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巨资绔袴得高官,借名头敛钱开书局

话说王慕善那日正在局里请客吃酒,忽然走进去三个堂子里的保姆、小妹,笑嘻嘻的朝向他说:“我们先生就来。”王慕善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相好西荟芳花媛媛的一个小妹,名叫阿金,一个保姆,名唤阿巧的。便是前个月里过节,工慕善短欠那花媛媛十二台酒钱,九十两个局钱,节边正因转运不灵,没有送去。花媛媛的丈母娘平日因见那位王大少来往的很有多少个家长老爷,谅非安心漂帐的人,一时回头不转也是有些,由此未曾叫保姆、大嫂上门来讨,以为过节之后,只要王大少依旧前来照应,那钱究竟要还的。何人料自从节前顶到今天,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到局里问问,总说在家里,到寓所里发问,又说在局里,打定主意,总不叫你会面。后来又听他同走的爱人讲起,说王某人节后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宝宝,两个人卓殊要好,不到一月,已经吃过七个双台,碰过八场和。
  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极了,接二连三的要去候他,总被她预先得信,不是从后门逃走便是赖在周宝宝房间进住不出去。因而,花媛媛的娘一而再候了几日没有候到,只得每一天仍然到书店里来跑。后来遭受过一次,花媛媛的娘本来要同他大力的,禁不起他花言巧语,下气柔声,一味的软缠,央告花媛媛的娘道:“姆妈不要发作,实因前帐未付,没脸登门,并非不放在心上。”又道:“姆妈,我的政工你是知道的。目下自我那爿书局,新马路宋荣子仁宋大人,铁马路做善事的申义甫申大人,都肯帮自己银子,把规模的确还要撑大。目下她俩几位都已答应,可是银子还未取得,等到他们把钱一送来,头一注就先拿来还你。非但酒钱、菜钱两三百块算不得什么,并且我从前许过媛媛送她一副金钏臂方今也要了此意愿。请您明日先回去,我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一定不会误你事的。”
  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人心是肉做的!你春季来做大家媛媛的时候,依旧个小知识分子;近来……”王慕善不等她说完,便道:“你不要说了,我有啥不亮堂的。将来银子下来的多,我还要讨媛媛做姨太太哩。你就是自家的二姑。我讨了媛媛,接你四姨一块同住。”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你如若把局钱、菜钱算还给自身就够了!其余好处我亦不敢想了!”王慕善道:“事情未来决策要那样办,你放心罢了。”花媛媛的娘只得权时隐忍而去,连她跳槽的事亦未揭破。
  哪个人知过了半个多月,仍无音信。花媛媛的娘三番四遍又叫人来过两三趟,无奈总不会师。他那爿书局乃开在目标路北面,来一趟非轻不难。花媛媛的娘急了,乃买通王慕善的车夫。车夫便报告她:“什么时候几日起始,我们东家一定在此间的,你们固然来就是了。”花媛媛的娘记在肚里。什么人知到了起首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备,预先托了宋荣子仁替她到营里借了四名警卫,穿着号褂子站在局门口,弹压闲人;又请巡捕房派了四个华捕,帮同禁阻,一切闲杂人等毋许擅入。
  却说花媛媛的娘,那日有事在心,一早便唤外孙女出发。收拾停当,已有十一点半钟,及至走到,不差亦有半点钟了。只见人来客往,马车包车,着实不少。花媛媛母女多个通晓此时不方便,又在外界茶馆里等了点半钟,看看来的人已去大半,方同了阿金、阿巧踅至门前。亲兵、巡捕拦阻不准进入。媛媛母女二人面部究竟还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去。毕竟阿巧心机灵巧,便道:“既到此地,那有不见之理!”便让媛媛母女仍到茶社里去坐,他就拉了阿金硬闯进去。巡捕喝问哪个人,阿巧便说是王老爷自己公馆的人。巡捕不便阻拦,任其扬长进去。王慕善一见,果然大吃一惊。台面上多亏一班贵客,假使闹穿,诸多不便。急能生巧,便道:“你们来得极好。我家大老爷本来有封信在此间,我因为有事,所以还没送来。如此,就托你二人带了去,省得自身走一趟。”说罢,趁着到房取信为由,把阿金、阿巧平昔领到帐房,先埋怨他不应当当着马自达坍我的台,又说:“上下可是几天,怎的就急到那步田地?”阿巧道:“事情并不与自己有关。他娘儿多个肯定要来,同在茶馆里;大少,你协调同她去说罢。”
  王慕善绉绉眉头,道:“我正在那边有事,他们偏偏要来同我胡缠!”阿巧道:“那是你协调糟糕,说话不当话,也怪不得别人。洋钱一时来不及,多少给他俩多少个,陆陆续续的费用点,他们也不来找你了。”王慕善晓得前日的事非钱不可以了结,硬硬头皮,从帐房柜子里取出昨儿新借来的一封洋钱,数了数,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块了。于是把零头留下,先拿五十块钱给媛媛。又拿十块给阿金、阿巧平均,求她二人急忙劝她母女回去,有话过天再说。阿巧、阿金见钱眼开,乐得做好人,拿着洋钱,倒反千恩万谢而去。
  王慕善见他二人走出大门,方把一块石头低垂,重新赶到客堂入席,连说:“对不住!……”又道:“刚才来的多个人,说可以笑,他文人就是普庆里的洪如意。仍旧家兄二零一八年途经日本东京的时候照应过她几十个局,碰过几场和,吃过两台酒。等到家兄进京未来,他俩常常通讯,还带过东西,都是小侄替他们传递。”宋牼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个风云人物了!洪如意是由德雷斯顿来的,一切气派到底两样。”当下您一句,我一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丝毫一直不揭露。
  王慕善于是把心放下,举箸让菜,忽然才认为不见了上边第一位申大善士,忙问大千世界:“申老伯那里去了?”宋钘仁对她说:“申义翁听说为着庄上存的一笔款项,也不知道怎么样,管家来送了个信给她,他就急速忙的去了。不及关照你,托大家照顾你。一打岔就忘记了。”王慕善听了,甚为气闷。只因蔡智庵有劝他代借五千银两的一句话,虽未承诺,在王慕善却不可以不痴心妄想。当下席散,芸芸众生告辞。
  次日,朱礼斋果然送到五百银两。王慕善千恩万谢,自不必说。可是上节过节拖欠太多,五百银两换了六百几十块钱,还还局帐,还还店帐。大老官有了钱,腰把子就硬起来了,不免又要多摆多少个双台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马车,看戏,制行头,都是随着来的。不到十天,五百白雪银早花得卫生。等到钱化完了,又想到:“宋牼仁还承诺过我一百银子,不免向她要来应用。”偏偏碰到那位老知识分子最好罗苏,又是极端小心,相会将来,问那问那;问:“局里一个月有微微费用?现在已刻了稍稍书?每年可趁多少个钱?”王慕善于是随嘴乱编,只求搪塞过去,好拿她的银两。后来宋牼仁又说了重重鼓励她的话,然后拿出来一张月首的期票。王慕善钱既得到,如获至宝,便也不肯久坐,随意敷衍了几句,一溜烟辞了出去。回到局里,一看是张期票远水救不得近火,于欢欣之中不免稍为失望。踌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帐房朋友,化了几块大洋,到小银行上去贴现,贴了回去,又被帐房扣下五十多块,说是工匠薪工,厨房伙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有八十来块钱,急的向阳帐房跺脚,心上虽不愿意,而又奈何他不可。八十来块钱禁不得大用,不到三日又完了。
  没得钱用,只得虽觅别法,又想:“钱少了,实在不够挥霍。现在不去找蔡智庵,今天承他好心,肯替自己向申义甫设法。”主意打定,便去找察智庵。蔡智庵听出前几天申义甫的文章,晓得她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说不成事,要崩溃的,便道:“那话须得你老哥自己去找她,大家旁边人只好敲敲边鼓。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会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她打算,便道:“卑职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职去过之后,看是如何说法,再来禀复大人,求大人替卑职想个法儿。”蔡智庵道:“就是如此。”王慕善从蔡智庵那里出来,果然去找申大善士。进门之后,托门上人文告。门上人说:“我们大人正随着山东电报,听说西藏今年闹荒年,抚台有电报来托那里汇银子去,正请了阎二老爷来,在厅上说道呢。你老依然此刻见,仍然停刻见?”王慕善一想:“我那趟来的真不凑巧!偏偏来找她,偏偏遭受他有事。但既来到那里,断无不见佛面之理。”便道:“不管是什么人,你替我回就是了。”
  门上人递上名片。申义甫一见是他,肚皮里就有点不愿意,心上想道:“那天蔡某人一开口就劝我借给他五千银两,好不难被自己借端逃走。他今天又缠上门来,真正讨厌!”欲待不见,不料王慕善已到廊檐底下等请了。申大善士无法,只得叫“请”。相会将来,寒暄过去,申义甫不等她谈话,先问他道:“你了解了从未?”王慕善回称不知;又问:“老伯有哪些业务?”申义甫道:“吉林荒年,草根树皮没得吃了,现在吃人肉。抚台有电报来托我替他捐一百万银子的款,立等散放。老兄,你是了解本人的大概的,不要说是一百、八十万,就是十万、八万、三千、五千,我也得一个个的在人数上捐下来,那里有那笔闲款来垫哩。”王慕善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塔’。老伯做的是好事,如若有钱垫,自然早解去一天能够把人早救活一天。”申义甫道:“呀呀乎!兄弟若不是办的较真,都像这么东挪西借起来,那里还是可以撑得起那么些层面。”阎二先生也帮着申义甫,说申大先生如何努力,怎么着为难,“现在赈捐已成强弩之末,那里能像以前来的不难”。滔滔汩汩,说个持续。
  王慕善到此,方请教他姓字。申义甫道:“你连阎二进士阎大善人还不认得?也难为您那几个老新加坡了!他姓阎,他的高喊阎佐之,新近由知州保举了直隶州。已经三回奉旨嘉奖,有一遍上谕高头,兄弟名字上面一个三番五次他。”阎二先生听了,满面孔义形于色,便亦请教王慕善的名目,王慕善说了。申义甫道:“那位王二弟,就是本人同你说过开办善书局的那一位。”阎二先生道:“大家中华夏族认得字的点滴,要做好事,靠着善书教化人到底事倍功半。如果拿善书送给人家,人家不看,那书岂不白丢?依兄弟愚见:总不如实事求是,做些眼前进献,到底实在些。申大先生以为什么如?”申义甫未及开口,王慕善道:“兄弟力量不足,所以只可以刻刻书,劝化劝化人。若是本钱大,力量足,像申老伯做的那么些事我都要做的。”
  阎二先生冷笑道:“做善事要本钱,任凭你毕生都做不成!兄弟资格浅,说不着。即以大家那申大先生而论,当初他家太太老伯手里,何尝有钱。他家太太老伯开头处个小馆,一年然则十来吊钱。后来本土里因他年高望重,就推她做了一位乡董。他双亲从此各处募捐,广行善事。俗语说:‘和尚吃八方。’他家太太老伯连着师姑庵里的钱都会募了来做好事,也算是神通广大了。他家太太老伯不在的时候,已经堆积如山下几百吊钱。到他太老伯,以至他大叔手里,齐巧那两年新疆、河北连日来决口,京、津一带,赤地千里。地点上知道他家肯做善事,就把他推戴起来,凡有赈捐,一概由他家经手。所以等到他家老伯死亡,庄上的银子已经存了好几十万了。申老伯长逝的面前年,记得那时候自己唯有十三岁。有天到申府上替申老伯请安,申老伯拦着自家的手,说道:‘你们小孩子家,第一总要做好人;做了好人,终究有返本的。你想,我四伯手里是何许光景?连顿粗茶淡饭也吃不饱。自从做了好事,到我手里,近日房屋也有了,田地也有了,官也有了,家里老婆了亲骨血也有了,伺候的人也有了,那一桩不是做善事来的?“皇天不负苦心人”,那句话是某些不错的。’后来申老伯离世,就不胫而走我们那位申大先生手里。申大先生更杰出,非但场馆比前头来的大,近期她老人家的顶子已经亮蓝,指日就要红了。你不听见说她们世兄即日也要保道台?真正是凤毛济美,可钦,可敬!”
捐巨资绔袴得高官,借名头敛钱开书局。  王慕善听了,不胜艳羡,随向阎二先生说道:“你佐翁先生固然不如申老伯,照此下去,发财亦是意中之事。”阎二先生道:“说那边话!我那里比得上他!《大学》上说的‘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我今日正在此处求着哩。”申义甫道:“不用你求,海南这一趟,你亦跑不掉。现在算来算去与其大家捐了银子汇上去叫她们去做现成好人,何如大家协调去,也乐得叫她们地点上供应供应。大家吃辛吃苦,卖了过多面子,捐了过多银子,还不应当好好的献媚巴结大家啊。而且仍可以多带几人去,以后义赈遵守,保案当中也乐得多提示多少人。”阎二先生一迭连声的答应“是”,又问:“几乎曾几何时方可起身?”申义甫道:“至少亦得十来天。现在顶要紧的是刻捐册,刻好了,好托报馆里替大家一家家去分送。稿子我那里一度拟好了一张,你看看,还有要改的地点尚未?”阎二先生大致看了一遍,说道:“好是好,可是还少了八个字。”申义甫忙问:“那三个字?”阎二先生道:“‘经手私肥,雷殛火焚’那多少个字好少的吗?你倘使不把那八个字刻上去,人家肯定不相信。”申义甫道:“是极,是极!那是自身一世忘记,这八个字本来是不可能少的。”
  其时王慕善亦站起来帮着看了捐册底稿一次,愣在一侧,一声不敢言语。后来听了他二人交谈,方晓得其中还有那许多钟情。随后申、阎二人又钻探到名字。申义甫道:“兄弟是劝捐世家,居中头一个,兄弟也不消客气的人。其他的您钻探去罢。”王慕善至此忽然动了附骥的动机,便朝着申义甫说道:“申老伯,小侄虽是材力浅薄,那劝捐的事,自分还办得来。可不可以那捐册后头附上小侄一个名字?一来等小侄附骥①,叫人家看着小侄得与诸大善士在一块儿办事,也是高度的得体。再则小侄也足以借此历练历练。小侄情愿报效,捐来的钱,涓滴归公,一个薪给也不敢领。”
  ①附骥:即附骥尾,比喻依附外人而成名。
  申义甫听了他话,同阎二先生几个你看看自家,我看看您。歇了半天,申义甫未及开言,阎二先生先出言道:“备个名字在里面,那样事倒不简单。你不要觉得安个名字上去是细节,一个名字纵然唯有多个字,一个要有几百万银两的浴血。你自问你有其一肩膀担得起那些沉重不可能?”王慕善道:“既然如此,我去找宋荣子仁宋老伯做个法人,可好不好?”申义甫一想:“他那来是为借钱来的,现在借钱的话说不出口,倒想帮着劝捐,只求附个名字,我不好不答应他。而且他所来往的都是多少个着眼,看上去场馆还不错,乐得送个人情答应了他。”便道:“并不是弟兄不信赖吾兄,一定要我兄找保人,实因事情关系者大,并不是兄弟一人之事,兄弟也作不得主。有个法人,人家就不会放炮到兄弟了。”王慕善道:“那几个小侄都了然。”申甫义又道:“吾兄现在做了我们和好一家人了,但愿吾兄从此一帆风顺,升官发财,各式事情都在此中生发,真正是名利双收,再好没有。此前人说:‘为善最乐’,兄弟是前任,难道还骗你吧?”王慕善听了,自然快乐。
  阎二先生道:“现在捐册还平昔不刻,再一笔笔的捐起来,至快也要二十天才得动身。今年八月里说是家慈的七十晋九的寿辰。上次安徽赈捐请奖案内早已替他老人家请了二品封典。前月家表兄进京,顺便把诰命轴子领到。兄弟打算看个日子,借张园替他老人家热闹一天。8月里兄弟要出去放赈,无法在家里,也就借此预祝,以尽人子之心。大文人以为啥如?”申义甫道:“是极,是极!显亲扬名,本该如此。佐兄不是那两年办赈,那里可以有此一番当作。如有知单公启,兄弟一定预名。”阎二先生道:“本要借重。”又闲聊了一遍,相互别去。
  自从那天起,申义甫便拿红纸另写了一张“劝捐西藏急赈总局”的条子贴在门口。王慕善便常常的到他家里鬼混。过了六天,捐册石印好了,下一排最后一个果然刻着王慕善的名字。王慕善看了,心上着实得意。所有捐册,除送报馆代为随报分送外,但止王慕善一个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张。每到一处,开口三句话不离本行,登时从怀里掏出捐册来送给人看,又指着末一个名字,说道:“那就是手足,现在也在此间头支持。诸公如要赈济,不妨交给兄弟,同送到局里都是一致的。再者兄弟是初进入,等兄弟名下多捐多少个,也替兄弟撑撑面子。”人家见他说得那样由衷,有些抹不下脸的,不免都得应酬他几块,然则大注捐款一注没有。捐了五天,捐册送掉三百多份,只捐得一百八十几块大洋,都是些零星碎户。王慕善便有些懒惰起来。及至回到局里一问,才通晓申大先生八天不外出,坐在家里已经捐了每户十几万了。王慕善才晓得那劝捐一事,竟同做官一样,非有资格不足。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天,便是阎二先生替她老太太预祝的光景。到了几天头里,先把张园大洋房定下,隔夜带了家人前去铺设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儿戏①,发了一张知单,总共请了三百多客,都是香岛盛名的大人先生。到了前几日,阎二先生一早起来,穿了袍褂,坐了马车,赶到张园。又把自己妾生的一个幼子带了来。那个外甥才有九岁,也扎扮着,穿着小袍套小靴帽,戴着五品顶子。说明天来的客多,好叫他帮着回拜。此外帐房家人,一共去了十来个。
  ①髦儿戏:清清穆宗、清德宗年间,在有的大城市出现的、由青年女艺员表演的剧团,大多唱京戏、昆剧。
  阎二先生是七点钟到的张园。八点钟头一位客到,乃是那里盛名的一位道台,叫做“磕头道台”。那人年纪也有四十来岁了。据她协调说,他以此道台也捐了二十来年了,指省青海一直从未当过差使。公馆住在北京。专候人家有吉庆等事,他便穿着衣帽前来摆阔,无论这家同她有无来往,只倘使场馆上的人,被他掌握了,到了这一天,一定是他头一个戴着大红顶子前来磕头的。后来大家看熟了,就送她那们一个美号,叫做“磕头道台”。人家见磕头道台无处不磕头,就不怎么不认得的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发付帖子给她,等他来磕头。那位磕头道台吃量又好,每到一个每户,总要等到开过席吃过中饭才走,有时候还要连晚饭都吃了去。人家有事,人来客往,总得有人陪客。别位大人先生,就是发帖子请他光陪,来虽来,然则同点卯应名一般,一来就走,而且还有拿架子不来的;独有那位磕头道台,他一到今后,立时就替你陪客送客,一向无暇到走,不消主人费心的。因而各家有事都要请她。
  且说这天磕头道台到了大洋房里,拜过寿堂,见过主人,让坐奉茶。此时为时尚早,大洋房内空落落的一个客没有。主人阎二先生因那位磕头道台没有何谈头,便把外孙子唤过来,叫他替老伯请安。磕头道台一见,先问几岁,读什么书。阎二先生一一作答过。磕头道台又见她戴着顶子,便问:“世兄贵班?”阁二先生道:“照旧二零一七年青海洪灾赈捐案内买的捐票捐的一个同知职衔。孩童年纪小,等他大些再替他弄实官。”磕头道台道:“现在捐票怎么折头?兄弟想请一个三代一品封典。”阎二先生道:“有有有。某翁是和谐人,我老实说。要是外人,就是出了钱自己也不一致他讲的。某翁要办那件事,姑且再等一七个月。那回黑龙江义赈,极少要捐七八十万。有些捐整千整万的人,他们各人会替自己请奖,或者移奖子弟,大家想不到她的裨益;就是请奖之外,有点挣钱,也为数有限。其次,当铺钱业即使由各府各县传谕各帮首董勒令派捐,以后她们这一个捐票依然要出卖与人,希冀捞回三个。那种捐票都接着大行大市走的,大家也占不到有益。要拾便宜倒在琐碎捐款上头。人家捐了一百、八十,十块、八块,何人还想什么利益。但是积少成多,这便是经手人的收益。譬如有一百万银两的捐款,照例请奖,人所共知的也然则十万、二十万,其他的都要等到凑齐整数。将要奏报出去的时候,那一省的事就由那一省的督、抚同大家商讨好了,定个折扣卖给人家,依旧可以请奖。人家乐得便宜,何人不来买。而且那笔卖买多半仍旧我们经手。”磕头道台道:“如此一来,就是打个六折、七折卖给每户,岂不是一百万银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万吧?倒可以救人不少!”阎二先生道:“你那人好呆!再拿这银子去赈济,大家一年忙绿到头,为的哪些。果然如此,我干吗不叫你买捐票,倒叫您等两天吧?叫你等两日就有有益给您。但是那里头也不是本身兄弟一人之事。现在亚马逊河急等赈济,靠你观察标颜面,只要可以经手募捐万把银子,于照例请奖之外,兄弟并且可以在外人名下想个主意再送您一个保送;不要说是一个三代一品封典,其他官还足以得一些个呢。”磕头道台听了,着实心动。然则要他募捐一万银两,尚待踌躇。
  正谈论间,客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于是打住话头。后来别人逐渐的多了,主人便命令开席。磕头道台抢着代做主人,令人饮酒。自从冷荤盘子吃起,以至吃到后四道,一贯尚未住嘴。最后上了一碗红烧蹄子,他先让人们吃。芸芸众生都说:“谢谢,实在吃不下了。”他见人们不吃,便拿筷子横着一卷,一张蹄子的皮统通被他卷来,放在工作上。只见她拿筷子把蹄子一块一块夹碎,有一寸见方大小,和在饭里,不上说话工夫,狼吞虎咽,居然吃个精光。依她腹部,还从未吃饱,因见人们都停了筷子,他亦只好罢休。那桌席散,齐巧有新兴的客,多开一席。他又抢着代东,吃过第二顿方才吃饱。抹过脸,又实在替主人张罗了四遍,看了一遍远安花鼓戏,后来见客人都已散完,他才走的。
  且说阎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过,停了一日,出门谢过客,便准备起身。他说出去放赈是穿不得皮袍子的,湖北天冷,叫家里人替她做了一身丝棉袄裤穿在里面,未来外界就是罩件破棉袍子也很够了。因为要做大善士,面子上不可能不装做十二分俭朴。银子可以由汇兑庄汇去,棉袄棉裤不可能不自己带去。好在沿途都有地点官派人照管。大善士是前去救人的,圣上还要另眼看待,不要说是一个小小州县。一个不佳,只要大善士一封信给抚台,立时拿她撤任,就是参官亦不难。由此上,什么人敢不来巴结他!诸事停当,便带了参谋、二爷一块儿上了火轮船,取道京、津,径往湖南。在路行动非止一日,他到那边,沿途都打电报给云南抚台;好在大善士打电报是不花钱的。
  有天到了广东境界。新疆抚台先期有滚单下来给沿途州、县,说是南方大善士阎某人带了银子,还有棉袄棉裤前来赈济,是救大家黑龙江布衣来的,大家地方上不好不尽地主之谊,一路以上都要优质派人照管。那么些州、县收到本省上司公事,有哪些不尽心的。打尖住宿,一齐都准备公馆。有些还张灯结彩,地点官自己出来迎接,大善士到店之后,还送鱼翅酒席。阎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样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灯彩一齐撤去,人家送来的席面,一概不收。问店里伙计要一碗开水,把拉动的包子泡上四个,吃了充饥;同人家说:“大家有干粮吃,还算过的净土日子。未来走到比什凯克那里,赤地千里,寸谷不收,草根树皮都没得吃,饿得吃人肉,那生活才不是人过的呢!”说到那边,恨不得就哭出来,说道:“我想开这些遭灾祸的苦处,我连干粮都吃不下了!”人家看了她这些样子,都拿他百般爱抚,齐说:“那才真正是老实人哩!”这么些风声一出,下站办差的便不敢替他张灯结彩送酒席了。什么人知他见人烟办差草率,便道人家有心怠慢她,说:“我费了辛劳,带了银子来到你们广西地方放赈,原来替你们地点上救百姓的,怎么连点供应都未曾?吃的东西亦不准备?仍然看不起我们拿大家不宜人吧?依然多嫌大家绝不大家来放赈?既然多嫌我们不要大家来放赈,我立即写封信给抚台,等大家回来就是了。”地点官一见大善士生了气,那还了得!早吓得屁滚尿流。自己明白求情求不下,又托了绅士出来挽留,才算答应的。等到地点官赶把酒席做好送来,他又说毫无了,又道:“我不是争他那一点东西,为的是场所上下不去。况且大家办好事的人,自有干粮充饥,是平昔不受人家酒席的。”决计不收,一定叫来人抬回去。地点官拿他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而止。有些州、县还有意巴结大善士,连大善士的顾问、二爷都得好处,托她在大善士跟前吹嘘,未来大善士到省,好在抚、藩跟前替他说好话,调好缺。由此,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风。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这列日一府正是被灾顶重的地点。大善士见机,晓得善门难开;假设再像从前武断专行,被乡村那个人瞧见,一拥而前,这时节,连她的肉都被人家吃掉还不够。于是下令手下人,分做三四起,一齐扮做逃荒的典范,都不坐车,走了十几里。等到进了城,见了本城地点官,然后再声张起来,说是南部阎大善士到了。抚台得了信,不等她来拜,先自己去拜他,说了有些仰慕感激的话,一口一声“阎老先生”,又面谕首府、县好生款待,好生招呼。阎二先生的官阶即便唯有个知州,可是这一遍就是赈济而来,便摆出她大善士的气派,连抚台亦不放在眼里,竟称抚台为某翁,自己称兄弟。齐巧那位抚台乃是最讲究那么些过节的,现在为了要银子赈济,不可以不仰仗于他,固然奈何他不行,心上却实在不欢跃,面子上如故竭力敷衍。
  阎二先生头天到得南宁,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众带了钱米,分往四处,稽查户口,核实散放;自己也穿了极破的衣裳跟在里边做事。列位要明了:这几个做大善士的人,一年到头,捐了居家多少银钱,自己吃辛吃苦,毕竟那被灾户口也实在沾光;若无此辈更不知要死掉多少人,有了此辈到底救活性命不少。此乃做书人相提并论;借使一概抹杀,便不成为恕道了。可是办捐的人可以纯洁乃心,实事求是,不于此中想好处的纵然也有;至于像那回书上所说的各节,却亦不可以全免。既然有了那种人那等事,做书的人拿他画画出来,也不算得刻薄了。
  闲话少叙。且说阎二学子在布兰太尔至少放了四个多月的赈,又办了些善后事宜,功德做了无数,银子却也用去不少。不但湖南平民颂声载道,就是湖南领导,从士大夫以下,也从未一个不领情他的。他到此更觉扬扬得意,目中无人。又他毕生为人度量极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没有一个好的。回省之后,见了抚台,便把她放赈所到的地方那多少个府、厅、州、县,某人怎么着不佳,某人如何不佳,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说的从未有过一个好人。抚台听了,当时亦着实生气,吩咐藩台把内容较重的撤参了多少个。
  毕竟她的气派太大了,不合意于人的地点重重。初叶是他到抚台面前说人倒霉,后来日益的有人到抚台面前说他不佳。人众我寡,一张嘴怎么样说得过芸芸众生。抚台想起他的前情,见了人那副傲慢样子,心上很不佳受他。因而便将计就计,上了一个折子,上叙:
  “江西吏治,早已坏到极处。现当大旱之后,户口凋残,元气一时难以骤复;非得关注民瘼之员,竭力抚循,不足以资补救。兹查有南中义绅、分省补用知州阎某人,此次由上海捐集巨款,来晋赈济,急公好义,已堪嘉尚。自到拉斯维加斯后,臣屡次接见,见其才识宏通,性情朴实;每至一处放赈,往往恶衣菲食,与厮养同甘苦,奥迪于炎天烈日内部,实属坚忍耐劳,难能可贵。及试以他事,尤复刚毅果敢,不避嫌怨,实为现在不得多得之员。央求俯念晋省需才,允留该员在晋差遣委用之处,出自逾格鸿慈”各等语。折子上去,朝廷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有天批折回来,抚台也不发声,袖了折子前去拜他。会面未来,又真正拿她夸奖,逐步浮现借重之意。阎二先生听了,只当是抚台敷衍他的话,不免拿腔做势,添了过多自抬身价的话,说啥子“现在恒河,直隶都等着本人去放赈,我顾了你们便顾不了别处。现在唯有有上谕留我在贵省帮衬,那是左顾右盼之事。除此以外,无论是谁都留自己不住。”抚台到此方微微的一笑,从衣袖管里取出批折,送到他的先头。此时也不称他为阎老知识分子,但说得一句道:“现在有上谕在此,老兄请看。”阎二先生一听大惊,赶忙接在后中看时,只见前是云南抚台的折子保举他,留她在湖南的派话;前边一行奉旨,是“阎某人着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多少个字。阎二先生看来此间,一时又惊又喜,两手拿着折子放不下去。惊的是:他在自己眼前,从未提过一声,凭空的一个折子竟其把自身留给。喜的是:我本是一个并未省分的人,现在突然归了特旨班,即日就可补缺。由此心上忐忑不定。不过既经留在青海,同抚台便是堂属体制,不可以再照前番称呼。一旦要自己恭顺起来,并非心有不甘,实在面子上时代放不下去。前几天是并起并坐,今天是“大人、卑职”,未免叫不出口,难以为情。仔细思量,踌躇不决。既而一想:“他既是可以知情我的功利,保举我,他便是本身的亲昵。古人云:‘感恩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声大人,有啥不足。”主意打定,于是放下折子,慌忙离座,恭恭敬敬朝抚台磕了个头。磕头之后,接着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卑职蒙大人提拔,谢大人栽培。卑职情愿伺候大人,替父母效力”。抚台依旧照前同他谦虚:每逢禀见,无不立请,见了面总是灌米粉。有些实缺道、府都赶他不上。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抚台从没道过一个“不”字,由此官场上稍加黑点的反去趋奉他,巴结他。他开头同人家还谦虚,到得后来,也就“居之不疑”了。
  又过了些时,他带来的钱财已日趋放完,因为要在抚台前边讨好,又打电报到新加坡汇了十几万来。初阶银子都归他一人承办,除掉放赈之外,并无别用。自从改归新疆选派之后,北京二批汇来的钱,抚台逐步也要过问;有时并借办理善后为名,向他支付。他碍于抚台情面,不敢不付。十几万银两,经不得三次也就完了。银子用完再打电报到新加坡;人家晓得她已经做了新疆的官,而且银子已用掉不少,大约可以无须再行帮衬,将来的钱便来得不像前头不难了。
  他此时正在热头上,为了一件什么事到抚台面前说首府不好。抚台立刻把省会撤任,就同藩台切磋,派阎某人代办。藩台说:“阎某人视为知州车次,署理参知政事,未免衔缺不甚卓殊。”抚台把脸一板,道:“现在是几时,还拘什么身份吗?我以前保举他,留她在西藏,就想要重用他的。现在宫廷尚且破格用人,你本身岂可拘守成例!”藩台被抚台驳得无话可说,只得诺诺称“是”。回到衙门里,立时挂牌;但是为她碰了抚台一个铁钉,心上总不喜悦。第二天阎二知识分子上去谢委,独独藩台没有见她。
  抚台又立逼催她接印。恰巧前任那多少个月境遇天旱,一无受益,赔的也苦极了,也自愿收交卸一天早轻快一天,阎二先生择定第八天接印。他老知识分子一贯是俭朴惯的,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轿子,名为四轿。其实唯有四个轿夫,一把红伞,一面锣,喝道的亦止有一个。问问这厮那里去,回称:“都饿跑了。”阎二先生不便挑剔。等到拜过印,升堂点卯,六房书吏唯有多人,差役亦唯有五两个。点卯应名都是一个人轮流上来好几趟。及至看她们穿的衣服,都同叫花子一样。阎二先生手里早捏着一把汗,晓得荒年没有收获,那几个缺万无生发;只得将机就计,做个清官,还好蒙骗上司的眼界。等到接印之后,一连十几日,下属应送的到任规,一处没有,而且弄得是政简刑清,案无留牍,连下属申详的案子,半个月来,亦是一桩没有。并不是德化感人,实因温尼伯一府的人民都已死净逃光,所以接印以来,竟无一事可做。
  他那时依然总办放赈事务。看看秋尽冬来,北方天气阴冷,未交二月,已下得一场立夏。北京连日去了多少个电报,不见有银子汇来,心中正在困扰,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抚台一个札子,折阅之下,这一急非同一般!要知所为啥事,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阎二先生自从代理伊兹密尔府以来,天天上院禀见抚台,以及抚台同她公事往来,外面甚是谦恭。即便缺分苦些,幸而蒙受那种上司,倒也相处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发来一角公事,折阅之下,乃是抚台下给她的札子。前边叙说他集款放赈怎么着能干,接着又说:
  “现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种;若待交春,又得一些个月几乎。那多少个月当中,百姓不可以餐风饮雪,非再得巨款接济,何以延此残生?该员声望素孚,官绅信服。为此特札该员疾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幸勿始勤终惰,有负委任”各等语。阎二先生接受札子,踌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顾自己面子,不敢说香岛不可能帮衬的话,只说已经打了电报去催,几乎不久就有回信的。抚台听了,无什么说得。过了三天,又下一个札子催他。
  ①貂珰:原为帽子上的一种饰物,后因为太监冠饰,便为四伯代称。
  他弄急了,便和一个同来放赈的对象,现在她衙门里做帐房的一位何师爷研商。何师爷广有韬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说道:“抚台四次回的札子,只怕为的友爱,不是为的公民罢!”阎二先生道:“何以见得?”何师爷道:“现在阿瓜斯卡连特斯府的平民都已完了。到了冬日,冬至调匀,所有的情境,自然有人回来耕种。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点住家都尚未,那里还要那许多银两去赈济。所以晚生想来,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他总觉着您太尊巴黎地方面子大,扯得动,一个电报去,自然有几十万汇下来,那里透亮今非昔比,呼应不灵!”阎二先生道:“近期上了他的牢笼,要脱亦脱不掉。你有如何好办法吗?”
  何师爷此时虽说名义管帐,其实自从东家接任到今,一个进帐没有。而且那位东家又最为啬刻,每一天零用,连合衙门上下吃饭,不到一吊钱。就是要赚他五个,亦为数有限。那个帐他正管得不耐烦。方今听了主人公的话,他便将计就计,相好了一条机关,说道:“太尊前日上院,只消求抚台给晚生一个札子。晚生拚着麻烦,替太尊回巴黎去走一趟。”阎二先生道:“札子上怎么说法?”何师爷道:“劝捐。”阎二先生道:“目下捐务已成强弩之末,况且日本首都有申大先生一帮在那边,你人微权轻,怎么会做过他们?”何师爷听了,笑道:“劝捐是假,报效是真。”阎二先生听到“报效”二字,便知道其中另有成文,连问:“报效如何办法?……”何师爷道:“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山西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何必定要跑到你们局里。此我之所以不说劝捐,而说劝人报效: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我只要抚台上一个折子,先说我省灾区甚广,需款甚繁,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阎二先生道:“能捐一万银两的有多少个吗?”何师爷道:“晚生的话还一向不说完。捐不捐在她,出奏的权限在本人。能捐一万银子的尽管不多,只要她可以捐上六七千,我们同抚台表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有利,人家哪个人不赶着来吗。合起捐官的钱来,所多简单,将来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乐不为呢。那笔款项叫名是新疆赈济,赈济多少,有甚凭据?尽着抚台的便,随她爱怎么报废就怎么报废。如此方法,抚台有了利益;一定没其余说话。你太尊就是要调好缺,过府班,都是便于之事。他还肯再叫你在那乌兰巴托府喝北风吗?”
  一席话说得阎二先生不觉柳暗花明,连连点头,连称“你话不错……”。又道:“话虽如此说,今天自家就上去照你的话回抚台,那个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可是你一无官职,他下札子给你,称呼您什么呢?”何师爷道:“太尊办了这几十万银两的捐款,还怕替晚生对付不出一个官来?起码至少一个同知总要叼光的了。”阎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通晓:“以后一个官必须应酬他的,准其前日等把话同抚台说好,随后填张实收给她就是了。”
  切磋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劝人报效的点子告诉了抚台。又道:“我们云南并未外销的款项,所以有些业务绌于经费,都不可能办,现在开了那几个大门,未来尽多尽用,部里头还是可以够再来挑剔大家吧?”抚台听了,若是什么喜,便问:“这件事如故要到巴黎去办,那里有钱的主儿多,款子好集,不过派什么人去呢?”阎二先生便把何师爷保举上去,又说:“这何某就是在香江帮着卑府办捐,后来又同到此地放赈的。这个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劝办一定可以得力。”抚台道:“你老哥想出来的主意就不易,保举的人亦是易如反掌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她说知底细,一面拜折进京,一面就下文件给何师爷,委他到日本首都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蜜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她十二分着重。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精晓你苦久了,要紧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面前的费劲。你由知州保直隶州的部文已到。那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俟补上卿后,以道员用’。兄弟老实说:那广东哈利法克斯府一府的人民不全亏了您一个人,还有什么人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您点便宜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别的委了她一个美缺。不在话下。
  且说那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中山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拖延,过了二日,遂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子的盘费,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巴黎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两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款带着。走到中途,遇见这一个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不用,专买女的;坏的并非,单检好的。这厮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如若十吊,五岁的假使五吊。全还价,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办法,只能卖给她。于是被她这一买,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生。他联合上述为那五十八个女童倒也花得盘费不少。到了东京(Tokyo),检了多少个年纪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预留,预备以后自己收用。其他的恐怕卖给亲戚,或是卖给心上人,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三个从未人要。幸亏她Hong Kong总人口熟,找到一个耳熟能详的红娘,统通交代了他,贩了出来,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那些女人也领略被媒婆子一齐卖到一个如何所在。做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且说何师爷回到Hong Kong,便自己其它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吉林赈捐总局”的牌子。未到新加坡的前方,已三令五申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口称老爷。靠着台湾军机章京的怒气,每日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报效一万银两的有多个,八千银两的有四个,六千银子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就致电给江西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安安分分通商,财源茂盛。等到八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两,他一起作为六七千报废上去;下余的都是她协调所赚。广西抚台得了他那笔银子,究竟拿去做了什么样用度?曾否有一文好处到全民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格外,相互各不相下。毕竟他是山东抚台奏派的,却也拿她无可如何。又过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新疆抚台于赈捐案内五个保举,从同知上直接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顶戴。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请他吃饭,帖子写错,或称她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肯定不到。只要称他“大人”,那是顶春风得意没有。从此之后,羡慕他的人更加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甘愿同他过往。就有她一个大哥,是在此从前瞧不起他的,近日见他已做了道台,居然他大哥到东京也就来拜他了。
  他二哥姓唐,行二,潮州人,是他姑夫的外甥。他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三弟当少爷出身,十八岁上由荫生①连捐带保,固然有个郎中前程,一贯却跟在老子任所,并没有出来做官。因他自幼有个性格,最欢腾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民情是静的,哪个人知她竟其大廖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答应得一半,他早就说到别处去了。他多年春日穿了衣帽出门拜客,竟其忘记穿外套,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必须闹上五个乱子,因而公众送她一个美号,叫她做“唐二乱子”。
  ①荫生:凭借上代余荫取得监生的资格。名义上是入监读书,事实上只须通过两遍考试便可予以一定官职。
  且说那唐二乱子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年福。那年二十四,忽然想到巴黎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子,还想顺便在堂子里讨三个小内人。到了北京,就算同乡甚多,但因他径直是在外侧随任,平日同那样同乡并从未什么来往,所以相互不大接洽。恰巧他列兄何孝先新过道班,总办湖南捐输,场地很大,唐二乱子于是找到了她。当天何孝先就请他吃西餐,替她接风,跟手下去,又请他吃花酒,荐相好给他。唐二乱子毕竟无所不乱,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不转局。后来又把老表兄何孝先从来有交情的一个大文人,名字叫甄宝玉的,转了过去。何孝先心上虽不愿意,但念她同乱人一般,无理可讲,只能随她。好在他烟瘾过深,也不可以再作别事,乐得听其所为,相互不露痕迹。
  唐二乱子又好买东西:不要说其余,不过香水,一买就是一百瓶;雪匣烟,一买就是二百匣。其余东西,以此类推,也同理可得了。延续乱了十几日。何孝先见她用的银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揽他听从之事。他问效劳是何规矩,何孝先一一告诉了他。因为他是有钱的人,冤桶是做惯的,乐得用她五个,于是把打折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反说:“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你一个‘特旨道’一定取得。你是三九之后,未来上见的时候,只得湖北抚台折子上多添加两句,还怕没有其余恩典给你。有此一条路,就是要放缺也很简单的。”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心痒难抓,一发千钧。可是带来的银两,看看所剩无几,办不了那桩正经,忙同何孝先商讨,要派人回家去汇银子。何孝先是精晓她底细的,便说:“一万几千银子,有你老大哥声光,这里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里汇了来?”唐二乱子道:“本来我亦等用钱,索性派人重临多弄几文出来。”何孝先生怕过了几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况且巴黎办捐的人,铅头觅缝,无孔而入,设或耽误下来,被住户弄了去,岂不是悔之不及。盘算了一会,道:“老表,你倘若要办这件事,是拖延不得的。我今天还接到山东抚台衙门里的信,恐怕这么些派出所早晚要撤,那种机会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情致:那万多银子,我来替你担,你可是出多少个利钱,一个月、多少个月还我不妨。你如若那样办,立时我就回派出所,一面填给你收条,一面打电报知会新疆。那事情办的立时,不到一个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赶着下个月进京,万寿庆典还赶得上。趁那挡口,我替你福建弄个派出。那里头事在人工,两半年,只怕已经放了实缺也论不定。”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神采飞扬十分,连说:“准其托老表兄代借银子。……利钱照算,票子我写。”何孝先见卖买做成,乐得拿她讨好,明日看戏,前日吃酒。每到一处,先替他向人申请,说那位就是唐观望,有些扯顺风旗的,亦就一口一声的观赛。唐二乱子更觉心情舒畅。何孝先便劝她道:“老弟,你即日即将出来做官了,像您随时吃烟,总得睡到天黑才兴起。如果放实缺到异乡呢,自由自便,倒也无甚要紧,不过初到省必须赶下午几天衙门。而且你要先行进京谋干谋干,京里那些大老,那多少个不是三更多天就兴起上朝的。老弟,其他事,我不劝你,那么些起早,我总得劝你历练历练才好。”唐二乱子道:“要说起早,我无法;要说磨晚,等到太阳出了再睡,我却办获得。我只要到都城,拚着夜夜不睡,赶大早见他们就是了。”何孝先道:“他们朝上下来还要上衙门办公事,等到回私宅见客总要顶到吃过中饭。你早去了,他们也不得见的。就是您到省之后,总算夜夜不睡,顶到天明上院;难道见过抚台,其他客就一个不拜?人家来拜你,亦难道一概挡驾?即使上头委件业务叫你立即去办,你难道亦要等到回来睡醒了再去办?只怕有点不可能罢。”唐二乱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说的话不错。我就明日起,遵你教,学着起早何如?”当时无话。
  是夜唐二乱子果然早睡。临睡的时候又下令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应着。无奈他睡惯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床上翻来复去,鸡叫了少数遍,五只眼一贯睁到天明。看看窗户角上有点太阳光射了下去,恰恰才有点朦胧,不提防管家来喊他了,三番五次叫了三声,把她唤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骂人,忽然想起“后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们喊我的”,于是隐忍不发,揉揉眼睛爬了四起。当下管家忙着打洗脸水,买早点心。众管家晓得少爷明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能够拿鸦片来提精神,于是四个管家,一个递一个装烟,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刚坐起来,却又打了七个哈欠。正想再横下去睡睡,却好何孝先来了。一见他起早,不禁欣然自得,连连赞美她有志气:“可以那样奋发有为,将来什么事不佳做吧!”唐二乱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说:“你不是要买翡翠翎管啊?我替你找了好两日,近年来好不难才找到一个,真正是满绿。你不看重,拿一大碗水来,把翎管放在其中,连一大碗水都是青翠的。”唐二乱子道:“要稍稍价钱?”何孝先晓得她大老官脾气,早同这卖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她把价格多报些。当时听到唐二乱子问价,便回称“三千块”。何人知唐二乱子听了,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三千块买得出甚么好东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用看!”那多少个卖翎管的经纪人听他说了那两句,气的头也不回,提了事物,一掀帘子竟去了。
  唐二乱子道:“我想我那趟进京,齐巧赶上万寿,总得进几样贡才好。你替自己想,那趟贡要预备多少银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入手,我想总得两三万银两。你看够不够?”唐二乱子又嗤的一笑,道:“两三万银子够什么!至少也得十来万。”何孝先道:“你正项要用十来万,你还准备多少去配他?你一个候补道,不走门子帮衬援助,你这东西哪个人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乱子道:“自己端进去。”何孝先道:“说得好不难!不经老公的手,他们肯叫您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要他们经手,就得美好的一笔钱。你东西值十万,一切开销只怕连十万还不够!”唐二乱子道:“大家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试试看。”唐二乱子道:“那些闲话少说,这种钱自己毕竟是不出的。近日且说办几样什么贡。”何孝先先想了一桩是电气车。唐二乱子虽乱,此时忽福至心灵,连说:“用不可!……这一个车在那里马来亚路我蒙受过一遍。马来西亚路如此宽的街,我还嫌他走的太快,怕她闹乱子;借使宫里,那里容得这厮。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说电气灯,唐二乱子又嫌不良好。后来又说了几样,都不中意。仍旧她协调点对,想出四样东西,是: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刚钻,一串珍珠朝珠。好不难把东西配齐,忙着装满停当。
  看看又贻误了半个月,唐二乱子要紧进京。齐巧西藏电报亦来,说是已经保了出去。得电之后,自然兴奋。过了一天,又收到家信,由家里托票号又汇来十多万银两。取到之后,算还何孝先的垫款,还了制办贡货的价钱,然后写了招商局丰顺轮船大餐间的纸币,预备进京。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京都市。唐二乱子是从小娇生惯养,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轮船高铁上下艰苦,早害得她叫苦连天。预先托人在清世祖门外南半截胡同赁了一所房子,搬了进入,就接连睡了三日。又叫人请先生替他看脉。大夫把了脉出来,同管家说:“你们大人不过路上受了点辛苦,没有啥大毛病,将息二日就好的。”管家急速摇手,道:“先生,你万万不可如此说!你要说他没病,你二道就从未有过事情了。你早晚要说他有病,而且说病的很强烈。开的药味要多,价钱要大,顶好每剂药里都要有太子参;他瞧了才开心,说你的本事不错,前天依然请您。”大夫道:“丹参是补货,无论怎样病可以吃的呢?”管家道:“大老官吃药,不过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来没有怎么病,横竖药又吃不到肚子里去,莫说是太子参,就是再开上些其余亦不防。大家已同对过药铺里证实,方子上有西洋参,叫他不论什么放上些,价钱尽管开大,赚了钱一家一半。先生,你只要要饭碗好,要大家敝上时时来请你,你医金不妨多要些,三十两,二十两,即使谈话;要的少了,他还瞧不起你。这几个钱大家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们讲的是真话,并不是玩话。他是有钱的人,不赚他的赚何人的。”那多少个医务人员唯唯遵教而去。
  到了前天,唐二乱子果然又派人来请。那医务人员便同来人说:“贵上的病痛很不轻,而且不好耽搁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说:“我为着要替你们贵上看病,把别的顾客生意一齐回掉,专看您一家,总得二十四块钱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挂号钱。”唐二乱子一一遵命。等到开出方子来,动不动太子参五钱、珠粉二钱,一贴药总在好几十块。唐二乱子吃过以后,连称:“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不少!”又过了几天,方才出门拜客。
  此番来京,为的是万寿进贡,于是见人就询问进贡的规矩。也不管席面上戏馆里有人没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那分贡要值到十万银子,至少赏个三品京堂大将军衔,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听了他,都说他是个白痴,那么些话岂可在大千世界地点说的。他并不以为意。
  他有个内兄,姓查,号珊丹,我们叫顺了嘴,都叫他为“查三蛋”。那查三蛋现在居官刑部额外主事,在香岛市上下混了二十多年。幸亏她人头还熟,专门替人家拉拉皮条,经手经手事情,居然手里的确好过。近来听见堂哥来京,晓得二弟是个阔少出身,手笔着实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多少个,便借至亲为名,天天跑到唐二乱子寓处替她办这么,弄那样,着实关心。不料唐二乱子是伯伯脾气,只能人家巴结他,他却不会敷衍别人的。查三蛋见二弟同她不甚亲热,便疑惑姐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而心上愈加想要总括他一下。
  唐二乱子是肚子里存不下一句话的,把进贡的事天天朝着日产说。查三蛋马上拉在身上,说:“我里头极熟,宫门费一切等事,等自己找个人进入替你讲,十万银子的贡,大约化上三万银两的使费也就够了。”无奈唐二乱子另有一个偏见,其余钱都肯化,单单那么些“宫门费”不肯化,说:“我有银子宁可报效圣上。他们是怎么事物,要自身巴结他!我做天皇家的官,是圣上奴才;他们伺候皇上,难道不是奴才?我何以要送钱给他用?我有三万银子,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干什么拿钱塞狗洞!”查三蛋道:“‘阎王爷好见,小鬼难当’。他们那些人赛如就是些小鬼,你同她们缠些甚么?见上司还要门包,难道见国王就不要门包么?那宫门费就同门包一样,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五个人分那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啊?”唐二乱子一听内兄要她化钱,心上愈加不欢跃,闭着眼睛,摇头不语。其实查三蛋说的都是真心话,就是劝她出三万两,也恰在分际,所谓‘不即不离’。无奈唐二乱子因为舅爷是穷京官,本来就瞧他不起的,目前见他想要经手,越暴发了疑虑,所以相互更不合拍。查三蛋一见四哥有疑他的意念,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时趋奉唐二乱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见查三蛋话不对劲,就有个想买好的私自同唐二乱子说:“我认得军机上某王爷,差不离只消化得一万银两,那分贡礼就托王爷替大家带了进入。有王爷的颜面,还怕上头不收?王爷又在机关上,那事情由他经手,未来方面有怎样好处,少不得仍在王爷手里经过,他得了您一万银两,一定是替你尽量的。不要说京堂,论不定上头只肯给你一个京堂,王爷替你求求,变个抚军,亦未可见。”唐二乱子信以为真,从此便不理他内兄,把那事全托了特别人。那个家伙又随时来候信,催着付银子,又道:“早进入一天,观看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乱子果然把一万银子给了他。什么人知这人钱已获取,一而再四日尚未过来。
  唐二乱子急了。幸亏她是直来直去的人,等到没得主意的时候,仍然请了舅爷来合计。查三蛋见堂哥又请教到她,便乃扬扬得意的说道:“你那人本来好糊涂!大家至亲,岂肯叫你上当。你不看重,偏要听人家的谬论,拿大家不当人。近年来怎么样?一万银两那里去了?事情到底办成从未?”唐二乱子道:“这几个话不用说了。都是本身倒霉,误听人言,丢掉一万银子算不了什么!”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万银两的宫门费,你嫌多;近年来又贴上一万,倒说算不得甚么。真正不精晓你们打的是何许算盘!”唐二乱子一声不响,闷在那边吃烟。查三蛋又道:“京城里那种人——撞木钟的人居多,一个不留心就上了当去。等到骗了您的银两,你要找她,也就从未地点去找他的?我且请教您:那个家伙究竟叫个怎样名字?你怎么会认得他的?”唐二乱子道:“那人没有姓,名字叫文明,是个在旗的。依旧那天在志美斋席面上认识的。他说她是内务府的司员,现住城里石附马大街。我想他既是内务府的官,一定里头的音讯有效的,所以就托她去办。哪个人知遭了他的骗!真正意料之外之事!”查三蛋道:“越发荒谬!他既是内务府的人士,不在里头走门路,倒走到外围来!莫明其妙!莫明其妙!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那已谢世的事务,也不用谈她了,且探究现在大家如何是好法。”唐二乱子道:“我早已吃亏一万,现在你再要三万岂不是总共要化去四万?我总嫌太多。近期自家只肯再出两万,连失撇的共计三万,也算依你的数了。”查三蛋道:“一万银子是您自己愿意被住户骗去,与我何干?又不是自己用的!那话可笑不好笑!”唐二乱子道:“我不管!我总在这一个算盘上算。”查三蛋低头一想:“他的算盘如此打法。我现在根据三七叫他拿钱,并没有叫他多拿分文。无论那里,看她用钱用的很大方,独独于我至亲面上如此计较。而且自己办的仍旧是她切己之事。他同我调脾,我也不足拿好良心待他。看来她上过五回当还不够,定要叫他再上四次,方能知道。”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两万,三成之中,不过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讨起来看。只要她们肯收,我又何需要你多化呢。”唐二乱子听得此言入耳,方才说了声“费心”。
  查三蛋退辞出去,便去找到从来同她做连手的一个男人,告诉她有那笔买卖。娃他爸不等她提价钱,先说道:“三爷的事务,又是令亲,大家应得听从。”查三蛋道:“不是那等说。”便附耳如此那般,述了三遍,又道:“大家虽是亲戚,然则她太觉瞧人不起,只肯出一万银子的宫门费。他是有钱的人,不是拿不出,等她多化多个亦不打紧。”孩子他爸一听,他们至亲尚且如此,乐得多敲四个。快速堆下笑来商讨:“他是哪些东西!连着亲戚都不认,真正莫名其妙!就是三爷不吩咐,咱也要打个抱不平的!我去照看她,叫她把一万银两先交进来。就说上头统通替他回好,叫她后天十点钟把东西送上来。等他到了此处,我们自然有措施摆布他。”查三蛋诺诺连声,飞快赶来唐二乱子寓所同他说:“准定二万银两的宫门费,由大管事人替大家到地点去回过。叫您明日先把宫门费交代清楚,后天大早再自己押着东西进去。”唐二乱子道:“何如!我说那几个人是个无底洞,多给她多要,少给他少要。不是自家拦得紧,岂不又白填掉一万,近日二万银两我是宁愿出的。”说着,便叫一个推动的情人,拿着折子到银行上划二万银子交给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银子到手将来,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松口了娃他爹。娃他爹会意。
  到了第三日,唐二乱子起了一个大早,把贡礼分作两台,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却坐车跟在末端。由八点钟出发,一向走到九点半钟,约摸走了十来里,走到一个地点。查三蛋下车,说:“那里就是宫门了,闲杂人不准进入。”稠人广众于是一齐歇下。查三蛋挥手,又叫人们退去。唐二乱子亦只可以下车等候。等了四回,只见里头走出几人来,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乱子,说:“门里出来的就是负责人的手头徒弟,所有贡礼交代他俩一样的。”唐二乱子一听是内部的人,快捷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口称:“唐某人共处孝敬老佛爷的一些意味。相烦老爷们代呈上去。”哪个人料那四个娃他爸见了他,神采奕奕,一言不发。后来听她开口,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说道:“你这人好大胆!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你又来进哪样贡!你是什么官?”唐二乱子道:“道台。”相公道:“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咱问你:你那官上怎么来的?”唐二乱子道:“云南赈捐案内报效,蒙黄河抚院保的。”相公道:“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效劳!名字倒好听!咱一见你,就知道你不是羊毛笔换到的!假如是科甲出身,怎么连个字都不认得?佛爷不准报效,有过上谕,通天底下,什么人不驾驭,单单你不遵旨。今儿若不是看查老爷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①,办你个‘胆大活动,无耻之尤’!下去候着罢!”那男人说完了那两句,扬长的走进来。
  ①慎刑司:西夏内务府下的一个清水衙门,执掌宫廷和旗人的笞杖一类刑罚。
  唐二乱子这一吓,早吓得浑身是汗,连烟瘾都吓回去了。歇了半天,问人道:“我那是在那边?”其时抬东西的人已经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个。查三蛋一见他以此样子,晓得她是吓呆了,立即就走过来替他把头上的汗擦干,对他说道:“当初自己就说钱少了,你不听我。可恨那一个人,我来同她说,他们连本人都骗了。既然二万不够,何不当时就同我表达,却到明天拿我们开玩笑!”
  此时唐二乱子神志已清,回顾刚才当家的们的说话不佳,又记起末后还叫她“下去候着”的一句话,看来凶多吉少,尤其急的话都说不出。只听查三蛋附着她的耳朵说道:“老妹丈,后天的作业闹坏了!有自我亦不中用!看那规范,若非大大的再破费五个无法下场!”唐二乱子一心只想免祸,多化多个钱是小事,立刻满口答应。查三蛋便留她一人在外看守东西,自己却跑上台阶,走到门里,找着刚刚的百般男人。往来奔走,做神做鬼,又添了二万银两。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二万银两交来,非但把贡礼赏收,而且还有好处,倘不交二万银两,非但不还东西,而且还要办“胆大活动”的罪。三面言定,把贡礼交代清楚。唐二乱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来。那天起得太早,烟瘾没有过足,再加此一吓,又跑了好多路,等到回寓,已经同死人一样了。将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她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尽管是他的坏处;不过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妓院里去怎么会晓是他托妓谋差呢?那桩事还怪你不是。”余荩臣被她这一驳,即刻闭口无言。歇了半天,才勉为其难说道:“我们嫖婊子不过是好玩而已。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不二法门,那品格上总说但是去!我就是不到地点去说他坏话,那种人要在自己手里得意,叫她一生不用想了!”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实在到王小五子家发了几次脾气。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那话通知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不少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回来,所保送部引见,也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饬知,立刻上院叩谢。接着便是同寅前来庆贺,下僚纷繁禀贺。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那班同寅。同寅当中多半都是有趣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垂钓巷摆酒请他俩。余荩臣也自愿顺水人情,一来趁他们的心愿,二来又应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连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贺喜。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大致。
  真正是生活似箭,日月如梭。余荩臣便想请咨人都介绍。制台答应,所有他的饭碗,一齐都委了人家暂行代管,为他快捷将要回来的。一而再几天,白天忙着张罗交代,上午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替他饯行。有天夜里,正在钓鱼巷吃的有点醉醺醺了,他冷不防发议论道:“回顾兄弟才到省头一天的大致,再想不到明日是那些样子。我还记得自己到省头一天,其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到江南来。我头一天上院,没有传见。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什么大不断的事,倒是那时候脸上总以为搁不下去,从官厅子上走出来上轿,赛如对了跟班、轿夫都像没有脸见他们一般。此时得差得缺的心还尚未,心上总想:‘我连上边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哪些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还一直不见。因为旁人见不着的很多,并不光我一个,那时心上便坦然了众多,见了轿夫、跟班也一见青眼为情了。以至顶到现在,偏偏碰到那位制军是不随意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便也漠然满不在乎了。我还记得以前并未得事的时候,只期待可以得一个长差使,便已春风得意了。实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易事。何人料后来接连的竟其弄了几许个长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个不休。此时不以为乐,反以为苦,连续想辞掉多少个,无奈上头一定不放。现在无故的又得了那些明保,索性不叫我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拿自身送部引见,想是我命里注定的,今年命局犯了‘驿马星’①,所以要叫我出这一趟远门。”芸芸众生道:“‘能者多劳’,像您荩翁的那样大才,怎么上头肯放你吗。至于那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开场,光当当差使也显不出荩翁大才,所以制军一定要有此一举。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中之事,放个把实缺,小焉者也,算不得怎样。”余荩臣道:“承诸位老哥厚爱,放个把缺做做,兄弟也不用多让。至于将来还有何好处,兄弟却不敢妄想。”说罢,那副自鸣得意之色早露出于不自知了。即刻席散。
  ①驿马星:驿马,古时驿站供传递公文、来往官员利用的马,比喻自己出门奔波。
  又过了二日,上院禀辞。刚刚走到院上,齐巧后日制台接到少保上的字寄,说是一而再有三个都老爷奏参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多少个官:甚么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一干人统通在内。其中所参的坏事,以余荩臣、赵大架子顶利害。说余荩臣总办厘金,非但出卖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饱为名,私向属员需索陋规。等到下级和盘托出,他又并不将此款归入公家,一律饱其口袋。某人捐赠若干,某局缴进若干,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的不可磨灭,折子上都声叙驾驭。还说她出售厘差,并不在阿德莱德过付;日本东京有一爿钱庄,内中有他一个把弟挡手,专门替她经手。人家要送他银子,只要送到那爿钱庄上,由她把弟出封信给她,或者打个电报,拉脱维亚里加那边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去,真正是再要有效没有。折子上又说他所有赚来的银子,足有五十多万两,很在上海置买了些地皮产业,剩下的一道存在一爿银行里。至于参赵大架子顶重的头一款,是说她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行贿若干,亦查的一五一十。又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系赵武公及余某在秦阿克苏河妓女贵宝房中拟订折稿。折子后头归咎到两江总督身上,说她生病,昏瞆糊涂,日惟以扶鸾求仙为事,置吏治惠民于不顾。别的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但是都是带笔。在初入仕途的人见了,难免诚惶诚惧,至于历练惯的人,却也毫不在意。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那日余荩臣刚把手本递了上来,制台一见是她,虽说是团结保举的人,究竟事关钦派查办之案,便也不敢回护,忙叫巡捕官传话给他,叫他不用动身,在省候信。巡捕出来说完那句,各自走开,也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还复苏敷衍他,问他几时荣行,他也只可以含含糊糊的对答。后来坐了四次,看见各位司、道上去,又见各位司、道下来。其时藩台、粮道都已得信,见了制台出来,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照顾的,各自上轿而去。他那多少个没趣,也只能搭讪着出去。这时候,他的差使都已交会别人替代,他已无公事可办,院上下来,一向径回公馆,一天没有出门,却也无人前来拜他。
  头天夜晚,赵大架子还面约前几日上午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什么人知等到夜幕低垂还不见来催请。自己却又为了中午之事,好生委决不下,派了参谋、管家出去打听,独自无精打彩的在家静等。何人知等到起更,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么业务,行李铺盖统通从院上搬了出来。后来小的又驾驭到孙大胡子孙老人门口,才清楚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拉家常,连制台都落了不是,总算仍旧派了制台查办,还算给还他的面目。”余荩臣急速问道:“那位都老爷是哪个人?但不知有多少个太子参在里头?孙大人在内不在内?”管家道:“听说纵然在内,并不相当要紧。赵大丹参的却很不轻。”余荩臣又飞快说道:“我啊?”家人不言语。余荩臣连连摇头,连连跺脚,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他说今儿请我吃饭的,原来她协调遭了事,所以并未来催请。不过本人自己被参,为的是那一件,连自家自己也不晓得,怎么好吧!”四遍又想开自己平常一言一动,大概没有一件妥当的,一立时万虚千愁,坐立不定。
  正踌躇间,派出来打听信息的一位师爷也从外围归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余荩臣相会就问:“打听的事怎么了?”那位师爷有心在主人公面前讨好,不肯直谈,只听她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听说京城里有哪些消息,大概在省城候补的统通在内。那必然是都老爷想好处,大家不用理他!阅览那样的宪眷,还怕什么吧。”余荩臣道:“不是怕什么,为的是到底参的是那几件事。你手里拿的什么样?”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她所抄的那张谕帖往袖子管里一藏说:“没有啥。”余荩臣道:“明掌握白的看见有张纸写的字,你瞒我做什么样啊?”师爷到此无奈,方把一张谕帖拿了出来。余荩臣取过看时,只见上边写的唯有劝戒属员嗣后不准再到秦渭河吃酒住夜,若是口蜜腹剑,定行参办不贷各等语。那张谕帖是写了贴在官厅子上的,近日被这位师爷抄了回来。余荩臣看过后,就往边上一搁,说道:“那种事物,那一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他的谕帖,我住自己的夜,管她妈的事!那也值得遮遮掩掩的!”这师爷被主人抢白了两句,面孔涨得绯红,一声也不言语。余荩臣又问道:“我叫您询问的事,有何样瞒我的?你快老实说罢!”那师爷只是胃疼了两声,一句话仍旧没有。余荩臣知道她是无能之辈,便跺着脚,说道:“真正是怎么资料!——这从当时说起!”说完了那句,便背先河一个人在厅上踱来踱去。他不理师爷,师爷亦吓的不敢出气。
  搁下余荩臣在家里候信不题。且说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后,却也不敢怠慢,马上就派了藩司、粮道多少人,根据所参各款,逐一查办。因为幕友赵大架子被参在内,留住衙门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老人通讯给她,叫她临时搬出衙门,好自欺欺人。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所以明天虽在相好贵宝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请客。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儿女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见门上说起,才领会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里疗养,生人一概不见。男女班子无奈,只得怅怅而回。
  此时首府里面一齐晓得制台委了藩台、粮道查办此案。幸喜都是同寅,相互大半认识,一个个便想打点人情,希图开脱。其中粮道为人却很舒心,有人来寄托他,他便同人家说道:“制台即便拿这件事委了兄弟,其实也不过敷愆了帐而已。现在的业务,那一桩那一件,不是上瞒下就是下瞒上?哪一天见查办参案,有坏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这么些恶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自己的得体。他手下的那几个人即便不佳,难道她一生是聋子、瞎子,全无闻见,须要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的掀了出去?岂不愈显得他一生毫无觉察么?不过其中也务必有一五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总算都老爷的话决不全假,等她平平气,未来也省得再开口了。兄弟说的句句真言,所以诸公即使放心罢了。”芸芸众生听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台自从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却是凡有客来,一概挡驾。今日调卷,明日提人,颇觉马上就办。我们都免不了愁肠寸断,但是想起粮道的话,晓得制台未来必将要顾自己的体面,决不会参掉几人的;然而相互难为几吊银子,没有何样大不断事,便亦任天由命。
  藩台见人烟不来打点,他便有心公正无私,先从余荩臣入手,同制台说:“原参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香岛。其他尽管尚未证据,不过银子存在银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证白了小册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她的赃款了。现在是怎么着时候!库款如此空虚,他们还要如此作弊,真正没有良心了!司里同余道虽是同寅,可是为大局起见,决计不敢回护的。”制台道:“其他还好办,银行是海外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台道:“银行虽是海外人开的,不过做的是神州人事情。既然做大家中国人事情,一年到头赚我们中华夏族的钱也不少了,难道那一点交情还一向不?我又不向她捐钱,看看帐簿子有怎么样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说可以,料想没有何样不可以的。省外的官虽多,可以办事的人到底很少,依旧老哥诸事谙练,那件业务就依靠老哥劳顿一趟罢。早些去早些回来,也好早点复奏进去,免得再生枝节。”藩台一想,“话虽如此说,究竟自己做了这几年的官,向来未同洋人打过交道。国外人抠眼睛,高鼻子,固然见过多少个;然而香江地方,听说一共总有十几国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这边总得一家家的都去做客拜望。相互言语不通,这一个十几国的翻译倒不佳找。一个弄得不得法,被翻译瞒着自身做了手脚!”搜索枯肠,总觉糟糕,只得回复制台道:“司里的文件,承上宣下,一来忙的莫过于走不脱身;二来司里亦不会说国外话,不认得海外字,将赶到了银行里查起国外帐来,一个字不认得,还不是白去。那桩事关系很大,请大人委了旁人罢。”制台道:“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了然点的翻译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会说海外话,不认得海外字,怎么也在那里办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顶的无话可说,只得又禀请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乃是省外候补节度使,姓杨,名达仁;因为她自小在海军学堂里出身,认得鬼子多,而且也会说两句海外应酬话,同了他去,便借她做个支柱。他本任之事,当由制台札委盐道暂行兼理。
  藩台无奈,只得回家布署行装。因系钦派案件,不敢推延,次日有下水轮船,遂即指导随员、幕友径赴东京(Tokyo)。一路上,两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那件事来。次日轮船到了东京,北京县随后迎入公馆。跟手进城去拜新加坡道。相会未来,叙及要到银行查帐之事。香港(Hong Kong)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银子是位于那一爿银行里的?”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呢?”巴黎道道:“但只大英帝国就有麦加利、汇丰两爿银行。别的俄罗丝有道胜银行,东瀛有正金银行,以及何兰国、法兰西统通有银行,共有几十家啊。”藩台听说,楞了半天,又说道:“大家在本省只知道有汇丰银行汇丰洋票,几年头里,兄弟在上海的时候也曾使过几张,却不知底有不少的银行。依兄弟想来,只有汇丰同大家中华夏族来往,余某人的那银子大概是坐落汇丰,大家只消到汇丰去查就是了。”日本东京道道:“海外人银行开在新加坡的,原是为着做中国人事情来的,那一爿不佳存银子;并不光汇丰一家是那般。然则汇丰四个字,人家说起来似乎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银两就位于他家也未可见。方伯就先到他家去印证也不妨。”藩台听说称“是”。于是端茶告辞。
  回到住所,过了一夜。第二天大清早,就想开汇丰家去查帐。起身梳洗之后,便命令套马车。穿好衣裳,带了翻译,五个人同上了马车,一直往黄浦滩而来。未曾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到那边去?”藩台说:“汇丰银行。”马夫说:“前日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那翻译因是省外带来的,在内地久了,也记不清礼拜不礼拜。被马夫一句话指示,他亦恍然道:“不错,周四海外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客,后天深夜再去不迟。”藩台道:“管他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她门口飞张片子,我到底到过的了。就是他不办公事,料想客人总好见的。我前几天就到那边,今日还不去拜他,被海外人看着也不好。况且我前几日见了他,先把差不多情状告诉了她,前天再去查帐也就便于些。”翻译道:“礼拜关门,连客也是丢失的,不如明儿一块去的好。”藩台道:“你们那几个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横竖坐马车,又毫不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简单!”翻译也不敢说其余,只可以跟了她走。
  一立时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果见两扇大门牢牢闭着。投帖的人呐喊了半天,亦未曾一个人答应。投帖的无奈,只得走到马车跟前,据实回复。藩台道:“既然没有人,留张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张片子塞了半天亦未曾塞进,只可以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的。藩台自己觉着无趣,又怕翻译笑她,说她不懂海外规矩,同到公馆,坐定之后,便对手下的人说道:“国外人礼拜不坐班、不会客,我有何样不知晓的。然则上头委了自己那件事,照例文章总得做到。将来有帐查获得,固然是有得体;即使查不到,大家那里究竟来过两趟,总算是尽心的了。”他那样说,手下的人只好连连答应称“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周三,银行里开了门。他老人家仍然坐了马车赶去。未曾到银行门口,投帖的早已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门闯进去,上了阶梯,就挺着喉咙喊“接帖”。幸亏没有被别人碰见,撞见一个细崽,疾速挥手叫她出来,又率领他叫他活动到前边去。等到投帖的下了阶梯,藩台也下了马车了。投帖的前行禀明原由。藩台心上很不快活,自想:“我是客,我来拜他,怎么叫我运动?”原来这汇丰银行做中国人的卖买,甚么取洋钱,兑汇票,帐房、柜台统通都设在后边,所以那细崽率领他到背后去。当下藩台无奈,只得跟了投帖的看门人走到末端。本田(Honda)见他戴着大红顶子,都觉着诧异:说她假若是来兑银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如果是拜买办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着这么恭敬。
  其时柜台上收付洋钱,核对支票,正在忙个持续,也未曾去看管她。号房①拿了名片,叫唤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便拉住一个人,问:“国外人在那间屋里住?”那人道:“我是来支洋钱的,我不通晓。你去问她们柜上罢。”号房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一望,都是早出晚归的,倒霉插嘴,急的藩台骂:“没中用的家伙!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么号房!”号房急了,随检了柜台上一个鼻架铜丝眼镜的青少年先生,问他:“国外人在那里?大家老人要拜他。”小伙子先生望了他一眼,并不理她,仍旧低下头,手摸算盘,跌跌挞挞算他的帐去了。号房没办法,只得又检了一个嘴上两撇鼠须的老伴儿先生,照前问了一句。毕竟老头子先生古道可风,回问了声:“你们是那里来的?要找海外人做什么?”号房还并未回应他来的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笔,一叠支票,一张张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誊清,再问她话也听不见了。号房急得要死,藩台看着生气。
  ①号房:旧时指传达室或担任传达的人。
  正在走头无路的时候,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中华夏族来,也不精晓是行里的何人。藩台便亲自上前向他打听,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外派,要找海外人说一句话,看一笔帐。那人听说他是藩台,便把七只眼拿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海外人忙着,在楼上,你要找她,他也没工夫会你的。”此时翻译跟在末端,便说:“不看国外人,先会会你们买办先生可以。”那人道:“买办也忙着哩。你有何工作?”藩台道:“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没有。”这人道:“大家那边没有何姓余的道台,不领悟。我要到街上有作业去,你问人家罢。”扬长的竟出后门去了。
  其时来支洋钱取银子的人越聚更多,看洋钱的叮呤当啷,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洋钱都用大筐箩盛着,害琅一掼,不知底几千几万似的。整包的钞票,一叠一叠的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到藩台眼睛里去。此时藩台心上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可是总不仇敌家的多。”正想着,忽听翻译说道:“啊唷,已经十二点半钟了!”藩台道:“十二点半钟便怎么着?”翻译道:“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藩台道:“很好,大家就在那边候他。他必须出来的,等他们出去的时候,我们赶上去问他们一声,不就结了呢。”正说着,只见许几人一哄而出,纷繁都向后门出来,也不分那一个是买办,这个是帐房,那么些是跑街,那几个是跑楼。一干人出来未来,却并不见一个别人。你道为什么?原来海外人都是从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照旧白等。直等到公众去净之后,静悄悄的雅雀无声。
  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其余,只可以说:“请家长暂回住所吃饭。过天托人找到她的买办,问他一声,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着亵尊,自己一趟趟往那边来。”蕃台看此处境,也觉无味,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朋友,一定要来查他的帐,然则自己不来两趟,上头总说我不肯尽心。近日别人不见自己,那事便不与自己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买办那里,你们明日顺便去问一声可以。我们的工作,凡是力量可以成功的,无不样样做到。他不理你,那却力不从心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亵尊’二字。海外人瞧不起我们中华的官,也不自前几日为始了。那件事我碰着了,倒或者平心静气的。”说罢,拉起衣服一直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着了买办,提起前情。买办道:“不要说难查;就是不难查,他有银子尽着他存,他爱存那里就那里,总不可能当他是赃款办。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国外人;假使见了国外人,被外人说笑上两句,那却难为情呢!”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帐的思想,只想拿话搪塞制台。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尚无余某人的花户,所以无法查起。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那日正想夜里趁招商局轮船起程。晚上还在库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凭空的要捉人家的过错。近来每户错处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场没趣。”越想越没味。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进一个片子,又拎着好几部书,又有一个黄纸簿子,上边题着“万善同归”多个大字。藩台见了奇怪。忙取手本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总办新加坡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又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上寻思道:“原来都是些善书。刻善书固是好事,但她猛然要来找我,却为啥事?”心上正想回复不见。那个拿手本的二爷说道:“那位王老爷据他自己说起,真正是个好人。自从她开了那一个书局之后,所有的情色小说已经被他摸索着七百八十两种,现在一头存在局中,预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头都并未板子,只有他那里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开的鲜明,预备当面呈上来的。”藩台一听那话,心上便想:“姑且叫他进入问问再说。我一生黄书亦算看得多了,那时奉有七百八十三种?他既然有,姑且调来看看。等到看过,再显示禁止不迟。”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声“请”。
  少停王慕善进来,磕头请安,自不必说。归坐之后,藩台先问她:“那么些派出所是几时开的?一共刻了有些书?”王慕善道:“回父母的话,从卑职曾祖手里直到传到近来,一向以积德为念。到卑职二伯晚年,就想创个‘善书会’;苦于力量不足,没有办得起来。卑职仰承先志,现在尽管粗具规模,但是经费总还不够,所刻的书亦有限得很,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的。卑职此业,一来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来还有和篇情色小说目录,等老人观望之后,求大人赏张文告,严行禁止,免得纷扰人心。”一面说,一面又站起来把呈上来的书检出二部,指着说道:“凡事以尊主为本,所以卑职特地注了那部《圣谕广训图释》,是专门准备未来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卑职仰体制台大人的意思做的。听说制台大人极信奉的是东正教,那《太上感应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职足足费了三年零五个月工夫,方才解释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赏张通知,禁止收贾翻刻,只准卑局一家专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未来有怎样善书,便可多刻几部。就是老人有啥文章,卑局亦可效力。”
  藩台道:可以多刻几部原是极好的事;不过专利一层,大家做大宪的人,只好禁人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节,亦是自身人应尽之责。什么《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前些天可送几百部来,等自己下个公文,派给各府、州、县去看。”王慕善道:“卑局里的书能得父母如此提倡,以后必将可以畅销。卑职回去就在每部书的面上加上‘奉宪鉴定’几个大字。后天每样先缴进两百部来。”藩台道:“很好。”王慕善道:“请老人的示:那笔书价,卑职照旧具个领字由父母那里来领呢?仍旧等到老人家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库上来领呢?藩台初意,以为她那个善书即使卖钱,至于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看的。今见他论到书价,心上便有点不喜悦。楞了半天,说道:“即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那几个书捐送与人家,假使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惊道:“回父母的话:三部、五部,卑职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卑职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难支撑得住!”
  藩台道:“那开书局的经费是那里来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来的。”说着,又把这本《万善同归》的本子翻了出去,查给藩台瞧。一头指着,一头说道:“那是某军门捐洋银五十两,那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那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那是某太尉捐洋四十元。”随后又特意翻出一条给藩台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当今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藩台道:“原来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见进京,大家多少个很说得来。不过那几个钱都是人人捐凑的,更不该拿她卖钱。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将来回省那后,替老兄想个点子,弄一笔永远经费。外府州、县有肯为善的,也等他们捐多个。”王慕善听了,特地离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声“谢大人栽培。”藩台道:“那书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那里有啥捐款随手就送来给您,不消得写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恩荷德而去。
  藩台送客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老公说道:“现在的时局,拿着法律威吓人叫人做好人还没人听你的话;近日突然拿着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他瞧他还不要瞧,还要叫人家拿钱,岂非是做梦!说句老实话,那些书我就毫无瞧。倒是把她那七百出头色情小说调来看看,一定有些特殊事物在内。”藩台说到此地,便有个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晓得他那一个书没用,为何还劝他捐给人家看吗?”藩台道:“劝人为善,一来名气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令弟,把她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那许多工夫去替他派书,替她敛钱呢。”大千世界听了,方才通晓。到得傍晚,便即搭了轮船回省销差。
  次日,王慕善还幻想,当她未走,把善书装了两板箱,叫人抬着,自己随后送到行辕里来。到门一问,才知晓藩台大人昨儿夜里已经离了东京(Tokyo)。王慕善至此,还不以为藩台昨儿同她说的一番话是敷衍他的,还嘀咕有了怎么要紧公事,急于回省。仍然把书箱抬了回去,同人切磋,把书箱交轮船寄上去。自己又此外打了一个禀帖,随着书箱同寄阿塞拜疆巴库。
  藩台回省查的参案,预先请过制台的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约的洗刷一个干干净净。再把官小的坏上一多个,什么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一干人统通无事,禀复上去制台据详奏了出来。凡是被参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点,省得都老爷再说其他闲话,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销。那是礼仪之邦官场办事平素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浅尝辄止也。
  闲话慢表。且说王慕善自经藩宪一番褒奖,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块戳记,凡他所刻的善书,每部之上都加了“奉宪鉴定”八个大字。又特意上了几家报纸的告白。又把团结书局门口原有的商标重新写过,是“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之旁添了两扇虎头牌,写的是“书局重地,闲人免入”。一面又挂着一条军棍。据他自己说:“现在自家那爿书局既然改了由官经办,我应得听从总办体制,伙计们就是司事。”又下令手下的人:“未来都得称自己为总办。”看了光阴,开局悬挂招牌。预先由帐房在九华楼定了几桌酒,发了一张知单,凡认识的绅士两途,请了一些十位,单子上也有写“知”字的,也有写“代知”的,还有写“谢谢”的。有些不知道她的基础的,还当他实在是小军机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情谊,一齐凑了成员来送礼。
  吉期既到,书局门前悬灯结彩;堂屋正中桌围椅披,铺设一新;又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了衣服,挂着一副忠孝带①,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礼。磕头起来,手下的司事又一道向他磕头贺喜。然后人来客往,足足闹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经官绅来的不多,扫他的脸面,预先托了人走了路线,四处说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绅衿也到得两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吃饭,当下居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陪伴,多个客人统通都是道台:首位姓宋,号子仁,西藏人员。官居分省试用道,乃是那里出名的绅董,平日要同新加坡道会师的。第一位姓申,号义琢,罗利人氏,乃是一片善局里的总董。自从她祖父手里创办善举,无论那一省有哪些赈捐,都是他家先导。闻明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到那申义甫手里,也实在有几文了。申义甫每办五回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新疆。因为近年来大约甚好,过的光阴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第二位新从京里介绍出来,路过日本东京,尚未到省的一位山西试用道,姓朱,号礼斋,吉林人物。王慕善因为他也是观测,借她来装场馆的,偏偏那位朱礼斋最欣赏摆自己的考察架子,有人问他“贵姓、台甫”他答应之后,一定要赘上一句“兄弟是四川候补道”。无论山西人口,别省人士,也不论候选、候补,只要官比她小的,见了他面,无论在张园里,或者戏馆里,番菜馆里,尊他一声“大人”,他立时就替人家惠茶东,惠戏价,惠酒帐。日本首都有爿票号,都说有她的财力在内,手笔亦着实开阔:有人拿了名片到她安身之地里请安,同她叙大人、卑职,他自然请见,倘或告帮,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亦平时的给每户。王慕善晓得她以此性格,便有心交给她,无论这里碰到,老远的就是一个安,高高朗朗叫一声“大人”。请起安来,眼睛瞧着鼻子,低下了头,拿多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瘪。倘或朱寓目问寒问暖,他满嘴的“是是是,者者者”。由此朱观察敝帚自享她,肯同他过往。第三位是一位西藏候补道,姓蔡,号智阉,乃青海人员。是智慧刁刻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半年盐道。自以为拿过权力的人,觉得比众分裂,眼眶子里只有督、抚、藩、臬,别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与王慕善稍微沾点亲戚,王慕善特地央他来陪客。他初意想要不来的,后来听说宋荣子仁、申义甫一干人统通在彼,晓得场所还好,所以赶得来的。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吉林人员。身上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巴黎做做工作。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请得来的,便把她屈坐了第五位。幸亏她为人颟颟顸顸,于那一个地点倒也并不在意。
  ①忠孝带:官员佩带于行装上的一种短而阔的带子。
  当下打坐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牼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这两日的文书一定忙得很?”宋钘仁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说其余,单是两江制台、杜阿拉抚台托查的轩然大波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Hong Kong道托我出来调解的事务,还有地方官办不了的事务,亦一齐来找我。真是每一天吃了高丽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新加坡道还在兄弟那边。新加坡道前脚走,巴黎县随即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他,只能挡驾;会面以后,有得同你缠,只怕到此刻还不行来。义翁,你那二日接到新疆的电报没有?多瑙河什么了?”申义甫即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部,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拱坝又冲开了,台湾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马上替她汇十万银子去。子翁,现在市场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获得不少!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时辰候到工上去当差,年底合龙,多个过班可得道员。因而面情难却,汇了五万银子给他。二小时候亦就那二日动身前去。子翁可有何信带?”宋荣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哪些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
  正谈论间,代理过湖北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扳谈,互相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今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边刻着分发人士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介绍分发的那湖北道朱议孙就是弟兄。”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权力的人,自然志高气扬。什么人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那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这回晋京介绍,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庵不等她说完,急于替自己表彰道:“现在皇帝很在意吏治,所以大家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奏折上头特地带加了七个字的考语。诸位要明了,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四次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那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选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工作,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哥们儿代理过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翁信道:“我只是在此处做做工作,本来算不得什么,然则平日要同你们诸位在联合,所以只可以捐个道台装装场所。我那道台,名字称为‘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此间,我也是道台;倘若见起工作人来,我还做我的一品大国民。”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一而再喝了五大钟,也多少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他说的顿口无言,朱礼斋也做声不得。
  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直是涉及人心风俗的一件业务。明日小儿到北方,能够叫她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王慕善道:“小侄这爿书局所出的书,有各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不过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酬不支,以及每天到局里办公事,什么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香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么朋友薪俸,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圣彼得堡藩台到此地,小侄前去叩见,顾他老人家美意,允话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以后那笔书价,就在他们养廉银子①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可是当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所以小侄必要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辅助过去。未来少则五月,多则二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
  ①养廉银子: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按义务等级每年另给金钱。
  当下各位道台听了她的话,你展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从没。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王百两。王慕善霎时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钘仁说了声:“兄弟只可以勉竭棉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是有史以来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意见,说道:“那件业务,大家尽力帮一千,帮八百,在咱们已经出了一身大汗;但是缺少还多,于是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如何?”申大善士忙要请教。蔡智庵道:“所有各市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手足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小弟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不妨。未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善事,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多少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宋钘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那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现在,已有八十多年,是素有不曾人提过。近日五千金固然为数不多,王堂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没有啥样不放心。可是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哥哥那样严俊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那笔款子哪个人来偿还?所以兄弟那几个不可以出借的隐情,还求诸公原谅!”
  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边上说了两句话。立时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问信,又见走进多个堂子里的保姆、小姨子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哉。”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欲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下边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阅览收。”陶子尧不等看完,四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说道:“那是自我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四嫂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事后,做出这一个样子,大家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妹妹心定,依然吃他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渐渐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勤奋告诉她,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话。新三姐心上精通,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里?”新二妹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何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认识的,其实并未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香江的那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她们手里,再要她挖出来然则难于。老爷又不认得他,怎么会托他办事情?”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明白怎么!”管家不敢做声。新三嫂火速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他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海外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承诺,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大姐问她:“到什么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四姐明知留也不算,任其甩手离开。
  ①钉封文本: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主要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她,道:“五科已把那话同洋人商讨过。洋人大不承诺,说打过合同怎样可以后悔的。就是那会子把曾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用,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本场所写个禀帖给抚台,也省得你为难。未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山东都尉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郑州栈二十一号,长江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多个字,又是一呆。快捷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刚他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望了。王寓目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西洋考察学务。到了北京又接电报,叫她顺便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多个委员,大小十几个学生。因而就叫她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两做盘川。亦是明日收受电报,所以专门写信前来公告。固然银子现成,他就立刻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那洋人不但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寓目又是湖北抚宪派来的,叫她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唯有一万一,那九千早已被我用的九成多了。无论怎样,二万的数量总不可能归原,叫自己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已经钻进去了。”他一方面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两旁等回信,也不敢说啥子。
  当下或者魏翩仞等的浮躁,说:“人家问你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提醒陶子尧,立即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察是我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几个方式是明亮的。无奈心情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连续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她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倒霉。后来还亏魏翩仞替她出主意,说:“王观察乃子翁的省里上司,他既是到此地,你必须去拜他一趟,后天且无需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她先回去言语一声,说您子翁后天回复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这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刻协调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诉来人,托她扭动去禀大人,说老人的通信收到,今天早晨上升请安,还有很多下情,须得前天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名片里信函,指那多少个下级向上级领导告诉工作,在文书之外或不便于写在名片里的事。
  那里魏翩仞便问她:“那事到底什么办?”陶子尧道:“翩翁,国外人那一端,总得叫她可以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大家都是自身兄弟,有些事情你固然尚无报告我,我岂有不通晓的。”陶子尧一听那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可是,不妨同他实说,或者有个协议,便说:“我今天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六头无着落。你必须替自己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来,这机器照旧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日本首都化消的钱,我内心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怎么着大责罚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钱怎么着报销?我同你做了相濡相呴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没有了把握,亏空了公项,要是追起那笔银子来,怎么做吧?”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意见了。”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械是纯属退不得的!退了机械,你没有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你说,是本身替你抗住不退。你明日见了王阅览,只说机器的事,一到东京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械,乐得说她四万银两。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纯属不肯退的。现在既然西藏来电一定要退,只可以请讼师同他打官司。如若打不赢国外人,你那机器本并非退,那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余费用,也不得不由你报废。况且王观望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见得来逼你。你说这话可好不佳?”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地点发款,那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可是一件,那海外律师你是必然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从没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自身,这里头我都有熟人。我此时就替你去找一位,明天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那事情是真的了,他必然不好再来逼你。腾出空来,大家再想其余办法。”陶子尧道:“如此,就请你麻烦罢。”魏翩仞道:“你那回请讼师然则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奋力。大家知己人,可以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这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视界。你先拿五百银子出来,我请个对象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一回道:“要那一个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假诺要他尽忠,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呢!”
  陶子尧自己臆度:“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两,还有二百多块钱的票子。近期又去五百。照此处境,新疆未必再有汇来,即使用完,叫我指着什么吧?”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方法同讼师探究,先付若干,其他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不能,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公告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这几个本来。我们随时在四大街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师翻译。相互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原原本本的告知了讼师。讼师答应马上先替她写两封国外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那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那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唯有多少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随地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对象要好,近来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其余话说不上来,唯有那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那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行家。”陶子尧道:“二弟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法律的人,总要作孽。’所以表哥改行,才入了这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即刻写好,随了海外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去,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昔日官府办公的地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家人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早,就到卑尔根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那天穿的行装,照例是衣裳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雷克雅未克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她,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其他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去,同她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说话,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那里相见。陶子尧虽久在黄河,同王道台却是从未会师,相会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她是抚台特识的人,不好怠慢于他,还说了广大心仪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贯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Hong Kong,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今日越发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边话!”相互言来语去,逐渐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那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其余差使,到了香岛紧接着电报,才驾驭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地点发款,接到回电,才知晓老兄那里有那笔银子,所以后天写信通告老兄。那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团结复苏,实在辛勤得很。”陶子尧道:“为了那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此处,本应有復苏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纵然从未到省,可是当的是四川特派,大人就是卑职的亲临上司一样,所以一切总须求家长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那银子何时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上海办机器。一到巴黎,就与商家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十一月必定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盛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安安分分大人是领悟的,订了合同,怎么样翻悔得来。可是卑职既经奉了地方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商家说过三次,说不知底,只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禀帖是前几天深夜进入的。未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照看一声,叫她替大家出把力,好教卑职未来得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不好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外出,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愉,以为现在本人可把她搪塞住了,关了那道门,免他向自己讨钱,再想其余方法。自此天天仍到新堂妹那里鬼混。他们的事情,新嫂子都已领略,乐得再用她三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切磋,托她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初步不肯,后来想到他那事情,闹到后来,不怕山西丞相不拿钱来替他赎身。主意打定,虽不可能如他的意,也借与她好几百两银两。陶子尧相当感激。新四妹一边,魏翩仞还不时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广东不汇下来,都是我借给他。”好叫新大嫂见好。自从新大嫂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堂妹手里借用。连借了五回,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四妹却也不肯向她讨取。那么些事不但陶子尧一直尚未知晓,而且还拿她当做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可能划到,他那里出洋又等钱用,只有仍打电报到广东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这么些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他不肯退机器,不会做事,着实将她指责两句,一定要退还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意见,究竟本省上司的言语,不敢违拗,由此甚是为难。同时尤其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他商量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能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工作王道台已经访着了超过一半。只因王道台的随行人士周老爷是湖北拉斯维加斯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业主是亲生同乡。周老爷到得那里走访同乡,那票号里的小业主很同她来回,晓得西藏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那里事情,一五一十,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一清二楚的打招呼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能请了他来当面问过,看是怎么着,再作道理。
  那日碰头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她看。陶子尧一口咬住不放:“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此外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假若有信到新疆,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状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王道台固然曾经清楚她的底细,听了这话,不便将她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何等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交付的呢,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可是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出来做官,所为什么事?况且子翁来到巴黎,自然有些费用,即使还有钱没有付诸,子翁不可以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这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余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这样方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住不放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这几个差使,有二万两拨给她,他怎么样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如何肯将她放松?便道:“那注银子是地点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证据,我也好回复方面,请地点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方面。”王道台道:“不但那些,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几个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那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那一个收条带了还原,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上面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本人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糟糕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什么如?兄弟那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他要收条,知道事情糟糕,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局地。可是因为银子不够,向人家借垫,人家不相信,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那家伙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父母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本人要负责,为的是我们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住户,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大哥同去,就在老大人家取出来一看,翻她一张底子带了回到,岂不甚便?”陶子尧道:“那事总得卑职先去公告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耽搁时刻。”王道台见他老是一味推诿,也不足再去逼她,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三日,王道台见她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她的复函。假如已与前景说妥,就叫翻译立时翻好带了回去,因为立等寄信广西,免得推延时刻。什么人知一连去了三次,总是没有会面,亦不见她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足,说他靠了哪个人的势,连本人都不在他双眼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她指责几句,还说啥子:“老兄在那里办的事,兄弟统布告道,可是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随处顾周到子。现在反将我一片爱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能据实禀复上头,未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立时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四姐见了咨询她,虽说是平素支吾,但是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卓殊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商量研商?”一句话把陶子尧提醒,立刻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依旧新四嫂差了一个小大姨子,在六马路他的外遇大嫂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她当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她观看,同他研究办法。
  魏翩仞道:“这事须得同五科研商。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小胜伏他,是尚未首个方法。”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她王道台景况。仇五科道:“那事须得请洋东即时打个电报到新疆,托他们的总督向甘肃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器,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大家打官司,他们山东官场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此处提钱。大家的牌号已经被他们闹坏了,未来不能做事情。现在不但不准他退工作,而且还要广西抚台赔我们的商标。’照此电报打去,国外的总督没有不帮着自己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械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大家行里只可以替你们白忙,生意也休想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他并非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她提防些,我要出他的花头。巴黎地方还轮不着他国外①呢。”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她出主意,叫她同仇五科此外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子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四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未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此外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单子,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天涯:原为管不着的地点,那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待遇,以为她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十分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来由,又编上许多谎言,告诉了行业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本国总督,请她关照新疆里正。总督得了电报,果然海外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特意欺凌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无法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云南抚台得了那个电报,这一惊非同一般!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这位尚书,前因抱病请假,一切文件,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登时放人,就命外省藩司先行代理。那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云南人员。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别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她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他停职。后来好不难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令尹放缺。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国外人。国外人禀了异国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他开缺,把他气的了不可。后来又走了门道,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云南抚台把他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里正。后任虽未查出她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但是为她是先行者的大红人,就借了一桩其他事情,将她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工本一齐搬了出去,报效国家二万银两,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指导引见。他就立马进京,又走了男人的门径。吃亏化的钱不多,不能够望得好缺,就放了广西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内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安宁。可是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那幽州府一个地方买地确立教堂,与同乡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七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里胥。虽没甚大过处,士大夫曾将他指责一番。由此她毕生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了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依然做到河北藩司,不与旁人交涉,宦途甚觉顺遂。目今因省里左徒告病,奉旨就叫她升署。未曾升署往日,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终身最怕与外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心理,马上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即刻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由此一番行动,却生出比比皆是黑白,非但银子无法讨还,而且还受旁人许多聊天。毕竟是他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那日正是她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他兴头的了不可。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之后,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之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他依旧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能够将图书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发轫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互相拉扯。正说得热情洋溢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台湾官场再赔四万银子的足够电报。胡大人看过,即刻吓得面部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我的天命就怎们坏!我走到这里,海外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3个月临沂运司,3个月的新疆臬司①,算没有同他过往,省得稍微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可不。怎么一署参知政事,他就跟着屁股赶来!偏偏是明日接印,他后天就同自己倒蛋,叫自己一天安稳日子都无法过!真正不知情是自家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情侣!照这么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用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党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能够即刻处死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CEO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工作也由来已久了。”其时,洋务局的战士,就是陶子尧的三哥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亲,依然你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事情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四弟道:“当初自我早晓得她无法办事,果然闹的不得了。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她这几个差使。真真年轻不可能做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那都是自个儿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太傅起家,直到先天,为了洋人,不知晓害自己化了不怎么冤枉钱,叫我走了不怎么冤枉路,吃了稍稍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自己命里所招。看来这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深刻了!”他正说得痛心,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来回来去,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寻常!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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