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息坤威解纷凭片语,官场现形记

话说王柏臣正为那二日外头风声倒霉,人家说他匿丧,心上怀着鬼胎,忐忑不定。瞿耐庵亦为钱粮收不到手,尤其恨他,各处八方,打听他的弊病。又查考他是何时跌的价格,曾几何时报的丁忧:应该是闻讣在前,跌价在后;近日一查不对,倒是没有闻讣丁忧,他先跌起价来。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从不要交班的新闻。据此看来,再参以外面人的切磋,明明是匿丧无疑了。瞿耐庵问案虽糊涂,弄钱的本事却精明,既然获得了那么些把柄,一腔怨气,便想经过发作,登时请了法网师爷替她拟了一个禀稿,誊清用印,禀揭出去。
  瞿耐庵那面发禀帖,王柏臣那面也亮堂了,急得左顾右盼,坐立不安。亦请了团结的爱人前来商议。大家亦是面面相对,一筹莫展。还亏了帐房师爷有意见,一想:“东家自到任以来,外面的贺词即便不见得怎么着,幸亏同绅士还关系。无论怎么样工作,只看绅士怎么样说,他便怎么样办,有时还拿了文本走到士绅家中,同他们研究,听他们的主张。至于他们绅士们融洽的事,更毫不说了。由此地点上相似绅士都同他要好,没有一个愿意他去的。近日是丁忧,也号称无法。不料他有匿丧的一件事,被后任禀揭出去,果然闹出来,我们面子简单堪,不如叫他同绅士切磋。”一面想,一面又问:“电报是那里送来的?”王柏臣说是:“电报打到裕厚钱庄。由裕厚储蓄所送来的。”帐房师爷道:“既然不是一贯打到衙门里来的,那话就更好办了。”原来那裕厚钱庄是同王柏臣顶要好的一个在籍候补员外郎赵员外开的。论功名,赵员外在兴国州并不算很阔,可是借着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势力,便觉与众不一样。当下宾东二人想着了他。帐房师爷出意见,先叫厨房里备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给他。说:“敝上当然要请大老爷过去叙叙,因为七中困苦,所以叫小的送过来的。”赵员外收了酒宴,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给她四件顶好的细毛皮衣,一挂琥珀朝珠。送礼的管家说:“敝上因为即将走了,不可能时时同大老爷在同步,这是温馨常穿的几件衣物,一挂朝珠,留在大老爷那里做个纪念罢。”赵员外无可推托,亦只得留下。“日常当然要好,受他的便宜已经重重,目前临走忽然又送这么些高贵东西,未免令人局促不安。莫不是外围传说他什么匿丧那话是当真?果然是当真,倒可趁此又敲她一个竹杠了。”
  正盘算间,忽见王柏臣差人拿着片子来请,当下赶紧换了衣服,坐着轿子到州里来。此时王柏臣还没有搬出衙门,因为在苫①,自己不便出迎,只能叫帐房师爷接了出来,一直把他领到签押房同王柏相见。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样子,让赵员外同帐房师爷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却坐在一个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几句。王柏臣一看左右无人,便挨着赵员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说无非是外围风声不好,后任想出他的花样,彼此交好,务要求她拉扯的意味。
  ①苫:居丧时睡的草荐;也作居亲丧时的代称。
  赵员外考究所以,才精通电报是她银行上转来,嘴里即使诺诺连声,心上却不住的打呼声。等到王柏臣说完,他呼吁亦已打好,疾速接口道:“是呀,老父台不说,治弟①为着那件事正在此间替老父台担心呢!头一个就是敝钱庄的一个一起到治弟家里来布告。治弟因为是老父台的工作,一来我们协调人,二来匿丧是撤掉处分,所以治弟当时就照顾他,叫他毫不响起,并且同他说:“王大老爷待人厚道,你现在替他出了力,包在我身上,未来总要补报你的。’这几个伙计经过治弟嘱咐,一定不会多嘴。那话是那里来的,老父台倒要查考查考。”王柏臣道:“查也决不查得,只要老哥肯扶助,现在手足已被后任禀了出来,那种公事,上头少不得总要派人来查,上头派人来查,自然头一桩要物色那电报的底子。只说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来,兄弟始终一个不知情,总无法说兄弟的不是。”
  赵员外道:“不是那样说,且等我想想来。”于是一个人抱着水烟袋,闭着眼睛,出了一会神,歇了半天,才说道:“那件事不应当那样办法。”王柏臣便问:“怎样办法?”赵员外道:“你说电报是自身扣下来的,不给您通晓,总算地点上绅士咱们保养你,不愿你去任,所以才有行动。那事情并非不好如此办,但是光我一个人未能,总得还要请出几位来,大家共商钻探,约会齐了才好办。”王柏臣一听不错,便求他来信去互换众位。一面说话,一面便把纸墨笔砚取了出来,请他当着写信,又亲自入手替他磨墨。赵员外又楞了一会,道:“且慢。来了电报,不给您了然,总算是自我替你扣下来的,然则你没有得信,凭空的钱粮跌价,那话总说然而去,总是一个大尾巴。我们必须预先讨论好了,方才妥当。”
  ①治弟:旧时士民对地点主管的自称。
  王柏臣听他言之有理,亦就呆在边上出神。赵员外道:“那工作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终结的,等治弟出去切磋一个主张,再进入回复老父台就是了。”列位要驾驭:赵员外既然存了主心骨要敲王柏臣的竹杠,人有会客之情,自然当着面有不少话说不出。王柏臣不了解,还要起身相留。幸亏帐房师爷驾驭,丢个眼色约东家,叫她不用留她,又帮着主人,替东家再三拜托赵员外,说道:“你老先生有何子指教,敝居停不能够出门,兄弟过来领教就是了。”赵员外于是起身别去。
  到得中午,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帐房师爷前去询问回音。赵员外见了面,便道:“主意是有一条,亦是弟兄想出来的,可是我们那当中还有几位心上不是如此。”帐房师爷急欲请教。赵员外道:“电报是敝钱庄上通报了哥们,由兄弟布告了各绅士,就是大家意思要留那位贤父母多做两日,显得咱们地点上尊崇之情。那事只要兄弟领个头,他们芸芸众生倒也不置可以依然不可以。至于钱粮何以优先跌价?倘说是贤父母体恤百姓的切肤之痛,虽亦说得过去,但是夹着丁忧一层,总免不了为人借口。何如由大家绅士大家顶上一个禀帖,叙说人民怎么苦,求他优惠的意味,倒填年月,递了进来?有了那个根子,便见得王老父台此举不是为着丁忧了。还有一个逼进一层的格局:索性由大家绅士上个公禀,就视为王老父台在那边做官,如何清正,怎么着认真,百姓实际舍他不得。现在国家有事之秋,正当破格用人之际,可以照旧不可以先由瞿某人代理起来,等他穿孝百日从此,仍然由她署理,以收为地择人之效。禀帖后头,并可把后任这几天断的案件叙了进来,以见后边非王某人赶紧回任竭力整顿不可。后任既然会出王老父台的花头,我们就给她两拳也下为过。但是里面却要同后任做一个大大仇敌,因而有几人主张还拿不定。”
  帐房师爷听了他话,心上精晓,晓得她只是为多少个钱,只要有了多少个钱,别人的事,他都得以作得主意。又想:“那事就要做得快,一每一天荏苒过去,等地方查了下来,反为不妙。”于是起身把嘴附在赵员外耳朵旁边,索性老老实实问他略带多少,又说:“那钱并不是送你老先生的,为的是诸公跟前必须点缀点缀。况且敝居停那季钱粮已经收了九分九,无非是你们诸公所赐,那多少个钱也是宁愿出的。”赵员外听他说得冠冕,也就差别他谦虚,索性照实说,讨了二千的价。禁不起帐房师爷再四磋磨,答应了一千。互相定议。回来公告了王柏臣。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得照办,次日早上把银子划了千古。
  赵员外跟手送进来一张求减银价的公呈,倒填年月,照旧一个月前头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禀也一头请他过目。王柏臣着了自然欢悦。固然是银子买来的,面子上却很拿赵员外感激。一会又说要拿孙女许给赵员外的外孙子,同她做亲家;一会又说:“若是上头能够认同留任,未来不仅你老兄有怎样业务,兄弟一力扶助;就是兄长的亲戚朋友有了怎么工作,只要嘱咐了兄弟,兄弟无不照应。最好就请我兄先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名号开张单子给兄弟,等兄弟拿她帖在签押房里,遇见什么事,兄弟一览便知,也免得惊动老兄了。”赵员外道:“承情得很!但愿如此,再好没有!但是批准不认可,其权操之自上,亦非治弟们或者拿稳的。”王柏臣道:“诸公的公禀,并非一人之私言,上宪俯顺舆情,没有不准许的。”赵员外道:“那亦看罢了。”说完辞去。王柏臣重复千恩万谢的拿她送到二门口,又叫帐房师爷送出了大门。自此王柏臣便心驰神往静候回批。
  何人知瞿耐庵禀揭他的禀帖,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并没有出来。后来传闻众绅士递公禀保留前任,他便软了下去,又从新同前任拉拢起来。初阶前任王柏臣还催他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庵道:“忙什么!听说地点绅士一齐有禀帖上去保留你,以后以此缺总是你的,我不过替你看几天印罢了。依我看起来,那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王柏臣道:“即便地点上爱护,究竟也要看上头的宪眷。像您耐翁同制宪的情谊,不要说是一个兴国州,就是比兴国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便于!”瞿耐庵道:“这句话,兄弟也不用客气,倒是拿得稳的。”一而再几天,相互往来甚是亲热。
  过了一天,上头的批禀下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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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夺情:官员遭家长之丧,须去职在家守丧,但朝庭对重臣要员,可不去职,以素服为公,或守丧未满而应召复职,为之“夺情”。
  一个钉子碰了下去,王柏臣无可说得,只能收拾收拾行李,预备交代起程。好在囊橐充盈,倒也无所顾恋。
  至于瞿耐庵一边,一到任之后,晓得钱粮已被前任收个净尽,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时时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后来传闻绅士有禀保留,一来晓得她民情尊崇,二业亦希望他真能留任,自己能够另图别缺;所从前日间同前任重(英文名:rèn zhòng)新和好。等到士绅禀帖被驳,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绝了期待,于是一腔怒气,仍复勾起。自己从那日起,便与前任不再相会,逐日督率着师爷们去算交代。欠项款目自不必说,都要依次斤斤较量,至于细头关目,下至一张板凳,一盏洋灯,也叫前任开帐点收,缺一不可。
  瞿耐庵的帐房就是她的舅舅,名唤贺推仁,本在家乡教书度日;自从姊丈得了派出,就把她叫到武昌在寓所帮闲为业,带着叫他当当杂差,管管零用帐。一而再吃了一年零七个月闲饭。姊夫得缺,就升他作帐房,自此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可。通衙门前后都尊为舅老爷。下人有点糟糕,舅姥爷虽不敢径同老爷去说,却顺手就跑到内人跟前报信,由爱妻传话给姥爷,将那下人或打或骂。由此舅姥爷的成效更比平常分歧。那贺推仁更有一件本事,是专会面风使船,看眼色行事,头两日见姊夫同前任不对,他方便Samsung风作浪,挑剔前任的帐房。后来两日,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来,他亦请前任帐房吃茶吃酒。方今二日见姊夫同前任翻脸,他的架子立即亦就“水长船高”。一直州、县衙门,凡遇过年、过节以及督、抚、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庆等事,做部下的进献都有一定数量,甚么缺应该略带,一任任相沿下来,都不敢增减毫分。其余还有上司衙门里的阁僚,以及怎么样监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节,或是到任,应得应酬的地方,亦都有一定尺寸。至于门敬、跟敬,更是各个衙门所不可以免。其它府考、院考办差,总督大阅办差,钦差过境办差,还有查驿站的委员,查地丁的委员,查钱粮的委员,查监狱的委员,重重叠叠,一时也说她不尽。诸如此类,种种开支,倘无一定而不可易章程,未来花费起来,少则固令人言,多则是遂成为例。所以那州、县官帐房一席,竟非有绝大才干不可能胜任。每见新官到任,后任同前任因银钱交代,虽不免相互龃龆,而后任帐房同前任帐房,却要卑礼厚币,柔气低声,以为事事叨教地步。缺分无论大小,做帐房的都有历代相传的一本秘书,那本秘书就是他俩开发的账本了。后任帐房要到前任手里买那本帐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开价,至少也得一二百两或数十两不等。那笔资金都是做帐房的友好挖腰包,与东道国不相干涉。只要前后任帐房相互关系要好,自然讨价也会有利于,倘然有些犄犄,就是拚出价钱,那前任的帐房亦是不肯轻易出手的。
  贺推仁同前任帐房忽冷忽热,忽热忽冷,人家同她会过五次,早把她的细节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请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庵到任不多几日,不要说其他,但是本衙门的开发,什么差役工食、犯人口粮,他胸中毫无主宰,早弄得眼冒罗睺目眩,七颠八倒,又不敢去请示东家,只索同首府所荐的一个杂务门上马二爷研商。马二爷历充立幕①,这个规矩是清楚的,便问:“舅姥爷同前任帐房师爷接过头没有?簿子可曾拿过来?”贺推仁道:“会是会过频仍,却不知情有哪些薄子。”马二爷一听那话,晓得她是半路出家,因为员老爷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给她当上,便把做帐房的技法,一清二楚,统文告诉了一遍。
  ①立幕:管理文案的听差。
  贺推仁至此方才如梦方醒,便道:“据你说,如何呢?”马二爷道:“依家人愚见:舅姥爷先把这几个应支付的账面暂时搁起,叫他们过天来领,一面自己再去做客拜望前任的帐房师爷,然后备副帖子请他们前日用餐,才好同她们说话那件工作。”贺推仁道:“吃饭是本人早就请过的。”马二爷道:“前头请的不算数,现在是专为叨教来的。”贺推仁道:“假若我请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给自己,岂不是我又化了冤钱?”马二爷道:“唉!我的舅姥爷!吃顿饭值得什么,那本簿子是要拿银子买的!”贺推仁一听,不禁大为失色,忙问:“多少银子?”马二爷道:“一二百两、三四百两,都论不定,像这几个缺几十两是不来的。”贺推仁听说要多多银两,吓得舌头伸了出去缩不回去,歇了半天,才说道:“人家都说帐房是好事情,像我来了这几天,一个钱都不曾见,这里有那些银子去买这一个吧!”马二爷道:“那是州、县衙门里的通例,做了帐房是说不行的。没有银子好借,未来还人家就是了。”贺推仁道:“当了帐房好处没有,先叫我去拖债,我可无法!姑且等自我研讨琢磨加以。”于是趁空便把那话告诉了他大姨子瞿太太。瞿太太道:“放屁!衙门里买东西,无论那一项都有一个九五扣,那是帐房的呆出息。至于做官的,唯有拿进三个,这里有拿出去给每户的。什么工食、口粮,都是官的裨益,我从小就听见人说,这一个都用不着用度的。他们毫无拿那簿子当宝贝,你看自己从未簿子也办得来!”一顿话说得贺推仁无言可答。
  过了两日,忽然府里听差的有信来,说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孙少爷各属要送礼。瞿耐庵晓得贺推仁不董得那几个规矩,索性不一致他说话,叫了杂务门马二爷上来问她。马二爷又把前言回了三次,又说:“那本簿子是纯属须要的!”瞿耐庵默然无言,回来同刑、钱老夫子提起此事。钱谷老先生是个老在行,便道:“怎么耐翁接印这许多天,贺推翁那件事还没办好?那件事向例没有接印的面前就要弄好的。幸亏得这帐房兄弟同他深谙,等兄弟同她去说起来看。”瞿耐庵道:“如此就拜托了。”钱谷老先生果然替他去跑了二日。前任帐房见了面甚是客气,然则提到帐簿,前任帐房便同钱谷老先生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说:“相互都是和谐人,我哥们好瞒得你啊。近年来将下情奉告过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会指责自己兄弟了。”钱谷老先生也亮堂那事非钱非常,只得回到劝东家送她们一百银子,又说:“那是至少的标价。”瞿耐庵预先听了妻室的指令,一个钱不肯往外拿。钱谷老先生一看,事情不相会并,也就搭讪着出来,不来干预那事。
  原来前任帐房的人格也是明智然而的,晓得瞿耐庵生性吝啬,决计不肯多拿钱的,不如趁此时簿子还在手中,乐得做他两注卖买。主意打定,便叫值帐房的传达出去:“凡是要时时到帐房里领钱的主儿,叫她们或许前天,或是前天,分班来见,师爷有话交代他们。”大千世界还不明白什么业务。到了天黑将来,先是把每户的同了茶房进来,打了一个千,尊了一声:“师老爷”,垂手一旁站着听吩咐。只见这帐房师爷笑嘻嘻的对他们先说了一声“劳碌”。把门的道:“小的奴婢使生活虽浅,蒙大老爷、师老爷抬举,不要说并未捱过一下板子,并且连骂都没有骂一声。近期大老爷走了,师老爷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小的们心上实在舍不得师老爷走。”帐房师爷道:“只要你们精晓就好,所以你们明白好歹,大老爷同我也有好处给您们。”他二人一听有好处给他,于是又凑前一步。
  帐房师爷拿帐翻了一翻,先指给把门的看,道:“那是你门下应该领的工食。你每月只领多少个钱,原是历任相沿下来的,并不是本人克扣你们。近期本人要走了,晓得你们都是苦人,可以替你们想方法的地方,我总肯替你们想方法的。幸亏那本子还未曾交代过去,等自家来做桩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过来,总说是月月领全的。后任亦不在乎此。”把门的听了那话,飞快跪下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师老爷的好处,就是小的家里的爱人孩子也未尝一个不感念师老爷的!”
  帐房师爷也不理他。又提出一条拿给工友看,说:“那是你领的工食。历任手里只领多少,我前些天也替你改了回复。”帐房师爷的意趣,以为这么,那茶房又要磕头的了,岂知茶房呆着,昂然不动。停了五遍,说道:“回师老爷的话:‘有例不兴,无例不灭。’那两句俗语料想师老爷是知情的。师老爷肯照顾小的,小的岂有不知感激之理!不过小的那差使也频频当了一年了,历任大老爷,一任去,一任来,当说也伺候过七八任。等到要临走的时候,帐房师爷总是叫小的们来,说同情小的们,那一款,这一款,都替小的们复了旧。不过师爷们改簿子,稍些要花多少个麻烦钱。小的们听了那几个讲话,总以为当真的了,心上想:‘果然如此,便是毕生得益,就是眼前化八个也还有限。’神速回家借钱也许当当孝敬师爷,有的写张领纸,多借一多个月工食以作报效。哪个人知前任师爷钱已收获,也随便您后边了。到了后任帐房手里,那知扣得更凶。譬如前任帐房只发五成的,那后任只发二三成,有的一塔林不发。小的们便上去回说:“师老爷!这些前任有帐可以查得的。’那帐房便生气道:‘混帐王八蛋!我岂不明了有帐!你可晓得那帐是假的,一齐是你们化了钱买嘱前任替你们改的!’我的师老爷,你父母想,那些后任的帐房怎么就会分晓我们化了钱改的?真正眼睛比镜子还亮。当时小的们早已化了一笔冤钱孝敬前任,还没有补上空子,那里还禁得后任分文不给啊?到了无法之时,只得托了人去疏通,老实对后任说,前任实实在在是个什么样数目。好不难把话说了然,后任还怪小的们不应该预付透付,以致好处都被前任占去,一定还在新生领的多寡里一笔一笔的明扣了去,丝毫也不肯让某些。小的们上过三遍当还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这么的一办,等到再戳破未来,便至死不悟不来想这一个利益了。近日蒙师老爷恩典,小的心上实是感激!但求师老爷依旧依据旧帐移交过去,免得后任挑剔,小的们就感恩不浅!小的说的句句真言,灯光菩萨在那边,小的倘有一句谎话,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帐房师爷听了她那番切磋,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又实在不错,无可驳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说的分外!倒怪我瞎操心了!”说着,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灯上点着了火,五只手拜着了水烟袋,坐在那里呼噜呼噜吃个不断。茶房碰了钉子,退缩到门外,还不敢就出来。站了好五次,帐房师爷才吩咐得一句道:“你们还在此间做哪些!”于是把门的又向总参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恩典”。那茶房依然昂立动,搭讪着跟着一起退出去。帐房师爷眼望着她们出来了,心上甚是觉着没趣。
  幸亏到了今日,其他顾客很有多少个相信她的话,依旧把他鼓起兴来。他见了人总推头说自己不要钱,不过改簿子的人必要略为点缀。三番五次做了两夜晚的卖买,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笔钱。然后把簿子通通此外誊了一次,预备后任来要。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息坤威解纷凭片语,官场现形记。  再说后任瞿耐庵见前任不把薄子交出,便三番五次,一天好五遍叫人来讨。背后头还说:“他再不交来,我一定禀明上头,看她在台湾省外还想吃饭不进食!”瞿太太见事频频,又从旁代出主意:“现在人心难测,就把簿子交了出去,什么人能保他簿子里不做动作。简单来说一句话:那里头的害处,前任同后任不对,一定拿多少改大。譬如孝敬上司,应该送一百的,他必定要写二百;开发底下,一向是发一半的,他肯定要写发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们的心上总要大家多掏钱他才心花怒放。你在省外候补的时候,那个事不留心,我是姐妹当中有些他们的父亲也做过现任的交接回来,都把那弊病告诉了自我,我都记在心上,所以有些支付都瞒不过我。只要那本帐薄获得自己眼睛里来,是真是假,我都有点多少。现在您姑且答应她一百银子。同她言明在先:先拿薄子送来看过,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个众多,要是一笔假帐被我查了出去,非但一个钱没有,我还要四处八方写信去坏他名誉的。”瞿耐庵听了爱妻吩咐,自然奉命如神,照旧出来去找钱谷老先生托作介绍。钱谷老先生道:“话呢,不妨那样说,可是不送银子,人家的本子也终将不肯拿出来的。至于不许他造假帐,那句话我可以同她讲的。”无奈瞿耐庵听了老婆的话,决计不肯先送银子。钱谷老先生急了,便道:“这一百银子暂且算了我的,未来看帐不对,在自己的束脩上扣就是了。”在他的趣味,以为那样说法,他们迟早无可推却,岂知瞿耐庵夫妇倒反认以为真,以为有她肩负,这一百两银子以后总收得回来的。于是满口答应,当天就划了一张钞票送给钱谷老先生。
  等到钱谷老先生将帐簿取了还原,太太略为翻着看了一看,以为那兴国州是个大缺,送上司的寿礼、节礼至少一百金一遍。岂知帐簿上开的只有八十元或者五十无,顶多的也可是百元。在此之前她老爷也到外府州、县出过差,各府州、县于例送菲敬之外,一定还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两,加敬竟加至五六十两不等。候补老爷出差全靠那几个。今看账本,菲敬倒还不差上下,但是加敬唯有四两、六两,至多也唯有十两。此时他夫妇二人倒不猜忌那本子是假的了。不过这么一个大缺,教敬上司唯有这几个数目,应酬同寅也只有那些数据,心上不免疑疑心惑。既而一想:“州、县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处在面子上,暗缺好处在骨子里:在面子上的交际大,在骨子里的相持小。照此看来,这一个缺倒是一个暗缺,很可做得。”如此一想,也不狐疑了。何人知看到后边,有些支付,或是送同城的,或是开发本衙门书差的数量,反见加大起来。于是瞿太太遂执定说那几个本子是前任帐房所改,一百银子一定无法照送,要扣钱谷老夫子束脩,钱谷老先生不肯,于是又闹出一番口角。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瞿太太零时过得江来,下船登岸。轿夫仍把轿子抬起,都说:“怎么一个大地点,晓得老爷在那边?到那里去问吗?”到底瞿太太有才情,吩咐一个伙计的,叫她到夏口厅马老爷衙门里去,就视为制台衙门里来的,要找瞿老爷,叫她打发多少人帮着去找了来。家人奉令,如飞而去。瞿太太也不下轿。就叫轿夫把轿子抬到夏口厅衙门左近,歇了下来等回信。原来那位夏口厅马老爷在湖北厅班当中,也很算得一位能员,上司跟前巴结得好,就是做错了两件事,亦就草草过去了。他虽是地主官,也时时到戏馆里、窑子里溜达,不就是说弹压,就视为查夜。就是瞿耐庵、笪玄洞几人,近年来也很同他在同步。瞿耐庵讨爱珠一事,他深晓得,昨夜请客,他亦在场。那天在官厅里,忽然门上人上来回:“制台衙门有人来问瞿大老爷,叫那里派人帮着去找。”他便急得屁滚尿流,登时叫门上人出去说:“瞿大老爷新住所在洋街西边其次条街巷,进弄右手转弯,第多个大门便是。”又派了两名练勇同去引路。当下又问:“制台衙门里何人找她?为的是什么事?”来人含含糊糊的回了两句,同了练勇自去。走不多时,遇见瞿太太的轿子,跟班的向前禀复说:“老爷在某处新住所里。”
  瞿太太一听“新住所”多个字,知道外公有了相好,其余租的房舍,这一气更非同寻常!随催轿夫跟着练勇一路同到洋衔西头,按照马大老爷所说的地方,走进巷子,数到第多少个大门,敲门进去。瞿太太在轿子里问:“那里住的而是姓瞿的?”只见一个老头子出来回道:“不错,姓‘徐’。你是那里来的?”瞿太太不由分说,一面下轿,一面就直着嗓子喊道:“叫这杀坯出来!我同她张嘴!办的好文件!每一天哄我在警方里,如今派出所搬到这里来了!快出来,我同你去见制台!”一面骂,一面又号令手下人:“快替我打!”其时带来的人都是些粗卤之辈,不问青红皂白,一阵乒乒乓乓,把这家楼底下的东西打了个净光。那个老头子气昏了,连说:“反了!反了!那是这里来的胡子!”正闹着,瞿太太已到楼上寻找了三遍,一看样子不对,急迅下楼,问同来的练勇道:“可是那里不是?怎么不对啊?”那房主老人也说道:“你们到底找的是十分?怎么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出去乱打人!世界上那有那种道理!”瞿太太自知打错,快速出门上轿,骂手下人糊涂,不问清楚就乱敲门。老头子见自己的东西被她们捣毁,近期无言以对,便想走出来上轿,马上三步并做两步跑出来,拉住轿杠要硬着头皮。幸亏有多个练勇助威,一阵吆喝,又要举起鞭子来打,才把老伴吓回去了。
  那里瞿太太在轿子里还骂手下人,骂练勇。内中的一个练勇稍须精通些,便说:“莫不是我们转湾转错了罢?大家暂且到那边第三家去问声看。”刚刚走到那边第三家门口,只见本公馆里别的一个管家正在那里敲门。瞿太太一见有协调的人来敲门,便道:“就是此处了!”那管家一见太太赶到,晓得其事已破,快速上前打一个千,说道:“替太太请安。小的亦是来找老爷的,想不到太太也会找到这里来。”瞿太太道:“你们一个鼻子管里出气,做的好事情,当是我不了然!方今被自己访着了您倒装起没事人来了!你精心着!等自家同你老爷算完帐再同你算帐!”说完,推门进去。却不料其时瞿老爷已不在此处了,只有新娶的爱珠同一个老妈在楼上,一见楼下来了不胜枚举人,知道不妙,坐在楼上不敢则声。瞿太太因刚才打错了每户,故到此不敢造次,连问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便即迈步登楼。一见楼上唯有四个巾帼,不敢指定他自然是老爷的友善,只得先问一声:“那里然则瞿老爷的新住所?”爱珠望望他,并不应允。瞿太太只得又问,歇了半天,爱珠才说道:“你是何等人?为啥走到此处来?”瞿太太见问,反不免楞住了。站在扶梯边,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胡福上来广播发表:“太太,正是那里。跟班老爷出门的黄升报信来了。”瞿太太一听是此处,马上胆子放大,厉声说道:“叫他上去!”黄升上楼见了老婆,就跪在违规嗑头,说是替太太叩喜。瞿太太发怒道:“老爷讨小,他喜欢,我是从未有过怎么欢愉,用不着你们来取悦!我是不受这一体的!”黄升道:“小的替太太叩喜,不是这一个,为的是老爷挂了牌了。”瞿太太一听“挂牌”二字,很像吃了一惊似的,快捷问道:“挂那里?”黄升道:“署理兴国州。”瞿太太道:“那些缺也罢了,然则还不可以遂我的希望。横竖大家那位老爷,无论得了什么缺,出去做官总是一个糊涂官。你们不信任,只要看她做的作业。他说年纪大了,愁的没外孙子,要讨小,难道自己就不怕绝了子孙?自然我的心比她还急。我又尚未说不准他讨小。近日瞒着自我做这么的工作,你们想想看,叫我心上怎么不气呢!”
  大千世界一见太太嘴里虽说有气,其实面子上比起始上楼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可计数。就以瞿太太本心而论,此番引导人们一气浑成而来,原想打一个衰落;忽然得了老爷署缺音信,晓得干娘宝姑娘的手面做到,心中一开心,不知不觉,早把刚刚的气恨非常中撇去九分。可是面子上一时落不下来,只得做腔做势,说道:“我末,辛费劲苦的东去求人,西去求人,朝着人家磕头礼拜,好简单替他弄了这么些缺来。他瞒着自身,倒在外场穷笑容可掬。我那是何犯着吗。他指日到任,手里有了钱,眼睛里更可以没有我了。不如自己前些天同他拚了罢!我也没福气做怎么样现任内人,等自家死了,好令人家享福!”说道,便要寻绳子,找剪子,要自己寻死。一众管家老妈只得上前劝架。此时新姨太太爱珠坐在窗口揩眼泪,只是不动身。一众管家因听得老爷挂牌,都不肯多事,一个个站着不动。瞿太太看了,愈加不肯罢休,说:“你们都是帮着老爷的,不替我内人效力!老爷得了缺,你们想发财;你们可知道老爷的那么些缺都是太太一人之力么?既然大家没良心,索性让自己到制台衙门里去,拿这些缺依旧还了制台,叫她另委别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又不是人人的灰孙子!”说罢,大哭不止。
  正闹着,人报:“马老爷上来。”原来瞿太太初上楼之后,齐巧瞿耐庵亦从外侧回来,刚进大门,一听说是太太在那里,早吓得心神恍惚。知道事情不好,心上盘算了三次:“其他朋友都靠不住,唯有夏口厅马老爷精明强干,最能随随便便应变,不如找了她来,想个艺术把个阎罗王请开,不然,饔飧不继有得打呢!”想好主意,刚出大门,那边第三家被老婆打错的格外姓徐的老头赶了还原,一把拉住瞿耐庵,说:“你太太打坏了我的东西,要你赔我!你若不赔,我要叫洋东上台,到领事那里告你的!”瞿耐庵听了,顿口无言。仍旧跟去的管家会说话,朝姓徐的千赔不是,万赔不是,才把老爷甩手。瞿耐庵得了命,立即一溜烟跑到夏口厅衙门,将以上景况同马老爷说知。马老爷无可推却,只得赶了还原。瞿太太尽管并未会师,事到此一问,也说不得了。
  当下马老爷上楼,也不说其他,但一而再跺脚,说道:“要人家冒名顶替,亦得看何人去!他们叫耐庵顶那么些名,我就说邪乎,近日果然闹出事来了!近日果然闹出事来了!打错了中中原人还没什么,怎么打到一个商厦买办家去!立即人家告诉了洋东,洋东禀了领事,马上三刻,领事打德律风①来,不但要赔东西,还要办人。我们都是好情人,叫我怎么做吧!”他说的话纵然是没头没脑,瞿太太听了,大约亦有点清楚,本来是坐着的,到此也不得不站了四起。马老爷装作不认识,连问:“那一位是瞿太太?……”管家们说了。马老爷才赶过来作揖,瞿太太也只得福了一福。
  ①德律风:电话,克罗地亚语译音。
  马老爷又说道:“那工作只怪大家朋友不佳,连累表姐过这一趟江,生那五次气。那女人本是在妓院里的,因为老鸨凶不过,所以兄弟开首,合了多少个朋友,大家凑钱拿他赎了出来。兄弟是做官人,怎么着讨得婊子;众朋友都仗义,你亦不用,我办不要,原想等个对劲的爱侣,送给他做姨太太。当时就有人送给大家耐庵兄的。兄弟晓得耐庵兄的性情,糊里纷繁扬扬,不是可以讨得小的人,所以力劝不可。当时恋人们协商,大家拿出钱来养活她,供他吃,供他用,还要门口替她写个公馆条子,省得不堪入目标人闹进来。堂妹是清楚的:大家汉口比不得省城,游勇会匪,所在皆是,动不动要出事的;有了住所条子,他们就不敢进来了。其时便有对象说玩话:‘耐庵兄怕嫂嫂,不敢讨小,我偏要害他一害,将来此地我就写个瞿公馆,等老表妹晓得了,叫她吃顿苦头也是好的。’条子目前还尚未写,不料那话已经流传,果然把小姨子骗到那里,呕这一口气,真正不可捉摸!”
  瞿太太听说,低头一想:“幸亏没有下手,几大概又错打了人!”又转念想道:“倘使不是这里,何以我叫人请问您马老爷,你马老爷派了练勇同自己到此处来啊?为甚么黄升亦到那里来找老爷呢?”当把那话说了出去。马老爷赖道:“我并从未这么些话。果然耐庵讨了小,要瞒你二姐,我岂肯再叫人同了你来。一定是我们门口亦是听了谣言,耳食之言。四妹断断不要相信!”瞿太太又问黄升。亏得黄升人尚伶俐,亦就顺势回道:“小的亦是视听外边如此说,所以会找到那里来,不过是来冲击看,并不敢说定老爷一定要在此地。”
  瞿太太又把瞿老爷几天在外不回家的话说了。马老爷道:“公事呢,原有公事。”又凑前一步,低声对瞿太太说道:“新近我们汉口到了多少个维新党,不领悟住在那一片商旅里,上头特地派了耐庵过来访拿,恐怕声张起来,那个维新党要逃跑,所以只以游戏为名,原是叫旁人看不出的意思。表妹,你不清楚,那维新党是要造反的,若捉住了就要正法的。那两年很被做兄弟的办掉几百个。不料现在还有那种大胆的人到来那里,又不亮堂有啥行动。以后耐庵把人拿着了,还要大大的得保举呢。”瞿太太道:“方今挂了牌,就要到任,怎么还是可以来办这些啊?”马老爷道:“牌是藩台挂的,拿维新党是臬台委的,我们不理解。大概总得把那件业务办完了才得去上任。”瞿太太道:“维新党是要造反的,是不佳惹的。有了缺仍然早到任的好。等自家去同制台说,把这差使委了人家罢。我们拿了人家的脑壳去换保举,怕人势势的,那保举依然不行的好。”马老爷道:“制台跟前有三妹自己去,自然一说就妥。”瞿太太又抢着说道:“倒是前头打错的要命人家,怎么找补找补他才好?”马老爷皱着眉头道:“那倒是顶为难的一桩事情!现在牵涉洋商,又侵扰了领事,恐怕要酿成交涉重案咧!”瞿太太亦着急道:“到底怎么做吧?那么些总得拜托你马老爷的了!”说着,又福了一福。马老爷见瞿太太一面已经软了下去,不至生变,便也顺势收篷,立时拿胸脯一拍,道:“为恋人,说不得包在自己身上替她办妥就是了。二妹此地也劳碌久留,就请过江回省。且看事情办的怎么样,兄弟再写信给耐庵兄。”于是瞿太太千恩万谢,偃旗息鼓,教导人们,悄悄回省而去。
  那里马老爷回到衙门,一看瞿耐庵还在那里候信。马老爷先把他署缺的话说了,催她尽快回省谢委,又把刚刚同他太太造的一方面假话也告知了她,以便互相接洽,一面又叫人安慰徐老头子,打坏的事物,一齐认赔,还叫人替她点一副香烛,赔礼了事。又同瞿耐庵商讨:“现在看尊嫂如此行径,尊宠只可以留在汉口,同了去是困难的。等你到任一两月之后,看看动静怎么样再来迎接。好在此间有大家朋友替你对号入座,你只管放心前去。”瞿耐庵见各事都已办妥,万分感激,方才辞别马老爷渡江回省,向公馆而来。
  回家之后,虽说有马老爷教她的一派胡言可以对抗,毕竟是贼人胆虚,见了老婆总有点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幸亏她内人打错了一个居家,又走错了一个住户,亦认为心上没趣,半死不活。见了岳丈,但说得一句:“还不疾速去谢委!”又道:“拿什么维新党的差使可以趁空让给外人罢,自己不足揽在身上。”瞿耐庵一见马老爷之计已行,便道:“那捉人的派出,我就去恢复生机了臬台,叫她其余派人,大家得以及时就去到任。”瞿太太道:“你辞得掉,顶好,倘诺辞不掉,只能苦了自我再到制台衙门里替你去走一趟。”瞿耐庵道:“简单得很,一辞就掉,不消太太费心。”说着,便换了衣物,赴各宪衙门谢委。第二天瞿太太又到戴公馆叩谢过干娘。又求宝小姐把他带到制台衙门叩谢过干曾外祖父、干曾外祖母。瞿耐庵不日也就禀辞。接着便是上边荐人,同寅饯行,亦忙了少数日。
  临走的头一天,瞿耐庵又到夏口厅马老爷那里再三把新娶的爱妾相托。马老爷自然一口答应,当下又请教做官的形式。马老爷说:“耐庵,你即便候补了连年,近来却是第四次拿印把子。大家做官人有三个字秘决。那两个字呢?叫做‘一紧,二慢,三罢休’。各式事情得到,先给每户一个老虎势,一来叫人家害怕,二来叫上司望着大家工作还认真:那便叫做‘一紧”。等到住家怕了俺们,自然会时有暴发后文无数稿子。上司见大家紧在前方,决不至再打结我们有怎样;然后把那事缓了下去,好等人家来打点:那称为‘二慢’。‘千里为官只为财’,只要那个得到。……”马老爷说着,把八个手指一比。瞿耐庵了然,晓得她说的是钱了。马老爷又说:“无论原告怎么来催,我们只是给他一个不理,百姓见大家不理,他们自然不来告状:这就叫做‘三罢休’。耐庵,你要了解,我们吉林民风刁悍,最喜健讼,现在我们不理他,亦是个清讼之法。至于其他方法,一时亦说不尽。好在您请的那位刑名老夫子王召兴本是此中好手,一切趋避之法他都懂的,随时请教她就是了。”瞿耐庵听了,甚是佩服。回家收拾行李,雇船起程。
  等到上了船,头一夜,瞿太太等人静之后,亲自出来船前船后看了几十遍,生怕老爷另雇了船带了相好同去。后来见老爷一贯睡在大船上,晓得没有别人同来,方才放心。
  兴国州离省然则四四天行程。头天派人下来下红谕。次日来临本州,书差接着。瞿耐庵拜过前任,便准备第二天接印。那天原看定小时,卯时接印。到了十一点半钟,瞿老爷换了蟒袍补褂,打着全副执事,前往衙门里上任。齐巧有个乡下人不知情规矩,穿了一身重孝,走上前来拉住轿杠,拦舆喊冤。轿子跟前一班听差的听差三班,赶忙一齐过来呼喝,无奈那乡下人蛮力如牛,抵死不放。瞿老爷大忌最深,那日原定了岁月接印,说是黄历上固然好星宿不少,底下还有个坏星宿,恐怕冲撞了不佳,特地在补褂当中挂了一面小铜镜子,镜子上还画了一个八卦,原取“诸邪回避”的情致。方今忽见一个穿重孝的人拉舆叫喊,早把瞿老爷吓得面无人色,以为到底时辰糟糕,必定撞着怎么“披麻星”了。
  好简单定了肯定神,方问得一句:“那穿孝的是什么样人?”那乡下人见老爷说了话,快速跪下着:“小的冤枉!小的是王七。小的的爹爹上个月死了,有多少个亲戚想抢家当,争着过继,硬说小的不是小的的阿爸养的,因而要把小的母子赶出大门。”瞿老爷道:“不是你岳父养的。难道是您娘拖油瓶拖来的啊?”王七道:“我的晴空大老爷!为的就是那句话!前任大老爷得了被告的钱,所以就把小的断输了。小的垂询得前几日青天大老爷上任,所以赶来求伸冤的。”瞿老爷不等说完,拍着扶手板,大骂道:“好刁的赤子!我一贯不赶到此处就知晓你们兴国州的百姓健讼!方今还没有接印,你就来告状!甚么大不断的事体!那是你们家务事,亦要老爷替你管?我署这几个缺,原是上头因我在本省苦够了,所以特地委个缺给自家,原是调剂我的意趣,不是叫自己来替你们管家务!一个兴国州,十几万全员,一家家都要本人二伯管起来,我亦来不及呀!赶出去!不准!”差役们阵阵吆喝,七七个人共同上前来拖,好不难把个王七拖走。王七嘴里仍然平素的喊“冤枉”,见老爷不准,索性在轿子旁边大哭起来。瞿老爷听着讨厌,连连吐馋唾,连连说:“晦气!……”后来见王七痛哭不止,不由无名火动,在轿子里大声喊道:“替我把那东西锁起来!等我接了印再打她!”新官号令,衙役们无有不遵的,登时把王七锁起。
  说话间瞿老爷已经到了公堂下轿。礼生告吉时已到,鼓手吹打着。等老爷拜过了印,便是伯公升座,典吏堂参,书差叩贺。瞿老爷急急等诸事已毕,一天怒气便在王七身上发作,立时叫人把他关系案前跪下,拍着惊堂木,骂道:“你要状告,明日不好来,嗳!后天糟糕来,偏偏老爷前日接印,你撞个来!你死了老子的人尽管避忌,老爷前几天是初接印,是要图个吉利的!拉下去!替自己打!”两旁差役一声吆喝,犹如鹰抓燕雀一般,把王七拖翻在地,剥去下衣,即刻间两条腿上曾经打成五个大赤字,血流满地。瞿老爷看着底下一滩红的,方才把欣慰了大体上。原来他的意趣,以为“我今日头一天接任,看见那么些身穿素服的人,未免大不吉利,最近把她打的见血,也得以除除晦气了。”他坐在堂上直接不作声,掌刑的皂班便一向不敢停手。看看打到八百,他还不则声。倒是值堂的签押二爷望着不对,轻轻的回了大伯,方把王七放起来,不过已经不可以行动了。瞿耐庵至此方命退堂。
  此时前任还住在衙门里,没有让出。瞿耐庵只能其它凭了住所办事,把内人一同接了上去同住。
  且说他的先驱姓王,表字柏臣,乃是个试用知州。委署这一个缺未及一年,齐巧遇到开征时候,每一天有银子进来,把她兴头的了不可,以为只要收过这委钱漕,就是交卸,亦可以在外省候补几年了。那知乐极悲生,刚才开征之后,未及十天,家乡来了电报,说是老太爷没了。王柏臣系属亲子,例当呈报丁忧。报了丁忧,就要交卸,白白的望着钱粮漕米,只可以令人家去收。当下他看过电报,回心一想,神速拿电报往肉体一拽,吩咐左右取缔声张。他全不想一个外府州、县衙门,凭空里来了一个电报,大家总以为本省上司来的怎样公事,后来好不难才打听出来。但是他老人家纵然死了老太爷,因为要瞒芸芸众生,并不举哀。后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摘摘,私相议论。
  王柏臣晓得遮盖不住,只得把帐房及钱谷师爷请来,并多少个有体面、有权柄的三伯们亦叫齐。等到人们到了,他联合让到签押房床后头一间套屋里去。两位师爷坐着,多少个小叔站着,其余人无不赶出。王柏臣更亲手把两扇门关好,然后回转身来,朝着两位师爷一跪就下。我们尽管明晓得她是丁艰,面子上只作不知,一齐做出诧异的规范,问道:“那是怎么一次事?断断乎不敢当!快快请起!”说着,两位师爷也跪下了。王柏臣只是不起,爬在私自,哭着说道:“兄弟接到家乡电报,先严前些天早已见背了!”两位师爷又故作嗟叹,说道:“老伯大人是怎么病?怎么大家竟其一点不曾通晓呢?”王柏臣道:“方今她父母死已死了,俗语说得好:‘死者不可复生。’总求两位照应照应大家这么些活的。我一家门几十口人吃饭,丁忧下来,一靠就是三年,挥霍无度,如何干靠得住!近日工作,权柄是在你们二位手里。”又指着多少个四伯们共商:“至于他们都是手足的旧人,他们也期盼兄弟迟交卸一天好一天。只要你二位肯把丁忧的作业替兄弟瞒起,多贻误一个月或二十天,不要声张出来,上头亦缓点报上去。趁那档口,好叫兄弟多弄两文,以为将来丁忧盘缠,便是两兄莫大之恩!就是先严在九泉之下,亦是感激你二位的!”一席话说得多少人都答复不出。依旧帐房师爷有主张,一想:“东家早交卸一天印把子,我们亦少赚一天钱。好在她匿丧与大家非亲非故,我们志愿答应她,做个顺手人情,互相有益。”便把那话又与钱谷师爷表明,钱谷师爷亦应允了。多少个伯伯们更加不情愿老爷早交卸的。于是互相相戒不言。王柏臣重行爬下替两位师爷磕了一个头,爬了四起,送两位师爷出去,一路说说笑笑,装作没事人一般。
  当天帐房师爷同钱谷师爷又出来商量了一条意见,说:“现在钱粮才动头开征,十几天里怎么收得齐?总得想个形式叫乡下人愿意在大家手里来完才好。于是切磋了一个让利的方法:譬如原收四吊钱一两的,近日改为三吊八或是三吊六,言明几天为限。乡下人有利可图,自然是踊跃从事。如此方法,一来钱粮可以早收到手,二来还落个好名声。商妥之后,当把这话告诉了王柏臣。王柏臣一想不差,使叫照办,马上发出布告,四乡八镇统通贴遍。乡下人见有好处可沾,果然赶着来完。看看到了半个月,这一季的钱粮已完到六七成了,王柏臣的银子也赚得过多了。帐房、钱谷二位师爷又说道道:“钱粮已吸收超过一半,可以劝东家报丁忧了。等到派人下来,总得有好几天,怕不要接受八九分。多少留点后任收收,等人家捞八个,也堵堵人家的嘴,即使收得太足了,后任一个捞不到,恐怕要出事。”当把那话又公告了王柏臣,王柏臣还舍不得。两位师爷便说:“有了这么些样子,大家也很对得住东家了。到那时再不把丁忧报出去,倘或出了何等事端,大家是不包场的。”便有人把那话又报告了王柏臣。
  王柏臣是个毛燥脾气,一听那话,便跳得三丈高,直着嗓子喊道:“我死了老太爷我不报,我匿丧,有罪名我要好去担,要她们急的那一门呢!”话虽如此说,自己转念一想:“不对,近来自我自己把丁忧的政工嚷了出来,倘诺不报丁忧,那话传了出去未来毕竟要担处分的。罢罢罢,我就吃点亏罢!”当时就把这话交代了出来。又自譬自解道:“丁忧大事,总以家信为凭,电报是作不得准的。犹如大官大员升官调缺,总以部文为凭,电传上谕亦是作不得准的。所以我眼前尽管接受电报不报丁忧,于例上亦没有啥样说然而去。”此时合衙门上下方才联合晓得老爷丁忧,一个个走来慰问。王柏臣也假做出闻讣的榜样,干号了一场。一面反映上司,一面将图书交代典史太爷看管。跟手就在衙门里设了老太爷的牌位,发报丧条子,即日成服。从同城起以及大小绅士,一齐都来叩奠。
  转眼间上头委的瞿耐庵也就到了。瞿耐庵未到此前,臆度正是开征时候,恨不得马上到任。等得接印之后一问,钱粮已被前人收去九成光景,立时把他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后来作客前任用的是个如何方法,才清楚每两银子跌去大钱四百,所以乡下人都赶着来完。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言传千里。”王柏臣接着电报十几天不报丁忧,那话早已沸沸扬扬,传的同城都已知晓,就不怎么耳报神到瞿耐庵面前送信讨好。瞿耐庵得到那么些把柄,恨不得立刻就要禀揭他。遂只详求实在,又有人把帐房师爷待出意见,叫他跌价的话说了出来。于是瞿耐庵恨那帐房师爷比恨王柏臣还要火爆,总想抓她一个错,拿练子锁了她来,打他二千板子,方雪此恨。
  此时王柏臣钱虽取得,一听外头风声不佳,加未来任同她更如水火,现在尚无结算交代,后任已经到处挑剔,事事为难。凡他手里顶红的书差,不上八日,都被后任换了个干净,就是断好的案件,亦被后任翻了几许起。此时瞿耐庵一心只顾同前任作对,一桩事到手,不问有理无理,不过前任手里占上风的,他必须反过来叫他占下风,若是前任批驳的,到她手里一定批准。
  有天坐堂,一件案情有姓张的欠了姓孙的钱,有二十多年未还。仍然前任手里,姓孙的来告了,王柏臣断姓张的先还多少,其他拨付。两造遵断下去。这一个档口,齐巧新旧交替,等姓张的缴钱上来,已是瞿大老爷手里了。瞿大老爷有心要拿前任断定的案件批驳,就传谕下来,硬叫姓孙的找出中人来方准具领。姓孙的说:“我的三伯!事情隔了二十多年,中人已经死了,这里去找中人?横竖有纸笔为凭,被告肯认帐就是了。”瞿耐庵道:“放屁!姓张的允诺,我伯伯不答应!没有中人,没有证见,就听你们马马糊糊过去吗?钱存案,候寻到中人再领。”一阵吆喝,把两边都撵下去。那是一桩。
  又有一桩:是一个姓富的定了一家姓田的丫头做媳妇。后来姓田的豁然赖婚,说了姓富的幼子多多坏话,就把孙女此外许给一个姓黄的。姓富的通晓了,到州里来打官司。前任王柏臣断的是叫姓黄的退还礼金,拿姓田的训饬了两句,吩咐她禁止赖婚,依然将孙女许配姓富的。当时三家已遵断具结。到了瞿耐庵手里,姓黄又来翻案。瞿耐庵一翻旧卷,便谕姓田的仍将孙女许于姓黄的幼子。姓富的不应允,上堂跪求。老爷说:“你孙子不学好,所以住户不肯拿女儿许给她。只要你孙子肯改过,还怕没有人家给她老婆呢?不去教训自己的幼子,倒在那边咆哮公堂,真正莫名其妙!再不遵断,本州就要打了!”一顿臭骂,又把姓富的骂了下去。
  过了一天又问案。头合伙就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麦子,却不是先行者手里的事。瞿耐庵坐到堂上看了看状子,便把原告叫了上来问了两句,叫他下来。又叫被告胡老六上来,便拍着桌子,骂道:“好个混帐王八蛋!人家种的包谷,要你去割他的!”便喊叫:“拉下去打她三百板子!”被告胡老六道:“小的还有人心。”瞿耐庵喝令:“打了再说!”早有皂役把他托翻了,打了三百板,放她起来跪着。瞿耐庵道:“你有怎样话,快说!快说!”胡老六道:“小的的地是同徐大海隔壁。他占了小的地,小的反对他,他不讲理,所以小的才去割他的玉米的。”瞿耐庵道:“原来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带上,骂道:“天下人总要自己没有错才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错在前面,怎么能怪外人吧?也拉下去打三百!”徐大海道:“小的远非错。”瞿耐庵道:“天下那有自己肯说自己错的!不必多说!快打!快打!”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亦打了三百。瞿耐庵便喝令到一面去,具结完案。
  随手问第二起,乃是卢老四告钱小驴子,说他酗酒骂人。瞿耐庵也是先带了原告问过,叫她下去,把被告带上来,打了一百。被告说:“小的平时一钟酒不喝的,见了酒头里就晕,怎么会吃醉了酒骂人呢?是他诬赖小的的。”瞿耐庵又信以为真了,竟把原告喊上来,帮着被告硬说他是诽谤,也打一百。如故带在边缘具结。
  于是又问第三起,是一个住家大小太太打架儿。大内人朱苟氏,小内人朱吕氏,男人朱骆驼。那件事实在是小太太撒泼行凶,把大老婆的脸都抓破,男人克服不下,所以大老婆来告状的。瞿耐庵把状子略看了一看,便叫带朱苟氏。朱苟氏上来跪下,刚说得几句,瞿耐庵不等她说完,便喘气吁吁的骂道:“统天底下,你做大内人的就从不佳东西!常言说得好:‘上梁不整下梁差。’你一旦是个好的,小太太敢同你打架么?那要怪你协调不佳。我小叔那里有工夫替你管这个小节!不准!”又把男人朱骆驼叫上来吩咐道:“你家里有这样凶的大爱妻,为啥要讨小?既然讨了小,就相应在外头,不应有叫他们住在一块。闹出事来,你自己又降伏不住他们,今日来找我大爷。你想,我大伯又要服侍上司,又要替皇帝家收钱粮,再管你们的闲帐,我大伯是无所不能也为时已晚!快快回去,拿大小妻子分开在两下里住,包你平安。”朱骆驼道:“先导本是两下住的,后来大的打上门来,吵闹过四回,才并的宅。”瞿耐庵道:“那就是大的不是了!”说着,要打。大爱妻急了,求了好半天,算没有打。亦是关联完案。
  接着又审第四起,乃是五个乡下人:一个叫杨狗子,一个叫徐划子。多少个为了一只鸡,杨狗子说是他的,徐划子又说是她的,说不亮堂,就打起驾来。杨狗子力气大,把徐划子右腿上踢伤了一块,一齐扭到州里来喊冤。官叫仵作验伤。仵作上来,把徐划子的裤子脱了下去,看了半天,跪下禀过。瞿大老爷便同徐划子说道:“不难。他踢坏了你的右腿,我大爷现在就打她的右腿。”于是下令把杨狗子翻倒在地,叫皂隶只准拿板子打他的右腿,屡次三番打了一百多下。先是发青,后为发紫,看看颜色同徐划子腿上踢伤的大都了,瞿耐庵便命放起来。嘴里又不住的自赞道:“像自家如此的五叔,真正再要因人而异没有!”于是徐、杨二人又争辨那只鸡。瞿耐庵道:“那鸡顶不是好东西!为了他害得你们打架!老爷替你们讲和罢。”正说着,忽拿面孔一板,道:“那鸡两人都禁止要,充公!来,替我拎到厨神房里去,叫她们下联系。”衙役一声吆喝,几人只得一瘸一拐的走了下去,眼望着鸡早拎到前面去了。
  那天瞿耐庵从早上审讯,一贯问到晚方才退堂。足足问了二三十起案子,其判断与头四起都大致。
  第二天正想再要坐堂,只见篙案门上拿了几十张禀帖进来,说是:“这个人因为老你爷精明然则,都不情愿打官司了。这是息呈,请老爷过目。请老爷的示,如故准与取缔?”瞿耐庵忙道:“自然一齐准。我正恨那兴国州的百姓健讼;近来自家才坐三回堂,他们就一齐息讼,可知道政齐刑,天下不可治之布衣。现在方面正在尊崇清讼,这一个地点,照样子,只要本人再做一五个月,怕不政简刑清么。”相罢,怡然自得。
  那知那二日来,把一个兴国州的百姓早已炸了,一齐都说:“近期王官丁了艰,来了那些昏官,我们平民还有生命啊!”又加瞿耐庵沾沾自喜制台的亲属,腰把子是硬的,别人是抗他不动的,便不把绅士放在眼里,到任之后,一家亦没有去拜过。弄得一般狗头绅士开始望他来,以为可以同他联络的,等到后来一现他一家不拜,便生了怨望之心,都说:“那位大老爷瞧不起,大家也不犯着帮她。”又过两日,听见瞿耐庵问案笑话,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其中更生出许多谣言,添了无数谎话,竟把个瞿庵说得半文不值,恨不得早叫这瘟官离任才好。于是那话传到王柏臣耳朵里,便把她急的了不可。要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正任蕲州吏目随凤占被代理的找着扭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就同她冲突起来。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见堂翁,说他擅离差次,私自回任,问她当个什么处罚。随凤占说:“我来了,又尚未要你交印,怎么好说自家私自回任?”代理的说:“你没接印,怎么私底下好受人家的节礼?”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些应归我收。”代理的要强,一定要上禀帖告他。毕竟是随凤占理短,敌不过人家,只得连夜到州里叩见堂翁,托堂翁代为善罢甘休。
  这日州官区奉仁正办了两席酒,请一班幕友、官亲,庆赏端阳。正待入座,人报:“前任捕厅随伯公坐在帐房里,请帐房师爷说话。”帐房师爷不及入席,赶过来同她遭逢,只见她穿着衣物,一相会先磕头拜节。帐房师爷还礼不迭。磕头起来,分宾归坐。帐房师爷未及开谈,随凤占先说道:“兄弟有件事,总得老夫子扶助。”帐房师爷到此方问他差使是什么时候交卸的,哪天再次来到的。随凤占见问,只得把生怕节礼被人受去,私自赶回来的苦衷,细说了两回;又说:“代理的为了此事要禀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来求求老知识分子,堂翁跟前务求好言一声,感激不尽!”说完,又一连请了七个安。帐房师爷因为她每每进入拍马屁,互相极熟,不佳意思驳他。让他一人帐房里坐,自己到厅上,一清二楚告知了东家区奉仁。区奉仁亦念她向来格守下属体制,听了帐房的话,有心替她拉扯。便让众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点多钟了,然后再把随凤占传上去。面子上说话,少不得派他几句不是。随凤占亦再三融洽引错,只求堂翁栽培。区奉仁答应他,等把代理的请了来,替她把话说开。
  正待送客,齐巧代理的拿最先本也来了。区奉仁急忙让随凤占仍到帐房里坐,然后把代理的请了进去。代理的见了堂翁,跪在不合法,不肯起来。区奉仁道:“有话起来好说,为何要这几个样子吧?”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职作主,卑职才起来。”区奉仁道:“到底什么业务啊?”代理的道:“卑职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卑职这么些缺,情愿不做了。”区奉仁道:“你起来,大家商讨。”一面说,一面又拉了她一把。于是起立归坐。区奉仁又问:“到底什么事情?”代理的道:“卑任务府当差,整整二十多少个新春。前头洪太尊、陆太尊,卑职统通伺候过。那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1十二月的,也有半月的。”区奉仁道:“这几个我都知晓,你不要说了。你但说现在随某人同你如何。”代理的道:“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岗得的。卑职好不难熬到代办这一个缺,偏偏遭遇随某人一时不能回任,节下有些卑职应得的老老实实……”不想说到那里,区奉仁故意的把脸一板道:“什么规矩?怎么我不明白?你倒说说看!”
  代理的一见堂翁顶起真来,不由得小心翼翼,陪着笑容,回道:“堂翁明鉴:就是外乡有些住户送的节礼。”区奉仁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汰!原来是节礼啊!”又正言厉色问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而是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道:“如何啊?”代理的撇着哭声回道:“都被随某人收了去了,卑职一个不曾捞着!卑职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点利益都不曾了么。所以卑职要求堂翁作主!”说罢,从衣袖管里腾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看这样子,多个眼泡里含着泪花,恨不得立即就哭出来了。
  区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红禀由头,只见上边写的是“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作主由。”区奉仁一头看,一头说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可以称她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三回,道:“汰!私自的自字写错了。不过他没有要你交卸,说不到回任多个字”。又念过最后一句,说道:“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并未晓的节敬是个私的!”顺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底下头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区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说道:“这禀帖不过老哥的手迹?”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佳。”区奉仁道:“高明之极!然而那件事兄弟也不佳办。随某人啊,私自回来,原是不应该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这节敬可是上得禀帖的?我一旦把你那禀帖通详上去,随某人固不必说,于您老哥恐怕亦不大便当罢?”
  钱琼光一听堂翁如此一番教训,不禁柳暗花明,生怕堂翁作起真来,于自己前程有碍,立时站了起来,意思想上前收回那多少个禀帖。区奉仁理解他的意向,疾速拿手一揿,说道:“慢着!公而忘私。既然动了文本,那有撤除之理?你老哥且请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说罢,端茶送客。钱琼光只得出来。
  那里区奉仁便把帐房请了来,叫他出去替他们二人打圆场此事。随凤占私离差次,本是就应该的,现在罚他把已接受的节礼,退出一半,津帖接班人。随凤占听了本不愿意,后见堂翁动了气,要上禀帖给本府,方才服了软,拿出十六块银元交到帐房手里。禀辞过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审不题。
  那里钱琼光自从见了堂翁下来,一个钱并未捞着,反留个把柄在堂翁手里,心上害怕,在传达室里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到。次日上午,照旧渡了还原。门口的人一块劝她上来见帐房师爷。他一想无法,只得照办。其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到帐房手里。只因他的人缘不及随凤占来的灵活,及至会师将来,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帐房师爷一脸,还没有把话讲领会。帐房师爷看他那一个,意思想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给他,回头一想:“如果就此付出他,他自然不承情的。”只得先把主人要通禀上头的话,加上些枝叶,说给他听。直把他吓得跪在不合规磕头。然后帐房师爷又装着出去见东家,替他求情。鬼鬼祟祟了半天,回来同他说,东家已答应不提这事了。钱琼光不胜感激。至此方渐渐的讲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个苦恼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随某人协商,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俩也就毫无再闹了。”
  钱琼光见了序曲的状态,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相当之幸,断想不到后来帐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她。把她感激的那副情状,真是画也画不出,立即爬在私自,磕了七个头。磕起来少说作了十来个揖,千“费心”,万“费心”,说个不休。又托帐房师爷带她到堂翁跟前叩谢宪恩。帐房师爷说:“他后天有文件,我替你说到同一的了。”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大头,告辞出去。
  回到自己捕厅里,把十六块洋钱拿出去,翻来复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的在桌上钉了一点回,一听声息不错,万分感激州里帐房照应他,连一块哑板的都并未。总想怎么样酬谢酬谢他才好。一面想,一面取块小毛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边上,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三月尾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档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多少个山东才女,有五个长的很标致。南街上毡帽铺里掌柜王二瞎子请过自家一趟,临行的时候,还连续的托我照应他们。我不如明天到这边,叫他们替自己弄几样菜,化上一两块钱请那位老知识分子,补补他的情才好。”主意打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把刚刚十六块洋钱陡然忘记放在那里去了。桌子抽屉,书箱里面,统通找到,无奈只是过眼烟云。直把她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如故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梦。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渐渐的想:“到底我刚才放在那里的?”一会又怪自己回忆力倒霉,恨的像什么似的!不料偶一转侧,忽听得当的一声,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未曾包好,被个小枕头碰了一个,所以响的。
  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马上打开来数了数,不错,依旧十六块。这一喜更非同一般!依然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启程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档子班船上,叫他们今天晌午到酒馆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帐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干净。底下人奉命去后,他协调又盘算道:“前天请的客自然是帐房老夫子首座。”忽又回看:“我前日在帐房里,看见本官的二外祖父,见了自身,还问我那趟代理弄得好有几个钱,看来确实关心,也倒霉不请请她。我们在外围,那里不拉个对象吗。”屈指一算:“帐房老知识分子一位,本官二姥爷两位,王二瞎子三位,连友好一共才有两个人。人头太少,索性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CEO孙老荤,北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齐请了来,大家隆重。料想他们听到我请的是州里二外祖父、帐房师爷,他们齐声都要赶得来的。况且如此一请,人家晓得本人同州里要好,目下于我的业务也不为无益。”主意打定,正在洋洋得意,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到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的她立刻协调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食堂里也是祥和去的。”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仅仅帐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姥爷哩。”
  管家出来,钱琼光也就安寝。毕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次日一大早动身,洗脸之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先落门房,取出一张官街名片,先上去禀见二姥爷。执帖门上进入了五回,回来说道:“二姥爷昨儿在房里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近来入睡了,只可以挡你老的驾罢。”钱琼光一听那话,不觉心中一个失望,嘴里还说:“我后天备了酒席,专诚要请她双亲赏光的,怎么病起来了?真真不正好了!”于是又亲自到帐房里,想当面去约帐房师爷。
  不料走到帐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下面以及床上,堆着累累几何的册子,帐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管笔,一头查,一头念,旁边八个书办在那里帮着写。帐房一见他来,也不比招呼,只说得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哩。”钱琼光见插不下嘴,一人闷坐了半天。值帐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无奈帐房还尚无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意思想帐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她吃饭的话布告于他。何人知钱琼光那里说“失陪”,帐房把身体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那里忙着,不能够送了,过天再会罢。”说完,依旧查他的册子。
  钱琼光不可以,只得出来,心想:“后天特地请他俩吃饭,一个也不来。化了冤钱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着,我那一个脸摆在那里去吗!”一次又怪帐房师爷道:“我特意来请你吃饭,你不应当只顾做你的业务,拿我搁在两旁,一理不理。谅你可是靠着东家骗碗饭吃,也不是何许大好老,就像此的神气,瞧人不起!至于那位二姥爷,前日不病,后天不病,偏偏今儿我定了茶,他前几日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们既是不来,我也不希罕他们来!”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门房里。执帖门上见她没精打彩的,便问:“钱太爷,心上转什么想法?很像满肚皮心事似的。”哪个人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示,一想:“二姥爷、帐房既然不来,我不如拿那桌菜请请底下的对象,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拿权的公公,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还比怎么着帐房、二外祖父相当香些。况且自己自从到任至今,也尚未请过他们,今儿这局,岂不一当两便。”于是就把那话告诉了执帖门上,托她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几位盛名目标父辈统通请到。跟班人多,不可能遍约,只约得跟班头一位。说明明天是夜局。执帖门上明晓得他是请地方请不到,所以改请他们的,便推头“没有空,谢谢罢”。钱琼光也没听见,忙着又托那屋里的三在下替他去请客。一一眨眼三小人回来说:“稿案毛岳丈、签押卢五叔恐怕早上有堂事,不敢走开;杂务上朱大伯,用印的马公公,为了那两日上头常常有呼叫,亦抽不得身;钱漕上陆伯伯,为她二曾祖母养儿女,请了假,已经两日不来了;唯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曾外祖父睡了觉,一定复苏奉扰的。”三在下未说完,执帖门上又道:“他们统通不来,你为我一个人,何须要麻烦呢?”钱琼光道:“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他们扫我的得体,难道大家老兄弟,你还好说不来吗。”于是又千叮万嘱,直到执帖门上点头应允,方才告别。回到自己衙内,心想:“他们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个不来;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真正越想越气!”
  好简单熬到深夜,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贴本都情愿。但不知那位师爷甚么时候才过来?”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阵阵,说道:“他们手拉手体谅我,不肯叫我化钱,一定还要拉本人在官厅里用餐,说着就命令厨神房里添菜。我想自己前几天的菜已经托了您了,他们既是不来,我倒霉叫你为难,只得又请了两位其他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诉了自家,那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钱琼光不佳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说了声“照旧官府里的”。王二瞎子一听仍是官府里的人,就是声光比帐房差些,尚属慰情聊胜于无。
  依王二瞎子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钱琼光是精通的,跟班上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出来的,便说:“不必罢,大家先出来吃着烟等他们罢。”于是多个人徒步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艺员迎了出去,一个个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娆娆的,“钱太爷”、“王二爷”,叫的应天响。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王二瞎子是大瘾,见了烟铺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姥爷哪天好来。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爷开口,拿指头算着时候,说道:“现在是五点钟,州里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文件,七点钟坐堂。大概这几位老爷八点钟可以出城。”
  钱琼光道:“这可为时已晚。我们那位堂翁也是个大瘾头,每一日吃三顿烟,一顿总得吃上一个年华。那些时辰单是抽烟,专门替他装烟的,一共有五两个,还来不及。此刻五点钟,但是才升帐先舒展。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文件;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境遇堂事少,十点钟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打过两点,再到上房抽烟,那顿烟一贯要抽到大天亮。可是之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爷们都足以没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那们大的瘾,设若有起事来,怎样啊?”钱琼光道:“有起事来,或是进省上衙门,总是来吞生烟。”
  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晓得要陪州里的老知识分子吃饭,特地换了一簇新衣裳。王二瞎子道:“老荤,今儿钱太爷是请你来做陪客的,不是请您来上门的,为啥穿的衣着同新女婿一样呢?”孙老荤道:“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知识分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行头,恭敬些。”
  三人闲谈了好三遍,船上又搬出些点心来吃过。王二瞎子掏出表来一看,九点钟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没来,连着周小驴子也没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个小时,忽听见船头上有人呼喊,大家总以为是请的特客来了,一齐起身相迎。及至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的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湿透了立场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扇个不断。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她洗脸。钱琼光便问他:“为什么来得这么之晚?”周小驴子道:“不要说起,今儿替一个对象忙了一天。”钱琼光问:“是如何业务?”周小驴子道:“也是治弟的一个邻里,他有个姑三姐妹,在此之前他姑妈在世的时候有传言,允许把这几个姑娘给我们以此老乡做媳妇的。后来姑妈死了,姑夫变了卦,嫌那内侄不学好,把孙女又许给人家了。”钱琼光道:“当初月老是哪个人?”周小驴子道:“有了媒婆倒好了,为的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用不着媒人。”钱琼光道:“婚书总有?”周小驴子道:“这么些不亮堂有没有。治弟为了那件事,前些天替他们跑了一天,无奈说不合并,看来可能要成讼的了。”钱琼光道:“一无媒证,二无婚书,那官司是走到远方亦打不赢的。”周小驴子道:“现在我们那乡亲情愿……”说到那里又隐秘了。王二瞎子会意,拿嘴朝着钱琼光一努,对周小驴子道:“摆着我们钱老父台在此处你不托。该应如何做法,我们共商好了。只要替你老乡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同州里方面下头都说得来,还怕有不许的事吗。”
  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忙说道:“他姑夫那边只要出张票,不怕她不遵。”钱琼光道:“单是出张票简单。兄弟自从到任之后,承诸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诸位说,那票都是各位照顾兄弟的。那件事兄弟衙门里很可办得,用不着惊动州里的。”周小驴子道:“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那还有怎么样说的,包管一张票出来,不怕她姑夫不把孙女送过来。捕衙的安安分分治弟是领悟的。近日我们那乡亲,他是有钱的主儿,我一定叫他多出几文。俗语说得好,叫做‘争气不争财’。只要那件扳过来,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将业敝乡亲还要送老父台的万民伞咧。”钱琼光道:“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儿回去,叫她前些天中午就把报告送过来。兄弟那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几人又闲聊了几回。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一连打了几个哈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若是忘记了罢?”钱琼光道:“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那时候敢快了。”又停了一会,只听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儿哈儿的,叫船上打扶手。立刻上得船来。钱琼光疾速迎出来一看,原来来的唯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小爷们,是隔三差五替堂翁装水烟的,尽管面善得很,却不知道她姓甚名什么人。当下不便动问,只问得一声:“为何某人不来?”小爷们抢着说道:“老爷派他进省,他不足来,所以叫自己来代理的。萧五叔,后东瀛人代理执帖门,你说咱阔不阔!”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芸芸众生一起起身相迎,碰面之后,都尊重的作揖。不料那小爷们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湾下去了。绸人广众中间亦唯有钱琼光还安还得快。这多个却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大概栽倒。当下都劝他们宽衣。只见那小爷们身胚很小,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那件大褂是堂翁时刻穿着会晤的;再看手里的常德扇子,指头上搬指,腰里的表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堂翁的。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可以笑。
  一会,归坐奉茶。钱琼光先问:“二位为何来的这么晚?”萧小叔先回答道:“九点半钟本来就足以来的,齐巧大家东家接到本省一封信。外头还没有人知情,先送个信给你,你今日一大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钱琼光忙问道:“堂翁有何喜事?”小爷们抢着说道:“我们老爷升了官了。”萧小叔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做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大家东家”。今见小爷们说了声“大家老爷”,他便把小爷们瞅了一眼。幸亏在场的人都没放在心上。
  钱琼光又进而问道:“堂翁高升到那里?”小爷们又抢着说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黄州府,都论不定。”萧大伯道:“你别听他文不对题。我们东家,他随身本有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如今又保了个……保了个什么?……你看,我的记念力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记了。”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皱着眉,闭着双眼,想了半天,依旧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头打着温馨的头,说道:“保得个什么样?……怎么我说不上来?”小爷们又抢着说道:“萧三伯,那封信是杂务上拿进来的,那时候自己正在椅子后头替她父母装烟。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对杂务上说:‘你看。’我在她背后,亦就踮着脚望了一望,原来那信上有我的名字,有‘应升’多个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认识的。”钱琼光是在政界上阅历久的了,晓得保案上有“应升”多少个字,一定是应升之缺升用,便道:“他双亲已有了同知直隶州,再升什么,自然一定是参知政事了。明天应得过去道喜,费心二位关照。”萧大伯道:“自家人,说这里话来!”此时钱琼光正因不精晓小爷们的尊姓大名,心上闷闷,因而一番酬谢,倒晓得了。
  当因时候不早,忙命摆席。自然是萧大叔首座,小爷们二座。在酒席上,萧公公还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声声“我们东家”,在座人始终瞧不破他的细节。唯有小爷们吃无吃相,坐无坐相。夜里天热,打赤了膊,把条辫子盘在头上,拿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性的饮酒吃菜。档子班的巾帼,叫名头是卖技不卖身的,他偏要同他们下手动脚。有七个女子,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她这一闹,一个个都咕都着嘴,说哪些“你们老爷,手要放尊重些”!说罢,把手一摔走开。小爷们生气,骂声“混帐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伯,明儿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能起身相劝。
  好简单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将天亮。小爷们是带着跑上房的,怕误了选派,老爷要骂,立时披衣要走。主人还再三相留,吃了稀饭再去。萧小叔亦劝她慢些,“我同钱太爷还有句话说。”小爷们等不及,只是跺脚,说:“误了选派,钉子是我碰!你饱人不知饿人饥!我劝你快走罢!”萧岳父被她催得无奈,只得穿衣告辞。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小爷们早披了又长又大的那件长褂,站在岸上了。当时她二人自回衙门不题。
  且说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抱怨他道:“怎么请到那位宝贝?”钱琼光把脸一红,想了想,说道:“你绝不看不起了她,他在本州大老爷跟前,倒是头一分的宠儿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觉,那有说话工夫离得掉他。简而言之:我们做官,总要顺水推舟,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即如他们所说的州里大老爷得了保送,他们就肯送信给本人;我既然先得信,前日自我就头一个去道喜,上司看着自然欢快。如若不请他俩吃饭,何人有那空隙来打招呼本人。可知同人拉拢是从未有过吃亏的。那称为做官的门路。”王二瞎子被他说得顿口无言。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办那件事去。治晚立刻就去同前途接头,尽三个钟头赶来回复老父台。”钱琼光道:“兄弟就赶回,一面先把钞票写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来过,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说罢,拱手而别。钱琼光也同王、孙三个分别回去,不在话下。
  单说钱琼光固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图,便也不觉劳乏。回到捕衙,业已红日高升,快速翻出旧卷,查如故票的底稿,把票写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写好之后,看了一遍,索性又取出木头戳子用好,又拿朱笔把日子填好。其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候已不止两个时辰,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上很是着急。看看时候不早,又须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怎么着似的。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回复。
  事有凑巧,刚刚衣服穿的一半,周小驴子来了。二人碰到大喜。周小驴子在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略一看,只见上边很有些不知底的语句,忙把原被告名字记清,又再三啄磨一番,把案由摘叙了三四句,从抽屉里取出来票来填好,立时派了一个人,叫她进而周先先一同去。然梁国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如同觉得甚轻,忙问:“那里头是若干?”周小驴子道:“那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不过送老父台吃杯酒的。”钱琼光踌躇了一次,说道:“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顾那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个全数。不在说其余,单是那张票,兄弟从城外三遍来就急迅弄好了,专等你老哥来。那票上的字都是弟兄自己写的。假如照衙门里的老老实实办起来,至少也得十天起码,这里有这么快。此事落在旁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她三十只洋!近来一旦您十块,真是特三菱已的了。”
  周小驴子听了她这一番话,又见他不肯收那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走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银元,还说:“那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衷心,你差不离爽快些再替她添两块。一共弟兄受他八块,你回来成本他十块,大家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别的替你道乏了。”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不难才添了一块,说了成千成万的叨情话,说哪些“那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周小驴子去后,方火速赶到州里去。即便知情堂翁是起得迟的,可是为了庆贺,不得不早些过来。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常见的那位执帖五叔,已经奉派进省,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识的,火速取入手本交给,托她上去代回,说是禀贺、禀见。杂务门进去了三回,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噩运!他升级,人家就该死了!幸亏她得的保送,然而是个虚雅观,假设真正做了太傅,那架子更要大啊!假如做了道台,天都能够撑破!再大更毫不说了!一句话来说:大家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你这么,总得是个官才好!”
  钱琼光听了她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要么就进去,仍旧等说话?”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前些天一早就起来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什么人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她‘混帐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岳丈越想越气,不吃那碗饭了!”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兴起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立刻进入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她进去见的。
  那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就昨夜接的这封喜信搁在面前,旁边坐着几位情人、官亲,如帐房、书启、二曾外祖父之类,都在那边凑趣。钱琼光进了大厅,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八个头,替堂翁叩喜,又与诸位师爷及二姥爷相见。堂翁让她坐,然后坐下。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哪天了然的?”钱琼光一想不好就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区奉仁道:“仍然你一个人晓得,仍然同城统了解得?”钱琼光道:“唯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区奉仁道:“是呀,我料想她们是不会知晓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唯有抚台自己了解,连藩台都还不知晓哩。如故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自己的,到现在果然保了出去。可知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分明,又要记性好,夫然后叫人心甘情愿。那位抚台,兄弟同他也算投缘的了,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说着,便同帐房说:“我的话可是不是?”帐房说:“是极!”
  区奉仁又道:“我早已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什么?自然一定是长史了。你看那个混帐王八蛋!我从上午叫她们赶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现在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即使还不知晓,即刻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后天她们来讨,前天本身去谢步,那副牌是执事里肯定要用的。况且那是恩出自上,比捐的完全面些。”师爷们一道应了一声“是”。区奉仁又看着钱琼光说道:“大家湖南的体制,佐贰①见太傅是没得坐位的。兄弟纵然不着重那个,可是体制所关,未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可以了。”钱琼光明明白那句话说的是她,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①佐贰:上卿、知州、知县的辅佐官,如里正、州同、县丞都称佐贰。
  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区奉仁忙回脸过有去对启书老知识分子说道:“这么些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咋办法。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近来手足得了升用御史,有些什么‘五马黄堂’等类的单词都得以用得着了。兄弟近年来一来文本忙,二来上了年龄,也不肯用这一个念头了。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当朝’三个字的地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自己写‘宪眷优隆’八个字,照样帖在屏门当中。”回头又问书启:“老知识分子以为什么如?”
  书启尚未答言,二外公接着说道:“那多个字就好像太俗。”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道:“那八个字,人家四六信里日常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八个字显得高雅。”二姥爷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五星级’,就是‘指日高升’,从不曾用过其他单词。”区奉仁更生气道:“你们这几个人确实封堵!不靠着宪眷,怎么可以晋级呢?我这多个字,把您所说的两句,统通包含在内。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素材。老弟,不是本身瞧你不起,像您如此执迷不化,未来可以过来愚兄那些分儿仍然早咧!”二姥爷见四哥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忽听外面一片人声,大家不觉吓了一跳,忙叫人出来查问。只见稿案门飞跑似的进去,回道:“有些人来告钱太爷受了每户的诉状,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鸦片烟,现在来临求老爷替她伸冤。那多少个吃大烟的也抬了来了,还不知有气没气。”区奉仁道:“混帐!我的官府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啊?你跟官跟了那许多年,那点点规矩还不知底?明日外公有喜事,连点避忌都尚未了!混帐王八蛋!还不替我轰出去!”稿案门道:“这是钱太爷不应该受人家的诉状,人家无路伸冤,所以才来上控的。”区奉仁听得“上控”二字,忽然领悟,方才回过脸去,对准钱太爷发作道:“你做的好官啊!那是您闹的大祸,弄得人家到自己那里来上控。我要好公事累不息,你还要弄点事情出来叫自己忙忙。现在怎么说?”
  钱琼光伊始听了稿案门的话,早已吓得瑟瑟的抖,后来又听了堂翁的训诫,便拍托一声,不由自主的跪下了。区奉仁并不让他起来,又拉着长腔,说什么样“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那些还不领会吗?我也顾不上你,我是仍旧要揭参的。”钱琼光一听要参官,更吓的无所用心,只是跪在地下磕响头不起来,求堂翁开恩。区奉仁拿她指责的半天,还不明了外面究竟闹的是怎么着事情,便道:“你就在那边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大祸,快自己出来了结过再来见自己。”钱琼光跪在不合法照旧不动。区奉仁问她怎么不出来。钱琼光道:“不瞒堂翁说,卑职这一出去,可没有命了!”区奉仁道:“到底为着怎么业务,你自己总该有点数的。”钱琼光又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同她们过往,共有好两件业务,实在不清楚是那一件。”区奉仁道:“好个不安本分的人!”钱琼光道:“都是她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可以替他们把业务了掉,也省得堂翁操心。”
  区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头问稿案门:“到底外面为了什么业务?”稿案门回称:“为的是一个每户有个姑娘,有个无赖想要娶她。那家不肯,那光棍就托人化了钱给钱太爷,托钱太爷出票子抓那么些该幼女的人,说是抓了来要打板子。这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烟。乡邻不服,所以闹到那里来的。”钱琼光至此,方才精通就是中午的那桩事,深恨周小驴子事情办得不服帖。
  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往。稿案门再出去问了问,才知已被杂务门吆喝住,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罗唣了。区奉仁一听外头人声已息,才说:“那多少个吞烟的,赶紧拿点药水给他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经灌过了,听说吃的不多,大致可以救得的。”区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方才自往签押房里而去。钱琼光不免跟了帐房师爷同到帐房里,就左一个安,右一个安,一面请安,一面软求道:“晚生时期错误,总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师爷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这事你自己闹的祸害,还不快去想了措施压伏压伏他们,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佳办了。”
  一句话提示了钱琼光,立时退出帐房,走到杂务门的门房里。杂务门正在外界帮着灌那吞烟的人,一霎回来,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说:“我的伯伯!大致玩成功一条性命!亏你,我亦不明了你是什么样闹的!”停了四遍,又说道:“现在你放心罢,人命是从未的了。你昨日算好运气,偏偏遇到我们那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那半天一夜的工夫,可以截至,飞速去得了了再来;落成不了,后日再审。”
  钱琼光于是多次感谢,方才辞别出来。回到捕衙,蟒袍补褂,统通汗透的了。马上叫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她地面上人数还熟,托他找个人出来劝和调处。王二瞎子昨夜扰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辅助。当时就找到了五个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以往做过图正①的,后来因为上了岁数,就把图正一应事务,统通交代孙子接受,自己不管。他俩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见委之事,一想互相都有依靠的地方,乐得借此交结交结。王二瞎子见他们已允,便先寻了本图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开议此事。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又经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连骗带吓,原告一面,只求太爷不逼她把孙女嫁给那一个光棍,他亦情愿息讼。钱琼光就答应她:“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时废除。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小叔一概不管。”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销。
  ①图正:隋代南方各地乡以下设图,教室一图工作,图正管本图鱼鳞图册,从买卖田地、产权转移过户中,索取回扣。
  钱琼光又进入求了帐房师爷、钱谷师爷,替他到堂翁面前美言。凑巧堂翁这两日正因升级一事,满心欢欣,只图省事,便也不来问信。过了两天,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销差,那事也就完了。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三荷包回来衙内,见了他哥,问起“那事如何了”。三荷包道:“不要说起,那事闹坏了!小弟,你其它委外人罢,那件事看起来不会中标。”藩台一听那话,一盆凉水从头顶心浇了下去,呆了半天,问:“到底是哪个人闹坏的?由自己讨价,就由她还价;他还过价,我不依他,他再走也还像句话。那里可以他说二千就是二千,全盘都依了她?不如那些藩台让给他做,也无须来找我了。你们兄弟好几房人,都靠着我老表弟一个替你们一房房的成家,还要一个个的捐官。老三,不是自己做四弟的说句不顺耳的话,那点工作也是为的门阀,你做兄弟的就是替我出点力也不为过,怎么叫你去说说就不成事吧?况且姓倪的这边,大家司里多少银子在她这里出出进进,不要他大利钱,他也有得赚了。为着这一点点她就拿把,我看来也不是什么有灵魂的事物!”
  原来三荷包进去的时候,本想做个反跌小说,先说个不成事,好等她哥来还价,他用的是“引船就岸”的预谋。先看了他哥的榜样,后来又说哪些由她还价,三荷包听了满心欢畅,心想那可由自己杀价,那叫做“里外两赚”。及至听到后一半,被她哥埋怨了这一大篇,不觉怒不可遏。
  本来三荷包在他哥面前根本是极循谨的,近来受他这一番排揎,以为被她看来隐情,听他居住天地,不禁一时火起,就对着他哥发话道:“小叔子,你别这们说。你要那们一说,大家兄弟的帐,索性大家算一算。”何藩台道:“你说哪些?”三荷包道:“算帐!”何藩台道:“算怎么帐?”三荷包道:“算分家帐!”何藩台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老三,还有你三弟、小弟,连你弟兄五个,这个不是在自己手里长大的?还要同自己算帐?”三荷包道:“我驾驭的。父亲不在的时候,共总剩下也有十来万银子。先是你捐知县,捐了一万多,弄到一个实缺;不上三年,老太太寿终正寝,丁艰下来,又从家里搬出二万多,弥补亏空:你自己归属的,早已用过头了。从此以后,害虐烝民,你的食指又多,等到服满,又该住户一万多两。凭空里知县不做了,忽然想要高升,捐甚么御史,连引见走门子,又是二万多。到省之后,当了三年的厘局总办,在住家总可以剩七个,何人知你要么叫苦连连,论不定是真穷如故装穷。候补都尉做了片刻,又厌烦了,又要过什么班。八千两银子买一个密保,送部介绍。又是三万两,买到这么些盐道。那一注不是大家三个的钱。就是替大家安家,替我们捐官,大家用的只好算是用的利息,何曾动到正本。现在大家用的是我的钱,用不着你来卖好!甚么娶亲,甚么捐官,你要不管即便不管,只要还大家的钱!大家有钱,还怕娶不得亲,捐不得官!”
  何藩台听了那话,气得脸似冬瓜一般的青了,一只手绺着胡子,坐在那里愣神,一声也不言语。三荷包见她哥无话可说,索性高谈大论起来。一头说,一头走,背起初,仰着头,在不合规踱来踱去。只听她讲道:“现在莫说家务,就是本身做兄弟的替你经手的政工,你算一算:玉山的王梦梅,是个一万二,石嘴山的周小辫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蚌埠莫桂英五千五,吉水陆子龄五千,庐陵黄湛森甫六千四,新畲赵苓州四千五,新建王尔梅三千五,佛山蒋大化三千,铅山孔庆辂、武陵卢子庭,都是二千,还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时也记不清,至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笔笔都有帐的。那几个钱,不是本人兄弟替你辅助,请教那里来呢?说说好听,同自己二八、三七,拿进来的钱不过不少,哪天看见你半个沙壳子漏在自我手里?最近倒同自己算起帐来了。大家简直算算清。算不亮堂,就到于都县里,叫蒋大化替大家分担分派。蒋大化再办不了,还有首府、首道。再不然,还有抚台,就是京控①亦不要紧。我到那里,你就跟我到那里。要清楚兄弟也不是好欺负的!”
  ①京控:即到京府去告状。
  三荷包越说越得意,把个藩台白瞪着眼,只是吹胡子,在那里气得索索的抖,楞了好半天,才喘吁吁的说道:“我也绝不做那官了!大家落拓大家穷,我坚苦,为的那一项!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自家当作人,我那人生在海内外还有何子趣味!不如剃了头发当和尚去,还落个僻静!”三荷包说道:“你辛辛勤苦,到底为的那一项?横竖总不是为的别人。你说兄弟不拿你当人,你就该应摆出做哥子的款来!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横竖随你我的便,与人家毫不相干。”
  何藩台听了那话,越想越气。本来躺在床上抽大烟,站起身来,把烟枪一丢,豁琅一声,打碎一只茶碗,泼了一床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块。三荷包见她来的能够,只当是他哥入手要打他。说时迟,那进快,他便把马褂一脱,卷了卷袖子,一个老虎势,望他哥怀里扑未来。何藩台初意丢掉烟枪之后,原想奔出去找师爷,替她打禀帖给抚台告病。今见手足撒起泼来,一面竭力反抗,一面嘴里说:“你打死我罢!。”起首他兄弟俩斗嘴的时候,一众家人都在外间,静悄悄的不敢则声。等到末端闹大了,就有多少个年纪大些的二爷进来相劝老爷甩手。一个从身后抱住三伯公,想把他拖开,什么人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开。还有多少个小跟班,不敢进来劝,登时奔到后堂告诉内人说:“老爷同了三外祖父打架,拉着辫子不放。”太太听了,这一吓非同寻常!也不及穿裙子,也毫不老妈子搀,独自一个奔到花厅。众跟班看见,快速打帘子让太太进去。只见她哥儿俩如故揪在一道,不曾分开。太太急得没办法,拚着团结肉体,奔向前去,使尽一生气力,想延长她三个。那里拉得动!一个说:“你打死我罢!”一个说:“要死死在一起!”太太急得淌眼泪说:“到底怎么?”嘴里如此说,心上到底帮着温馨的娃他爸,竭力的把她郎君往旁边拉。何藩台一看老婆那么些样子,心早已软了,飞快一甩手,往边上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三荷包却不提防他哥此刻松开,仍然使着全副气力往前直顶;等到她哥坐下,他却扑了一个空,齐头拿头顶在他三妹肚皮上。他二嫂是妇女,又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本是没有力气的,被他叔子一头撞来,刚正撞在肚子上。只听得老伴啊唷一声,跟手咕咚一声,就跌在私自。三荷包也爬下了,刚刚磕在内人身上。何藩台看了,又气又急:气的是兄弟不讲理,急的是太太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自己一度一把胡子的人了,这么些填房太太是二〇一八年娶的,近期才有了喜,倘或因故小产,那可不是玩的。当时也就顾不得其余了,只能亲自过来,一手把兄弟拉起,却用四只手去拉她太太。何人知拉死拉不起。只见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托着腮,低着头,闭着眼,皱着眉头,那头上的汗水比黄豆还大。何藩台问他如何,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何藩台发急道:“真正不亮堂自己是那一辈子造下的孽,遇到你们那一个孽障!”三荷包见此光景,搭讪着就溜之乎也。
  起首太太出来的时候,其它有个小底下人奔到外面声张起来说:“老爷同三姥爷打架,你们众位师爷不去劝劝!”一弹指顷间,各位师爷都得了信,还有官亲大舅太爷、二舅老爷、姑老爷、外孙少爷、本家五伯叔、二姥爷、侄少爷,约齐好了,到签押房里去劝和。走进外间,跟班回说:“太太在中间。”于是大家缩住了脚,不便进入;多少个亲属也是客气的,一齐站在外间听信。后首听见三姥爷把老伴撞倒,太太啊唷一声,我们就精通那事越闹越大,连劝打的人也打在内部了。跟手看见三外公掀帘子出来,大家跟着齐问他什么事,三外公因见多少个长辈在就近,也不佳说自己的是,也不好说他哥的不是,但听得说了一声道:“我们兄弟的事,说来话长,我的气已受够了,还说她做什么!”说罢了这一句,便一溜烟外面去了。那里人们依然摸不着头脑。后来帐房师爷同着本家二姥爷,向值签押房的跟班细细的问了三遍,方知就里。
  二爷爷还要随着问其余,只听得里面太太又在那边啊唷啊唷的喊个不住,想是刚刚闪了力了,论不定照旧三姥爷把她撞坏的。我们都知那太太有了七个月的喜,怕的是难产。外间多少人正在那里议论,又听得何藩台一叠连声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里骂上房里的女仆:“都死绝了,怎么一个都不出去?”众跟班听得主人动气,快速分头去叫。不多说话,姨太太、小姐带了众老妈,已经走到屏门背后。于是众位师爷只能回避出去。姨太太、小姐引导三八个老妈进来,又被何藩台骂了一顿,大家不敢做声。好不难五六私有拿个太太连抬带扛,把他弄了进去。何藩台也跟进上房,眼看着把太太扶到床上躺下。问他怎样,也说不出怎么着。
  何藩台便叫人到官医局里请张聋子张老爷前来看脉。张聋子马上穿着衣帽,来到藩司衙门,先落官厅,手本传进;等到号房出来,说了一声“请”,方才跟着进入。走到住家号房站住,便是执帖二爷领他进去。张聋子同那二爷,先陪着笑容,寒暄了几句,不知不觉领到上房。何藩台从房里迎到外间,连说:“劳驾得很!……”张聋子见面先行官礼,请了一个安,便说:“宪太太欠安,卑职应得早来服侍。”何藩台当即让他坐下,把病源细细说了一次。不多说话,老妈出来相请。何藩台随让他同进屋子。只见下面放着帐子。张聋子知道太太睡在床上,不便行礼,只说一句“请妻子的安”。帐子里面也不则声,倒是何藩台同她谦虚了一句。他便侧着人体,在床前方一张凳子上坐下,叫老妈把内人的右手请了出去,放在三本书上,他却闭着眼,低着头,用多少个手指头按准寸、关、尺三步脉位,足足把了一小时的时候,一只把完,又把那一只左手换了出去,照样把了半天。然后叫女佣去看爱妻的舌苔。何藩台恐怕老妈靠不住,点了个火,枭开帐子,让张聋子亲自来看。张聋子立即站了起来,只略略的一看,就叫把帐子放下,嘴里说:“冒了风不是顽的!”说完那句话,仍由何藩台陪着到外间开方子。张聋子说:“太太的病本来是郁怒伤肝,又闪了一点力,略略动了胎气。看来还没什么。”于是开了一张药方,无非是白术、子芩、川连、黑山栀之类。写好之后,递给了何藩台,嘴里说:“卑职不晓得什么,总求大人指教。”何藩台接过,看了一次,连说:“高明得很!……”又见方子后边其余注着一行小字,道是“委办官医局提调、湖北试用太守张聪谨拟”十多少个字。何藩台看过一笑,就付给跟班的拿折子赶紧去撮药。那里张聋子也就起身告辞。少停撮药的回来照方煎服。不到半个钟头,居然太太的肚皮也不痛了。何藩台方才放心。
  只因那事是她兄弟闹的,太太固然病不妨事,但他兄弟始终不肯服软,那工作必须有个下场。到了第二天,何藩台便上院请了二日假,推说是受寒,其实是坐在家里生气。三荷包也不睬他,把他气的尤为火上加油,只能虚张声势,到签押房里,请师爷打禀帖给护院,替他告病;说:“我那官一定毫无做了!我拖儿带女做了这几年官,连个奴才还不如,我又何苦来吧!”这师爷不肯动笔,他还作揖打恭的求他快写。师爷急了,只能同伺候签押房的二爷咬了个耳朵,叫他把合衙门的军师,什么舅祖父、叔祖父,通通请来告诫。不消一刻,一齐来了。当下七嘴八舌,言来语去。初叶何藩台咬定牙齿不承诺。亏得一个舅太爷,一个叔祖父,多个大人心上有主意,齐说:“那工作是老三不是,总得叫她来下个礼,赔个罪,才好消那口气。”何藩台道:“不要叫她,那不折死了自己呢!”舅祖父道:“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便拉了叔祖父,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三荷包是素有在官厅里管帐房的,虽说是她舅舅,他叔伯,平日不免总有依靠他的地点,所以会晤未来,少不得还要拍马屁。当下舅太爷即使当面何藩台说:“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其实多人到了帐房里来,一见三荷包,如故是眉花眼笑,下气柔声。舅祖父拖长了嗓门,叫了一声“老贤甥”,底下好像有稍许话似的,一句也说不出口。三荷包却已看出来意,便说:“不是说要告病吗?他拿这些压制我,我却不怕。等他告准了,我再同她算帐。”舅祖父道:“不是这们说。你们总是亲兄弟。现在不说其余,总算是你让他的。你帮着他这几多年,辛劳累苦管了那个帐,替她外头张罗,他并不是不精晓好歹,不过为的是不久就要交卸,心上有点不快活,相互就顶嘴起来。”三荷包道:“我顶嘴他怎么着?倘诺是本身先顶嘴了他,该剐该杀,听凭他办。”舅祖父道:“我何曾派老贤甥的不是!不过他是个老二弟,你总看手足分上,拚着自身那人情,替你几个人打个圆场,完了那桩事。”叔祖父也帮着这么说。他三伯却不称他为“老贤侄”,比舅太爷还要恭敬,竟其口口声声的叫“三爷”。
  三荷包听了,心想那事总要有个收篷,如若那事弄僵了,他的二千不必说,还有本人的五百头,岂不白便宜了别人。想好主意,便对她舅舅、伯伯说道:“我工作不要瞒人。他假诺有自身兄弟在心上,那桩口舌是非原是为洛阳府起的。”便如此这般的,把卖缺一事,自头至尾,说了四遍。多个人齐说:“那是我们领会的。”三荷包道:“要他承诺了人家二千,我就同她讲和。即使还要摆他的臭架子,叫他把我名下应该分的家底,马上算还了给自家,我即刻滚蛋;叫她从今未来,也绝不认自己兄弟。”舅祖父道:“说那边话来!一切事情都在舅舅身上。你说二千就是二千。我舅舅叫她只准要二千,他敢不听!”说着,便同叔祖父一边一个,拉着三荷包到签押房来。
  跟班的看见三姥爷来了,急忙打帘子。当下舅太爷、叔祖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个三荷包夹在中游。三荷包走进房门,只见一房间的人都站起来招呼她,独有他哥依旧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不动。三荷包看了,不免又添上些气。亏得舅太爷老脸,说又说得出,做又做得出,一手拉着三荷包的手,跑到何藩台前面说:“自家兄弟有何说无休止的业务,叫人家瞅着替你俩担心?我从前日到现行,为着你俩没有出彩的吃一顿饭,老三,你回复,你做兄弟的,说不得先走上去叫一声小弟。弟兄和和气气,那事不就完了啊。”三荷包此时虽是满肚皮的不愿意,也是无可如何,只得板着脸,硬着头,狠獗獗的叫了声“三哥”。何藩台还没答腔,舅姥爷已经展开两撇黄胡子的嘴,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兄弟照常一样,我的饭也吃的下了。”说到那边,何藩台正想当着众人发落他兄弟两句,好亮光自己的脸,忽见执帖门上来回:“新任大余县王梦梅王大老爷禀辞、禀见。”这厮正好是三荷包经手,拿过他一万二千块的一个大主顾,明日因要下车,特来禀辞。何藩台见了片子,回心转念,想到这是自己兄弟的功利,不知不觉,那面上的面色就和平了无数。一面换了衣裳出来,一面回头对三荷包道:“我要会见,你在此处陪陪诸位罢。”大家齐说:“好了,大家也要散了。”说着,舅祖父、叔祖父,同着众位师爷一哄而散。何藩台自己出来见面。
  原来那位新挂牌的于都县王梦梅,本是一个从政好手。上8个月在那边办过多少个月厘局,不应该应要钱的心太狠了,直弄得民怨沸腾,有那多少个商人来省上控。牙厘局的总办立即详院,将她一方面撤委,一面提集司事、巡丁到省质讯。后来考察是她不合纵容司、巡,任情需索。幸得宪恩高厚,只把司、巡办掉多少个,又把他详院,记大过三回,停委一年,将此事敷衍过去。可巧何藩台署了藩司,约摸将移交的一个月前头,得到不久即将回任的音信,他便大开山门,四方募化。又有个小兄弟做了助理员,竭意招徕。只要不惜重赀,便尔有求必应。王梦梅晓得了这条途径,便转辗托人先请三荷包吃了两枱花酒。齐巧有一天是三荷包的风水,他便借此为名,送了三四百两银两的寿礼,就在婊子家弄了一本戏,叫了几枱酒,聚集了一班狼狈为奸,替三荷包庆了一天寿。那天直把三荷包乐得不亦乐乎,就此与王梦梅做了一个亲密。可巧前任吉安县因案撤省。那玉山是湖南全球瞩目标好缺,他便找到三荷包,情愿孝敬洋钱一万块,把他署理那缺。三荷包就进来替他疏通。何藩台说她是停委的人,现在要破例委他,这些数还以为嫌少。说来说去,又添了二千。王梦梅又不合规送了三荷包二千的银票。三荷包一手接票子,一面嘴里说:“咱弟兄还要那一个啊?”等到那句话说完,票子已到她怀里去了。
  究竟那王梦梅只办过一趟厘局,而且尚未终局,半路折回;回省之后,还还帐,应酬应酬,再贴补些与那替她当灾的巡丁、司事,就是钱再多些,到此也就少于了。此番买缺,幸亏得她有个银行上的情人替他借了三千,他又弄到一个带肚子①的军师,一个带肚子的二爷,每人三千,表明到任之后,一个管帐房,一个做稿案。三注共得九千,下余的四五千多是投机凑的。那日因为即将上任,前来禀辞,乃官样小说,不必细述。王梦梅辞过上司,别过同寅,带领家眷,与所有的幕友、家丁,一贯上任而去。在路非止一日。将到玉山的头一天,先有红谕下去,便见本县书差前来迎接。王梦梅的意趣,为着目下就是收漕的时候,一时说话都不可以推延的。原想到的那一天就要接印,何人知到的晚了,已有燃烧时分,把他急的怒气冲天,恨不得立即就把印抢了回复。亏得钱谷上老知识分子前来拉架,说:“今日天色已晚,就是有人来完钱粮漕米,也总要等到次日天亮,黑了天是不收的,不如明天一早接印的好。”王梦梅听了他言,方始无话。却是这一夜没有合眼。约摸有四更时分便已起身,怕的是误了天亮接印,把漕米钱粮被前任收了去。等到人齐,把她抬到衙门里去,那太阳已经在墙上了。拜印之后,升座公案,便是典史参堂,书差叩贺,照例公事,话休絮烦。
  ①带肚子:官员上任时借垫幕僚的钱。
  且说他前任的县官本是个贡士出身,人是长厚一路,性情却极和平,惟于听断上稍欠了解些。由此上宪甄别属员本内,就轻轻替他出了几句考语,说他是:“听断糊涂,难膺民社。惟系贡士出身,文理尚优,请以教谕归部铨选。”本章上去,那军机处拟旨的章京①平素是一字未改的,照着批了下去。省内先得电报,随后部文到来。偏偏这王梦梅做了动作,弄到此缺。王梦梅那边接印,那前任当日就把亲人搬出衙门,好让给新任进去。自己算清了交代,便自回省不题。
  ①章京:官名,军机处的干活人士。
  且说王梦梅到任之后,其他犹可,倒是他那多少个帐房,一个稿案,都是带肚子的,凡百事情总想勒迫本官。开始只是有些呼应不灵,到得后来,渐渐的那几个官竟像她二人做的一致。王梦梅有个侄少爷,那人也在衙门里帮着管帐房,肚里却还通晓。看看苗头不对,便对他叔子说:“自从大家接了印,也有半个多月,幸亏碰到收漕的时候,总算一到任就有钱进,不如把他们的钱还了他们,打发他走,免得自己声名有累。”他叔子听了,楞了一楞。歇了一会,才说得一声:“慢着,我自有道理。”侄少爷见话说不进,也就不谈了。
  原来那王梦梅的格调最恶不过的。他从接印之后,便事事有心退让,任凭他二人胡作胡为,等到有一天闹出事来,便翻转面孔,把她二人重重的一办,或是递解回籍,永免后患。不但干没了他二人的钱文,并且得了好名声,岂不一矢双穿。你说他这人的心劲毒还不毒?所以她侄少爷说话,毫不在意。
  回到签押房,偏偏这个带肚子的二爷,名字唤蒋福的,上来回公事。有一桩案件,王梦梅已批驳的了,蒋福得了原告的金钱,重新走来,定要王梦梅出票子捉拿被告。王梦梅不肯。多人就斗了一会嘴,蒋福叽哩咕噜的,撅着嘴骂了出去。王梦梅不与他冲突,便拿朱笔写了一纸谕单,贴在二堂之上,晓谕这些幕友、门丁。其中大约意思只是是:
  本官手无寸铁。倘有幕友、官亲,以及门稿、书役,有不安本分、偷天换日,私自向人需索者,一经查实,马上按例从重惩办,决不宽贷各等语。此谕贴出之后,别人还可,独有蒋福是心虚的,看了好生不乐。回到门房,心上盘算了一回,自言自语道:“他出那张谕帖,明明是替我关门。一来绝了自身的路,二来借着那一个廉政的名气,好来摆布大家。哼哼!有饭大家吃,无饭大家饿,我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想独吞,叫大家一块饿着,那却不曾那样福利!”想好主意,次日堂事完后,王梦梅刚才进去,一众书役正要扰攘退下,他拿手儿一招道:“诸位慢着!老爷有话吩咐。”芸芸众生听得有话,神速一齐站定。他便拖着嗓门讲道:“老爷叫自己叫你们回来,不为别事,只因我们老爷为官平素清正,平素不要一个钱的;而且最可怜百姓,晓得地点上人民苦,今年年成又不曾非常收获,第一桩想叫那多少个完钱粮的照着串①上一个完一个,不准多收一分一厘。那件事后天一度有话,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贴出来的。第二桩是你们这么些书役,除掉照例应得的工食,老爷都一概拿出去给您们,却不准你们在外面多要一个钱。你们可领略,今日已贴了谕帖,不准官亲、师爷私自弄钱?查了出来,无论是哪个人,一定重办。你们我们小心点!”说完那话,他便走开,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①串:指单据、凭证。
  这一个书差一干人退了下去,面面相觑,却想不出本官何以有此一番行径,真正摸不出头脑。于是此话哄传出去,合城皆知,都说:“老爷是个清官,不日就有章程出来,豁除钱粮浮收,不准书差需索。”那第二件,人家还不理睬,倒是头一件,人家得了这些音信,都想等着占便宜。一等三天,通知不曾出来,那四日内的钱粮却是分文未曾收着。王梦梅甚为诧异,说:“好端端,那三日里头怎么一个钱都不翼而飞!”因差心腹人出外察听,才清楚是如此如此,这一气非同寻常!恨的他要立马坐堂,把蒋福打三千板子,方出得这一口气。后来正是被众位师爷劝住,齐说:“那事闹出来不乐意。”王梦梅道:“被她这一闹,我的钱还想收吗?”钱谷师爷道:“不如打发了她。那件事毕竟没有,他的话海外奇谈,难道那一个人民果真的抗着不来完呢?”
  王梦梅见大家说的有道理,就叫了管帐房的侄少爷来,叫她去支付蒋福,霎时三刻要她卷铺盖滚出去。侄少爷道:“三千头怎么说?”王梦梅道:“等检察白了没有害处,才能给他。”侄少爷道:“那话也许说不下去罢。”王梦梅道:“怎么你们都梦想我多拿出去一个,你们才乐?”侄少爷碰了那么些钉子,不敢多说话,只得出来同蒋福说。蒋福道:“我打老爷接印的那一天,我就领悟我那饭是吃不长的。要本人走简单得很,只要拿自家的那三千洋钱还自我,马上就走。还有一件:在此之前老爷有传言,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曾祖父有得升官发财,大家做亲属的出了力、赔了钱,只落得一个搁浅。那里头请你少爷怎么替家人说说,利钱之外,总得贴补点家人才好。还有几桩案件里弄的钱,小事情,十块、二十块,也不必提了。即如孔家因为争过继,胡家同卢家为着退婚,就此两桩事情,少说也得半万银子。老爷那么些缺一共是一万四千几百块钱,连着盘费即使他一万五。家人那里头有三千,三五一十五,应该怎么个拆法?老爷他是从政的人,大才大批量,谅来不会节省大家做亲属的。求少爷替家人善言一声,家人今日夜间再来候信。”说罢,退了出来。
  侄少爷听了那话,好不为难,心下挂念:“他倒会软调脾,说出来的话软的同棉花一样,却是字眼里头都含着刺。替他回的好,仍旧不替他回的好?借使直言摆上,大家这位叔祖父的秉性是糟糕惹的,刚才本人才说得一句,他就排揎我,说我帮着外头人叫他出资。如若不去回,停刻蒋福又要来讨回信,叫自己哪些发付他。说一句良心许,人家三千块钱,那不是一封一封的填在中间给您用的;现在想要干没了人家的,恰是灵魂上说只是。况且蒋福那东西也不是什么吃得光的。真正一个恶过一个,叫自己有啥法子想!也罢,等自己上去找着婶子,探探口气看是什么,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便叫人精通老爷正在签押房里看文件。他便趁空溜到上房,把那事从头至尾告诉了爱人四回。又说:“现在岳丈的意思,一时不想拿那钱还人家。蒋福那东西顶坏然而,恐怕他不见得就此干休。所以侄儿来请婶娘的示,看是怎么做的好?”岂知那位太太性情吝啬,唯有进,没有出,却与女婿同一脾气。听了那话,便说:“大公子,你首先别答应他的钱。父亲弄到那个缺不轻不难,为的是收那两季子钱粮漕米,贴补贴补。被蒋福那东西如此一闹,人家已经好几天不交钱粮了!你叔伯恨的牙痒痒,为的是到任的时候,他垫了三千块钱,有那点进献,所以不去办他。至于那注钱亦不是吃掉她的,要查清楚没有害处才肯给他。你若答应了他,你岳父免不得又要怪你了。”侄少爷听了那话,不免心下没了主意,又不佳讲其他,只得搭讪着出来,回到帐房,闷闷不乐。忽见帘子掀起,走进一人。你道是何人?原来就是蒋福听回信来了。侄少爷一见是她,不觉心上毕拍一跳。究竟怎么发付蒋福,与那蒋福肯干休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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