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次,第四十七回

话说河北抚台本想借着那回课吏振作一番,何人知闹来闹去如故闹到温馨亲朋好友头上,做声不得,只落得一个断断续续。后来又怕人家说话,便叫人转告给首府,叫她研讨着办罢。首府会意,回去叫人先把那么些枪手引导了一番话,先由发审委员问过两堂,然后自己亲提审问。首府大人假装声势,要打要夹,说她是个枪手。只顾言东语西,不肯认可。在堂的人都说她是个疯子。首府又问:“这人有无家属?”就有他一个爱人,一个孙子,赶到堂上跪下,说:“他根本有痰气病的。这天本来穿了衣帽到亲戚家拜寿,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五遍来说:‘刚刚走到课吏馆,因彼处人多路挤,一转眼就丢掉了。”王三寻了半天不见,只得回家报知。后来家中妻子总是在外查访,杳无新闻。前几日恰好走到府衙,听得里面审问重犯,又听说是课吏馆捉到的枪手,因而赶进来一看,什么人知果然是他。但她实系有病,即便捐有顶戴,并未出来做官,亦并不会做小说,叩求青天大人开恩,放她重回。”首府听了不理,歇了三次,才说道:“就不是枪手,是个疯子也幽禁的。”那人的老婆依然只在下叩头。
  首府又叫人去传问请枪手的那位候补御史。那位候补通判说是有病不可以亲来,拿白折子写了说帖,派管家当堂呈递。首府一面看说帖,管家一面在下边回道:“家主那天原准备来考的,实因那天半夜里得了重病,头晕眼花,无法下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该请假。”管家道:“回父母的话,抚台大人点名的时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时候。小的多少人连着公馆里所有,请先生的请先生,撮药的撮药,那里忙得回复。好简单等到第二天清晨,家主稍为舒适些,想到了此事,已经来不及了。”说着,又从身边把一卷药方呈上,说道:“那张是某文化人哪一天几日开的,那张是某先生哪一天几日开的。”又说:“家主现在还躺在床上无法起来,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这一个医务人员都足以去问的。”首府点点头,吩咐大千世界一起退去,疯子暂时照顾,听候禀过抚台大人再行发落。
  后来首府禀明了抚台,回来就照这样通详上去,把枪手当做疯子,定了一个囚禁罪名。“侯补里正某人,派首具前往验过,委系有病,取具医务人员甘结为凭。惟该守既系有病,亟应先期请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续报。虽讯无资雇枪手等弊,究不可以辞玩忽之咎。应什么惩儆之处,出自宪裁”各等语。抚台得了那么些禀帖,还怕人有出口,并不就批。第二天传发出一道手谕,帖在府厅官厅上,说:
  “本部院凡事秉公办理,从不假手旁人。此番钦奉谕旨考试属员,原为选择真材,共求治理。在尔各员应怎么着格恭将事,争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情。乃候补都尉某人,临期不到,已难免疏忽之愆;复经当场拿获疯子某某,其时众议沸腾,佥称枪手。是以特发首府,严行审讯。旋经该府讯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确有疯疾,取具医师甘结,并该疯子家属供词,禀请核办前来。本部院办事顶真,犹难凭信,为此谕尔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与考各员,苟有真知灼见,确能提议枪替实据者,务各密告首府,汇禀本部院,亲自提讯。一经证实,马上按律严惩。饰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举,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谕。”
  那么些手谕帖了出去,就有些妒忌那位太尉的,又有些当场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愤,有的想露脸,竟有多少人写了禀帖去付出首府代递。次日衙期,一齐到了官厅。头一个上来拿禀帖交给了省会。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让坐,一面拿那人浑身打量一番,渐渐的讲道:“事情吗,本来不错,就是弟兄也知晓并不冤枉。可是同样:什么人不亮堂她是抚台少爷的亲戚,大家何苦同她做这些心上人呢。况且就是拿她参掉,剩下来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本身,而且大家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远记在心上,据本人兄弟看来,诸君很可不要同他多此一个划痕。果然诸君一定要兄弟代递,兄弟原不能够不递。不过对象有忠告之义,愚见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诸君姑且商讨探究再递何如?”大家听了省会的话,想想不错。有些禀帖还尚无入手的一齐缩了回到。就是已把禀帖交给首府的,到此也觉后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连称“领教”,也把那禀帖抽了回去。首府又细加探听,内中有多少个心上顶不服的,把他们的名字一同开了单子送给抚台。
  抚台见手谕帖出了两日尚未开腔,便依据着省会的详文办理,略谓:
  “某守临期因病不到,虽非有心规避,究属玩视,着记大过四回。疯子暂行禁锢,俟其病痊,方待其家属领回。”
  一面缮牌晓谕,一面已把后天所考的府、厅一班分别等第,榜示辕门。凡早首府开进来的单子,想要攻讦他外甥妻舅的几个名字,一齐考在第顶级之内,三名未来。这班人得了高第,无不颂称中丞接纳之公。次日联手上院叩谢。其实弄到后来,前三名仍是抚台的贴心人。头名,委了一个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个选派;三名自此,毫无动静,空高兴了一阵,始终未得一点好处。至于那位记过的即便一边记过,一面仍有三多少个差使委了下来。大千世界看了他虽不免作不平之鸣,毕竟奈何他不行。
  只因这一番作为,抚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尊崇的了不足。未久就保荐别人材,将他送部引见。引见之后,过班道台,仍归外省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领凭到省,禀见抚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学务处、洋务局、营务处四个阔差使,又兼院上总文案。
  且说那位观看公,姓单,号舟泉,为人无比出色,又是正途出身。俗语说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办起事来亦就一帆风顺了。他自从接了那五个差使之后,一天到晚真正是日无暇晷,没有一天不上院。抚台极其相信他固不必说,他更有一种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抚台在一处,凡是抚台的说的话他总答应着,从来不作兴说一句“不是”的。
  有天抚台为了一件什么交涉事件牵涉法国人在内,抚台写错了,写了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人了。抚台自己谦虚,拿着这件公事同他说道,问他不过如此方法。他肯定清楚抚台把法兰西的“法”字错写做United Kingdom的“英”字,他却并不点穿,只随着嘴说:“极是。”抚台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讨过,他说不易一定是不错的了。”便发到洋务文案上照办。几个洋务文案奉到了那件公事,一看是抚台自己写的,自然是分别赶办。等到仔细核查起来,法国人的事牵到英帝国人身上,明明是抚台一时写错,可是抚台写的字不敢提笔改,只得捧了文本上来请教老董。单道台道:“这么些我何曾不亮堂是中丞写错。可是在上宪附近,大家做部下的怎么样得以显揭他的老毛病。兄弟亦正为此事踌躇。”
  此时单道台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只见文案提调①、候补长史、旗人崇志,绰号崇二马糊的,还尚无散,便把手一招,道:“崇大哥,快过来!那事须得同你商讨。”崇二马糊忙问何事。单道台如此那般的说了五次,又道:“现在别无办法,唯有托你表弟明日拿这件公事其它写一分,夹在其余公事当中送上去,请她双亲的示,看他怎么批。料想闹错过一回,断乎不会回回都闹错的。”
  ①提调:唐朝在万分设的部门中肩负处理内部事务的官员。
  崇二马糊就算马糊,此时黑马驾驭过来,忙说道:“回父母的话:那件公事,大帅前日才发下来,后天又送上去,不怕她父母动气?又该说我们不当心了。”单道台发急道:“我们文案上碰个钉子算怎么!差使当的越红,钉子碰的越多,总比你掌握回他说家长写错了字的好。况且他一省之主,肯落这一个的把柄在我们手里呢。如故照我办的好。”崇二马糊拗他只是,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那件公事夹在里边。抚台一面翻看,一面说话。后来又翻到那件,忽然说道:“那个自家昨日曾经批好交代单道台的了。”崇二马糊不响。抚台又说一次。崇二马糊回称:“那是单道说的,还得请请大帅的示。”抚台心上想:“难道昨儿批的那张条子,他颓废掉不成?”于是又重批一条。什么人知那么些法兰西共和国人的“法”字照旧写成大不列颠及英格兰联合王国的“英”字。一误再误,他自己确实未曾知晓。等到下来,崇二马糊把文件送给单道台过目。单道台看到那件,只是皱眉头,也不便说哪些。为的边沿的人太多,他做部下的人,怎样可以指斥上宪之过,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怎样使得!看过之后放在一边。
  等了半天,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他便袖了那件公事,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一掀门帘,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他进来的脚步轻,抚台没有听到。他见抚台有事,便也不敢惊动,袖了文件,站在地方,一站站了一点钟。抚台因为要茶喝,喊了一声“来”,猛然把头抬起,才看见了单道台。问她哪一天来的,有哪些事情。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称:“职道才进入,因见大帅有文件,所以不敢惊动。”抚台一面封信,一面让他坐。等信封完,然后稳步的关系公事。倒是抚台先说:前几天一件什么样事,“不是自身兄弟已经同老哥商讨好了,批了出去,叫她们照办吗?他们前几天又上来问我。你看他俩这个人可糊涂不散乱!”
  单道台道:“非但他们糊涂,职道学问疏浅,实在亦糊涂得狠。就是前些天那件公事,大帅一定精通那海外人的来头,一定是把英帝国人,不是法兰西共和国人。职道猜那件公事,他们底下总没有弄清,一定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人写做高卢雄鸡人了。大人明鉴万里,所以替他们纠正过来的。”抚台听了,楞了一楞,说:“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单道台回称:“已推动。”就在袖筒管里把那件公事取了出去,双手奉上,却又板着面孔,说道:“法兰西人在中原的没有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人多,所以职道很思疑那桩事一定是United Kingdom人,大帅改的少数毋庸置疑。”
  抚台亦不答腔,接过公事,从头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那是本人弄错了,他们并不曾错。”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倒是他们科学?那么些职道倒有点不依赖了。”立即接过公事,又密切审视看一次,一面点头,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语了五遍,又说道:“果真是高卢雄鸡人。不是大帅改过来,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职道下去立即就命令他们照着大帅批的去办。”抚台道:“那事已拖延了一天了,神速催他们去办罢。”
  单道台诺诺连声,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马糊一班人说道:“你们不用望着做官不难,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照着你们刚刚的金科玉律,就是文本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还要碰下来!”崇二马糊道:“依着卑府是要在那写错字的一侧贴个红签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通晓。”单道台道:“那么些越发不可!唯有殿试、朝考,阅卷大臣看见卷子上有了哪些疾病,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标记。我是前人,还有何样不晓得。近期大家做她麾下,倒反加他签子,赛如当面骂他不是,断断使不得!《中庸》上有两句话我还记得,叫做:‘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么叫‘获上’?就说会讨好,会讨好,不叫上司生气。倘使不是其一样子,包你百年不会得缺,不可能得缺那里来的黎民管呢?那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诠释。”
  单道台正说得兴奋,崇二马糊是有点马马糊糊,也随便怎么样大人、卑府,一定要请教;“刚才父母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怎么大帅肯自己认命订正过来?求求大人提示,等卑府未来也好学点本事。”单道台闭着双眼,说道:“这几个事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要说一代亦说不绝于耳许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诸公随时小心,逐渐的学罢了。”
  又过了些时,首县举报上来:有一个观光的洋人,因为上街买东西,有些孩子拉住她的行头笑她。那多少个洋人恼了,就把手里的大棒打那孩子,这儿女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个致命伤的到处,那孩子就躺在地下,过了一会就从不气了。这些孩子的养父母当然不肯干休,一齐上来,要扭住海外人。国外人急了,举起棍子一阵乱打,旁边看的人很有多少个受伤的。街坊上芸芸众生起了民愤,一齐奋勇上前,捉住了海外人,夺去她手里棍子,拿绳子将他手脚一齐捆了四起,穿根扁担,把她扛到首县喊冤。首县一听,非同儿戏,这一惊非同一般!等到仔细一问,才明白凶手是国外人,因想:“海外人不是自家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马上吩咐一干人下来候信。当时尸也不验,马上亲自上院请示。
第五十三次,第四十七回。  抚台见了面,问知端的,晓得是谈判重案,事情是不易于办的,立即传单道台啄磨办法。单道台问:“打死的杀人犯既是个国外人,到底那一国的?查清楚了,可以公告他该管领事,切磋办法。”首县见问,呆了半天,方挣扎着说道:“横竖海外人就是了。卑职来的匆匆,却忘记问得。”抚台又问:“打杀的是个什么样人?”首县说:“是个娃娃。”抚台道:“我亦精晓是个小孩!到底他家里是个做什么的?”首县道:“那些卑职忘记问他俩,等卑职下去问过了她们再上来禀复大帅。”
  抚台骂他糊涂,叫立刻去查驾驭了再来。首县无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门,把签稿二爷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骂他糊涂:“不把那小孩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清楚了回自家,近日抚台问了下去,叫自己无言可对!真正糊涂!赶紧去查!”签稿门下来,照样把地保骂了一顿,地保又出去追问苦主,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外甥,是个小户住户,没有何大手面的。后来又问到国外人,大家都不懂她讲话。首县急了,晓得本城绅士龙参知政事新近亦沾染了改进习气,请了海外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孙子读洋书,打算请了她来,充当翻译。立时叫人拿片子去请。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来,说是:“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县正在为难,齐巧院上派人下来,说:“把海外凶手先送到洋务局里安置。等到问明之后,照会他本国领事,再商办法。”首县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前去验尸,提问苦主、邻右,叠成文书,申详上宪。
  闲话少叙。原来那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主见。他同抚台说:“大家惠灵顿并从未什么样领事。那几个国外人是为旅游来的,近来打死了人,倘诺不办他,地点上人民肯定不承诺。若说是拿他来抵罪,大家又从不那样的治外法权,可以拿着我国的王法治别国的人。想来想去,那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倘或在牢房里叫她受点委曲,未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总是大家不佳。不如把她囚系在职道局子里,可是多化多少个钱供应他。等到她本国领事回文来,看是怎样说法,再协商着办,请请大帅的示,看是哪些?”抚台连说:“很好。……”所以单道台下来,立时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的。当公仆已波及,局子里有的是翻译,马上问他是那一国的人,甚么名字。幸亏邻省湖北汉口就有他该管领事,可以就近照会。立即又回明抚台,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托她先把内容告诉她本国领事,再相互讨论办法。
  这位单道台办事平昔是八面玲珑,不肯落一点说东道西的。他说:“那事是生命关天,况且凶手又是海外人,吉林省的阔人又多,若是一个办的不得法,他们说起话来,或是聚众同洋人为难起来,到那时节,拿海外人办也不好,不办也糟糕。不如先把官场上进退维谷情状告诉他们,请他们出来替官场协助。如此一来,他们迟早认做官场也同他们一举,绅士、百姓一边就好办了。不过一件:海外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海外人打死了人,就算并非抵命,可是其势也不能轻轻放他回来。可是现在大家说定那国外人一个怎么罪名,领事亦决计不应允。此时却用着她们绅士、百姓了。等他们Jeep动了民愤,出头同领事硬争,领事见动了众,自然害怕。再由大家出去压服百姓,叫人民不用闹。百姓晓得大家官场上是帮着他们的,自然风浪不难平定。那时节凶手的罪行也简单定了,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国外领事还要感激大家。内而外部,外而督、抚,见你有诸如此类才干,哪个人不着重,真是无比妙策!”主意打定,马上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几个有权势大巴绅,探探他们口气,好借他们做个臂膀。
  正待上轿,已有人前来报称:“众绅士因为此事,说洋务局不应该不把海外凶手交给县里审问,近年来倒反拿她留在局中,格外礼遇,因而人们心上不服,一齐发了传单,约定前几天午后两点钟在某处会议此事。又听说一共发了几千张传单,通城都已发遍。以后来的人肯定不少,还可能愚民无知,由此闹出事来。”
  单道台听了,立时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轿,又下令轿夫快走。什么叶阁学、龙祭酒、王太尉,多少个盛名望的,他都去拜过。只有龙祭酒门上回胃痛未见,其他都见着的。见了面,头一个王上卿先埋怨官场上太软弱,不该拿凶手如此优待,近年来公众不服,生怕前几日闹出事情出来,互相不便。好个单道台,听了王刺史那番讲话,连说:“那件事职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禀明上宪,照会领事,归我们自己重办。好替公民出那口气!”
  王士大夫道:“既然知道百姓死的冤枉,极该应把凶手发到县里,叫她先吃点苦头,也好平平百姓的气。”单道台凑近一步道:“大人明鉴:大家做官的人只好依据约章办理。无论她是那一国的人,都得交还他本国领事自办。面子上那能说句违约的话呢?不过职道却有一个愚见:这些杀手近来无故打死了俺们中夏族,倘使就此轻轻放他过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抚宪同职道,亦觉于心不忍。所以职道很盼大人约会马自达帮着遵守,等到领事来到那里,同她使劲的争上一争。即使争得过来,一来伸了人民的冤,二来也是大家的面目。就是京里领略了,那是迫于公愤的事,也不能够说什么样话。”王长史道:“官不增援,只叫大家上边出头,那是还有用吗?”单道台发急道:“职道何尝不尽责!要说不尽责也不赶着来同老人探究了。”一席话竟把王知府……一班绅士拿单道台当作了好官,说他真能维护百姓。霎时传遍了一个西藏省会,竟从未一个不说他好的。
  单道台又或者底下聚了几个人,真要闹点事情出来,倒反棘手。过了一天,因为王教头是省会众绅衿的首脑,于是又来同王都尉商议。会面之后,先说:“接到领事电报,一定要我们把凶手护送到汉口,归他们友善去办。是职道同抚宪表达,一定不应允他。现在抚台又追了一封电报去,就说老百姓已经动了民愤,叫他急速到此处,相互啄磨办法,以保两国睦谊。近来电报已打了去,还并未回电来,不知底那边怎么。卑职深怕大人那里等得心焦,所以专门过来送个信。总望大人传谕众绅民,叫他们少安毋躁,将来那事官场上必将替她们作主,决不叫死者含冤。所虑官场力量有时而穷,不得不借众力以为吓唬地步;究竟到了内地,他们势孤总可以强他就自己。所以动众一事,大人明鉴,只可有其名而无实际。倘或聚众人多了,海外人有个一长两短,岂不是于国际上又添了一重交涉么?”
  此时,王左徒本系丁忧在家,刚刚服满,颇有出山之意。一听这话,深以为然。可是于自己乡亲面上不可以不做一副激烈的典范,说两句霸气的话,以顾自己面子,其实也并不是乐于多事的人。当下听了单道台的话,连称“是极”。等到单道台去后,他那一个乡亲前来候信,王士大夫只劝他们不可聚众,不可多事,未来领事到来,抚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乡之望,说出来的话,稠人广众自然没有不听的,果然接二连三平定了四天。
  等到第四日,领事也就到了。领事只因奉到了驻京本国公使的电报,叫她亲赴西安,会审此案,所以坐了小轮船来的。地点官接着,自不得不按照条约以礼相待,预备公馆,请吃大菜。一切烦文不用细述。等到讲到了血案,单道台先同来的领事说:“大家中国湖北地方,百姓顶蛮,而且以前打‘长毛’全亏安徽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们为了这件业务,百姓动了民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为死者伸冤。兄弟听见这几个信,急的了不可,登时禀了抚台,调了一点营的兵,昼夜尊崇,才得无事,不然,那凶手仍是可以活到方今等贵领事来呢!”领事道:“这些条约上有的,本应有归大家友好收拾;假如凶手被国民打死了,我只问你们贵抚台要人。”
  单道台道:“这一个当然,不特此也,百姓听见贵领事要到此地,早已切磋精通,打算一起哄到领事公馆里,须要贵领事拿凶手当众杀给他们看。百姓既不动蛮,不可能说人民不是。他们动了民愤,就是官府亦抓耳挠腮。不知贵领事到了那些时候是个怎么做法?”领事听了他那番话,一想:“现在我们势孤,倘真百姓闹起事来,也须防他简单。”可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说道:“贵道台如此说法。兄弟登时先打个电报给大家的驻京公使,叫她电回本国政坛,神速派几条兵轮上来。借使百姓真要动蛮,那时敝国却也不可能退让。”
  单道台一听领事如此说法。亦就正言厉色的说道:“贵领事且不要这么说法。敝国同贵国的情谊,固然要顾;然则百姓起了民愤,就是敝国政党亦不可以禁压他们,何况兄弟。在此之前是贵领事未到,百姓再三再四想要闹事,都是弟兄出去劝谕他们。又报告她们听:“未来领事到来,自能秉公办理,尔等千万不可多事。”又报告她们,贵领事今日初到此地,他们已聚了多少的人,想来问信,又是手足拿他们解散。若非兄弟听从,早已闹出事来,贵领事那里仍可以安全在那里谈天。就是打电报去调兵船,只怕远水亦救不得近火。近日各事且都丢开不讲,但说这一个杀手,论他犯的罪行是‘故杀’,照敝国律例是要抵拟的。但不知贵领事此番前来,作何办理?”
  领事道:“是‘故杀’不是‘故杀’,总得兄弟问过犯人两回,方能作准。就是‘故杀’,敝国亦无拟抵的罪恶,大致可是监管多少个月罢了。”单道台道:“办的轻了,恐怕百姓不服。”领事道:“贵国的总人口过多,贵国的新大方做起小说来或许演讲起来,开口‘四万万亲生’,闭口‘四万万亲生’,打死一个小朋友值得什么,还怕少了国民吗?”单道台一听领事说的话,明明奚落中国,有心还要驳他几句,回心一想:“彼此翻了脸,将来工作倒反难办。我左右打定主意,两面做个好人。只要她见情于本人,我又何必同她做此空头仇人呢。”想罢,便微微一笑,暂别过领事,又再次来到王教头家里,把他见了领事,怎么着辩解,怎么样须要,添了广大枝叶。不知道的人听了都当真正是个好官,真可以回护百姓。后来民众问他:“到底办那国外人一个怎么罪名?”单道台道:“那几个还要磋磨起来看。”
  单道台此时也深晓得领事与绅士两面的事不容合在一处的。可是面子上见了领事不可以不装出一副害怕的样板,说老百姓怎么刁难,怎样威迫;“如若不是我在里头弹压住他们,早晚他们自然闹点事情出来。”只要说得领事害怕,自然期待移船就岸。见了绅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规范,说道:“大家中国是弱到极点的了!兄弟实在气愤可是!方今我们还并未同他哭笑不得,听说她要把诸公名字开了清单,寄给他们本国驻京公使,说是那桩命案全是诸公鼓动百姓与他不能自休,拿个聚众罪名轻轻加在诸公身上。将来留存一长两短,百姓人多,他查不细瞧,诸公是不得免的!”
  多少个绅士一听那话,开头是靠了本田公愤,故而敢与领事抵抗;近来听说要拿他们作为出头的人,早已大部分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许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单道台,求他想了个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领事知道方好。由此多少个运行,领事同绅士都拿单道台当做好人。
  当下拿凶手问过两堂,定了一个幽禁五年罪名。据领事说:照他本国律例,打死一个人,一贯没有羁系到多少个年头的,那是这几个加重。抚台及单道台都没有话说。单道台还全力恭维领事,说她能顾大局,并不护短自己公民,好叫领事听了喜好,及至他见了绅士,依然是义形于色的说道:“尽管凶手定了监管五年的罪行,照自己心上,如同觉得办的太轻,总要同他磋磨,还要强化,方足以平诸公之气!”那番话,他自己亦明晓得已定之案,决计加重不为,可是姑妄言之,好叫人民说她一个“好”字。至于绅士,到了那儿,一个个都想保持自己功名,倒反掉转头来劝自己的同乡说:“那位领事可以把凶手办到那步地位,已经是十二分了。况且有单某人在内,但凡可以替大家协助,替老百姓出气的地点,也从未不竭办的。尔等千万不可多事!”百姓见绅士如此说法,我们何人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销,竟弄成一个断断续续!
  只有单道台却做了一个八面驶风:抚台相会表扬他,说了能办事;领事心上也感同身受他弹压百姓,没有闹出事来,见了抚台亦很替她说好话;至于绅衿一面,一向当他是回护百姓的,更不消说得了。自从出事未来,顶到目前,人人见他东奔西波,着实劳苦,官厅子上,有些同寅见了面,都恭维他“能者多劳”。单道台自鸣得意的答道:“忙虽忙,但是并不觉得其苦。所谓‘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着系统办去,总没有办不佳的。”人家问他有什么子诀窍。他笑着说道:“此是不传之秘,诸公领会不来,说了也属无效。”人家见他不肯说,也就不肯往下追问了。
  又过了些时,领事因业务已完,辞行回去。地点官照例送行,不用细述。何人知这回事,当时领事只肯定百姓果然要焚烧,幸亏单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压服下来。当时在福建虽隐忍不发,过后想想,心总不甘,于是全归纳于江西绅衿。又说抚台不可以镇压百姓,由着全民聚众,人太软弱,不胜通判之任。至于多少个牵头的绅衿,开了单子,禀明驻京公使,请公使向总统各国事务衙门诘责,定要办这几人的罪名。又要把青海少保换人。因而海外公使便向总理衙门又驳出一番交涉来。要知后来怎么,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老和尚把徐大军机送出大门登车之后,他便踱到西书房来。原来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四个。他小舅爷正在那里娓娓动听,夸说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就把吉林全省矿产轻轻卖掉。海外人签字然则是写个名字,目前那卖矿的合同,连老头子亦都签了名字在上头,还怕他省外提辖说什么样话吗。就是洋人一面,当面瞧见老头子签字,自然更无话说了。
  原来,那事当初是尹子崇弄得一不能想,求叫到他的小舅爷。小舅爷勾通了国外人的翻译,方有那篇文章。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译都预先弄了出去给洋人看熟,所以刚刚一相会,他就认得是徐大军机,并无丝毫疑意。合同例须两分,都是优先写好的。明欺徐部队机不认得洋字,所以公开请她协调写名字;因系两分,所以叫他写了又写。至于和尚一面,前回书内早已交代,无庸多叙。当时她俩多少人同到了西书房,翻译便叫洋人把那两分合同取了出来,叫他自己亦签了字,交代给尹子崇一分,约明付银子日期,方才握手告别。尹子崇见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来的心虚钱除酬谢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须分赠各位舅爷若干,好堵住他们的嘴。
  闲文少叙。且说尹子崇自从做了这一番欲盖弥彰的大事业,等到银子到手,便把原来的股东联手写信去照顾,就是合营社工作不好,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实实有点撑不住了。不得已,方才由敝岳作主,将此矿产卖给洋人,共得价银若干。”除垫还他经手若干外,所剩无几,一齐打三折归还人家的本金,以作了结。股东当中有多少个一向仰仗徐大军机的,自然听了无甚说得,就是明晓得吃亏,亦所愿意。有五个稍些强硬点的,听了外围的说道,自然也不肯干休。
  常言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尹子崇既做了那种工作,所有同乡京官里面,有些正派的,因为事关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见的,还说他一个人得了如许钱财,别人一点光未曾沾着,他要一个人安稳享用,有点气他可是,便亦撺掇了民众出来同她说道。专为此事,同乡中级特地开了两次会馆,尹子崇却吓得没敢加入。后来又听听外头风声不佳,不是同乡要递公呈到都察院里去告他,就是都老爷要参他。他一想不妙,京城里有点站不住脚,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银子收清,立即卷卷行李,叩别丈人,一溜烟逃到新加坡。恰巧他到日本东京,京城的事也生气了,竟有四位太史连续七个摺子参他,奉旨交莱茵河太尉查办。消息传播巴黎,有两家报社里统通把他的事务写在报上,拿她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一想,巴黎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门已久,亦很动归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径回本籍。他自己一人忖道:“那番赚来的钱也尽够我下半世过活的。既然人家同自己不对,我亦乐得杜门谢客,回家享用。”
  于是在家一过过了五个多月,居然无人找他。他自己又自宽手淫,说道:“我究竟有‘大茂山’之靠,他们就是要拿我哪些,总不可能不顾老丈的颜面。况且合同上还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工作来,自然先找到老丈,我还退后一层,真正得以无须虑得。”一个人正在这里盘算,忽然管家传进一张名片,说是县里来拜。他听了那话,不禁心上一怔,说道:“我自从回家,一向还一直不拜过客,他是怎么驾驭的?”既然来的,只得请见。那里执帖的管家还没出去,门上又有人来说:“县里大老爷已经下轿,坐在厅上,专候老爷出去说话。”尹子崇听了,非常生疑。想要不出去见她,他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不见是不成事的,转念一想道:“横竖我有靠山,他敢拿自身如何!”于是硬硬头皮,出来相见。什么人料走到客厅,尚未同知县相见,只见门外廊下以及天井里站了很多几何的差人。尹子崇这一吓非同寻常!
  此时知县大老爷早已望见了她了,提着嗓子,叫子一声“尹子翁,兄弟在此刻。”尹子崇只得过来同她会师。知县是个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前天才明白子翁回府,一贯没有苏醒请安,抱歉之至!”尹子崇即使也同他应酬,毕竟是贼人胆虚,终不免失魂撂倒,张皇无措。作揖之后,理应让客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个不留心,竟自己坐了地点。后来管家上来递茶给他。叫她送茶,方才认为。脸上急得红了阵阵,只得换座过来,尤其不得主意了。
  知县见此样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时刻,说道:“兄弟现在奉到上头一件公事,所以只可以亲自过来一趟。”说罢,便在靴筒子当中抽出一角公文来。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细瞧,不为别件,正为他卖矿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爷联名参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太傅查办。外省枢密使本置之不理的,自然是不肯帮她说道。不料事为两江总督所知,以案关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权利,马上又电奏一本,说她擅卖矿产,胆大妄为,请旨拿交刑部治罪。上头准奏。电谕一到,两江总督便饬藩司遴选委员前往提人。哪个人知那藩司正受过徐大军机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补知县毛维新保举了上来。那毛维新同尹府上也有些渊源,为的派了他去,一路足以照顾尹子崇的意味。等到到了那边,知县随之。毛维新因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让知县一个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台的文书看得一基本上,已有将她拿办的谈话,早已吓呆在那边,多只手拿着札子放不下来。
  后来知县等得长久了,便商议:“派来的毛委员现在手足衙门里。好在子翁同她是熟人,一路上倒有相应。轿子兄弟曾经替子翁预备好了,就请同过去罢。”几句话说完,直把个尹子崇急得全身大汗,八只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吱吱了半天,才挣得一句道:“那件事就是家岳签的字,与哥们并不相干。有怎么着事,只要问家岳就是了。”知县道:“那里头的蜿蜒,兄弟并不知道。兄弟可是是奉了上边的公文,叫兄弟这样做,所以兄弟不可能不来。若是子翁有何样冤枉,到了瓦伦西亚,见了制台尽可公辩的,再不然,还有京里。况且里头有了令岳老人照应,谅来子翁即便暂时受点委曲,不久就可领悟的。现在时候曾经不早了,毛某人先天中午即将出发的,大家一块去罢。”
  尹子崇气的无话可说,只得支吾道:“兄弟须取得家母跟前禀告一声,还有些家事须得料理料理。准明天中午一准过去。”知县道:“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进入替你说到了就是了。至于府上的事,好在上边还有老太太,况且子翁不久即将回去的,也足以不用费心了。”尹子崇还要说别的,知县已经仰着头,眼睛瞧着天,不理他;又拖着嗓子叫:“来啊!”跟来的管家齐齐答应一声“者”。知县道:“轿夫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门去。”底下又联合答应一声,回称:“轿夫早已伺候好。”知县即时起身,让尹子崇前头,他自己在后头,陪着他一同上轿。这一走,他协调还好,早听得屏门背后他一班家眷,本已获取她糟糕的音讯,近日看他被县里拉了出去,赛如绑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听着也是可悲,无奈知县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肠跟了就走。
  即刻到得县里,与毛委员相见。知县依旧让她厅上坐,无非多派多少个家丁、勇役轮流拿他防守。至于茶饭一切相传,自然与毛委员一样。毕竟她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位置官总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员受了江宁藩台的信托,公义私情,二者兼尽:所以这尹子崇甚是自在。当天在官厅一宵,仍是和谐家里派了管家前来伺候。第二天跟着一块儿由水路起身。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克利夫兰。毛委员上去请示,奉饬交江宁府经厅看管,另行委员押解进京。搁下不表。
  且说毛维新在圣Peter堡候补,平素是在洋务局当差,本要算得洋务中出色能员。当她不曾奉差此前,他自己日常对人说道:“现在吃洋务饭的,有多少个可以把一部各国通商条约肚皮里记得滚瓜烂熟呢?然而我们于那种时候出来做官,少不得把我省的政工温习温习,省得办起工作来一无依靠。”于是单检了清宣宗二十二年“江宁条约”抄了两遍,总共可是四五张书,就此埋头用起功来,一念念了某些天,居然可以背诵得出。他就各州向人夸口,说她念熟那么些,未来办交涉是不怕的了。后来有位在行朋友拿她考了一考,晓得她能耐不过如此,便驳他道:“道光帝二十二年定的条约是老条约了,单念会了那一个是不中用的。”他说:“大家在江宁做官,正应该了然江宁的条约。至于什么‘塔林公约’、‘嘉兴公约’,且等自我兄弟未来改省到那里,或是咨调过去,再去留意不迟。”那位在行朋友晓得她是误会,即使有心要想告知她,无奈见他拘墟不化,说了亦未必理解,不如让他糊涂一辈子罢。因而一笑而散。
  却奇怪那毛维新反于此大享其名,竟有两位道台在制台前很替她吹嘘说:“毛令不但熟识洋务,连着各国通商条约都背得出的,实为牧令①中不可多得之员。”制台道:“我办交涉也办得多了,洋务人员在本人手里擢升出来的也层层,办起工作来,一齐都是现查书。不但他们做官的是如此,连着我们老夫子也是那般。所以我气起来,总朝着他们说:‘我老汉子记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们年轻人很应该拿那一个匆忙的书念两部在肚子里。’一天念熟一页,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页,化上三年功夫,那里还有她的对手。无奈自己嘴虽说破,他们连年不肯听。宁可空了打麻雀,逛窑子,等到有起工作来,照旧要现翻书起来,真正气人!今日你二位所说的毛令既然肯在那方面用功,很好,就叫他今日来见我。”
  ①牧令:描地点老总。
  原来,此时做江南制台的,姓文,名明,虽是在旗,却是个酷慕维新的。只是一样:可惜少年少读了几句书,胸中一点知识没有。那遭总算毛维新官运享通,第二天上来,制台问了几句话,亏他东扯西拉,尽然没有表露马脚,就此委了洋务局的差遣。
  那番派他到新疆去提人,禀辞的时候,他便回道:“现在甘肃那里,听说风气亦很开通了。卑职此番前去,经过的地点,一齐都要留心阅览考察。”制台听了,甚以为然。等到回来,把文件交代清楚,上院禀见。制台问他观望标如何,他说:“现在青海官场上很清楚维新了。”制台道:“何以见得?”他说:“听说省城里开了一爿大食堂,三大宪都在那边请过客。”制台道:“可是吃吃西餐,也算不得开通。”毛维新面孔一板,道:“回父母的话,卑职听他们台湾官场上谈起那边中丞的意思说,凡百事情总是上行下效,未来总要做到叫那江苏全省的人民,无论咱们小户,统通都为吃了大菜才好。”制台道:“吃顿大菜,你知道要多少个钱?还要哪些香槟酒、米酒去配他。还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说不上来。贫民小户可吃得起吗。”
  制台的话说到此地,齐巧有个初到省的知县,同毛维新一块进来的,只因初到省,不大清楚官场规矩,因见制台只同毛维新说话,不理他,他坐在一旁不快,便插嘴道:“卑职那回出京,路过圣胡安、巴黎,很吃过几顿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能够的。”他那话原是帮毛维新的。制台听了,心上老大不高兴,眼睛往上一楞,说:“我问到你加以。巴黎洋务局、省外洋务局,我请洋人吃饭也请过不止五遍了,那回不是好几千块钱!你精通!”回头又对毛维新说道:“我兄弟虽亦是红火出身,不过并非绔绔顶尖,所谓稼穑之困难,尚还知道。”毛维新火速恭维道:“这正是大帅关切民瘼,才能想得如此完美。”
  文制台道:“你所寓目的,还有其他没有?”毛维新又问道:“那边衡水府上大夫饶守的幼子同着那边抚标参将的孙子,一齐都剪了辫子到外洋去游学。恰巧卑职赶到那里,正是他俩剃辫子的那一天。首府饶守晓得卑职是洋务人士,所以专门下帖邀了奴婢去同观盛典。那水官场绅士一共请了三百多位客。预先叫阴阳生挑选吉时。阴阳生开了一张床单,挑的是马时剃辫大吉。所请的客,一齐都是早上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过喜,先开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经到了吉时了。只见饶守穿着蟒袍补褂,率领着那位游学的幼子,亦穿着靴帽袍套,望空设了祖先的灵位,点了香烛,他父子二人上下拜过,禀告祖先。然后叫家人拿着红毡,领着少爷到别人面前,一一行礼,有的磕头,有的作揖。等到一道让过了,那才由五个亲属在大厅要旨摆一把圈身椅,让饶守坐了,再领少爷过来,跪在她老爹面前,听他老爹教训。大帅不知晓:那饶守原本只有这几个幼子;因为地点提倡游学,所以她毛遂自荐,情愿自备资斧,叫外甥出国。所以那天抚宪同藩、臬两司以及首道,一齐委了委员前来贺喜。只更加他以此孙子今年唯有十八岁,上年十7月才做亲,至今未及7个月,就送他到外洋去。莫说他小夫妇两伤口拆不开,就是饶守自己思想,已经望六之人了,膝下唯有一个幼子,怎么舍得他出国呢。所以一见孙子跪下请训,老头子止不住两泪沟通,要想教训两句,也说不出话了。后来众亲友齐说:‘吉时已到,不可错过,世兄改装也是时候了。’只见多个管家上来,把少爷的官衣脱去,除去大帽,只穿着一身便衣,又端过一张椅子,请少爷坐了。方传剃头的上来,拿盆热水,揿住了头,洗了半天,然后举起刀子来剃。哪个人知这一剃,剃出笑话来了。只见剃头的拿起刀来,磨了几磨,哗擦擦两声响,从辫子后头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小雪出来了。幸亏卑职看得清切,立即摆手,叫她不要再往下剃,赶上前去同他说:‘再照你这么剃法,不成了个和尚头吗?国外人固然是未曾辫子,何尝是个和尚头呢?’当时加入的众亲朋友以及他姑丈听卑职这一说,都通晓过来,一齐骂理发的,说他不在行,不会剃,剃头的跪在私自,索索的抖,说:‘小的自小吃的这碗饭,实在没有看见过剃辫子是应当怎么着剃的。小的总以为既然不用辫子,自然连着头发一块儿不要,所以才敢出手的。现在既然错了,求求大老爷的示,该怎么着,指教指教小的。’卑职此时曾经走到饶守的外孙子跟前,拿手撩起他的辫子来一看,幸亏剃去的是前刘海,还不打紧,便叫他们拿过一把剪刀来,由卑职亲自出手,先把她辫子拆开,分作几股,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底下还替他留了约摸一寸多光景,再拿鑤花水前后刷光,居然也同洋人一样了。大帅请想:他们内地真正更加,连着出洋游学想要去掉辫子那些小事情,都未曾一个熟稔的。幸亏卑职到那里教给他们,以后只好用剪刀剪,不佳用刀子剃,那才我们明白过来,说卑职的法门不错。当天把个阳江省城都传遍。听说参将的外甥就是照着卑职的话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职上院见了那里中丞,很蒙奖励,说:‘到底你们江南无辫子游学的人多,那都是制宪的倡导,我们这里还差着远呢。’”
  文制台听了别人说她倡导学务,心上非凡喜气洋洋。当时只因谈的时候长久了,制台要紧吃饭,便道:“过天上了大家再谈罢。”说完,端茶送客,毛维新只得退出,赶着又上其余司、道衙门,一到处去卖弄他的本领。不在话下。
  且说这位制台本是个有脾气的,无论见了何人,只要官比他小超级,是他管拿到的,不论你是实缺藩台,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顶子给人碰,也随便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说了,州、县以下更不要说了,至于在她手头当差的人啥多警察、戈什,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捧,尤其不必问的了。
  且说有天为了一件什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上来给她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撩,说道:“我哥们一个人管了那三省工作,这里还有工夫看那一个东西呢!你有怎么着业务,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藩台不能,只得捺定性子,依照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三遍。无如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听得不耐烦了,发狠说道:“你那人真正麻烦!兄弟尽管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那规范要自我兄弟管起来,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辩解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幸亏被情人们劝住的。
  后来不多两日,又有银川府都尉上省禀见。那位邢台府乃是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后来又考取都尉,补授太尉,京察一等放出来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地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不能详细,亦就写了八个节略,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来。制台一看是手折,上边写的都是黄豆大的小楷,便觉心上多少个不欢愉,又明欺他的官然而是个四品义务,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你们知道自己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那小字来蒙我!”那大庆府少保受了他以此瘪子,一声也不响。等她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地下把更加手折拾了起来。一头拾,一头嘴里说:“卑府自从殿试,朝考以及考差、考节度使,一向是恪遵功令,写的小楷,主公取的亦就是其一小字。如今做了外官,倒不明了大帅是同圣上反而,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那几个只好等卑府逐步学起来。可是今时那两件业务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赶到省内来面回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为时已晚了。”制台一听那话,便问:“是两件什么样公事!你先说个大体。”邢台府回道:“一件为了地点上的禽兽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样玻璃公司。一桩是一个包讨债的洋人到乡下去勒迫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
  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那两桩都是个涉及洋人的,你为何不早说吧?快把节略拿来自己看!”揭阳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四次。常德府又说道:“卑职因为其中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好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内地设立行栈,有背约章;就是包讨帐,亦是不应当的,况且还有生命在中间。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
  制台不等她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精晓海外人的事务是不好弄的么?地方上人民不拿地卖给她,请问他的小卖部到那边去开啊?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寻死,与国外人何干呢?你老兄做上大夫,既然知道地方有点坏人,就该预先禁止他们,拿地禁止卖给海外人才是。至于那个欠帐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海外人手里?其中肯定有个原因。海外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别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怎么样好人民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大家团结一心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才会被住户欺负,等到工作闹糟了,然后往自己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
  原来那制台的意趣是:“洋人开商店,等她来开;洋人来讨帐,随他来讨。不言而喻:在自己手里,决计不肯为了这么些小节同她失和的。你们既做自己的上面,说不得都要就自己范围,断断乎不准多事。”所以他看了宛城府的手折,一向只怪地点官同百姓不好,决不肯批评洋人一个字的。常德府见他那样,就是再要甄别两句,也气得开不开腔了。制台把手折看完,照旧摔还给她。宛城府拾了,禀辞出去,一肚皮没好气。
  正走出去,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名片,远望上去,还嘀咕是位新科的翰林。只听那巡捕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我的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他双亲吃着饭她来了。到底上去回的好,仍然不上去回的好?”旁边一个看门道:“常德府才见了下去,只怕还在签押房里换衣服,没有进去也论不定。你要回,赶紧上来还来得及。其余客你好叫他在外围等等,这一个客是失礼不得的!”那巡捕听了,拿了名片,飞跑的进去了。这时宿迁府自回公馆不题。
  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跟班的说:“大人没有换衣裳就往上房去了。”巡捕连连跺脚道:“糟了!糟了!”立时拿了名片又来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来。屋太史是文制台一迭连声骂人,问何故不开饭。巡捕一听那几个声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过三令五申的,凡是吃饭的时候,无论怎么客人来拜,或是下属禀见,统通不准巡捕上来往,总要等到吃过饭,擦过脸再说:无奈那位客人既非过路官员,亦非本省属员,平日制台见了他还要让他三分,如今叫她在外界老等起来,决计不是道理。不过违了制台的号令,假使老头子一变脸,又不是玩的,因而拿了片子,只在廊下转体,要进又不敢进,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什么事?”巡捕见问,马上趋前一步,说了声“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混帐王八蛋!我那时怎么吩咐的!凡是自己吃着饭,无论怎么客来,不准上往返。你从未耳朵,没有听到!”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
  那巡捕挨了这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因为这一个客是要紧的,与其他客不相同。”制台道:“他心急,我没关系!你说他与其他客差异,随你是哪个人,总不可能盖过自家!”巡捕道:“回大帅:来的不是人家,是海外人。”那制台一听“洋人”二字,不知为啥,即刻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里半天。后首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警察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混帐王八蛋!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洋人!洋人来了,为啥不早回,叫她在外侧等了那半天?”巡捕道:“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几遍。”制台听了,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别的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海外公事的,怎么好叫他在外界老等?糊涂混帐!还不快请进来!”
  那巡捕得了那句话,即刻三步并做二步,火速跑了出来。走到外面,拿帽子探了下来,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倒霉,不回又不佳!不说人头,什么人亦未曾他大,只要听到‘洋人’四个字,一样吓的心神恍惚了!但是我们何苦来呢?掉过去,一个手掌!翻过来,又是一个手掌!北边一条腿,南部一条腿!老老实实不干了!”正说着,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一迭连声叫唤,说:“怎么还不请进来!……”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不由的依然拿大帽子合在头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进大厅。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准备迎接了
  原来来拜的洋人非是外人,乃是那一国的领事。你道那领事来拜制台为的哪些事?原来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警卫小队。制台杀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断的事体,况且那亲兵亦必有可杀之道,所以制台才拿她如此的严办。哪个人知这一杀,杀的地点不对:既不是在校场上杀的,亦不是在辕门外杀的,偏偏走到那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他宰了。所以领事大不答应,前来问罪。
  当下见了面,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两回,问制台为啥在她安身之地旁边杀人,是个怎么样原因。幸亏制台年纪虽老,阅历却很深,颇有自由应变的本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贵领事不是来问我哥们杀的要命亲兵?他本不是个好人,他原是‘拳匪’一党。这年巴黎市‘拳匪’闹乱子,同贵国及各国为难,他都有分的。兄弟目前拿他视察在了,所以才拿她正法的。”领事道:“他既是通‘拳匪’,拿他正法亦不冤枉。然而何必一定要杀在自身的寓所旁边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个原因,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贵领事不明白那‘拳匪’乃是扶清灭洋的,未来闹出热点事情来,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就是于贵领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拿那人杀在贵衙署旁边,好教他们同党望着或者有些怕惧。俗语说得好,叫做‘杀鸡骇猴’,拿鸡子宰了,那猴儿自然害怕。兄弟即使只杀得一名警卫,然则所有的‘拳匪’见了那个样子,一定解散,未来自不敢再与贵领及贵国人为难了。”领事听她如此一番开腔,不由得哈哈大笑,奖他有经济,办得好,随又闲聊了几句,告辞而去。
  制台送客回来,连要了几把手绢,把脸上、身上擦了某些把,说道:“我可被他骇得自己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后,又把巡捕、号房统通叫上来,吩咐道:“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神州人。至于海外人,无论什么样时候,就是子夜里本身睡了觉,亦得喊醒了我,我自然不怪你们的。你们没看见刚才领事进来的振奋,赛如立刻就要同我翻脸的,若不是本身那老手三言两语拿她降伏住,还不知底闹点什么工作出来呢。还搁得住你们再替自己得罪人吧!未来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巡捕、号房统通应了一声“是”。
  制台正要跻身,只见海口府又拿发轫本来禀见,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并有刚刚收到沧州来的电报,须得通晓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说道:“一定依然是那两件事。但不知那些电报来,又出了点什么事端?”本来是懒怠见他的,但是因其中牵涉了洋了,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吩咐说“请”。
  即刻洛阳府进来,制台气吁吁的问道:“你老哥又来见我做什么样?你说有啥电报,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闹了点什么乱子,然则不是?”南阳府道:“回大帅的话:这一个电报却是个喜信?”制台一听“喜信”二字,登时气色舒展许多,忙问道:“什么喜信?”沧州府道:“卑府刚才蒙大人教训,卑府下去回到寓处,原想照着大人的一声令下,即刻打个电报给清河县黄令,什么人知他倒先有一个电报给卑府,说玻璃公司一事,国外人虽有此议,不过一代股分不齐,不会旗开得胜。现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电报,想先回本国一走,等到回来再议。”制台道:“很好!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大家后天的政工,过一天是一天,但愿他直接延误下去,不要在自己手里他出难难题给自身做,我就谢天谢地他了。那一桩呢?”
  绵阳府道:“那一桩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内地来包讨帐。”制合一听她说:“洋人不是”,口虽不言,心下却老大置之脑后,说:“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来!”于是又听他往下讲道:“地点上人民动了民愤,一应而起,究竟洋人势孤,……”制台听到那里,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国外人打死了!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不要紧;方今打死了海外人,那么些惩罚哪个人耽得起!前年为了‘拳匪’杀了不怎么官,你们还不畏惧吗?”
  沧州府道:“回大帅的话;卑府的话还未说完。”制台道:“你快说!”南阳府道:“百姓即便起了一个哄,并从未下手,那洋人自己就软下来了。”
  制台皱着眉头,又把头摇了两摇说道:“你们欺负他单身人,他怕吃眼前亏,暂时服软,回去告诉了领事,或者进京告诉了公使,未来如故要找大家倒蛋的。不妥!不妥!”临沂府道:“实实在在是他自己明白自己的偏差,所以才肯服软的。”制台道:“何以见得?”湘潭府道:“因为地点有多个出过洋的学童,是他们听了不服,哄动了不少人,同洋人讲理,洋人说他可是,所以才服软的。”
  制台又摇头道:“更不妥!这个远渡重洋回来的学习者真不安分!于她毫无干系,就出来多事。地点官是昏蛋!难道就随他俩呢?”鞍山府道:“他俩但是找着洋人讲理,并不曾添乱。纵然哄动了广大人随着去看,并非她二人招来的。”制台道:“你老哥真不愧为民之父母!你总帮好了全民,把温馨公民竟看得没有一个倒霉的,都是他们洋人不佳。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班刁民!动不动聚众滋事,威逼官长!近来同洋人也是这么。若不趁早整顿整顿,未来有得缠不亮堂哩!你且说那洋人服软之后怎样?”邢台府道:“洋人被那八个学生一顿批驳,说他不应当包讨帐,于条约大有违背。近期又逼死了性命,大家必然要到贵国领事那里去告的。”
  制台听了,点了点头道:“驳虽驳得入情入理,难道洋人怕他们告吗?就是告了,国外领事岂有不帮团结人的道理。”大庆府道:“什么人知就此三言两语,那洋人竟其顿口无言,反倒托他通事同那苦主讲说,欠的帐也不要了,还肯拿出几百银子来抚恤死者的亲属,叫他们绝不告罢。”制台道:“咦!那也奇了!我只精通中国人出资给洋人是出惯的,那里见过海外人出钱给中国人。那话恐拍不确罢?”宿迁府道:“卑府不但接着电报是那样说,并有详信亦是刚刚到的。”制台道:“奇怪!奇怪!他们肯服软认错,已经是宝贵了;近年来还肯抚恤银子,尤其不菲。真正意料之外之事!我看很应该据此同她得了。你立时打个电报回去,叫她们尽早收篷,千万不可再同她冲突其余。所谓‘得风便转’。他们既肯陪话,又肯化钱,已是莫大的颜面。我办交涉也办老了,从不曾办成这一个样子。近年来尽管被他们争回这么些脸来,但是我心上倒反害起怕来。我总恐怕地方上的全员不知进退,再有哪些话说,弄恼了那洋人,那可相对使不得!俗语说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那几个事可得责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本省也不用推延了,赶紧连夜再次回到,第一弹压住百姓,还有那什么出洋回来的学童,千万不可再生事端。二则洋人走的时候,仍是突出的护送他出国。他一时为理所屈,不可能拿我们如何,终究是记恨在心的。拿他打交道好了,或者可以解释表达。我说的就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诀。老哥,你相对不要看成耳边风!你可见道你们在那里得意,我正在那边忧心忡忡呢!”岳阳府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是”。然后端茶送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边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观看收。”陶子尧不等看完,多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说道:“那是自我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四姐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之后,做出那个样子,咱们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小妹心定,照旧吃她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渐渐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困难告诉她,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来”的话。新小姨子心上驾驭,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边?”新四妹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啥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认识的,其实远非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日本首都的那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他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但是为难。老爷又不认得她,怎么会托她办工作?”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知道怎么着!”管家不敢做声。新大姐火速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他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海外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承诺,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大嫂问她:“到吗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表姐明知留也不算,任其拂袖而去。
  ①钉封文本: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机要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他,道:“五科已把那话同洋人研究过。洋人大不应允,说打过合同怎么样得未来悔的。就是那会子把早已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用,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那景况写个禀帖给抚台,也免得你为难。将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湖南上卿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圣克鲁斯栈二十一号,河南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七个字,又是一呆。神速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刚她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望了。王寓目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北洋考察学务。到了新加坡又接电报,叫他顺手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三个委员,大小十多少个学生。由此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两做盘川。亦是前几日接受电报,所以专门写信前来文告。即使银子现成,他就立即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那洋人不惟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观望又是山西抚宪派来的,叫他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唯有一万一,那九千业已被自己用的九成多了。无论怎么样,二万的数据总无法归原,叫自己心上怎样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钻进去了。”他一方面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边际等回信,也不敢说啥子。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当下如故魏翩仞等的急躁,说:“人家问您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提示陶子尧,马上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寓目是我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个样式是领略的。无奈心理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延续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他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好。后来还亏魏翩仞替他出意见,说:“王观看乃子翁的我省上司,他既然到那里,你无法不去拜他一趟,后日且不要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他先回去言语一声,说您子翁前几日恢复生机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那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马上协调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她出来告诉来人,托他扭动去禀大人,说家长的通讯收到,前日一大早回复请安,还有众多下情,须得前些天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名片里信函,指那么些下级向上级领导告诉工作,在文书之外或不便于写在名片里的事。
  那里魏翩仞便问他:“这事到底如何是好?”陶子尧道:“翩翁,海外人那一端,总得叫他可以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我们都是本人兄弟,有些工作你即使尚无告知自己,我岂有不领会的。”陶子尧一听那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只是,不妨同她实说,或者有个琢磨,便说:“我现在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多头无着落。你不可以不替我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自己看起来,那机器如故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新加坡化消的钱,我心里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如何大责罚的。倒是你协调化消的钱怎么报废?我同你做了相亲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从未有过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如果追起那笔银子来,怎么做吧?”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意见了。”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械是纯属退不得的!退了机械,你从未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您说,是自己替你抗住不退。你今日见了王观察,只说机器的事,一到新加坡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械,乐得说她四万银两。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纯属不肯退的。现在既然湖南来电一定要退,只能请讼师同她打官司。借使打不赢国外人,你这机器本并非退,那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他费用,也不得不由你报废。况且王寓目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见得来逼你。你说这话可好不佳?”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地点发款,那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可是一件,那国外律师你是必然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并未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自己,那里头我都有熟人。我那儿就替你去找一位,昨天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那工作是真的了,他迟早不佳再来逼你。腾出空来,我们再想其余艺术。”陶子尧道:“如此,就请您麻烦罢。”魏翩仞道:“你那回请讼师但是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奋力。我们知己人,可以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那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所见所闻。你先拿五百银两出来,我请个对象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四遍道:“要那一个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要是要他报效,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呢!”
  陶子尧自己猜想:“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票子。近日又去五百。照此境况,新疆不一定再有汇来,倘使用完,叫我指着什么吗?”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艺术同讼师探讨,先付若干,其他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无法,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布告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这些本来。大家每时每刻在四马路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合翻译。相互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清二楚的报告了讼师。讼师答应立即先替她写两封海外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那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盛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那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唯有多少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各处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情人要好,近日倒被住户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其余话说不上去,唯有那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那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行家。”陶子尧道:“妹夫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法律的人,总要作孽。’所以四弟改行,才入了那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马上写好,随了异国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来,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以往官僚办公的地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家人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清早,就到巴塞尔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那天穿的衣着,照例是衣服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多哥洛美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她到其他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去,同她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说话,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那里相见。陶子尧虽久在山东,同王道台却是从未会合,谋面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她是抚台特识的人,欠好怠慢于她,还说了诸多向往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贯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香港(Hong Kong),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明天越发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里话!”相互言来语去,逐步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那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其余差使,到了日本东京接着电报,才精晓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从不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地点发款,接到回电,才明白老兄那里有那笔银子,所以昨日来信公告老兄。那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和谐復苏,实在辛勤得很。”陶子尧道:“为了那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此处,本应有復苏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固然并未到省,然则当的是海南差遣,大人就是卑职的光顾上司一样,所以任何总要求家长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那银子几时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东京(Tokyo)办机器。一到新加坡,就与集团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十一月必定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有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本分大人是精通的,订了合同,如何翻悔得来。不过卑职既经奉了上边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商家说过三回,说不明了,只可以请讼师同她打官司。禀帖是今天夜晚进入的。将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照看一声,叫他替大家出把力,好教卑职以后能够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糟糕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外出,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腾,以为现在自我可把他搪塞住了,关了那道门,免他向自己讨钱,再想其余形式。自此每一天仍到新二姐那里鬼混。他们的事情,新二嫂都已知道,乐得再用他多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切磋,托他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开头不肯,后来想到她那工作,闹到后来,不怕四川提辖不拿钱来替她赎身。主意打定,虽不可能如她的意,也借与他好几百两银子。陶子尧十分感激。新表姐一边,魏翩仞还时常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新疆不汇下来,都是自个儿借给他。”好叫新堂姐见好。自从新三姐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服,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四嫂手里借用。连借了几遍,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小妹却也不肯向他讨取。那几个事不但陶子尧平素没有知晓,而且还拿她当做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可能划到,他那边出洋又等钱用,唯有仍打电报到河北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那一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她不肯退机器,不会工作,着实将他斥责两句,一定要退赔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本省上司的发话,不敢违拗,由此甚是为难。同时丰富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她合计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能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事务王道台已经访着了半数以上。只因王道台的随从周老爷是山西热那亚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小业主是同胞同乡。周老爷到得这里走访同乡,那票号里的COO娘很同她来回,晓得云南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那里工作,一清二楚,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一清二楚的公告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能请了她来当面问过,看是怎么样,再作道理。
  那日碰头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她看。陶子尧一口咬住不放:“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此外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假如有信到福建,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景况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王道台纵然早已精晓她的底细,听了那话,不便将他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怎样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付出的吧,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可是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出去做官,所为什么事?况且子翁来到香港(Hong Kong),自然有些成本,假设还有钱并未交到,子翁无法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那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余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那样方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住不放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那么些差使,有二万两拨给她,他如何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怎么样肯将他放松?便道:“这注银子是上边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证据,我可不回复方面,请地点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方面。”王道台道:“不但那么些,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一个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那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这一个收条带了回复,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位置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我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糟糕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什么如?兄弟那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她要收条,知道事情不佳,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局地。可是因为银子不够,向住户借垫,人家不相信,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格旁人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家长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自家要一丝不苟,为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居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堂哥同去,就在那个家伙家取出来一看,翻她一张底子带了回去,岂不甚便?”陶子尧道:“那事总得卑职先去通知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贻误时刻。”王道台见她连连一味推诿,也不足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五日,王道台见她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复函。假设已与未来说妥,就叫翻译马上翻好带了回去,因为立等寄信山西,免得耽搁时刻。什么人知一而再去了四回,总是没有相会,亦不见他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可,说她靠了哪个人的势,连我都不在他双眼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他斥责几句,还说啥子:“老兄在那边办的事,兄弟统通知道,不过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四处顾全面子。现在反将我一片爱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能据实禀复上头,未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立即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表姐见了咨询他,虽说是始终支吾,可是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格外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商量研讨?”一句话把陶子尧提示,立时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如故新二嫂差了一个小小姨子,在六大街他的外遇大姐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他当自己人对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去与他看看,同她协议办法。
  魏翩仞道:“那事须得同五科琢磨。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大败伏他,是从未首个方式。”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她王道台景况。仇五科道:“那事须得请洋东霎时打个电报到尼罗河,托他们的总督往西藏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大家打官司,他们四川官场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这里提钱。大家的牌子已经被他们闹坏了,以后不可能做工作。现在不光不准他退工作,而且还要广东抚台赔大家的牌号。’照此电报打去,海外的总督没有不帮着友好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器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大家行里只可以替你们白忙,生意也决不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她决不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她的花头。东京(Tokyo)地点还轮不着他海外①呢。”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她出主意,叫她同仇五科其余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子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两个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未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其它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契约,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角落:原为管不着的地点,这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看待,以为她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十分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来由,又编上许多弥天大谎,告诉了行业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我国总督,请她文告安徽通判。总督得了电报,果然国外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特意欺凌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可能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山东抚台得了这些电报,这一惊非同一般!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尚书,前因抱病请假,一切文件,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立时放人,就命外省藩司先行代理。那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江西人物。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别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她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他撤掉。后来好简单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里胥放缺。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国外人。国外人禀了海外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他开缺,把他气的了不可。后来又走了路线,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湖北抚台把她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士大夫。后任虽未查出他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但是为她是前人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其余事情,将她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本钱一齐搬了出去,报效国家二万银子,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指点引见。他就立马进京,又走了男人的门径。吃亏化的钱不多,无法望得好缺,就放了山东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内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平稳。可是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那雍州府一个地点买地确立教堂,与邻里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三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里胥。虽没甚大过处,知府曾将他斥责一番。因此他一生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着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仍然做到西藏藩司,不与海外人交涉,宦途甚觉顺利。目今因本省上大夫告病,奉旨就叫她升署。未曾升署从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毕生最怕与海外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思想,马上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霎时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因而一番举动,却生出过多黑白,非但银子不能讨还,而且还受旁人许多闲话。毕竟是她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那日正是她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她兴头的了不足。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之后,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在此之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余如故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能将图书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先河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互相拉扯。正说得满面春风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湖北政界再赔四万银两的要命电报。胡大人看过,立即吓得满脸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本人的造化就怎们坏!我走到那边,海外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半年商丘运司,3个月的湖南臬司①,算没有同他过往,省得稍微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同意。怎么一署都尉,他就接着屁股赶来!偏偏是今天接印,他明天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稳日子都不可能过!真正不精通是自家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情侣!照那样的官,真正我一天也毫不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党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立时处死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高管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事情也短时间了。”其时,洋务局地铁兵,就是陶子尧的三弟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您令亲,仍旧你打个电报给他,叫她把业务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三弟道:“当初本身早晓得她无法工作,果然闹的不佳。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她那么些差使。真真年轻无法干活!”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那都是本身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都尉起家,直到明天,为了洋人,不通晓害自己化了有点冤枉钱,叫自己走了有些冤枉路,吃了有些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自家命里所招。看来那把椅子又要叫自己坐不深入了!”他正说得难熬,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过往,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一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童子良到了哈博罗内。广西是财赋之区,本是出名的地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帐,二为筹新款。钦差还不曾下去,那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此时做福建丞相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河南人员。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一头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那马尔默城内。施藩台文理虽不甚清通,然则极爱掉文,又喜欢嗤笑。因为萧臬台是甘肃人,他骨子里总要说他是个锯碗的出身。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那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道:“里头总说大家青海是个发家致富地点,大家在此处做官,也不知有稍许利益,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大家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如此不放心大家,听了叫人寒心!”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道:“回大帅的话:大家云南声名好听,其实是形同虚设。即如司里做了那个官,急急的‘量人为出’,仍旧不够用,一样有亏空。”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三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是什么?施藩台道:“司里说的是‘量入为出’,是不敢浪费的意味。”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领悟,笑着对臬台说道:“是了。施小叔子眼睛近视,把个仔细的‘入’字看错个头,认做个‘人’,字了。”萧臬台道:“纵然看错了一个字,但是‘量人为出’,这些‘人’字还讲得过。”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自我陶醉。
  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大家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大家须得早为幸免。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多少个派出所,有些帐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簿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哥们亦决计不来管你的细节。”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那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徐抚台道:“多糜费,少浪费,横竖不是用的我的钱,我兄弟决计不来做个困难的。”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弗罗茨瓦夫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都尉徐长绵,问问地点上的景况,徐抚台无非拿场所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点上的文书,随后又问藩台:“单就云南一省而论,厘金共是多少?”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听了,无什么说得。歇了五次,又关联漕米①,童钦差道:“那一个是你老哥所知道的了?”何人料施藩台依旧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①漕米:即漕粮。政坛将征收的粮食解往京师及其余地方,多用水路运输,官吏乘机侵占。
  童钦差一听,他以此要赶回查,那么些要赶回查,便很有些不喜悦。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先天上海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她说起:‘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必须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那里离太湖又近,倘或未来同太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施藩台说得欢喜,童钦差一贯等她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他说的什么样?我有某些句不懂。什么‘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公开揭破驳他,只笑了一笑。童钦差又说道:“他说莫愁湖里还有哪些‘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点上的公文,有怎么着有关呢?哦!我了然了,大约是枭匪的‘枭’字。施小叔子的一根木料被住户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四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嘲讽他,把脸红了阵阵,又挣扎着说道:“司里实在是为全局起见,行怕他们狼狈为奸一气,设或未来造起反来,总不免‘茶毒生灵’的。”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施藩台又说道:“现在拘捕营统领周副将,那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仍旧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这几个差使。而且那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说:“我们做圣上的官,吃君王家的钱使,未来总要“马革裹尸”,才算对得起朝廷。’”童钦差又摇了摇头,说道:“做武官可以不怕死,原是好的。不过你说的怎么样‘马革裹尸”,那句话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萧臬台于是替他辩解道:“回父母的话,施藩台眼睛有些近视,所说的‘马革裹尸’,几乎是‘马革裹尸’,因为视网膜脱落看错了半个字了。就是刚刚说的如何‘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其一缘故。”童钦差点头笑了一笑,立刻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大家后天用得着那‘茶度生灵’了!”施藩台下来未来,朝萧臬台拱拱手,道:“卣翁,以后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自此未来,童钦差便在弗罗茨瓦夫住了下去。今日传见牙厘局总办,前些天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开支若干,盈余若干。所有局所,纵然联合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自己左右说:“那几个帐是杜撰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根本清查,方能作准。”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警方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回话。
  头一天传上来的我们,童钦差只略为敷衍了几句话,并不查问公事。这一班退出,吩咐今日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万分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其实。有些人答复不出,很碰钦差的铁钉。于是我们齐说:“那是钦差用的对策,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自然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多少个终端,自然公事熟稔,应对如流,所以不要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准备,再则我们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什么人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合奥兰多省外的多少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立即传见施藩台,当面痛斥,问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司里要算是认真的了,延续同他们下令,无奈那么些人唯有那些材料,总是那们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那里头的事,你可分晓?”施藩台道:“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幸亏现任西安府太史为人极会活动,而且公事亦精晓,不知怎么,钦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她合计。那通判姓卜,号琼名。然而过度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日常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糟糕看的人,抓復苏就是一顿。尤其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他说那班都是失去工作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因而百姓恨极了他,背后都替她起了一个浑号,称她为“剥穷民”。藩台施步通文理即使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但是心地是爱心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因见首府如此表现,心上老大置之不理,背后常说:“像某人这么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当着劝过他,无知卜郎中表里不一,也就奈何他不行。
  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简单的讲了。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因而心上甚为着急。卜上卿晓得钦差的隐衷,便献计于钦差,说是:“德雷斯顿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方上绅士包了去,总无法缴到丰盛。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们,一贯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累下来,为数却亦不少。”童子良道:“做百姓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那还了得吗!”卜太傅道:“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曾经十成交足,都吸收绅士的钱包里去了。布里斯托省会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里的人,只要中个举,就足以出去替人家包完钱漕,贡士更不用说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点官就肯容他欠吗?未来交不到数量,不仍然官府的权利呢?”卜太师道:“地点官顾自己考成,亦不得不拿那么些没势力的欺负,做个移东补西的主意。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不及,还敢拿他怎么样呢。”童子良道:“一个进士有多大的官职,胆敢如此!”卜都督道:“一个进士原算不得如何,他们合起帮来同地方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县,只能忍气吞声。卑府却甚不以此为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见什么?”卜大将军道:“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那笔钱,实实在在是太岁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量也不在少处。为今之计,只要老人发个令,说要清赋,什么人敢托欠,我们就办何人。越是绅,越要办得凶。办七个做规范,人家害怕,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不但未来的事体好办,那笔钱清理出去,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那二日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固然合意,然则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那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可是,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卜上卿道:“古人‘钱面无私’,大人可以这么,包管大人的声望相当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这么一办,朝廷也必然说家长有真情;朝廷相信了二老,哪个人还敢说什么样话呢?”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没错,连说:“兄弟照办。”……可是,老兄到底在此处做过几年官,情状总比兄弟熟识些,以后全体还要器重!”卜经略使亦深愿效劳。三番五次又议了几日,把大致的艺术协商妥当,就委卜里正做了总办。
  卜里胥本来是个爱慕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多寡以及各花户的人名;查明之后,立即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那几个地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公文,乐得假私济颠,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等到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不过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什么样人,一时怎样还得起。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现在工作盘给每户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那笔亏空。不过那些都仍然有家财、有生意的人,方能那样。假诺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官职,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早就用完了,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及至四面楚歌,一无法想,然后定他一个罪名,以为玩视国课者戒。由此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纵然是作茧自缚,但是大家谈起来,总说那卜郎中办的太煞认真了。
  闲话少叙。但说卜参知政事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襄见钦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三亚,沿江上驶;先到瓦伦西亚,其次河北,其次台湾,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随地查查帐,筹筹款,总得有三年五载贻误。”这事既交代了三弟,大致有7个月差不离,总可清理出一个线索?”卜大将军道:“不消5个月。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大致多则十1十一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大将军回去,真个是气势汹涌,丝毫不肯假借。怕委员们背后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每一天从傍晚兴起就坐在堂上问案,一贯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①跟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不能够时时上来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三宪面子上虽不拿她怎样,心上却甚是不快。
  ①三大宪:称抚、藩、臬为三大宪。宪,对省高级官吏的教称。
  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尚未。那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①形似,有了他,可用不着你那臬台了。”施藩台说这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如何“糕桃”。萧臬台楞了,忙问:“什么叫做糕桃?”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后来或者一位候补道忽然明白了他那句话,解出来与大千世界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①皋陶:神话中西戎族和的首脑,相传曾被舜任为高管行政诉讼法的官。
  按下卜上大夫在斯特拉斯堡办理清赋不表。且说此时做金华府都尉的,姓万,号向荣,是山东人员。那人以军功出身,一贯保到道台,放过实缺。到任不久,为了一件什么事,被教头参了一本,本省里胥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太史。后来走了门道,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半年的外派。齐巧保定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士,又有地点的附和,自然是他实地了。
  那万太尊以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点贪赃的名气,就是降官之后,又直白尚未断过派出,所以手里光景还好。到任之后,就把昔日的积蓄以及新收的下车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两,叫帐房替她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答应,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存活。那爿钱庄乃本地多少个绅士掘出股分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帐面却有十来万上下。齐巧那年年成不佳,各色生意大多有亏无赢,由此,钱业也无法获利。后来放出去的帐又被住户倒掉几注,到了年下,那爿钱庄便觉得有些转运不灵。万太尊一听新闻不佳,立时逼着帐房去提那一万银子。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东道国进来同太尊说,请她过了年再提。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怀疑那钱庄是挣不住的了,也不比思前顾后,立刻一角公事给首县,叫她一面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守护该庄前后门户。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不料这些局面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立刻把个银行逼倒。既倒之后,万太尊不好就是为了自己的款项所以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无法置之不问。便是银行曾经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萧规曹随。后来多少个主人会议,先凑了三千银两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答应。连利钱全体一万零几百银两,现在所接收的低位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虚幻之间。总算凭空失去一笔巨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万太尊有八个少爷,生性好赌,六月无事,便有人同她到一爿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无奈手气倒霉,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兄弟二人,相互私下协商,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他们聚赌的情况,一齐告诉与他老爹。万太尊转念想道:“那拿赌是好工作,其中有众多生发”便脸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根据外孙子所说的地点前往拿人,并带了孙子同去,充做眼线。少爷一想:“倘或到得那里被住户看破,反为不妙。”然则老子跟前又不佳表明,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去。那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馆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内外门户,然后打门进去,乘其不备,登时得到十几人。其中很有多少个得体人,平常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近年来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那么些破落乡绅,更毫不说了。此时这么人正在赌到快意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出手,一搂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家人,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又亲自率了四个人,故目的在于那么些住户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四回,然后出去,叫差人拉了这十几人,同回衙门而去。
  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端庄人在内,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别看管。第二天也不审案,专等那几个人前来说法。果然不到八日,一齐说好。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去。万太尊面子上说那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从未拔给分文,后来也不清楚是哪些报废的。便有人说:那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两。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搂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共同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后观测那事是哪些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爷漏的音信,说道:“太尊的两位少爷是随时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这天没来,近来简直连影子都有失了。赌输了钱,欠的帐都有凭证,他如此混帐,大家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大家的竹杠。近来那笔钱究竟是捐在那爿善堂里,我们倒要检查看看。”大千世界齐说:“是极。”于是一倡百和,我们都是以此说法。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相应的?我的外孙子可以的在家里,没有人来诱惑,他就会跑出去同她们在一块儿呢?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多少个钱,难道还不应当?真正又好笑,又好气!”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后来再了然打听,那么些罚钱的亦一贯未曾敢去出首,大概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不过名气越闹越大,这几个音信盛传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齐巧那都老爷是安卡拉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那万太尊参了六款。那时恰蒙受童子良到安徽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她就近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投机带来的随行人士,悄悄的到合肥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清楚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光明正大的?委员到得德雷斯顿,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这里报信。万太尊得那信,岂有不心急之理!马上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几天下来,互相熟了,还有何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素食的,万太尊商讨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马尔默坐了民船到得伯明翰,委员再次来到禀复了。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随之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在此之前丰盛委员替他调和,拜钦差童子良为教职工,借名送了一分厚礼,自不必说。正当那天进去禀见,同班连他共是多个;那八个也是左徒,都在省外当什么差使的。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利害。那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弟子,这八个又有心急的文件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遇见。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
  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五个炕枕,坐在床上。五人只肃然起敬的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为把身体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铺陈了两句。七个躬身询问:“福体欠安,前些天怎样了?”童子良因晓得那两位上大夫当中,有一位略为理解点医道的,先把病势大概说了几句,又叫人把药方取出来,请他过目,问他怎样,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知道医道的先说道:“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立即就会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听得优秀略为了解点医道的说道:“方才不过尔尔。不过卑府学问疏浅,大人明鉴万里,依然老人鉴察施行罢。”
  童子良着急道:“那是怎么样话!我精晓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越发请教。现在手足命在呼吸,还要如此的买好,也真的太难了!诸位老兄在官场上历练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那规范,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刚刚不敷衍吧!”
  他俩听了,面孔很红了一阵,不敢作声。到底新收的门生万太尊相当贴切些,因见他们都碰了钉子,便搭讪着说道:“上吐下泻的病,只要吃两口鸦片烟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过去原本不忌这么些东西的,现在到了江南来,因为整日要起早办公事、见客,吃了他很不便当,又要贻误工夫,又要浪费。像愚兄往日的瘾,总得一两银子一天。所以到了埃德蒙顿就立志戒烟,每一天吃药丸子。前头还觉撑得住,近来有了生病有点撑不住了。”
  万太尊道:“老师是清廷的中流砥柱,就是一天吃一两银子也不打紧。”童子良道:“小处不可大算,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近日大土的标价又贵,三百六十两,不过买上十二多只土,还要自己望着煮,才不会败露,一转眼,就被他们偷了去了。”万太尊道:“老师毛病要紧,多化几两银两值得什么!借使要土,门生那一个地点本是出土的地点,而且的的确确是大家中华的土。门生这趟带来的不多,差不多只够老师一年用的,等到学子回去,再替老师办些来,就是教员回京将来,门生年年供应些,亦还供应得起。”童子良一听万太尊有烟土送他,自然欢腾。因为病后,恐怕多说了话劳神,当时表示送客,多个人联手告辞出来。
  万太尊回到寓处,把从台州带来的鸦片取出好些,送到行辕。童子良一齐收下。当天就传话出来,叫到烟馆里甄选四名煮烟的能人到行辕伺候;又叫办差的进货锅炉、木炭、磁缸等件备选应用;又更加派了大少爷及多少个心腹随员监督熬烟。大公子道:“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那里就抽得那许多。有这么些土,只要略为煮些,够路上抽的就是了,其他的不要煮,路上带着,岂不便当些。近期共同煮好了,缸儿罐儿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照看他,一个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烟,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说道:“你们孩童家,真正糊涂!我为的明天煮烟,炭是有人办差的,就是缸儿、罐儿,也毫不自己出资买。等到上起路来,船上不必说,走到旱路,还怕没有人替大家抬着走呢。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面都号了字,何人敢少大家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点官赔,用不着你担心。方今固然不把她煮好了,未来带到京里,那无异不要自己拿钱买吧?哪个人来替我办差?你们小孩子家,只顾得眼前某些,不明了瞻前虑后,这一点算盘都不会打,我看你们未来怎么好哎!”一席话说得孙子无言可答。
  不多一会,煮烟的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前些天起早来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来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起七个炉子煮烟。除掉大公子之外,其他多个左右,纵然不戴大帽子,却联合穿了方马褂上来,围着炉子,人来人往的监督。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着,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自己出来监工,弄得三间厅上,辐射雾腾天。碰到有些不要紧的管理者来见,他就指令叫“请”。人家进来以后,或是立谈数语,或是令人家不管旁边椅上坐下。人家见了,都为惊叹。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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