才是大家口里的食哩。”叫小妖:“快安排酒来,且与你二大王奉一个得功的杯儿。”二魔道:“四哥,且不要吃酒,叫小的们把猪悟能捞上水来吊起。”遂把八戒吊在东廊,沙和尚吊在南部,唐三藏吊在中间,白马送在槽上,行李收将进去。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叫:“长!”即长了丈数高下,那瓶紧靠着身,也就长起去,他把身体往下一小,那瓶儿也就小下来了。行者心惊道:“难,难,难!怎么我长她也长,我小她也小?如之奈何!”说不了,孤拐上有些疼痛,急伸手摸摸,却被火烧软了,自己着急道:“怎么好?孤拐烧软了!弄做个残疾之人了!”忍不住吊下泪来,那多亏:遭魔遇苦怀三藏,着难临危虑圣僧。道:“师父啊!当年皈正,蒙观世音菩萨劝善,脱离天灾,我与您苦历诸山,收殄多怪,降八戒,得沙师弟,千辛万苦,指望同证西方,共成正果。何期今日遭此毒魔,老孙误入于此,倾了生命,撇你在半山中间,不能发展!想是自身过去名高,故有明天之难!”正此凄怆,忽想起菩萨那儿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不知有无,且等自己寻一寻看。即伸手浑身摸了一把,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分外挺硬,忽喜道:“身上毛都如彼软熟,只此三根如此硬枪,必然是救我命的。”纵然咬着牙,忍着疼,拔下毛,吹口仙气,叫:“变!”一根即变作金钢钻,一根变作竹片,一根变作绵绳。扳张篾片弓儿,牵着那钻,照瓶底下飕飕的一顿钻,钻成一个眼孔,透进光亮,喜道:“造化,造化!却好出去也!”才转移出身,那瓶复荫凉了。怎么就凉?原来被他钻了,把阴阳之气泄了,故此遂凉。

  那八戒见大圣与妖怪应战,他在山脚上竖着钉钯,不来帮打,只管呆呆的望着。那鬼怪见行者棒重,满身解数,全无破损,就把枪架住,扌卒开鼻子,要来卷他。行者知道她的坏事,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往上一举,被妖魔一鼻子卷住腰胯,不曾卷手。你看他八只手在鬼怪鼻头上丢花棒儿耍子。八戒见了,捶胸道:“咦!那魔鬼晦气呀!卷我那夯的,连手都卷住了,不可能得动,卷这们滑的,倒不卷手。他那八只手拿着棒,只消往鼻里一搠,那万世师表里害疼流涕,怎能卷得她住?”行者原无此意,倒是八戒教了他。他就把棒幌一幌,小如鸡子,长有丈余,真个往她鼻孔里一搠。那鬼怪害怕,沙的一声,把鼻子扌卒放,被行者转手过来,一把挝住,用气力往前一拉,那妖怪护疼,随起头举步跟来。

  原来那小妖也从没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怎么就下令她那话,却是个谣言,着她那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就要取出棒来打她,却又停住,暗想道:“曾记得八戒问罗睺时,他说老妖多个,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似那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却不知那多个老魔有多大伎俩。等自家问她一问,入手不迟。”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跳下她的帽子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步,急转身腾那,也变做个小妖儿,照依他敲着梆,摇着铃,掮着旗,一般衣裳,只是比她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么念着,赶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头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家没你呀。”行者道:“怎的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认不得,认不得!”行者道:“可清楚陌生,我是烧火的,你会得自己少。”小妖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么些兄弟,也平素不那么些嘴尖的。”行者暗想道:“那几个嘴好的变尖了些了。”即低头,把手侮着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个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刚刚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怀疑人子!大不佳认!不是自身一家的,少会少会,困惑可疑!我这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终不然教您烧火,又教您来巡山?”行者口乖,就趁过来道:“你不明了,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老魔笑道:“贤弟好手段!两遍捉了几个和尚。但孙猴子虽是有山压住,也非得作个法,怎么拿她来凑蒸才好呢。”二魔道:“兄长请坐。若要拿孙行者,不消我们动身,只教八个小妖,拿两件宝贝,把她装未来罢。”老魔道:“拿什么宝贝去?”二魔道:“拿自身的紫金红葫芦,你的羊脂玉净瓶。”老魔将宝贝取出道:“差那多少个去?”二魔道:“差精细鬼、伶俐虫二人去。”吩咐道:“你三个拿着那宝贝,径至高山最好,将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一声孙悟空!他若应了,就已装在其中,随即贴上元阳上帝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儿,他就一代三刻化为脓了。”二小妖叩头,将宝贝领出去拿行者不题。

  好大圣,收了毫毛,将身一小,就变做个蚪硅槌娑,卓殊翩翩,细如须发,长似眉毛,自孔中钻出,且还不走,径飞在老魔头上钉着。那老魔正饮酒,猛然放下杯儿道:“四哥,孙猴子那回化了么?”三魔笑道:“还到此时呢?”老魔教传令抬上瓶来。那上边三十五个小妖即使抬瓶,瓶就轻了诸多。慌得众小妖广播发表:“大王,瓶轻了!”老魔喝道:“胡说!宝贝乃阴阳二气之全功,怎么样轻了!”内中有一个勉强的小妖,把瓶提上来道:“你看那不轻了?”老魔揭盖看时,只见里边透亮,忍不住失声叫道:“那瓶里空者,控也!”大圣在她头上,也不禁道一声“我的儿啊,搜者,走也!”众怪听见道:“走了,走了!”即命令:“关门,关门!”

  八戒方才敢近,拿钉钯望妖魔胯子上乱筑。行者道:“不好,不好!那钯齿儿尖,恐筑破皮,淌出血来,师父看见又说我们伤生,只调柄子来打罢。”真个呆子举钯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牵着鼻子,就似八个象奴,牵至坡下,只见三藏凝睛盼望,见她五个嚷嚷闹闹而来,即唤:“悟净,你看悟空牵的是什么样?”金身罗汉见了笑道:“师父,大师兄把妖魔揪着鼻子拉来,真爱杀人也!”三藏道:“善哉,善哉!那般大个魔鬼!那般长个鼻子!你且问他:他若喜喜欢欢送大家过山呵,饶了她,莫伤他生命。”金身罗汉急纵前迎着,高声叫道:“师父说:那怪果送师父过山,教不要伤他命哩。”那怪闻说,快捷跪下,口里呜呜的承诺,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捏儾了,如同重伤风一般,叫道:“唐老爷,若肯饶命,尽管抬轿相送。”行者道:“我师徒俱是善胜之人,依你言,且饶你命,快抬轿来。如再转变,拿住决不再饶!”那怪得脱手,磕头而去。行者同八戒见唐三藏,备言前事。八戒惭愧不胜,在坡前晾晒衣物,等候不题。

  小妖道:“也罢!大家那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大家乱了班次,糟糕点卯,一家与大家一个牌儿为号。你可有牌儿?”行者只见她那样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相貌变了,因尚未看见他的牌儿,所以身上没有。好大圣,更不说并未,就满口应承道:“我怎么没牌?但只是刚才领的新牌。拿你的出来自我看。”那小妖那里知那个机括,即揭起衣物,贴身带着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扯与僧人看看。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多少个真字,是“小钻风”,他却内心暗想道:“不消说了!可是巡山的,必有个风字坠脚。”便道:“你且放下衣走过,等自己拿牌儿你看。”即转身,插出手,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做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多个真字,乃“总钻风”,拿出去,递与他看了。小妖大惊道:“大家都叫作个小钻风,偏你又称为个什么总钻风!”行者干事找绝,说话合宜,就道:“你实不知,大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望风,又与自己个新牌,叫做总巡风,教我管你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闻言,即忙唱喏道:“长官,长官,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言语冲撞,莫怪!”行者还着礼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相会钱却要呢。每人拿出五两来罢。”小妖道:“长官不要忙,待我往南岭头会了自家这一班的人,一总打发罢。”行者道:“既如此,我和您同去。”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

  却说那大圣被魔使法压住在山脚之下,遇苦思三藏,逢灾念圣僧,厉声叫道:“师父啊!想登时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秉教沙门,感菩萨赐与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乍想到了那里,遭受魔障,又被她遣山压了。可怜,可怜!你死该当,只难为沙和尚、八戒与那小龙化马一场!那正是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叹罢,那珠泪如雨。早惊了山神土地与五方揭谛神众,会金头揭谛道:“那山是哪个人的?”土地道:“是大家的。”“你山下压的是什么人?”土地道:“不知是什么人。”揭谛道:“你等原来不知。这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最高大圣孙行者行者,近年来皈依正果,跟唐唐僧做了徒弟。你怎么把山借与妖怪压他?你们是死了。他若有一日脱身出来,他肯饶你!就是从轻,土地也问个摆站,山神也问个充军,大家也领个大不应是。”

  那僧人将身一抖,收了剥去的行装,现本相,跳出洞外。回头骂道:“妖魔不要无礼!瓶子钻破,装不得人了,只能拿了出恭!”喜喜欢欢,嚷嚷闹闹,踏着云头,径转唐唐三藏处。那长老正在那里撮土为香,望空祷祝,行者且停云头,听她祷祝甚的。那长老合掌朝天道:

  那二魔惶恐不安回洞,未到时,已有小妖报知老魔三魔,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老魔悚惧,与三魔帅众方出,见二魔独回,又皆接入,问及放回之故。二魔把三藏慈悯善胜之言,对众说了四回,一个个面面相觑,更不敢言。二魔道:“二弟可送三藏法师么?”老魔道:“兄弟,你说那里话,孙悟空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先在自身肚里,若肯害我生命,一千个也被他弄杀了。却才揪住你鼻子,即使扯了去不放回,只捏破你的鼻子头儿,却也惶恐。快早安顿送他去罢。”三魔笑道:“送,送,送!”老魔道:“贤弟那话,却又象尚气的了。你不送,我七个送去罢。”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倘不要大家送,只那等瞒过去,仍旧她的福气;若要送,不知正中了自家的声东击西之计哩。”老怪道:”何为声东击西?”三怪道:“近来把满洞群妖点将起来,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五个,又选三十个。”老怪道:“怎么既要十六,又要三十?”三怪道:“要三十个会烹煮的,与她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着他二十里,或三十里,搭下窝铺,安顿伙食,管待唐三藏法师。”老怪道:“又要十两个何用?”三怪道:“着七个抬,多少个喝路。我哥们相随左右,送他一程。此去往东四百余里,就是自己的城市,我那里自有接应的阵容,若至城边,如此如此,着她师徒首尾不可以相顾。要捉唐玄奘,全在此十多少个鬼成功。”

  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高,如笔插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行者到边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儿上,叫道:“钻风,都过来!”这几个小钻风在上边躬身道:“长官,伺候。”行者道:“你可见大王点自己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三藏法师,只怕孙悟空三头六臂,说她会转移,只恐他变作小钻风,来此处躧着路径,打探新闻,把自己升作总钻风,来考量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小钻风连声应道:“长官,大家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的确,大王有何本事,你可领会?”小钻风道:“我明白。”行者道:“你明白,快说来我听。要是说得合着自己,便是实在;若说差了一些儿,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那小钻风见她坐在高处,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我大王三头六臂,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行者闻说,吐出一声道:“你是假的!”小钻风慌了道:“长官老爷,我是确实,怎么说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的确,怎么样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都吞了十万重兵?”小钻风道:“长官原来不知,我上手会生成: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像菜子。因那年西姥设蟠桃大会,约请诸仙,他从不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劲旅来降我上手,是自家上手变化法身,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唬得众天兵不敢交锋,关了南天门,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行者闻言暗笑道:“就算讲手头之话,老孙也曾干过。”又立时道:“二高手有什么本事?”

  那山神、土地才怕道:“委实不知否,只听得那魔头念起遣山咒法,大家就把山移以后了,什么人知道是孙大圣?”揭谛道:“你且休怕,律上有云,不知者不坐。我与你龃龉,放她出来,不要教他下手打你们。”土地道:“就没理了,既放出去又打?”揭谛道:“你不知,他有一条如意金箍棒,分外猛烈,打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伤。磕一磕儿筋断,擦一擦儿皮塌哩!”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惧,与五方揭谛商议了,却来到三山门外叫道:“大圣!山神土地五方揭谛来见。”好行者,他虎瘦雄心还在,自然的情景昂昂,声音激越道:“见我怎么?”

  祈请云霞众位仙,六丁六甲与诸天。愿保贤徒孙行者,六臂四头法无边。

  老怪闻言,欢乐不已,真是如醉方醒,似梦方觉,道:“好,好,好!”即点众妖,先选三十,与他物件;又选十六,抬一顶香藤轿子,同出门来,又下令众妖:“俱不许上山闲走!孙猴子是个多心的猴子,若见汝等往来,他必生疑,识破此计。”

  小钻风道:“二大王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女声,匾担牙,鼻似蛟龙。若与人入手,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行者道:“鼻子卷人的魔鬼也好拿。”又及时道:“三大王也有几多手段?”小钻风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做阴阳二气瓶。假借使把人装在瓶中,一时半刻,化为浆水。”行者听说,心中暗惊道:“妖怪倒也即便,只是仔细防他瓶儿。”又立马道:“四个能人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与自家精通的同样。但只是充裕大王要吃三藏法师哩?”小钻风道:“长官,你不知底?”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吩咐我来着实盘问您咧!”小钻风道:“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久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那厢有座城,唤做狮驼国。他五百年前吃了那城皇帝及文明官僚,满城大大小小男女也尽被她吃了根本,因而上夺了她的国家,近期尽是些鬼怪。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北宋差一个和尚去天堂取经,说那唐三藏乃十世修行的好好先生,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她一个徒弟美猴王相当激烈,自家一个麻烦,径来此处与自我这七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儿捉那一个唐唐三藏也。”

  土地道:“告大圣得知,遣开山,请大圣出来,赦小神不恭之罪。”行者道:“遣开山,不打你。”喝声:“起去!”就像是官府发放一般。这众神念动真言咒语,把山仍遣归本位,放起行者。行者跳将起来,抖抖土,束束裙,耳后掣出棒来,叫山神土地:“都伸过孤拐来,每人先打两下,与老孙散散闷!”众神大惊道:“刚才大圣已三令五申,恕我等之罪,怎么出来就变了出口要打?”行者道:“好土地,好山神!你倒不怕老孙,却怕妖精!”土地道:“那魔六臂两头,法术高强,念动真言咒语,拘唤我等在她洞里,一日一个轮岗当值哩!”行者听见当值二字,却也吓坏,仰面朝天,高声大叫道:“苍天,苍天!自那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恒山生了自身,我也曾遍访明师,传授长生秘诀。想我那随风变化,伏虎降龙,大闹天宫,名称大圣,更没有把山神、土地欺心使唤。前些天以此妖怪无状,怎敢把山神、土地唤为奴仆,替她轮流当值?天啊!既生老孙,怎么又生此辈?”

  大圣听得这么言语,越发努力,收敛云光,近前叫道:“师父,我来了!”长老搀住道:“悟空劳累,你远探高山,许久不回,我什么忧虑。端的那山中有啥吉凶?”行者笑道:“师父,才这一去,一则是东土众僧有缘有分,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无边,三也亏弟子法力!”将前项妆钻风、陷瓶里及摆脱之事,细陈了五回:“今得见尊师之面,实为两世之人也!”长老感谢不尽道:“你那番不曾与妖怪赌斗么?”行者道:“不曾。”长老道:“那等保不得我过山了?”行者是个好强的人,叫喊道:“我怎么保你过山不得?”长老道:“不曾与他见个胜负,只那般含糊,我怎敢前进!”大圣笑道:“师父,你也忒不通变。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那魔多少个,小妖千万,教老孙一人,怎生与他赌斗?”长老道:“寡不敌众,是你一人也困难。八戒、沙和尚他也都有本事,教他们都去,与你同心合力,扫净山路,保我过去罢。”行者沉吟道:“师言最当,着沙师弟爱抚你,着八戒跟自己去罢。”那呆子慌了道:“哥哥没眼色!我又粗夯,无什么本事,走路扛风,跟你何益?”行者道:“兄弟,你虽无什么本事,好道也是个人。俗云放屁添风,你也可壮我些胆气。”八戒道:“也罢也罢,望你带挈带挈。但只急溜处,莫调侃我。”长老道:“八戒在意,我与金身罗汉在此。”

  老怪遂帅众至大路旁高叫道:“唐老爷,明天不犯红沙,请老爷早早过山。”三藏闻言道:“悟空,是何人叫自己?”行者指定道:“那厢是老孙降伏的魔鬼抬轿来送您呢。”三藏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贤徒如此之能,我怎么得去?”径直向前,对众妖作礼道:“多承列位之爱,我徒弟取经东回,向长安当传扬善果也。”众妖叩首道:“请老爷上轿。”那三藏普通百姓,不知是计;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忠正之性,只以为擒纵之功,降了妖怪,亦岂期他都有异谋?却也未曾详察,尽着师父之意,即命八戒将行囊捎在及时,与沙僧紧随,他使铁棒向前开路,顾盼吉凶。多个抬起轿子,三个一递一声喝道。五个妖扶着轿扛,师父喜喜欢欢的端坐轿上,上了小山,依大路而行。

  行者闻言,心中大怒道:“那泼魔万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么总计要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棒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可怜,就砑得象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个爱心,把些家常话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却这一瞬间就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大圣,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那件事来。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的就象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询问那多个老妖怪的背景。这多亏:千般变化孙悟空,万样腾那真本事。

  这大圣正感叹间,又见山凹里霞光焰焰而来,行者道:“山神土地,你既在那洞中当值,那放光的是甚物件?”土地道:“那是怪物的传家宝放光,想是有妖怪拿宝贝来降你。”行者道:“那么些却好耍子儿啊!我且问您,他那洞中有吗人与她相往?”土地道:“他爱的是烧丹炼药,喜的是全真道人。”行者道:“怪道他变个老道士,把我师父骗去了。既那等,你都且记打,回去罢,等老孙自家拿她。”那众神俱腾空而散。那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老真人。你道他怎么打扮:

  那呆子抖擞神威,与僧侣纵着疾风,驾着云雾,跳上山丘,即至洞口,早见那洞门紧闭,四顾无人。行者上前,执铁棒,厉声高叫道:“妖精开门!快出来与老孙打耶!”那洞里小妖报入,老魔心惊胆战道:“几年都说猴儿狠,话不虚传果是真!”二老怪在旁问道:“二弟怎么说?”老魔道:“那行者早间变小钻风混进来,我等无法相识。幸三贤弟认得,把她装在瓶里。他弄本事,钻破瓶儿,却又摄去衣裳走了。目前在外叫战,何人敢与她打个头仗?”更无一人答应,又问又无人答,都是那装聋推哑。老魔发怒道:“我等在净土大路上,忝着个丑名,前天孙悟空那般藐视,若不出来与她见阵,也低了名头。等自家舍了那老性命去与他战上三合!三合战得过,唐三藏如故大家口里食;战不过,那时关了门,让他过去罢。”遂取披挂截止了,开门前走。行者与八戒在门旁阅览,真是好一个怪物:

  此一去,岂知欢畅之间愁又至,经云泰极否还生,时运相逢真皇上,又值丧门吊客星。那伙鬼怪,同心合意的,侍卫左右,早晚殷勤。行经三十里献斋,五十里又斋,未晚请歇,沿路齐齐整整。一日三餐,遂心满足;良宵一宿,好处安身。西进有四百里余程,忽见城池相近。大圣举铁棒,离轿仅有一里之遥,见城池把他吓了一跌,挣挫不起。你道他只那样大胆,怎么样见此着唬,原来望见这城中有众多恶气,乃是:

  闯入深山,依着旧路正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着枪刀剑戟,旗帜旌旄。这大圣心中暗喜道:“长庚星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来那摆列的略微路数:二百五十名作一大军事。他目不窥园有四十名杂彩长旗,迎风乱舞,就知有万名武装,却又自揣自度道:“老孙变作小钻风,这一进入,那老魔若问我巡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倘或一时开腔差讹,认得我啊,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遮挡,怎样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必先除了门前众怪!”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好大圣想着:“那老魔不曾与本人相会,就知自身老孙的名头,我且倚着我的那些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吓她一吓看。果然中土众僧有缘有分,取得经回,这一去,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假诺众僧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啊,就是就是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问口,口问心,思念此计,敲着梆,摇着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营上小妖挡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不应,低着头就走。

  头挽双骛髻,身穿百衲衣。手敲渔鼓简,腰系吕公绦。
  斜倚大路下,专候小魔妖。霎那之间妖来到,猴王暗放刁。

  铁额铜头戴宝盔,盔缨飘舞甚光辉。辉辉掣电双睛亮,亮亮铺霞两鬓飞。
  勾爪如银尖且利,锯牙似凿密还齐。身披金甲无丝缝,腰束龙绦有见机。
  手执钢刀明晃晃,英雄威武世间稀。一声吆喝如雷震,问道敲门者是何人?

  攒攒簇簇鬼怪怪,四门都是狼天使。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
  丫叉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围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
  楼下苍狼呼令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魔鬼,巡更坐铺尽山精。
  狡兔开门弄买卖,野猪挑担干营生。先年原是天朝国,近来翻作虎狼城。

  走至二层营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道:“来了。”众妖道:“你明儿早上巡风去,可曾撞见什么孙猴子么?”行者道:“撞见的,正在那里磨扛子哩。”众妖害怕道:“他怎么个样子?磨什么扛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涧边,还似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大扛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着:“扛子啊!那根本不曾拿你出去显显神通,这一去就有十万鬼怪,也都替自己打死!等自身杀了那八个魔头祭你!他要磨得通晓,先打死你门前一万精哩!”那么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望而生畏,魂散魄飞。

  不多时,那五个小妖到了。行者将金箍棒伸开,那妖不曾防范,绊着脚,扑的一跌。爬起来,才看见行者,口里嚷道:“惫懒,惫懒!若不是自家上手珍爱你这行人,就和相比起来。”行者陪笑道:“比较什么?道人见道人,都是一家人。”那怪道:“你怎么睡在此地,绊我一跌?”行者道:“小道童见我那老道人,要跌一跌儿做碰面钱。”那妖道:“我上手会晤钱一旦几两银子,你怎么跌一跌儿做会合钱?你别是一乡风,决不是自家那边道士。”行者道:“我当真不是,我是蓬莱山来的。”那妖道:“蓬莱山是岛屿神道境界。”行者道:“我不是神明,何人是神灵?”那妖却回嗔作喜,上前道:“老神仙,老神仙!我等普通百姓,不可以识认,言语冲撞,莫怪,莫怪。”行者道:“我不怪你,常言道,仙体不踏凡地,你怎知之?我明日到您山上,要度一个成仙了道的菩萨。那一个肯跟自身去?”精细鬼道:“师父,我跟你去。”伶俐虫道:“师父,我跟你去。”

  大圣转身道:是您孙老爷孙行者也。”老魔笑道:“你是孙悟空?大胆泼猴!我不惹你,你却为啥在此叫战?”行者道:“有风方起浪,无潮水自平。你不惹我,我好寻你?只因你一路货色,结为一伙,预计吃我师父,所以来此施为。”老魔道:“你那等雄纠纠的,嚷上我门,莫不是要打么?”行者道:“正是。”老魔道:“你休跋扈!我若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摇旗擂鼓,与你应战,显得自己是坐家虎,欺负你了。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许帮丁!”行者闻言叫:“猪悟能走过,看他把老孙怎的!”这呆子真个闪在一面。老魔道:“你回复,先与自我做个桩儿,让自身尽力气着光头砍上三刀,就让你三藏法师过去;若是禁不得,快送你唐三藏来,与自己做一顿下饭!”行者闻言笑道:“妖魔,你洞里若有纸笔,取出来,与你立个合同。自明日起,就砍到今年,我也不与你当真!”那老魔抖擞威风,丁字步站定,双手举刀,望大圣劈顶就砍。那大圣把头往上一迎,只闻傣带一声响,头皮儿红也不红。那老魔大惊道:“那猴子好个硬头儿!”大圣笑道:你不知,老孙是——

  那大圣正当悚惧,只听得耳后风响,急回头来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一柄画杆方天戟,往大圣头上打来。大圣急翻身爬起,使金箍棒劈面相迎。他多个各怀恼怒,气呼呼,更不打话;咬着牙,各要相争。又见那老魔头,传声号令,举钢刀便砍八戒。八戒慌得丢了马,轮着钯向前乱筑。那二魔缠长枪望沙悟净刺来,沙悟净使降妖杖支开架子敌住。七个魔头与多个和尚,一个敌一个,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那十多少个小妖却遵号令,各各职能:抢了白马行囊,把三藏一拥,抬着轿子径至城边,高叫道:
“大王曾外祖父定计,已拿得唐三藏来了!”那城上大小妖怪,一个个跑下,将城门大开,吩咐各营卷旗息鼓,不许呐喊筛锣,说:“大王原有令在前,不许吓了唐三藏。唐唐玄奘禁不得恐吓,一吓就肉酸不中吃了。”众精都欢呼雀跃邀三藏,控背躬身接主僧。把唐三藏一轿子抬上金銮殿,请她坐在当中,一壁厢献茶献饭,左右旋绕。那长老昏昏沉沉,举眼无亲。毕竟不知生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行者又道:“列位,那唐三藏的肉也不多几斤,也分不到我处,大家替她顶那几个缸怎的!不如大家独家散一散罢。”众妖都道:“说得是,大家分别顾命去来。”假假如些军民人等,服了圣化,就死也不敢走。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呜的一声都沸腾而去了。那些倒不象孙大圣几句铺头话,却就像楚歌声吹散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闻言就走,怎敢觌面相逢?那进入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那伙小妖有一八个倒走进来听见,却不走了风讯?”你看他:

  行者明知故问道:“你二位从那边来的?”那怪道:“自莲花洞来的。”要往那边去?”那怪道:“奉我上手教命,拿孙猴子去的。”行者道:“拿那一个?”那怪又道:“拿孙猴子。”孙猴子道:“可是跟唐三藏取经的万分孙猴子么?”这妖道:“正是,正是。你也认得她?”行者道:“那猴子有些无礼。我认得她,我也有些恼他,我与您同拿他去,就当与你助功。”这怪道:“师父,不须你助功,我二王牌有些法术,遣了三座大山把她压在山下,寸步难移,教我三个拿宝贝来装他的。”行者道:“是甚宝贝?”精细鬼道:“我的是红葫芦,他的是玉净瓶。”行者道:“怎样装他?”

  生就铜头铁脑盖,天地乾坤世上无。斧砍锤敲不得碎,幼年曾入老君炉。
  四斗星官监临造,二十八宿用工夫。水浸几番不得坏,周围傣搭板筋铺。
  三藏法师还恐不牢固,预先又上紫金箍。”

  存心来古洞,仗胆入深门。

  小妖道:“把那宝贝的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她一声,他若应了,就装在内部,贴上一张元阳上帝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就一代三刻化为脓了。”行者见说,心中暗惊道:“利害,利害!当时日值功曹报信,说有五件宝贝,那是两件了。不知那三件又是怎样事物?”行者笑道:“二位,你把宝贝借我看看。”那小妖那知什么窍门,就于袖中取出两件宝贝,双手递与僧人。行者见了,心中暗喜道:“好东西,好东西!我若把尾子一抉,飕的跳起走了,只当是送老孙。”忽又思道:“不佳,不好!抢便抢去,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叫做白日抢夺了。”复递与他去道:“你还未曾见自己的宝贝哩。”那怪道:“师父有吗宝贝?也借与自家凡人看看压灾。”

  老魔道:“猴儿不要说嘴!看本身这二刀来,决不容你性命!”行者道:“不见怎的,左右也只那样砍罢了。”老魔道:猴儿,你不知那刀——

  毕竟不知见那一个老魔头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好行者,伸入手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变”!即变做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自腰里拿将出来道:“你看本身的葫芦么?”那伶俐虫接在手,看了道:“师父,你那葫芦长大,有样范,雅观,却只是不中用。”行者道:“怎的不中用?”那怪道:“我那两件宝贝,每一个可装千人呢。”行者道:“你那装人的,何足稀罕?我那葫芦,连天都装在里面哩!”那怪道:“就足以装天?”行者道:“当真的装天。”那怪道:“只怕是谎。就装与大家看看才信,不然决不信你。”行者道:“天若恼着自身,1六月里边,常装他七八遭;不恼着自我,就7个月也不装他五遍。”伶俐虫道:“哥啊,装天的国粹,与他换了罢。”精细鬼道:“他装天的,怎肯与自己装人的相换?伶俐虫道:“若不肯啊,贴他以此净瓶也罢。”行者心中暗喜道:“葫芦换葫芦,余外贴净瓶,一件换两件,其实什么相应!”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虫道:“装天可换么?”那怪道:“但装天就换,不换,我是您的外甥!”行者道:“也罢,也罢,我装与你们看看。”

  金火炉中造,神功百炼熬。锋刃依三略,刚强按六韬。却似苍蝇尾,犹如白蟒腰。入山云荡荡,下海浪滔滔。探讨无遍数,煎熬几百遭。深山古洞放,上阵有功绩。搀着您那和尚天灵盖,一削就是八个瓢!

  好大圣,低头捻诀,念个咒语,叫那日游神、日游神、五方揭谛神:“即去与自己奏上玉帝,说老孙皈依正果,保唐三藏去天堂取经,路阻高山,师逢苦厄。妖怪那宝,吾欲诱他换之,万千拜上,将天借与老孙装闭半个时刻,以助成功。若道半声不肯,即上灵霄殿,动起战火!”

  大圣笑道:“那鬼怪没眼色!把老孙认做个瓢头哩!也罢,误砍误让,教你再砍一刀看怎么。”那老魔举刀又砍,大圣把头迎一迎,乒乓的劈做两半个。大圣就地打个滚,变做两个身子。那妖一见慌了,手按下钢刀。猪悟能远远望见,笑道:“老魔好砍两刀的!却不是几人了?”老魔指定行者道:“闻你能使分身法,怎么把这法儿拿出在自身面前使!”大圣道:“何为分身法?”老魔道:“为啥先砍你一刀不动,近期砍你一刀,就是几人?”大圣笑道:“魔鬼,你切莫害怕。砍上一万刀,还你二万私房!”老魔道:“你那猴儿,你只会分身,不会收身。你若有本事收做一个,打自己一棍去罢。”大圣道:“不许说谎,你要砍三刀,只砍了自我两刀;教我打一棍,若打了棍半,就不姓孙!”老魔道:“正是,正是。”

  那夜游神径至南天门里灵霄殿下,启奏玉皇大天尊,备言前事,玉皇大帝道:“那泼猴头,出言无状,前者观世音菩萨来说,放了他维护唐僧,朕那里又差五方揭谛、四值功曹,轮流护持,近日又借天装,天可装乎?”才说装不得,那班中闪出哪吒,奏道:“万岁,天也装得。”玉皇赦罪天尊道:“天怎样装?”李哪吒道:“自混沌初分,以轻清为天,重浊为地。天是一团清气而扶托瑶天宫阙,以理论之,其实难装。但只孙悟空保唐玄奘西去取经,诚所谓武夷山之福缘,海深之善庆,前几日当助他不负众望。”玉皇上帝道:“卿有什么助?”哪吒三太子道:“请降旨意,向北天门问真武借皂雕旗在西天门上一展,把那日月星辰闭了。对面不见人,捉白不见黑,哄那怪道,只说装了天,以助行者成功。”玉帝闻言:“依卿所奏。”

  好大圣,就把身搂上来,打个滚,如故一个人体,掣棒劈头就打,那老魔举刀架住道:“泼猴无礼!什么样个哭丧棒,敢上门打人?”大圣喝道:“你若问我那条棍,天上地下,都有信誉。”老魔道:“怎见名声?”他道:

  那太子奉旨,前来西天门,见真武备言前事。那祖师随将旗付太子。早有游神急降大圣耳边道:“李哪吒太子来助功了。”行者仰面观之,只见祥云缭绕,果是有神,却回头对小妖道:“装天罢。”小妖道:“要装就装,只管阿绵花屎怎的?”行者道:“我方才运神念咒来。”这小妖都睁着眼,看她怎样装天。那行者将一个假葫芦儿抛将上去。你想,那是一根毫毛变的,能有多重?被那山顶上风吹去,飘飘荡荡,足有半个日子,方才落下。只见这西天门上,哪吒三太子太子把皂旗拨喇喇展开,把星辰俱遮闭了,真是乾坤墨染就,宇宙靛装成。

  棒是九转镔铁炼,老君亲手炉中煅。禹王求得号神珍,四海八河为定验。
  中间星斗暗铺陈,四头箝裹黄金片。花纹密布鬼神惊,上造龙纹与凤篆。
  名号灵阳棒一条,深藏海藏人难见。成形变化要高举,飘爨五色霞光现。
  老孙得道取归山,无穷变化多经验。时间要大瓮来粗,或小些微如铁线。
  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我心意变。轻轻举动彩云生,亮亮飞腾如雷暴。
  攸攸冷气逼人寒,条条杀雾空中现。降龙伏虎谨随身,天涯海角都游遍。
  曾将此棍闹天宫,威风打散蟠桃宴。天王赌斗未曾赢,李哪吒对敌难应战。
  棍打诸神没躲藏,天兵十万都逃窜。雷霆众将护灵霄,飞身打上通明殿。
  掌朝天使尽皆惊,护驾仙卿俱搅乱。举棒掀翻北斗宫,回首振开南极院。
  金阙皇帝见棍凶,特请世尊与我见。兵家胜负自如然,劳累灾危无可辨。
  整整挨排五百年,亏了德雷克海峡菩萨劝。大唐有个出家僧,对天发下洪誓愿。
  枉死城中度鬼魂,灵山会上求经卷。西方一路有妖精,行动甚是不便宜。
  已知铁棒世无双,央我途中为小伙伴。邪魔汤着赴幽冥,肉化红尘骨化面。
  随处鬼怪棒下亡,论万成千无打算。上方击坏斗牛宫,下方压损森罗殿。
  天将曾将九曜追,地府打伤催命判。半空丢下振山川,胜如圣上新华剑。
  全凭此棍保三藏法师,天下魔鬼都打遍!

  二小妖大惊道:“才开口时,只可以向午,却怎么就黄昏了?”行者道:“天既装了,不辨时候,怎不黄昏!”“怎样又那等样黑?”行者道:“日月星辰都装在内部,外却无光,怎么不黑!”小妖道:“师父,你在那厢说话呢?”行者道:“我在您后边不是?”小妖伸手摸着道:“只见说话,更不相会目。师父,此间是什么样去处?”行者又哄她道:“不要动脚,此间乃是别林斯高晋海岸边,若塌了脚,落下去啊,七八天还不足到底哩!”小妖大惊道:“罢,罢,罢!放了天罢。我们了然是如此装了。若弄一会子,落下海去,不得归家!”

  那魔闻言,战兢兢舍着生命,举刀就砍。猴王笑吟吟使铁棒前迎。他四个先时在洞前撑持,然后跳起去,都在上空里厮杀。这一场好杀:

  好行者,见她认了真实,又念咒语,惊动太子,把旗卷起,却早见日光正午。小妖笑道:“妙啊,妙啊!那样好法宝,若不换啊,诚为不是养家的外孙子!”那小巧鬼交了葫芦,伶俐虫拿出净瓶,一齐儿递与僧人,行者却将假葫芦儿递与那怪。行者既换了宝贝,却又干事找绝:脐下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个铜元,叫道:“小童,你拿那么些钱去买张纸来。”小妖道:“何用?”行者道:“我与你写个合同文书。你将那两件装人的宝贝换了自我一件装天的传家宝,恐人心不平,向后去日久年深,有吗反悔不便,故写此各执为照。”小妖道:“此间又无笔墨,写什么文书?我与您赌个咒罢。”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间高。夸称手段魔头恼,大捍刀擎法力豪。门外争执还可近,空中赌斗怎相饶!一个随心更本质,一个立地长身腰。杀得满天云气重,遍野雾飘巉。那多少个几番立意吃三藏,这么些广施法力保后周。都因佛祖传经典,邪正显然恨苦交。

  行者道:“如何赌?”小妖道:“我两件装人之宝,贴换你一件装天之宝,若有反悔,一年四季遭瘟。”行者笑道:“我是决不反悔,如有反悔,也照你四季遭瘟。”说了誓,将身一纵,把尾子翘了一翘,跳在西天门前,谢了哪吒三太子太子麾旗相助之功。太子回宫缴旨,将旗送还真武不题。那行者伫立霄汉之间,观望那几个小妖。毕竟不知怎生区处,且听下回分解。

  那老魔与大圣斗经二十余合,不分输赢。原来八戒在底下见他五个战到好处,忍不住掣钯架风,跳将起去,望妖怪劈脸就筑。那魔慌了,不知八戒是个呼头性子,冒冒失失的众口铄金,他只道嘴长耳大,手硬钯凶,败了阵,丢了刀,回头就走。大圣喝道:“赶上,赶上!”那呆子仗着威风,举着钉钯,即忙赶下怪去。老魔见他赶的类似,在坡前立定,迎着阵势,幌一幌现了原身,张开大口,就要来吞八戒。八戒害怕,急抽身往草里一钻,也管不行荆针棘刺,也顾不得刮破高烧,战兢兢的,在草里听着梆声。随后行者赶到,那怪也张口来吞,却中了他的活动,收了铁棒,迎将上去,被老魔一口吞之。唬得个傻瓜在草里囊囊咄咄的抱怨道:“那一个避马瘟,不识进退!那怪来吃你,你什么样不走,反去迎他!这一口吞在肚中,明日仍旧个和尚,明日就是个大恭也!”那魔得胜而去。那呆子才钻出草来,溜回旧路。

  却说三藏在那山坡下,正与金身罗汉盼望,只见八戒喘呵呵的跑来。三藏大惊道:“八戒,你怎么那等狼狈?悟空怎么样不见?”呆子哭哭啼啼道:“师兄被鬼怪一口吞下肚去了!”三藏听言,唬倒在地,半晌间跌脚拳胸道:“徒弟呀!只说你善会降妖,领我西天见佛,怎知前日死于此怪之手!苦哉,苦哉!我徒弟同众的功绩,近年来都化作尘土矣!’那师父分外缠绵悱恻。你看那呆子,他也不来劝解师父,却叫:“沙僧,你拿将行李来,我五个分了罢。”沙师弟道:“三弟,分怎的?”八戒道:“分开了,各人散火。你往流沙河,还去吃人;我往高老庄,看看我浑家。将白马卖了,与大师买个寿器送终。”长老气呼呼的,闻得此言,叫皇天,放声大哭。且不题。

  却说那老魔吞了行者,以为得计,径回本洞。众妖迎问出战之功,老魔道:“拿了一个来了。”二魔喜道:“表哥拿的是什么人?”老魔道:“是孙悟空。”二魔道:“拿在何地?”老魔道:“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第多少个魔头大惊道:“小叔子啊,我就向来不吩咐你,美猴王不中吃!”那大圣肚里道:“忒中吃!又禁饥,再不得饿”慌得那小妖道:“大王,糟糕了!孙猴子在您肚里说道呢!”老魔道:“怕她张嘴!有本事吃了她,没本事摆布他不成?你们快去烧些盐白汤,等自己灌下肚去,把她哕出来,逐步的煎了吃酒。”小妖真个冲了半盆盐汤。老怪一饮而干,洼着口,着实一呕,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动也不动,却又拦着嗓子,往外又吐,吐得眼冒木星,黄胆都破了,行者尤其不动。

  老魔喘息了,叫声:“孙猴子,你不出去?”行者道:“早呢!正好不出来呢!”老魔道:“你怎么不出?”行者道:“你那妖魔,甚不通变。我自做和尚,极度淡淡,目前秋凉,我还穿个单直裰。那肚里倒暖,又不透风,等自身住过冬才好出来。”众妖听说,都道:“大王,孙猴子要在你肚里过冬哩!”老魔道:“他要过冬,我就打起禅来,使个搬运法,一冬不进食,就饿杀这弼马温!”大圣道:“我外孙子,你不知事!老孙保唐唐僧取经,从广里过,带了个折迭锅儿,进来煮杂碎吃。将你那里边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还彀盘缠到晴天哩!”那二魔大惊道:“哥啊,那猴子他干得出来!”三魔道:“哥啊,吃了下水也罢,不知在那里支锅。”行者道:“三叉骨上好支锅。”三魔道:“糟糕了!如若支起锅,烧动火烟,焰到鼻孔里,打嚏喷么?”行者笑道:“没事!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里一搠,搠个亏损:一则当天窗,二来当烟洞。”

  老魔听说,虽说不怕,却也吓坏,只得硬着胆叫:“兄弟们,莫怕,把自家这药酒拿来,等自己吃几钟下去,把猴儿药杀了罢!”行者暗笑道:“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吃老君丹,玉皇酒,西王母桃,及凤髓龙肝,那样东西本身并未吃过?是何等药酒,敢来药我?”那小妖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满满斟了一钟,递与老魔。老魔接在手中,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道:“不要与他吃!”好大圣,把头一扭,变做个喇叭口子,张在他嗓子之下。那怪国的服用,被行者国的接吃了。第二钟咽下,被行者国的又接吃了。一连咽了七八钟,都是他接吃了。老魔放下钟道:“不吃了,那酒常时吃两钟,腹中如火,却才吃了七八钟,脸上红也不红!”原来那大圣吃不多酒,接了他七八钟吃了,在肚里撒起酒风来,不住的支架子,跌三沙,踢飞脚,抓住肝花打秋千,竖蜻蜓,翻根头乱舞。那怪物疼痛难禁,倒在不合规。毕竟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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