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帐目奉札谒银行,欢乐便宜暗中受骗

话说瞿耐庵夫妇吵着要扣钱谷老夫子一百银子的束脩,钱谷老先生不肯,闹着要辞馆,瞿耐庵急了,只得又托人出去挽留。里面太太还在意吵着扣束脩,又说如何“一季扣不来,分作四季扣就是了,要少我一个钱只是无法!”瞿耐庵无奈,只得答应着。
  帐房簿子既已获得,顶要紧的社交,目下府太尊添了孙少爷,应送多少贺敬?翻开簿子一看,并无专条。瞿太太广有才情,于是拿了别条来比较。上头有一条是:“本道添少爷,本署送贺敬一百元。”瞿太太道:“就拿这些比比罢。本府比本道差一层,一百块应得打一个八折,送八十块;孙少爷又比不得少爷,应再打一个八折;八八六十四,就送他六十四块罢。”于是叫书启师爷把贺禀写好,专人送到府里交纳。
  不料本府是个旗人,他协调官名叫喜元。他祖老太爷养他老太爷的那一年,刚正六十四岁,由此就替她老太爷起了个官名,叫做“六十四”。旗人有个缺陷,顶忌的是犯他的讳,不独湍制台一人为然。那喜长史亦正坐此病。他老太爷名叫六十四,那多少个字是绝对明令禁止人家触犯的。喜太史自接府篆,同寅荐一位书启师爷,姓的是大耳朵的陆字。喜太史见了心上不情愿,便说:“大写小写都是如出一辙,将来称呼起来倒霉说话,可以照旧不可以请师爷换一个?”师爷道:“其他好改,怎么叫自己改起姓来!”晓得馆地不佳处,于是弃馆而去。喜太尊也搓手顿脚,只得听其自去。喜太尊就算不大认得字,有些公文上的光景总得自己标写,每逢写到“六十四”七个字,一定要缺一笔;头一次标“十”字也缺一笔。旁边稿案便说:“回老爷的话:‘十’字缺一笔不又成了一个“一”字呢?”他一想不错,神速把笔放下,踌躇了半天没得法想。照旧稿案有主见,叫他横过一横之后,一竖只写一半,不要头透。他闻言大喜,从此之后便照办,每逢写到“十”字,一竖只竖一半,还称誉那稿案,说她有才情。又说:“我们前天升官发财是这里来的?不是老太爷养大家,我们那里有其一官做呢?方今连他父母的讳都忘了,还成个人吗。至于自身,近来也是一府之主了,这一府的人总亦不可以犯我的。”于是合衙门上下摸着老爷那么些性格,一齐留心,不敢触犯。
  偏偏那回孙少爷做满月,兴国州贡献的贺礼,签条上竟写了个“喜敬六十四元”。先是本府门政姑丈收到手里一看,还向来不嫌钱少,先看了签条上写的字,不觉眉头一绉,心上转念道:“真正凑巧!统共四个字,倒把他老人家父子两代的讳一齐都闹上了。大家只要不表达,照那样子拿上去,我们就得先碰钉子,又要怪大家不教给他了。”转了三次念头,又见到那封门包,也写得清清楚楚是“六元四角”。门政小叔到此方才觉得兴国州送的贺礼不够数;于是问来人道:“你们贵上的缺,在青海省外也算得上中字号了。怎么也不查查帐,只送这点点?那几个是有规矩的。”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说道:“例到查过,是从未有过的。敝上怕上头大人挑眼,所以特特为为查了几条其他例,才切磋了如此一个数码。相烦你替我费心,拿了上去。”门政公公一边摇头,一面又说道:“你们贵上大老爷那回署缺,是初任仍旧做过几任了?”派去的管家回称“是初任”。门政三伯道:“那也怪不得你们老爷不明了那几个规矩了。”派去的管家问“什么规矩”。门政大爷道:“你不瞧见这签条上的字呢?又是‘喜元’,又是‘六十四’,把他父子两代的讳都干上去。你们老爷既然做她的下属,怎么连他的讳都不精晓打听?你可见晓他们在旗的人,犯了她的讳,比当面骂他‘混帐王八蛋’还要激烈?你老爷怎么不打听明白了就出做官?”一顿话说得派去的管家呆了,只得拜求费心,说:“求您想个主意替敝上遮瞒遮瞒,敝上总是感激,总要补报的。”
  门政大叔见他孝敬的钱不在分寸上,晓得那位老爷手笔一定不大的,便安心出出他的丑,等他其后怕了好来打点。主意打定,一声不吭,先把六元四角揣起,然后拿了六十四块,便直径奔上房里来告诉主人。恰巧喜太尊正在上房同姨太太打麻雀牌哩,打的是两块钱一底的小麻雀。喜太尊先前输了钱不肯拿出来,其时正和了一副九十六副,姨太太想同他扣帐,他不肯,起身上前要抢姨太太的筹码。正闹着,齐巧门政二叔拿着洋钱进来。姨太太道:“不要抢了,送了银元来了。”喜太尊一听有洋钱送来,果然放手,忙问:“洋钱在哪儿?”门政公公大慌不忙,立时把一个名片,一封喜敬,摆在喜太尊面前。喜太尊一看手本,知道是下车兴国州知州瞿某人,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回头问门政二叔道:“瞿某人到任也有成百上千天了,怎么‘到任规’还没送来?兴国州是好缺,他都那样疲玩起来,叫自己那本府指望哪个人啊?”门政大伯道:“那是送的孙少爷满月的贺礼。他有人在此处,‘到任规’却没有提起。”于是喜太尊方才歪过头去瞧那一封洋钱,一瞧是“喜敬六十四元”七个小字,面色登时改变,从椅子上直站起来,嘴里不住的连声说:“啊!啊”啊了两声,仍然回过头去问门政公公道:“怎么她下车,你们也远非写封信去拿这些教育引导他?”门政岳丈道:“这么些根本是应有他们来请示的。他们既是做到下边,那几个方面就该当心。等到他们来问奴才,奴才自然交代他,他不来问,奴才怎么好写信给他啊。”喜太尊道:“写两封信也没什么,你既然没有写信布告他们,等他来了,你就该报告她来人,叫她拿回去重新写过再送来。近日拿了那几个来给自身瞧,可是有心给本人下不去不是?”
  门政伯伯道:“老爷且请息怒。请老爷先看见他送的数额可对不对?”喜太尊至此方看出他止送有六十四块。此时也不管签条上有他老太爷的名字,便登的一声,接着豁琅两响,把封洋钱摔在违规,早把包洋钱的纸摔破,洋钱滚了满地了。喜太尊一头跺脚,一头骂道:“莫名其妙!莫明其妙!他那明明是鄙夷我本府!我做本府也不是后天才做起,到他手里要破我的例不过不能!怎么她这么些知州腰把子不过比外人硬绷些,就把我本府不放在眼里!‘到任规’不送,贺礼亦只送那一点点!哼哼!他毫不眼睛里没有人!有些业务,他能逃过自家本府手吗!把那洋钱还给他,不收!”喜太尊说完这句,麻雀牌也不打了,一个人背开头自到房里生气去了。
  那里门政大叔方从地板上把洋钱一块一块的拾起,连初叶本捧了出去。那瞿耐庵派去的管家正坐在外面候信哩。门政大岳丈走进门房,也把洋钱和名片往桌上一摔,道:“伙计!碰下来了!上头说‘谢谢’,你带回去罢!”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还要说其余,门政三叔因见又有人来说话,便去同别人去聒卿,也不来理他了。瞿耐庵管家无奈,只得把洋钱、手本揣了出去,回到招待所,晓得事不妙,不敢径回本州,连夜打了一个禀帖给主人表达原委,听示办理。等到禀帖寄到,瞿耐庵看过未来,不觉手里捏着一把汗,进来请教老婆。哪个人知太太听了反行所无事,连说:“他不收,很好!……我的钱本来不在那里嫌多,一定要孝敬他的。好歹大家是署事,好便好,不佳,到一年之后,他东我西,我不认得他,我也不仰攀他,要他认得自己。派去的人赶紧写信叫他归来。就说自家肉眼里不曾本府,我担得起,看她拿自身怎么样!”瞿耐庵听了爱妻的话,一想不错,于是写了封信把管家叫了回来。后来本府喜太尊又等了半个月,不见兴国州添送进来,“到任规”也一直没送,心下奇怪,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她有那们一位仗腰的老伴,面子上即使不出,只可以暗地想法子。闲话少叙。且说瞿耐庵夫妇二人因见本府尚奈何他不足,将来胆子更大,除了督、抚、两司之外,其他连本道都不在他眼里。三节两寿,孝敬上司的钱,虽不敢任情缩短,不过一而再照着前人移交过来的本子送的。各位司、道大人都念她同制台有点关系,大家都不与他争论,但是恨在心尖。究竟多送少送,瞿耐庵并不明白,以为“照着簿子,我总交代得过了”。唯有抚台是同制台敌体的,有些节敬、门包等项送得少了,便由首县传播话来,说她一两句,或是退了回到。瞿耐庵弄得不懂,告诉人说:“我是依旧送的,怎么他们还贪心不足?”无奈抚台面子,只可以补些进去。有时候添过原数,有时候不及原数,总叫使她钱的民情上总倒霉受,那也非止四遍了。还有些过国内委员老爷,或是专门来查事件的,他也是照着簿子开发,以致没一位委员差异他争论。
  正是日月如梭,白驹过隙,不知不觉,瞿耐庵自从到任至今也有7个月了。治下的老百姓因她听断糊涂,一个个同敌人忾,照旧日常,甚至上司,同寅也绝非一个欣赏她的。磕来碰去,唯有替她说坏话的人,没有一个说他好的人。他自以为:“我于上司面上的进献,同寅当中的冲突,并不曾少人一个,而且笔笔都是照着前人移交的小册子送的。就是到任之初,同本府稍有争执,后为首县前来调解,情面难却,一切‘到任规’,孙少爷满月贺礼,都听从簿子上进献本道的数量孝敬本府,也算得硬着头皮的了。”那知本府亦深恶痛绝。一遍地弄得天怒人怨,在她协调一贯亦莫明其所以然。
  不料此时他太太所依靠的于曾祖父湍制台奉旨进京陛见,接着又有旨意叫他署理直隶总督,一时不可回任。那里制台就奉旨派了抚台升署,抚台一缺就派了藩台升署,臬台、盐道以次晋级,其它委了一位候补道署理盐道。省中大局已定,所属印委各员,与民革新,自有一番到处奔走,不消细述
  且说那位署理制台的,姓贾,名世文。底子是个拔贡①做过一任教官,后来过班知县,连升带保,不到二十年工夫,居然成功封疆大吏,在云南上卿任上也足足有了多少个新春。那年实年纪六十六岁。一生保养的很好,所以到明日依然新生事物正在蓬勃发展充沛。自称毕生有两桩绝技:一桩是画梅花,一桩是写字。
  ①拔贡,从进士中选用出来,保送入京,经过朝考合格,可充当京官、知县等职。初6年选三回,后改为12年。
  他的书法,自称是王右军一路,常常对人说:“我有一本王羲之写的‘前赤壁赋’,笔笔真楷,碧波清爽,一笔不坏,听说依然清代一个名牌的石匠刻的。兄弟自从得了那部帖,每一天必须临写四次,一年三百六十日,从没有一天不写的。”大家听了他的话,幸亏官场上有学问的人也少,究竟王右军是那一朝代的人,一百个中等,论不定唯有多个多少个清楚。晓得的也不过付之一笑,不知道的还当是真的呢。他说近来闻名的大臣就好像彭玉麟、任道熔等,都高兴画梅花,他由此也学着画梅花。他画梅花另有一个妙方,说是只要圈儿画得圆,梗儿画得粗,便是大师。每逢画的时候,或是大堂幅,或是屏幅,自己来不及,便叫管家帮着画圈。管家画不圆。他便检了多少个沙壳子小钱铺在纸上,叫管家依着钱画,没有不圆的了。等到管家画完事后,然后再经他的手钩须加点。
  有些下属想要趋奉他,每于上来禀见的时候,谈完了文件,有的便在袖筒管里或是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或是一把扇子,双手捧着,说一声“卑职求大人墨宝”,或是“求大人法绘”。那是她再要心情舒畅没有,必定还要说一句:“你倒欢快我的书画么?”那人答应一声“是”,他更乐的了不可。送客回来,不到夜幕低垂便已写好,画好,叫差官送给这人了。
  后来我们摸着她的心性,就有一位候补知县,姓卫,名瓒,号占先,因为在省外空的骨子里没有门路走了,曾于半个月前头,求过贾制台赏过一幅小堂画。贾制台的性格是每逢人家求他书画,一定要详详细细把那人履历细问四遍,没差的就可得差,无缺的就可得缺。候补班子法中,有些人因走那条路线得法的很不少。卫占先为此也过来那条路上来。然则求书画的人也多了,一个江苏省会那里有那许多缺,许多差使应酬他们。弄到后来,书画虽仍然有求必应,差缺却有些来不及了。卫占先心上踌躇了三回,忽然想出一条意见来,故意的说:“有事面禀。”号房替他转达进去。贾制台一看手本,记得是上次求过书画的,吩咐叫“请”。相会之后,略为扳谈了几句。卫占先扭扭捏捏又从衣袖管里掏出一卷纸来,说:“大人画的花魁,卑职实在爱得很!意思想再求大人赏画一张,预备未来传之子代,垂之悠久。”贾制台道:“不是本身已经给您画过一张吗?”卫占先故意把脸一红,顾而言他的,半天才回道:“回父母话: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没出息!卑职因为候补的莫过于穷不过,那张画卑职领到了二日,就被住户买了去了。”
  贾制台一听那话,不禁满脸堆下笑来,忙问道:“我的画,人家要买吗?”卫占先正言厉色的答道:“不但人家要买,并且抢着买!初始人家计价,卑职要值十两银子。”贾制台绉着眉,摇着头道:“不值罢!不值罢!”又忙问:“你到底多少个钱卖的?”卫占先道:“卑职实实在在到手二十块银元。”贾制台诧异道:“你只讨人家十两,怎么倒到手二十块洋钱?”卫占先道:“卑职讨了那人十两,那人回家去取银子,忽然来了一个东洋人,说是听见朋友说起卑职这里有老人画的花魁,也要来买。”贾制台又惊又喜道:“怎么东洋人也喜爱我的画?”卫占先道:“大人容禀。”贾制台道:“快说!”卫占先道:“东洋人跑来要画,卑职回他:‘唯有一张。’他说:“一张就是一张。’卑职拿出去给她看过未来,他便问:‘多少银子?’卑是职回他:‘十两银子。已经被其他对象买了去了。’东洋人道:“‘你退还他的银子,我给你十四块银元。’卑职说:‘人家已经买定,是不好退还的。’东洋人只道卑职不甘于,立时就十六块、十八块,一向添到二十块,不由分说,把洋钱丢下,拿着画就跑了。后来万分朋友拿了十两银两再来,卑职只能怪他没有留定钱,所以被别人买了去。那多少个朋友还满肚皮不情愿,说卑职不是。”贾制台道:“本来是你不是。”卫占先一听制台派他不是,立即站起来答应了几声“是”。贾制台道:“你既然十两银子许给了人家,怎么还足以再卖给东洋人呢?果然东洋人要自身的画,你不妨多约她两日,进来同自己表达,等自我画了再给他?”卫占先连连称“是”,又说:“卑职也是因为候补的实际上苦极了,所以才斗胆拿那几个卖给人的。”
  贾制台道:“既然有人要,我就替你多画两张也使得。”说罢便命令卫占先跟着自己同到签押房里来。贾制台进屋之后,便自己除了靴帽,脱去大衣,催管家磨墨,马上把纸摊开,蘸饱了笔就画、又下令卫占先也脱去衣帽,坐在一观望察。正在画得快欢愉乐时候,巡捕上往返:“藩司有文件禀见。”贾制台道:“停一刻儿。”接着又是学台来拜。贾制台道:“刚刚有事,偏偏她们缠不清!替我挡驾!”巡捕出去回头了。接着又是臬司禀见说是“夏口厅马同知捉住多少个维新党,请示如何做法”夏口厅马同知也跟来预备传见。还有些客官来禀见的,官厅子上坐得有如许若干人,只等他老人家请见。他父母专替卫占先画梅花,只是不出来。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外面学台即便挡住未曾进来,藩、臬两司以及各项禀见的人却都等得不耐烦。当下藩台先探问:“到底督宪在里面会的怎么客,那半天不出去?”探来探去,好不难探到,说是大人正在签押房里替候补知县卫某人画画哩。藩台一直是有毛燥脾气的,一听这话,不觉怒目切齿,在官厅子上,连连说道:“大家是有文件来的,拿大家丢在一方面,倒有闲情别致在中间替人家画画儿!真正莫明其妙!……我做的是君主家的官,没有如此闲工夫好耐性去等他!既然不见,等自己走!”说着,赌气走出官厅,上轿去了。
  且说那时候署藩台的亦是一个旗人,官名唤做噶札腾额,年纪唯有三十岁。他四叔曾做过兵部太守,病逝的时候,他年龄但是二十一岁。早年捐有先生在身,到部学习行走。四叔见背,遂蒙天子天恩,仍以本部教头,遇缺即补,服满补缺。幸亏此时她三叔执掌军机,歇了三年,齐巧遇到京察①年分,本部堂官就拿他保荐上去,引见下来,奉旨以道、府用。不到七个月,就放江苏武昌盐法道。是年只有二十七岁。到底年纪轻的人,一心想做好官,很替地点上办了些事,口碑倒也很好。次年要么湍制台任上保荐贤员,把她的政绩胪列上陈,奉朱批,先行传旨嘉奖。他里面有丈人照应,外面又有总督奏保,所以外放未及三年,便已升授省外臬司。那番湍制台调署直隶总督,本省抚台署理督篆,藩台署理抚篆,所以就请他署理藩篆。他上任之后,靠着自己内有奥援,总有点心高气傲。有些工作,凡是藩司分所应为的,在外人一定还要请示督、抚,在他却在所难免有点独断独行,不把督、抚放在眼里。
  ①京察:考核京官的制度,西晋每三年进行一遍,凭考核结果定升降。
  此番偶然要好,为了一件公事前来请示制台。齐巧贾制台替卫占先画画,没有马上出来见面,叫她在衙门里等了一会,把他等的急性,赌口气出门上轿,径回衙门,公事亦不回了。歇了一会,贾制台把写生完,题了款,用了印章,又同卫占先赏玩了一遍,方才想起藩台来了半天了,马上到厅上请见。那知等了片刻,外面传进话来,说是藩司已经回到了。贾制台听说藩台已去,便也罢休。
  只因他平常为人很有些号令不常,起居无节,一时喜欢起来,想到可怜人,无论是藩台,是臬台,登时就传见,等到人家来了,他也许画画,或是写字,竟得以十天不出去,把那人忘记在满天云外。巡捕晓得她的心性,回过一回几次,多回了怕他发脾气,也只可以把那人丢在官厅上老等。常有早上传见的人,到得上午还不请见,中午传见的人,到得三更、四更还不请见。他睡觉又不曾早晚的每日,会着客,望着公文,坐在这里都会朦胧睡去。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少说也要睡二三十次。幸亏睡的时候不大,只要稍为朦一朦,照旧是清楚的了。他还有一个脾气,是不欢娱剃头的。他说剃发匠拿刀子剃在头上,比拿刀子割他的头还难熬,所以屡屡一多少个月不剃头,亦不打辫子。人家见了,定要老大的吓一跳,倘不说了然是制台,不拿他看成囚犯看待,一定拿她当做孤哀子看待了。除了画梅花写字之外,最强调的是写四六信。平日同书启老夫子们座谈,说是一个人假设会做四六信,其他学问一定是不差的。因为那四六信对仗既要工整,声调又要鸣笛。譬如干支对干支,卦名对卦名,鸟兽对鸟兽,草木对草木,假如拿干支对卦名,使鸟兽对草木,便不算得好手了。至于声调更是按捺不住的,一封信念到完,一直顺流水泻,从不作兴有一个隔顿。一班书启孩他爹、文案老爷,晓得制台讲究那么些,便一个个在那上头用情感。至于文理浮泛些,或是用的典故不的当,他父母却也不甚斤斤较量。闲话少叙。且说他有位堂母舅,叙起来却是他二姑的从堂兄弟,不过在此之前替他批过文章,又到底受过业的老知识分子。他外祖家是西藏袁州人氏。那位堂母舅向来是个老贡生,近日为着年龄大了,家里人口众多,处馆不可能养活,忽然动了做官之兴。想来想去,唯有那位老贤甥可以接济几百银两。后来又听到老贤甥升署总督,尤其把他喜好的了不可。意思就想协调到江苏来走一趟,一来想看看老贤甥,二来顺便弄点事情做做:“若是事情不成功,几百银子总得辅助我的,彼时回来弄个教练,捐足花样,倘能补得一缺,也好做下半世的吃着。”主意打定,好不难凑足盘川,待要起身,忽地又害起病来。老年人禁不起病,不到两三天,便把她病的骨瘦如柴,四肢软弱无力。依她的意趣,还要挣扎起身前去。他太太同外孙子再三谏阻,不容他启程,他只可以罢手。于是婉婉曲曲修了一封书,差自己的小外孙子趁了船一贯来到莱茵河省城,寻个好客寓住下。他的三外甥,便是贾制台的表哥了。这位老表有点秃顶,为他姓萧,乡下人都叫她为“萧秃子”,后来念顺了嘴,竟其称作“小兔子。”
  且说小兔子一向是在家门住惯的,没有见过什么大什面。平时在乡里的时候,见的捕厅老爷,已经作为贵妃看待,近来要叫她去见制台,又听人家说起制台的官比捕厅老爷还要大个十七八级,就是伺候制台的以及在制台跟着当底下人的,论起官来,都要比捕厅老爷要大几成,一路早捏一把汗。方今到得那里,不见事情不成事,只得硬硬头皮,穿了一身新衣服,戴了一顶古式大帽子,检出几样土仪,叫旅馆里一起替她拎到制台衙门跟前。东探西望,好简单找到一个人。小兔子卑躬屈节,自己拿了“愚小弟萧慎”的名片,向那人低低说道:“我是父大姨的小弟,大人是自家的小弟。我有业务要见她,相烦你替自己打招呼一声。”
  那人拿眼朝她看了两眼,因听说是二老的四弟,方才把嘴努了一努,叫她去找门子。小兔子走到号房门口,又探望了半天,才见一个人在床上睡觉,于是从床上把那人唤醒。那号房一接名片,晓得是父大姑亲戚不敢怠慢,马上通告。传出话来叫“请”。依旧由号房替他把土仪拿着,把他领了进去叩见堂弟。贾制台看了老母舅的信,自有一番寒暄,问这问那,小兔子除掉诺诺答应之外,更无别话说得。贾制台见她上不得台盘,知道没有谈头,便吩咐叫她在商旅暂住,“等自身写好回信,连银子就送过来。”小兔子本来是见官害怕的,因见三哥叫她住外面在候信,便也不敢再到衙门里来。
  贾制台的文件本忙,记性又不佳,一搁搁了一个月,竟把那事忘记。后来又接受老母舅一封信,方才想起,忙请书启老夫子替他打信稿子,写回信,说是送老母舅五百银子。又对书启老夫子说:“那是自我的老母舅。那封信要求说几句家常话,用不着大客气的。”书启老夫子回到书房,按照家常信的样子写了一封,送给贾制台过目。贾制台取过来看了三遍,因为地点说的话就好像白话一样,心中不甚满意,吩咐把文案上委员请一位来。委员来到,贾制台仍照前话告诉她一番,又道:“虽是家常信,可是自己这位舅祖父,我小的时候已经跟他批过文章,于一般之中,仍得加点材料才好,也好叫老夫子晓得自己今天的笔墨怎么着?”委员答应退下,自去探讨,约摸有三个钟头,做好写好,上来呈政。无奈当中又用了众多古典,贾制台有点不懂,看了心上气闷得很。后来看见信里有“渭阳”几个字,不觉颠头播脑,反而表彰那位文案有才情;又道:“我那封信本是给舅舅带银子去的。‘诗经’上这两句我还记得,是‘我送舅氏,曰至渭阳’。近年来用那些典故,可称确切不移。好好好!不过其他句子又做得太高雅些,不像大家至亲说的话了。为了那封信,倒很麻烦你们。无奈写来写去,总不的当。你们现在也不必费心了,依旧等自家要好写罢。”文案退去之后,贾制台拿两封信给众人看,说:“不信一个武昌省会,连封信都没人写,还要自己老伴自己窝火,真正是难了!”
查帐目奉札谒银行,欢乐便宜暗中受骗。  人家总以为他既如此说,那封信一定立时自己出手的,况且舅太爷还在这里指望他寄银子。何人知小兔子在仓库里,一住住了三个月,不敢来见二弟。他双亲事情又多,多少个打岔,竟把那件事忘记在高空云外。忽然一天接到舅母的电报,说是娘舅已死。恳情登时打发他外孙子回来。贾制台到此方想起五百银子未寄,信亦不曾写,近来已为时已晚了。无可说得,只得叫人把堂弟找来,当面怪小弟:“为何躲着我表弟,自从一面之后,一贯不再来见我?我只当你早就起身再次来到了,我有银子,我给什么人带呢?”幸亏小兔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由他抱怨,一言不发,听凭贾制台给了她多少个钱,次日便起身奔回原籍而去。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小兔子去了三四日,贾制台忽然接到蕲州知州一个夹单,说是“宪台表老爷萧某人趁了轮船路过卑境,停船的时候,上下搭客混杂不分,偶不小心,包裹里的银两被扒儿手悉数扒去,现在住在敝署,不能发展,请示办理”等语。原来小兔子自从上了轮船,东张西望,并不照顾自己的行李,以致遇见扒手。当时齐巧解开包裹找衣着穿,一摸银子没有了,立刻吵着闹着,要船上人替他捉贼。贼捉不到,就哭着要船上茶房赔他,一会又说要上岸去告状。船上的人落得顺水推船,趁着轮船还未离岸,立时初步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由他去告状。他问了问,晓得靠船地点是蕲州该管,忙坐了一辆小车子,奔到州里来告状。那州官姓区,号奉仁,一听是制台的小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请她到衙门里来住,一面禀明制台,请示办法。夹单后边又说:“那银子是在轮船上失去的。轮船自有洋人该管,卑职并无治外法权,还求大人详察。”他的意思以为着此一笔,这事便不与她相干,无非欲脱自己的干系。哪个人知制台看了那两句,心上不自在,便道:“不管她岸上水里,总是他蕲州该管,少了东西就得问她要。我的亲属,他们尚且如此,其他小民更不要说了!”罢了,便下了一个札子,将蕲州区牧严行申饬,说他捕务废弛,“限三天人赃并获,逾限不获,定行撤委”。区奉仁接到此信,无奈只得来同小兔子切磋,私底下答应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银两都归他赔,额外又送了二十四两银子的程仪,又其它替她写了船票,打发一个家属,四个练勇,送他回籍。一面自己上省禀见制台,面陈此事。
  ①八座:汉,唐时称太师哈等为八座。明代规定京官只可以坐四人抬的轿子,但地点官督、抚有大典时可乘八人抬的轿,后代指督、抚为八座。
  那位区知州是夜里上了火就赶着过江的。到了省外,恐怕制台怀念大哥,立时上院禀见。幸亏贾制台是个生活无节的,三四更天一如既往会客。巡捕、号房晓得她的心性,便也不敢回家,我们轮流在院上伺候。所以虽是三更半夜,辕门里头如故热闹得很。区奉仁走到官厅一看,已经有个体在那边了。这厮歪在首县向来坐惯的一张炕上,低着头打盹,有人走过他的前头,他也没有觉得。那里官厅子共是三间厂间,只点了一支指头细的蜡烛,照得满屋三间仍是漆黑的,看得不要命驾驭。区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里这一个同寅一贯隔膜,初时来时,见那人坐着不动,便也懒得上前招呼。此时正是3月天气,忽然起了阵阵西风,吹得门窗户扇唏哩哗喇的响。蜡烛火被风一闪,早已蜡油直泻下来,一支蜡烛便已剩得无几了。区奉仁此时也认为阴气凛凛,寒毛直竖。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来穿,尚未开口,只见炕上卓越打盹的人,忽然“啊唷”一声,从炕上下去,站着伸了一个懒腰,仍就歪下,却不知从这里拖到一件又破又旧的一口钟①围在身上,拥抱而卧;一双脚露在外面,却是穿了一双鞋子。区奉仁看了甚是困惑,既不晓得她是个何人:“倘要是个官,何以并无家人伺候,却要在此间睡觉?”一面寻思,一面看表。他初进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刻,此时已经是三点一刻。
  ①一口钟:没有袖子的伪装,也叫斗篷。
  正在看表,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一班差人、轿夫蹲在那边,嘴里不住的唬哩唬哩的响,好像吃面条子似的。区奉仁听得清切,便想:“此时也不早了,肚里也有些饿了,我何不叫他们也买一碗吃了,一来可以充饥,二来可以抵当寒气。”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门去叫人。何人知外面风大得很,尖风削面,犹如刀子割的貌似。尚未开口,管家们已经瞧见,赶了进来,动问:“老爷有什么使唤?”区奉仁急迅缩了归来,如故坐下,喘息稍定,便把买面吃的话说了。管家道:“三更半夜,那里有卖面的。他们一般人是冻的在那边唬哩嘘哩的气短,并不是吃面,老爷想是听错了。老爷要吃面,等小的出来,到辕门外围去买了来。”区奉仁点点头。管家自去买面。停了好半天,只买得一碗稀粥,说是天将四鼓,面是没有的了。区奉仁只得罢休。
  吃过了粥,立时身上有了暖气,就问:“上头为何还不请见?”管家回道:“听说同首府说话呢。首府从掌灯就进来,一直跑进签押房!大人留着吃晚饭,谈字,谈画,一直谈到现在还尚未谈完。江汉关道从白天两点钟到那边,都未曾见着哩。这位老人家惟有同首府说得来,有些司、道都不如他。”区奉仁道:“首府本来同制台是把兄弟。”管家道:“听说现在又拜了门,拜制台做老师,不认把兄弟了。通武昌省会,只有她可以进得内签押房,别人只可以在外侧老等。”区奉仁道:“照这规范,可见晓她哪天才见?”管家道:“小的进入就问过门卫,立即就见亦或者,十天半个月亦可能,就此忘记了丢失也可能。”区奉仁道:“我是有缺的人,见他一边,把话说过了,我就要回到的。被她如此推延下去也好了!”管家道:“那话难说。不是为此,怎么那官厅子上一个个都抱怨呢?”
  主仆二人正讲得快欢畅乐,忽见炕上围着一口钟睡觉的那个家伙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手拿一口钟推在另一方面,又拿两手拱了一拱,说道:“老同寅,跋扈了!你阁下才来了一霎工夫已经等的急性,兄弟到此地不差有一个月了!”区奉仁一听那话,大为错愕,忙站起来,请教“贵姓、台甫”。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称:“姓瞿,号耐庵。”区奉仁一听那“瞿耐庵”三字很熟,想了一次,想不起来。
  原来瞿耐庵自从到了兴国州,前任因为同他狼狈,前任帐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历任移交的帐簿子一齐改了给他。譬如向来进献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簿子上却是改做一百元;应该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无论瞿耐庵的老婆怎么精明,怎么样在行,见了那一个册子,总信以为真,决不怀疑是编造的。哪个人知这可上了当了:送一处碰一处,送两处碰两处,连他协调还不明白所以然,已经触犯的人居多了。你道前任帐房的遐思可恶不讨厌!
  起先湍制台的长江,丫姑爷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说得动话,瞿耐庵靠着他的怒气,有些上司晓得她的来历,Jeep看制台分上,都不来同她争持,所以孝敬上司的数码就是少些,还不以为。不料湍制台一朝调离,丫姑爷尚且失势,他以此假外孙婿更说不着了。贾制台初署督篆,就有人说她话。先导贾制台还看前任的体面,不肯拿他即时撤任。后来说他的坏话人多了,又把她在任上听断怎样混乱,太太怎么要钱,一齐掀了出去。齐巧本府上省,贾制台问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药、因而才拿他撤任。
  撤任回省,接连上了三日辕门,制台都没有见他。后来因为要辨别一票人,忽然想着了他,平空里忽然传见。瞿耐庵闻命之后,忙得怎么样似的,也从未坐轿子,就来临制台衙门里来。来传的人是十二点一刻到她安身之地,瞿耐庵没有吃中饭,不到十二点三刻就赶来辕门,走进官厅,一贯坐了老等。哪个人知左等也不翼而飞请,右等也遗落请,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里饿得伤心,只能买些点心充饥。看看天黑下来,找到一个一直认得的巡警,托她请示。巡捕道:“他老人家的人性,你还不知道么?哪个人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见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见你,就得等十天;他一个月不见你,就得等一个月。他如何时候要见,你随便三更半夜,天明鸡叫,你都得在此刻伺候着。倘诺走了,不在这里,他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玩的!”原来那巡捕当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钱,心上亦很不爽快他,乐得拿话吓他,叫他心上痛苦忧伤。瞿耐庵本来是个从未志气的,又加太太威风一倒,没了仗腰的人,听了警察的话,早吓得惊慌失措,只得诺诺连声,退回官厅子上静等。那知等到半夜,里边还尚无传见。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向来尚未合眼。
  等到第二整日明,就在官厅子上洗脸,吃点心。停了一会儿,上衙门的人都来了,管厅子上人都挤满。等到制台传见了多少个,其他统通散去,又只剩得他一个。照旧不敢回家,只得又叫管家到住所里搬了茶饭来吃。这日又等了一天,还没请见。又去请教巡捕。巡捕生气,说道:“你那人好辛苦!同你说过,大人的脾气是不佳打发的!既然来了,走不行!怎么仍然问不完?”瞿耐庵吓的不敢出气,仍回到官厅上。那夜不比昨夜了,因为昨夜一夜没有合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炕上躺躺,何人知一躺就躺着了。这一觉好睡,一贯睡到第二天出阳光才醒。接着又有人来上院。他赶上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专门在官厅上陪客似的。一一晃各官散去,他依旧从住所里搬了茶饭来吃。只因其时天气尚不极度冷冰冰,所以穿了一件袍套还熬得住。
  如是者又过了几天,一向不回住所。太太生了疑心,说:“老爷不要又是到汉口被怎么着女孩子迷住了,所以不回来?”偷偷的祥和过江探问。无意之中,又明白到前次带队家人去打的那家伙家,的确是老爷讨的小太太,那女士名唤爱珠,本是汉口窑子里的人。当时不知晓什么样被夏口厅马老爷一个鬼串,竟被她陶醉了。后来瞿耐庵到任,很寄过几百银子给那女生。但是瞿耐庵惧内得很,一向不敢接她就职。那爱珠又是堂子里出身,杨花水性。幸亏马老爷顾朋友,说道:“倘喏照此胡闹上去,终究不是个了局。”就写了一封信给瞿耐庵,说爱珠如何不好,“恐怕未来为出名之累,已经替你打发了”瞿耐庵得信之后,心急火燎,只索丢开这一个想法。目前那事全盘被太太访闻,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晓得人已打发,方才把气平下。汉口找不到伯公,于是过江回省。怕家人说的话靠不住,又叫自己贴身老妈摸到制台衙门州、县官厅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方始放心。每天派了人送饭送衣物给姥爷。过了几天,又因天气冷了,夜里实实熬不住,被头褥子无处安置,只送了一件一口钟,又一条洋毯,以为夜间御寒之用。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区奉仁拿他端详了一次,方才想起以前有人提过他是前任制台的寄外孙婿。出名不如会见,怎么今日也会弄到这几个样子,便大略的问了一问。瞿耐庵是老实人,就原原本本的把昔日怎样得缺,后来如何撤任,回省上辕门,制台怎么样不见,方今无形中的传见,及至来了,一等等了一个月不见传见,以及警察又不准他走来说,详述四遍。区奉仁听了,一面替她叹息,一面又协调担心,不觉皱紧眉头,说道:“吾兄在省候补,是个下岗的人,有这茶余饭后等他,兄弟是实缺人士,地方上有公事,怎么够耽误得遥远吗?”瞿耐庵道:“你要不来便罢,既然来了,少不得就要等她。我正苦没有人作伴,近来好了,有了您老哥,大家空着无事谈谈,兄弟倒的确可以领教了。”区奉仁道:“不要调侃!他丢掉终究不是个事。兄弟那趟上省只带了中西服服来,大毛的都没带,原想就好回任的。方今被你老哥这一说,兄弟还要派人回蕲州去拿衣裳呢。”
  瞿耐庵道:“今儿这几个样子大致是不会传见的了。你把补褂脱去,也到那炕上来睡一遍儿;就是不睡着,大家躺着谈心。夜深了,天气冷,三个人睡在那炕上总比外面好些。我那里还有一条洋毯,你拿去盖盖脚;我那边有一口钟,也可以绝不那几个了。”起首区奉仁还同她谦虚,不肯上炕来睡。后来听取里面杳无音信,夜静天寒,窗户又是破破烂烂的,一阵阵的凉风吹了进入,实在有点熬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次,方才上炕睡的。三人就拿了八个炕枕作枕头。
  睡下之后,瞿耐庵又同她说:“不瞒老哥说:那三间屋里,下面有几根椽子,每根椽子里有几块砖头,地下有几块方砖,其中有几块整的,几块破的,兄弟肚子里有一本帐,早把她回忆清清楚楚了。”区奉仁听他说得意外,忙问所以。瞿耐庵方同她说:“兄弟要见不得见,每天在此间替他们看守老营。别人走了,单剩兄弟一个,空着尚未事做,又没有人谈天,我只可以在那边数砖头了。”区奉仁闻言,甚为叹息。瞿耐庵又说:“大家睡一会罢。停刻天亮,又有人来上衙门,一延误又是半天呢。”却好区奉仁也有点倦意,便亦朦胧睡去。次日四起,才穿好服装,赶下午衙门的人曾经来了。他俩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传见。那夜又在衙门上盖着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日,区奉仁熬不住了。幸亏她是现任,日常制台衙门里依旧规矩并从未错,人缘亦还好,便找着制台的一个门口,化上一千两银子,托她说和。那人拍胸脯说,各事都在他的身上。齐巧那天有人禀见,巡捕替她把片子一块儿递了上来,贾制台叫“请”。进去的时候,惟恐大人见怪,两手捏着一把汗。及至见了面,制台挨排问话,问到他,只说得两三句:第一句是“你曾几何时来的?”区奉仁恭恭敬敬回了声“卑职明日就来了”。上头又说:“黄河附近剪绺贼多得很啊,轮船到的时候,总得多派几人弹压弹压才好。”区奉仁答应了两声“是”。制台立即端茶送客。区奉仁方才把心放下。等到站了四起,又再一次请一个安,说:“大人如无什么吩咐,卑职禀辞,前几天夜间就打算回到。”贾制台点点头道:“你疾速回到罢。”说罢,把一干人送到住家,一呵腰,制台进去。
  然后区奉仁又去上藩、臬两司衙门。从司、道衙门里下来,回到寓处,收拾行李。刚要出发,忽见执帖门上拿早先本上来回称:“新选蕲州吏目随曾外祖父特来禀见。”区奉仁一看,手本上写“蓝翎五品顶戴、新选蕲州吏目随凤占”一行小字,便道:“我随即快要出城赶过江的,那里还有工夫会她。”执帖门道:“自从老爷一到那边,才去上制台衙门,不清楚她怎么打听着的,当天就奔了来。老爷一向没回家,他就接连跑了少数趟。他说老爷是他光顾上司,应得天天到此地来服侍的。”区奉仁听他说道还恭顺,便说了声“请”。执帖门出去。
  一眨眼间间只见随凤占随伯公戴着五品翎顶,外面一样是补褂朝珠,因为首次会合,照例穿着蟒袍。未曾进门,先把马蹄袖放了下来;一进门,只见她把三只手以后一瘪,恭恭敬敬走到中游跪下,碰了多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从衣袖管里拿履历掏了出来,双手奉上,又请了一个安。此番区奉仁见上面不比见制台了,神采飞扬的,回礼起来,收了履历。随凤占替他致敬,他只拿只右手往前一竖,把腰呵了呵,固然已经还礼了。当下分宾坐下。区奉仁大概把履历翻了一翻,因为认识的字简单,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楞,便问:“老兄贵处是黑龙江?”随凤占道:“卑职是湖南庐州府人。”区奉仁诧异道:“怎么履历上就是山西吧?”再翻出来一看,才知晓他是新疆振捐局捐的官,原来错看到附近第二行去了。自觉没趣,只得搭讪着问了几句:“你是曾几何时来的?何时去上任?”随凤占一两遍答了。登时端茶送客。也同制台送下属一样,送了一半路,一呵腰进去了,随凤占又赶到城外,照例禀送,区奉仁自去回任不题。单说随凤占禀到了十几天,未见藩台挂牌饬赴新任,他心上发急。因为同武昌府有些渊源,便时刻到府里禀见。头五遍首府还单请他进入,谈了两句,答应她吹嘘,未来就趁早公众站班见了。有天首府见了藩台,顺便替她求了一求。藩台答应。首府回来,看见站班的那几个佐杂当中,随凤占也在其内,进了每户,就叫号房请随曾祖父进来。号房传话出去,随凤占立刻和颜悦色,赛如脸上装金的一律,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门卫进去。会师将来,首府无非拿藩台应允的话述了两回。随凤占请安,谢过栽培,首府见无什么说得,也不得不照例送客。
  等到随凤占出来之后,他那么些同班的人随即,一齐赶上前来拿他围住了,问他:“太尊传见什么工作?”随凤占得意扬扬的还不肯说心声,只说:‘有多少个差使,太尊叫自己去,我不喜欢去。太尊叫我保举几人,我一时腹部里从未人,答应今天给他复信。”雪佛兰一听首府有何样差使,于是一齐攒聚过来,足足有二三十个,竟把随凤占围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杂太爷,人到穷了斗志就从未了,什么怪像都做得出。其时正在隆冬气象,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竟其仍然纱的,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去,脚下的靴子多是终端上长了一对眼睛,有八个穿着“抓地虎”,还算是好的呢。至于头上戴的罪名,呢的也有,绒的也有,都是破旧不堪,间或有一两顶皮的,也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边,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红鼻子,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青色布的手绢在这里揩抹。方今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进士,便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啥大心绪了,一齐围住了他,请问“贵姓、台甫”。
  当中有一个稍些可以些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前边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这边,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她坐下谈天。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难拂他的好心,只得同她坐下,也请教她的名姓。那人自称姓申,号守尧,是个府经班子,二十四岁上就出去候补,二〇一九年六十八岁子。先捐了个典史,在吉林等过几年,分在卫辉府当差。有年派了个保甲差使,早晨带了巡勇出门查夜。有一个吃酒醉的人,拦住当路骂人,被她碰着了。彼时少年气盛,拉下来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美貌说:“我是监生。”捐了监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可屁股的。当时不可以,只得拿他出狱。什么人知第二天,通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她,说他擅责有功名的人,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他就此一吓,卷卷行李逃走了。后来或者要命捱打的人或者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佳看,私自出来求人家,劝三菱(MITSUBISHI)绝不闹了,那才罢休。后来本府也亮堂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乐得把差使委派他人。地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紧的,倒也从未人追究。他闹了这些娄子,青海无法再去。齐巧他兄弟一辈子当中,当初有个捐巡检的,后为那人死了,他就顶了那巡检名字,化多少个钱,捐免验看,一贯到广东候补,正碰着官运享通,这年修复堤工案内,得了一个老大劳绩,保举免补本班,以府经补用。年代隔得远了,他自己也平常拿之前的业务告诉别人,以鸣得意。还说什么样“你们不用瞧我不起,即使是官卑职小,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人家听惯了,都池他多少痰气,没有人去理会她。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便嘻开了一张胡子嘴,同随凤占一并排坐在伞架子上,扳谈起来。随凤占难却他那番美意,只得同她坐在一块儿谈天。
  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浅,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亲密,以为她二人肯定又有何渊源,看来太尊所说的怎样差使,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于是有些不看风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阁前边,听她二人说话。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噜说道:“人家好,有途径,巴结得上红差使。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轮不到大家头上,就是有十桩、八桩也早被后长的人抢了去了。我们何必在此间碍人家的眼,仍然走开,省得结一重怨。”又微微人说道:“我偏不服气!我定要在此间听她们说些什么。有何样瞒人事情,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两道三科,刺刺不休,忽见斜刺里走过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套,向一个老头子深深一辑,道:“梅翁老伯,常远不见了!小侄前天回去就到寓所里请安,仍然小叔二姑自出来开门的,一定要小侄里头坐。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看见老伯母还只穿了一件单衬子,头也没梳,正有那里烧水煮饭,所以小侄也就出去了。今日刚好老伯在此间,正想同老伯谈谈。”又听那老头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里也没得个客坐,偶然有个客气些的人来了,兄弟都是叫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好让别人到房里来,在床上坐坐,连吃烟,连睡觉,连见面,都是这一张床。老兄来了,兄弟不在家,亵渎得很!”又听那少年道:“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说那边话来!”又听老头子道:“老兄那趟差使,想还得意?”少年道:“小侄记着大伯的教训,该同人家争的地方,一点没有放松。所以这趟差使虽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块洋钱。”老头子道:“你已经吃了亏了!到底你们年纪轻,是从未有过什么用头的。”少年听了不服气,说道:“银钱大事,再比小侄年纪轻的人,他也会丁是丁,卯是卯的;况且大家出来为的是那一项,岂有例别人家要,白睁着眼吃人家亏的道理。”老头子道:“你且毫无不服气。你走了多少个地点?”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地点,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老头子说:“你又来!七个地点只剩得八块洋钱,好算多?不信一处地点连着两三块钱都毫无送。近年来划算起来,每处只送得一块六角钱。我们是古稀之年无能了,终年是轮不到一个红点子。像你们年轻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这么的辜负那差使,那才真正可惜哩。”少年道:“依你老伯怎样?”老头子道:“叫我最少一处多只大洋,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少年道:“人家送出去何尝不是三块、四块,可是,自家也要用几文。人家送了那笔洋钱来,力钱总得费用人多个。”老头子把嘴一披,道:“你阔!你伯公要赏他们!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那多少个腰里不是装饱的,就少有你这几角银元!叫我是老老脸皮,来的人请她坐下,倒碗茶让他吃,同她们谦恭些,是不犯本钱的。至于力钱,抹抹脸,我亦差异他们客气了。人家见我如此待她,就是本身拿出来,他亦糟糕意思收了。所以那笔钱自己就乐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二日,至于你说什么样零用,那却是没有底的,要是要阔,一天有稍许都用得完,可是贪图舒服,也很可不用再出去当这么些差使了。”
  老头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听了什么不耐烦。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前面谈了五次也走了出来。申守尧是认得那三个人的,便问少年道:“你同梅翁谈些什么?”少年正待开口,却被老伴抢着说了一遍,无非是怪少年麻痹不仁,不会弄钱的一派话。少年听了不服气,又同他冲突。申守尧便从中解劝道:“那话怪不得梅翁要说。你老兄派的几处地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头。他们现任大老爷。一年两三万往腰里拿,大家表面,他就是多争辩几文,也但是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处,等他们把照例的送了出来,我决然要虚心,同她们推上两推。并不说嫌少不收,我兴说:‘互相至好,这些断断乎不敢当的。然则在省城里候补了有点年,光景实在不好,现在宁可写借票,商借几文,’如此说法,他们必须加你几文。有些客气的,借的多寡比送的多寡还多。”少年道:“开口问人家借,借多少呢?”申守尧道:“那也尚未早晚。简单的说:开出口去伸出手去,不会落空就是了。”少年道:“到底那借票还写不写吧?”申守尧道:“你那人又呆了,钱既取得,抹抹脸皮,还有哪些笔据给每户。倘使一各处都写起来,假若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写得二十来张借票,那笔帐今辈子还得清呢?不过是一句美观话罢了。况且几块钱的麻烦事,就是写票据,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多谢’,互相了事。”
  四人正说得如沐春风,不提防随凤占站在边际一块听得清清楚楚,便插口说道:“守翁的话呢,就算没错。不过也要鉴貌辨色,随风驶船。那当中并从未怎么一定的。”众人见她旁边多嘴,不知情他是何许人,不觉都楞在那里。申守尧便替她拉扯,朝着一老一少说:“那位是新选蕲州右堂,姓随,官印叫凤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成熟谙达,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有口皆碑人士了!”一老一少听了,迅速作揖,极道仰慕之忱。申守尧又替二人公告姓名,指着年老的道:“那位姓秦,号梅士,同哥们同班,都是府经。”又指年少的道:“那位学槐兄,二〇一九年冬季才验看。同太尊第一位少曾祖母娘家沾一点亲,极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随凤占亦连称“久仰”。又道:“恰恰听见诸公高论,甚是佩服!”秦梅士道:“见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大家这几个终年听鼓的究竟两样。”随凤占道:“岂敢,岂敢!然而兄弟自从出来做官,向来是捐了花样,补的实缺,从没有在首府里候补过一天。不过那里头的经济,以前不时听到先君提起,所以里面奥妙也还通晓一二。”芸芸众生忙问:“老伯大人从前一贯那里得意?”随凤占道:“兄弟家里,自从先祖就在新疆做官。先祖见背之后,君也就验看到省,平素是在山左①的,等到兄弟,却是一向选了出来,侥幸没有受过那苦,尽管都是佐班,兄弟家里也终于得三代做官了。”大千世界道:“有您老哥那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②跨灶之儿③了。不过老伯以前是怎么一个诀窍,可以如故不可以见示一二?”申守尧道:“你们不用吵,且听他说。老成人的见地一定是分歧的。”
  ①山左:山东旧时的别称,因在太行山之左(东)而得名。
  ②“犁牛之子”:《论语·雍也》:“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仲弓之父贱且恶,而仲弓是个人才,万世师表的话是比喻父恶子贤。
  ③“跨灶之儿”:比喻孙子胜过二叔。马前蹄之上有两空处叫灶门。良马的后蹄印反在前蹄印在此以前,叫跨灶。
  随凤占道:“先君以前在吉林听鼓的时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属去查一件什么样事情。先君到了第二县,我还记得清楚的,是长清县。这长清在黄河省内也算一个上中缺,那位县岳父又同先君稍为多少渊源。到了长清,会面之后,他就留先君到衙门里去住。先君一想,住店总得钱,有得省乐得省,就把被褥往衙门里一搬。横竖衙门里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帐房的紧隔壁。当时住了下去,本官又打发门上来观照,说:‘请太爷同帐房一块儿吃饭。’衙门里厨子房的菜是不可能进嘴的,帐房师爷要好,又专门添了两样菜,先君吃着倒也很爽快。哪个人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乡相验去了,离城一百多里路,来回总得三四日。临走的时候还同先君说:“老兄不妨在那里多停留几天。若是要紧动身。一切我已交代过帐房了。’先君以为他现已松口过帐房,总不会错的。第八天,先君觉着住在当下白扰人家没有味道,就同帐房研商,说要就走的话。帐房答应了。先君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停了一会,帐房就叫人送过两吊京钱来,说是太爷的差费。先君此来本想他多送五个的,等到两吊钱一送出去,气的话都说不出!”申守尧道:“两吊钱还比两块钱多些,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出头。”随凤占道:“呀呀呼!我的祖父!南部用的小钱,五百钱算一吊,一个算五个,两中唯有一千文,合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尧道:“那亦太少了。”随凤占道:“就是那句话了。所以登时先君见了,着实动气,就同送钱来的人说:‘我同你家大老爷的友谊并不在钱上头,这几个断断乎不佳收的。’这人听了先君的话,先还不肯拿回去,后来见先君执定不收才拿了的。帐房就在相邻,是听得见的。那人过去,把先君的话述了五回。只听得帐房半天不出口,歇了四回,才说道:“两吊不肯,只可以再加一吊。这钱又不是本人的,我也不便拿东家的钱乱做好人。’先君一听附近的话,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来,那时候顶为难:倘如若不推,明明是同他争这一吊钱,面子上不窘迫,无奈,只得略为推了一推。那送来的人本来还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协调转圜,说道:‘论理呢,这一个钱本身是不佳收的。可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我一旦一定不收,又叫你们师老爷为难,我只得留在那里。师老爷前,先替自己感谢罢。’诸公,你们想,那时候如果先君再不收他的,他们干脆拿了回去,老实不再送来,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那些地方全亏看得亮,好推便推,不佳推只得留下。那就叫做见风驶船,鉴貌辨色。那些话是先君常常指点兄弟的。诸公以为何如?”大家听了,一齐点头称“妙”,说:“老伯大人的琢磨,真是大家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说得高兴,忽见一个女老妈,身上穿的又破又烂,向申守尧说道:“老爷的政工完了没有?衣裳脱下来交代给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里明日还没米下锅,太太叫我去当当,我要回去子。”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怪那老妈不会讲话,伸手一个巴掌,打的那老妈一个磕磕绊绊,站脚不稳,躺下了。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她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即便是他的弊病;然则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妓院里去怎么会晓是他托妓谋差呢?那桩事还怪你不是。”余荩臣被她这一驳,马上闭口无言。歇了半天,才勉为其难说道:“大家嫖婊子可是是好玩而已。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路径,这品格上总说不过去!我就是不到上面去说他坏话,那种人要在自我手里得意,叫她终身不用想了!”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真正到王小五子家发了一遍脾气。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那话通告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那多少个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回到,所保送部引见,也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饬知,登时上院叩谢。接着便是同寅前来庆贺,下僚纷纭禀贺。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那班同寅。同寅当中多半都是幽默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钓鱼巷摆酒请他们。余荩臣也自觉顺手人情,一来趁他们的希望,二来又应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连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贺喜。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大致。
  真正是生活似箭,白驹过隙。余荩臣便想请咨人都介绍。制台答应,所有他的营生,一齐都委了人家暂行代管,为他火速将要回来的。再三再四几天,白天忙着张罗交代,早晨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替他饯行。有天夜里,正在钓鱼巷吃的有点醉醺醺了,他霍然发议论道:“回看兄弟才到省头一天的光景,再想不到前天是这几个样子。我还记得我到省头一天,其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到江南来。我头一天上院,没有传见。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什么大不断的事,倒是这时候脸上总以为搁不下来,从官厅子上走出来上轿,赛如对了跟班、轿夫都像没有脸见他们一般。此时得差得缺的心还没有,心上总想:‘我连下边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什么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还不曾见。因为旁人见不着的很多,并不光我一个,那时心上便坦然了许多,见了轿夫、跟班也易于为情了。以至顶到前天,偏偏碰到这位制军是不擅自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便也漠然东风吹马耳了。我还记得从前未曾得事的时候,只盼望可以得一个长差使,便已高兴了。实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易事。何人料后来连连的竟其弄了某些个长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个不断。此时不以为乐,反以为苦,一连想辞掉五个,无奈上头一定不放。现在无故的又得了那一个明保,索性不叫自己过安安稳稳的光景,拿自己送部引见,想是我命里注定的,今年运气犯了‘驿马星’①,所以要叫自己出这一趟远门。”大千世界道:“‘能者多劳’,像你荩翁的这么大才,怎么上头肯放你吧。至于那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开局,光当当差使也显不出荩翁大才,所以制军一定要有此一举。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中之事,放个把实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么。”余荩臣道:“承诸位老哥厚爱,放个把缺做做,兄弟也无需多让。至于未来还有什么子好处,兄弟却不敢妄想。”说罢,那副沾沾自满之色早露出于不自知了。登时席散。
  ①驿马星:驿马,古时驿站供传递公文、来往官员利用的马,比喻自己出外奔波。
  又过了二日,上院禀辞。刚刚走到院上,齐巧前几天制台接到上卿上的字寄,说是一而再有五个都老爷奏参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多少个官:甚么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一干人统通在内。其中所参的坏事,以余荩臣、赵大架子顶利害。说余荩臣总办厘金,非但出卖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饱为名,私向属员需索陋规。等到上面和盘托出,他又并不将此款归入公家,一律饱其口袋。某人捐赠若干,某局缴进若干,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的不可磨灭,折子上都声叙通晓。还说她出售厘差,并不在阿德莱德过付;日本东京有一爿钱庄,内中有他一个把弟挡手,专门替她经手。人家要送他银子,只要送到那爿钱庄上,由她把弟出封信给她,或者打个电报,瓦伦西亚这边立刻就把差使委了出去,真正是再要管用没有。折子上又说他拥有赚来的银两,足有五十多万两,很在香港置买了些地皮产业,剩下的一块存在一爿银行里。至于参赵大架子顶重的头一款,是说她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行贿若干,亦查的不可磨灭。又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系赵某及余某在秦雅砻江妓女贵宝房中拟订折稿。折子后头归咎到两江总督身上,说他病倒,昏瞆糊涂,日惟以扶鸾求仙为事,置吏治惠农于不顾。其余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不过都是带笔。在初入仕途的人见了,难免坐卧不安,至于历练惯的人,却也毫不在意。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那日余荩臣刚把手本递了上去,制台一见是她,虽说是自己保举的人,究竟事关钦派查办之案,便也不敢回护,忙叫巡捕官传话给她,叫她不要动身,在省候信。巡捕出来说完那句,各自走开,也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还復苏敷衍他,问她曾几何时荣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答应。后来坐了五次,看见各位司、道上去,又见各位司、道下来。其时藩台、粮道都已得信,见了制台出来,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照顾的,各自上轿而去。他不行没趣,也只可以搭讪着出去。那时候,他的差使都已交会别人替代,他已无公事可办,院上下来,一贯径回公馆,一天没有出门,却也无人前来拜他。
  头天晚上,赵大架子还面约明日午后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何人知等到夜幕低垂还不见来催请。自己却又为了中午之事,好生委决不下,派了参谋、管家出去打听,独自无精打彩的在家静等。什么人知等到起更,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么工作,行李铺盖统通从院上搬了出来。后来小的又通晓到孙大胡子孙老人门口,才驾驭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闲谈,连制台都落了不是,总算依然派了制台查办,还算给还他的面子。”余荩臣快捷问道:“那位都老爷是哪个人?但不知有几个西洋参在里头?孙大人在内不在内?”管家道:“听说固然在内,并不越发要紧。赵大太子参的却很不轻。”余荩臣又赶忙说道:“我吧?”家人不言语。余荩臣连连摇头,连连跺脚,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他说今儿请我吃饭的,原来他协调遭了事,所以没有来催请。可是本人自己被参,为的是那一件,连自己要好也不明白,怎么行吗!”一遍又想到自己常常表现,几乎没有一件妥当的,一立即万虚千愁,坐立不定。
  正踌躇间,派出来打听信息的一位师爷也从外界归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余荩臣会合就问:“打听的事怎么样了?”那位师爷有心在主人面前讨好,不肯直谈,只听他顾而言他的说道:“听说京城里有何音讯,大约在省会候补的统通在内。这终将是都老爷想好处,我们不要理她!观察那样的宪眷,还怕什么呢。”余荩臣道:“不是怕什么,为的是到底参的是那几件事。你手里拿的怎么着?”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她所抄的那张谕帖往袖子管里一藏说:“没有啥。”余荩臣道:“明了解白的看见有张纸写的字,你瞒我做什么样啊?”师爷到此无奈,方把一张谕帖拿了出来。余荩臣取过看时,只见上边写的独自劝戒属员嗣后不准再到秦阿克苏河吃酒住夜,即使言不由中,定行参办不贷各等语。那张谕帖是写了贴在官厅子上的,近日被那位师爷抄了回来。余荩臣看过后,就往旁边一搁,说道:“那种东西,那一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她的谕帖,我住自己的夜,管他妈的事!那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师爷被主人抢白了两句,面孔涨得绯红,一声也不言语。余荩臣又问道:“我叫你询问的事,有怎么着瞒我的?你快老实说罢!”那师爷只是高烧了两声,一句话依然不曾。余荩臣知道她是无能之辈,便跺着脚,说道:“真正是什么材料!——那从那时说起!”说完了这句,便背开首一个人在厅上踱来踱去。他不理师爷,师爷亦吓的不敢出气。
  搁下余荩臣在家里候信不题。且说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后,却也不敢怠慢,立即就派了藩司、粮道五人,依据所参各款,逐一查办。因为幕友赵大架子被参在内,留住衙门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父母通讯给她,叫他暂时搬出衙门,好欺人自欺。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所以前几天虽在相好贵宝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请客。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孩子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见门上说起,才掌握大人出了事故,近年来在家里疗养,生人一概不见。男女班子无奈,只得怅怅而回。
  此时省城里面一齐晓得制台委了藩台、粮道查办此案。幸喜都是同寅,互相大半认识,一个个便想打点人情,希图开脱。其中粮道为人却很舒服,有人来寄托他,他便同人家说道:“制台即便拿那件事委了哥们,其实也不过敷愆了帐而已。现在的工作,那一桩那一件,不是上瞒下就是下瞒上?什么日期见查办参案,有坏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那些恶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协调的面子。他手头的这个人即便不好,难道他经常是聋子、瞎子,全无闻见,需要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的掀了出来?岂不愈显得他平日无须觉察么?但是里面也必须有一八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总算都老爷的话决不全假,等他平平气,未来也省得再开口了。兄弟说的句句真言,所以诸公固然放心罢了。”芸芸众生听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台自从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却是凡有客来,一概挡驾。前日调卷,明天提人,颇觉马上就办。我们都免不了提心吊胆,不过想起粮道的话,晓得制台未来势需求顾自己的颜面,决不会参掉多少人的;可是互相难为几吊银子,没有怎么大不断事,便亦听之任之。
  藩台见人烟不来打点,他便有心玉石俱焚,先从余荩臣出手,同制台说:“原参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新加坡。其余固然从未证据,不过银子存在银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证白了小册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她的赃款了。现在是如何时候!库款如此空虚,他们还要这样作弊,真正没有灵魂了!司里同余道虽是同寅,不过为全局起见,决计不敢回护的。”制台道:“其他还好办,银行是别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台道:“银行虽是国外人开的,可是做的是中国人工作。既然做我们中国人事情,一年到头赚我们中夏族的钱也很多了,难道这一点交情还一直不?我又不向他捐钱,看看帐簿子有怎么样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说可以,料想没有何不可以的。外省的官虽多,可以办事的人到底很少,依然老哥诸事谙练,那件工作就依靠老哥劳苦一趟罢。早些去早些回来,也好早点复奏进去,免得再生枝节。”藩台一想,“话虽如此说,究竟自己做了这几年的官,一直未同洋人打过交道。国外人抠眼睛,高鼻子,固然见过几个;然则新加坡地方,听说一共总有十几国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那里总得一家家的都去访问拜望。互相言语不通,那几个十几国的翻译倒不佳找。一个弄得不得法,被翻译瞒着本人做了手脚!”苦思苦想,总觉不好,只得回复制台道:“司里的文件,承上宣下,一来忙的实在走不脱身;二来司里亦不会说海外话,不认得海外字,将赶到了银行里查起国外帐来,一个字不认得,还不是白去。那桩事关系很大,请大人委了别人罢。”制台道:“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明白点的翻译就是了。就是手足亦不会说海外话,不认得国外字,怎么也在这里办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顶的无话可说,只得又禀请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乃是省里候补郎中,姓杨,名达仁;因为她从小在海军学堂里出身,认得鬼子多,而且也会说两句国外应酬话,同了她去,便借她做个支柱。他本任之事,当由制台札委盐道暂行兼理。
  藩台无奈,只得回家布署行装。因系钦派案件,不敢推延,次日有下水轮船,遂即引导随员、幕友径赴新加坡。一路上,两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那件事来。次日轮船到了巴黎,东京(Tokyo)县随后迎入公馆。跟手进城去拜上海道。相会将来,叙及要到银行查帐之事。新加坡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银子是位于那一爿银行里的?”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吗?”新加坡道道:“但只英国就有麦加利、汇丰两爿银行。其它俄联邦有道胜银行,东瀛有正金银行,以及何兰国、法国统通有银行,共有几十家呢。”藩台听说,楞了半天,又说道:“我们在外省只知道有汇丰银行汇丰洋票,几年头里,兄弟在香港的时候也曾使过几张,却不了解有广大的银行。依兄弟想来,唯有汇丰同大家中夏族来往,余某人的那银子几乎是坐落汇丰,我们只消到汇丰去查就是了。”上海道道:“国外人银行开在新加坡的,原是为着做中国人事情来的,那一爿不佳存银子;并不光汇丰一家是那般。不过汇丰三个字,人家说起来如同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银子就置身他家也未可见。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检视也无妨。”藩台听说称“是”。于是端茶告辞。
  回到住所,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想到汇丰家去查帐。起身梳洗之后,便吩咐套马车。穿好时装,带了翻译,四个人同上了马车,一直往黄浦滩而来。未曾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到那里去?”藩台说:“汇丰银行。”马夫说:“明日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那翻译因是省外带来的,在腹地久了,也忘怀礼拜不礼拜。被马夫一句话提示,他亦恍然道:“不错,星期三海外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客,前日一大早再去不迟。”藩台道:“管她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他门口飞张片子,我算是到过的了。就是她不办公事,料想客人总好见的。我前几天就到此处,明日还不去拜他,被海外人望着也不佳。况且我后天见了她,先把大约景况告诉了他,前几日再去查帐也就便于些。”翻译道:“礼拜关门,连客也是遗失的,不如明儿一块去的好。”藩台道:“你们那么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横竖坐马车,又毫无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易于!”翻译也不敢说其他,只能跟了她走。
  一立刻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果见两扇大门紧紧闭着。投帖的人呐喊了半天,亦未曾一个人答应。投帖的不得已,只得走到马车跟前,据实回复。藩台道:“既然没有人,留张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来,拿张片子塞了半天亦未曾塞进,只能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的。藩台自己觉着无趣,又怕翻译笑他,说她不懂海外规矩,同到公馆,坐定之后,便对手下的人说道:“国外人礼拜不工作、不会客,我有怎么着不明了的。不过上头委了本人这件事,照例小说总得做到。将来有帐查得到,纵然是有得体;即便查不到,我们那里究竟来过两趟,总算是尽心的了。”他这么说,手下的人不得不连连答应称“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星期六,银行里开了门。他老人家照旧坐了马车赶去。未曾到银行门口,投帖的早已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门闯进去,上了阶梯,就挺着嗓门喊“接帖”。幸亏没有被外人碰见,撞见一个细崽,神速挥手叫她出来,又引导他叫他活动到末端去。等到投帖的下了阶梯,藩台也下了马车了。投帖的前行禀明原由。藩台心上很不乐意,自想:“我是客,我来拜他,怎么叫我运动?”原来那汇丰银行做中国人的卖买,甚么取洋钱,兑汇票,帐房、柜台统通都设在末端,所以那细崽指导他到背后去。当下藩台无奈,只得跟了投帖的传达走到末端。Jeep见她戴着大红顶子,都觉着诧异:说她即便是来兑银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假诺是拜买办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着那样恭敬。
  其时柜台上收付洋钱,核对支票,正在忙个不停,也绝非去看管她。号房①拿了名片,叫唤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便拉住一个人,问:“海外人在那间屋里住?”那人道:“我是来支洋钱的,我不驾驭。你去问她们柜上罢。”号房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一望,都是起早冥暗的,不佳插嘴,急的藩台骂:“没中用的畜生!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么号房!”号房急了,随检了柜台上一个鼻架铜丝眼镜的小伙先生,问他:“国外人在这里?我们老人要拜他。”小伙子先生望了他一眼,并不理他,照旧低下头,手摸算盘,跌跌挞挞算他的帐去了。号房没办法,只得又检了一个嘴上两撇鼠须的老伴儿先生,照前问了一句。毕竟老头子先生古道可风,回问了声:“你们是那里来的?要找海外人做什么?”号房还未曾回应他来的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笔,一叠支票,一张张的往簿子上团结去誊清,再问她话也听不见了。号房急得要死,藩台望着生气。
  ①号房:旧时指传达室或担任传达的人。
  正在走头无路的时候,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中华夏族来,也不精晓是行里的什么人。藩台便亲自上前向他打听,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外派,要找外国人说一句话,看一笔帐。那人听说她是藩台,便把八只眼拿他前后打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海外人忙着,在楼上,你要找他,他也没工夫会你的。”此时翻译跟在末端,便说:“不看海外人,先会会你们买办先生可以。”那人道:“买办也忙着哩。你有怎么着业务?”藩台道:“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没有。”那人道:“我们那边没有啥姓余的道台,不知晓。我要到街上有作业去,你问旁人罢。”扬长的竟出后门去了。
  其时来支洋钱取银子的人越聚更多,看洋钱的叮呤当啷,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洋钱都用大筐箩盛着,害琅一掼,不晓得几千几万似的。整包的票子,一叠一叠的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到藩台眼睛里去。此时藩台心上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但是总不仇敌家的多。”正想着,忽听翻译说道:“啊唷,已经十二点半钟了!”藩台道:“十二点半钟便如何?”翻译道:“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藩台道:“很好,我们就在此地候他。他必须出来的,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大家赶上去问他们一声,不就结了呢。”正说着,只见许四人一哄而出,纷纭都向后门出来,也不分那么些是买办,那一个是帐房,那多少个是跑街,那些是跑楼。一干人出来之后,却并不见一个旁人。你道为什么?原来海外人都是之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依然白等。直等到民众去净之后,静悄悄的雅雀无声。
  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其他,只能说:“请家长暂回住所吃饭。过天托人找到她的买办,问他一声,或者就托她代查。大人犯不着亵尊,自己一趟趟往那里来。”蕃台看此景况,也觉无味,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有情人,一定要来查他的帐,然而自己不来两趟,上头总说自己不肯尽心。近来旁人不见我,这事便不与自身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买办这里,你们先天顺便去问一声能够。大家的政工,凡是力量可以成功的,无不样样做到。他不理你,那却不可以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亵尊’二字。国外人瞧不起大家中华的官,也不自明日为始了。那件事我境遇了,倒或者平心定气的。”说罢,拉起衣服从来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着了买办,提起前情。买办道:“不要说难查;就是简单查,他有银子尽着他存,他爱存那里就这里,总不可能当她是赃款办。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国外人;假如见了海外人,被国外人说笑上两句,那却难为情呢!”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帐的念头,只想拿话搪塞制台。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从未有过余某人的花户,所以不可以查起。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那日正想夜里趁招商局轮船起程。晚上还在库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凭空的要捉人家的偏向。近期住家错处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场没趣。”越想越没味。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进一个名片,又拎着一些部书,又有一个黄纸簿子,下面题着“万善同归”八个大字。藩台见了好奇。忙取手本看时,只见上边写着“总办新加坡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又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上寻思道:“原来都是些善书。刻善书固是好事,但他冷不防要来找我,却为啥事?”心上正想回复不见。那多少个拿手本的二爷说道:“那位王老爷据他协调说起,真正是个好人。自从他开了那几个书局之后,所有的情色小说已经被她找找着七百八十三种,现在同步存在局中,预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头都未曾板子,只有她那里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开的一五一十,预备当面呈上来的。”藩台一听那话,心上便想:“姑且叫他进来问问再说。我毕生成人小说亦算看得多了,那时奉有七百八十二种?他既然有,姑且调来看看。等到看过,再突显禁止不迟。”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声“请”。
  少停王慕善进来,磕头请安,自不必说。归坐之后,藩台先问她:“那几个派出所是哪一天开的?一共刻了略微书?”王慕善道:“回父母的话,从卑职曾祖手里直到传到方今,一向以积德为念。到卑职三伯晚年,就想创个‘善书会’;苦于力量不足,没有办得起来。卑职仰承先志,现在就算粗具规模,不过经费总还不够,所刻的书亦有限得很,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的。卑职此业,一来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来还有和篇黄色小说目录,等老人观看之后,求大人赏张通告,严行禁止,免得打扰人心。”一面说,一面又站起来把呈上来的书检出二部,指着说道:“凡事以尊主为本,所以卑职特地注了那部《圣谕广训图释》,是特地准备将来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卑职仰体制台大人的意味做的。听说制台大人极信奉的是东正教,那《太上感应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职足足费了三年零八个月工夫,方才解释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赏张通知,禁止收贾翻刻,只准卑局一家专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未来有啥样善书,便可多刻几部。就是家长有怎么着文章,卑局亦可效力。”
  藩台道:可以多刻几部原是极好的事;然而专利一层,大家做大宪的人,只可以禁人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节,亦是我人应尽之责。什么《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明日可送几百部来,等自身下个文件,派给各府、州、县去看。”王慕善道:“卑局里的书能得老人家如此提倡,将来必将可以畅销。卑职回去就在每部书的表面加上‘奉宪鉴定’八个大字。后天每样先缴进两百部来。”藩台道:“很好。”王慕善道:“请家长的示:那笔书价,卑职仍然具个领字由父母那里来领呢?照旧等到老人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库上来领呢?藩台初意,以为她这一个善书即使卖钱,至于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看的。今见她论到书价,心上便有点不笑容可掬。楞了半天,说道:“即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那几个书捐送与人家,如若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惊道:“回父母的话:三部、五部,卑职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卑职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难支撑得住!”
  藩台道:“那开书局的经费是这里来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来的。”说着,又把那本《万善同归》的册子翻了出来,查给藩台瞧。一头指着,一头说道:“那是某军门捐洋银五十两,那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那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这是某太师捐洋四十元。”随后又更加翻出一条给藩台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现在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藩台道:“原来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温馨,兄弟二〇一八年陛见进京,大家多个很说得来。可是这么些钱都是众人捐凑的,更不应该拿她卖钱。兄弟既同令兄相好,未来回省那后,替老兄想个办法,弄一笔永远经费。外府州、县有肯为善的,也等他们捐四个。”王慕善听了,特地离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声“谢大人栽培。”藩台道:“那书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那里有什么捐款随手就送来给您,不消得写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恩怀德而去。
  藩台送客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娃他爹说道:“现在的时局,拿着法律胁迫人叫人办好人还没人听你的话;方今忽然拿着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她瞧他还不要瞧,还要叫人家拿钱,岂非是幻想!说句老实话,那几个书本身就绝不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开外淫书调来看看,一定有些与众分歧事物在内。”藩台说到此处,便有个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晓得他这么些书没用,为何还劝他捐给人家看吗?”藩台道:“劝人为善,一来名气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令弟,把她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那许多工夫去替他派书,替她敛钱呢。”芸芸众生听了,方才了解。到得早晨,便即搭了轮船回省销差。
  次日,王慕善还幻想,当她未走,把善书装了两板箱,叫人抬着,自己随后送到行辕里来。到门一问,才驾驭藩台大人昨儿夜里已经离了日本东京。王慕善至此,还不觉得藩台昨儿同他说的一番话是敷衍他的,还嘀咕有了哪些要紧公事,急于回省。依然把书箱抬了回去,同人切磋,把书箱交轮船寄上去。自己又此外打了一个禀帖,随着书箱同寄瓦伦西亚。
  藩台回省查的参案,预先请过制台的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约的洗刷一个干净。再把官小的坏上一八个,什么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一干人统通无事,禀复上去制台据详奏了出来。凡是被参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点,省得都老爷再说其他闲话,一天大事,竟这么瓦解冰销。那是华夏政界办事一向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浅尝辄止也。
  闲话慢表。且说王慕善自经藩宪一番记功,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块戳记,凡他所刻的善书,每部之上都加了“奉宪鉴定”七个大字。又特意上了几家报纸的告白。又把自己书局门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写过,是“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之旁添了两扇虎头牌,写的是“书局重地,闲人免入”。一面又挂着一条军棍。据他自己说:“现在自己那爿书局既然改了由官经办,我应得遵从总办体制,伙计们就是司事。”又下令手下的人:“将来都得称本身为总办。”看了生活,开局悬挂招牌。预先由帐房在九华楼定了几桌酒,发了一张知单,凡认识的绅士两途,请了一点十位,单子上也有写“知”字的,也有写“代知”的,还有写“谢谢”的。有些不知底她的基础的,还当她着实是小军机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友谊,一齐凑了成员来送礼。
  吉期既到,书局门前悬灯结彩;堂屋正中桌围椅披,铺设一新;又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了衣服,挂着一副忠孝带①,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礼。磕头起来,手下的司事又一道向她磕头贺喜。然后人来客往,足足闹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经官绅来的不多,扫他的得体,预先托了人走了路子,遍地说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绅衿也到得两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吃饭,当下居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陪伴,四个客人统通都是道台:第二位姓宋,号子仁,安徽人员。官居分省试用道,乃是那里有名的绅董,平时要同新加坡道相会的。第四位姓申,号义琢,奥兰多人氏,乃是一片善局里的总董。自从她祖父手里创办善举,无论那一省有怎么样赈捐,都是他家起始。盛名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到那申义甫手里,也实在有几文了。申义甫每办一次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江西。因为如今大致甚好,过的生活很爽快,也就不去到省了。第四位新从京里介绍出来,路过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江苏试用道,姓朱,号礼斋,四川人员。王慕善因为她也是着眼,借她来装场所的,偏偏那位朱礼斋最喜悦摆自己的体察架子,有人问她“贵姓、台甫”他回应之后,一定要赘上一句“兄弟是新疆候补道”。无论广西人士,别省职员,也随便候选、候补,只要官比她小的,见了她面,无论在张园里,或者戏馆里,番菜馆里,尊他一声“大人”,他马上就替人家惠茶东,惠戏价,惠酒帐。巴黎有爿票号,都说有他的基金在内,手笔亦着实开阔:有人拿了片子到他安身之地里请安,同他叙大人、卑职,他必然请见,倘或告帮,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给人家。王慕善晓得她那个性格,便有心付出他,无论那里遇到,老远的就是一个安,高高朗朗叫一声“大人”。请起安来,眼睛望着鼻子,低下了头,拿多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瘪。倘或朱观察问寒问暖,他满嘴的“是是是,者者者”。因而朱寓目很依赖她,肯同他过往。第二位是一位海南候补道,姓蔡,号智阉,乃海南人物。是小聪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3个月盐道。自以为拿过权力的人,觉得比众不一样,眼眶子里唯有督、抚、藩、臬,别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与王慕善稍微沾点亲戚,王慕善特地央他来陪客。他初意想要不来的,后来传闻宋荣子仁、申义甫一干人统通在彼,晓得场所还好,所以赶得来的。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云南人物。身上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新加坡做做事情。不知怎么样被王慕善请得来的,便把她屈坐了第五位。幸亏她为人颟颟顸顸,于这一个方面倒也并不在意。
  ①忠孝带:官员佩带于行装上的一种短而阔的带子。
  当下打坐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牼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那二日的文书一定忙得很?”宋荣子仁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说其余,单是两江制台、博洛尼亚抚台托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日本东京道托我出来调解的作业,还有地方官办不了的业务,亦一齐来找我。真是每天吃了太子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香港(Hong Kong)道还在兄弟那边。巴黎道前脚走,日本东京县紧接着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她,只能挡驾;相会未来,有得同你缠,只怕到那时还不足来。义翁,你这两日接到广东的电报没有?长江什么了?”申义甫立时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部,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堤岸又冲开了,云南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立时替他汇十万银子去。子翁,现在市面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得到不少!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时辰候到工上去当差,年初合并,四个过班可得道员。由此面情难却,汇了五万银两给她。二时辰候亦就那两日动身前去。子翁可有何信带?”宋钘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怎么样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
  正谈论间,代理过江苏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扳谈,互相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今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面刻着分发人士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牵线分发的那广西道朱议孙就是弟兄。”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权力的人,自然自以为是。何人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唯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那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那回晋京介绍,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庵不等他说完,急于替自己表彰道:“现在皇帝很注意吏治,所以我们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折子上头特地带加了多个字的考语。诸位要精通,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一次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那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选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作业,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兄弟代理过四遍,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翁信道:“我可是在那里做做工作,本来算不得什么,不过平时要同你们诸位在同步,所以只可以捐个道台装装场合。我那道台,名字叫做‘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此处,我也是道台;倘使见起职业人来,我还做我的一品大国民。”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再三再四喝了五大钟,也略微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她说的顿口无言,朱礼斋也做声不得。
  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直是关联人心习俗的一件事情。后天小儿到北方,可以叫他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王慕善道:“小侄那爿书局所出的书,有各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但是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酬不支,以及每一日到局里办公事,什么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纸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么朋友薪酬,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阿塞拜疆巴库藩台到那边,小侄前去叩见,顾他老人家美意,允话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将来那笔书价,就在他们养廉银子①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然则当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所以小侄必要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扶助过去。将来少则十七月,多则八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
  ①养廉银子: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按岗位等级每年另给金钱。
  当下各位道台听了她的话,你展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并未。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王百两。王慕善立即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钘仁说了声:“兄弟只能勉竭棉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是根本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主意,说道:“那件工作,我们拼命帮一千,帮八百,在大家已经出了一身大汗;可是缺少还多,于是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啥?”申大善士忙要请教。蔡智庵道:“所有各州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手足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大哥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不妨。将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好事,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多少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宋钘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那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现行,已有八十多年,是平素不曾人提过。如今五千金固然为数不多,王二弟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没有怎么不放心。不过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小弟那样严俊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那笔款子什么人来偿还?所以兄弟那个无法出借的隐私,还求诸公原谅!”
  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边上说了两句话。马上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问信,又见走进三个堂子里的女奴、大姨子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哉。”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正任蕲州吏目随凤占被代理的找着扭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就同他争辩起来。代理的要拉了她去见堂翁,说他擅离差次,私自回任,问她当个怎样处罚。随凤占说:“我来了,又尚未要你交印,怎么好说自家私自回任?”代理的说:“你没接印,怎么私底下好受人家的节礼?”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么些应归我收。”代理的要强,一定要上禀帖告他。毕竟是随凤占理短,敌可是人家,只得连夜到州里叩见堂翁,托堂翁代为相安无事。
  那日州官区奉仁正办了两席酒,请一班幕友、官亲,庆赏端阳。正待入座,人报:“前任捕厅随外公坐在帐房里,请帐房师爷说话。”帐房师爷不及入席,赶过来同他赶上,只见她穿着衣服,一谋面先磕头拜节。帐房师爷还礼不迭。磕头起来,分宾归坐。帐房师爷未及开谈,随凤占先说道:“兄弟有件事,总得老夫子援救。”帐房师爷到此方问他差使是哪天交卸的,曾几何时回来的。随凤占见问,只得把生怕节礼被人受去,私自赶回来的心曲,细说了一遍;又说:“代理的为了此事要禀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来求求老知识分子,堂翁跟前务求好言一声,感激不尽!”说完,又一而再请了八个安。帐房师爷因为他隔三差五进入拍马屁,相互极熟,不好意思驳他。让他一人帐房里坐,自己到厅上,一清二楚告知了东家区奉仁。区奉仁亦念他一直格守下属体制,听了帐房的话,有心替她协助。便让众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点多钟了,然后再把随凤占传上去。面子上说道,少不得派他几句不是。随凤占亦再三投机引错,只求堂翁栽培。区奉仁答应她,等把代理的请了来,替他把话说开。
  正待送客,齐巧代理的拿发轫本也来了。区奉仁飞速让随凤占仍到帐房里坐,然后把代理的请了进入。代理的见了堂翁,跪在非法,不肯起来。区奉仁道:“有话起来好说,为何要这一个样子吧?”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职作主,卑职才起来。”区奉仁道:“到底什么样业务呢?”代理的道:“卑职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卑职那几个缺,情愿不做了。”区奉仁道:“你起来,大家探讨。”一面说,一面又拉了她一把。于是起立归坐。区奉仁又问:“到底哪些业务?”代理的道:“卑职务府当差,整整二十多个新春。前头洪太尊、陆太尊,卑职统通伺候过。那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7月的,也有半月的。”区奉仁道:“这么些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你但说现在随某人同你如何。”代理的道:“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流得的。卑职好不难熬到代办那么些缺,偏偏遭逢随某人一时不可能回任,节下有些卑职应得的本分……”不想说到那边,区奉仁故意的把脸一板道:“什么规矩?怎么我不知情?你倒说说看!”
  代理的一见堂翁顶起真来,不由得小心翼翼,陪着笑容,回道:“堂翁明鉴:就是外地有些住户送的节礼。”区奉仁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汰!原来是节礼啊!”又正言厉色问道:“多少吧?”代理的道:“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可是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道:“怎么着啊?”代理的撇着哭声回道:“都被随某人收了去了,卑职一个从未有过捞着!卑职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点好处都尚未了么。所以卑职须求堂翁作主!”说罢,从衣袖管里腾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看那样子,多个眼泡里含着泪水,恨不得立时就哭出来了。
  区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红禀由头,只见上边写的是“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作主由。”区奉仁一头看,一头说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能称她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四回,道:“汰!私自的自字写错了。不过他向来不要你交卸,说不到回任八个字”。又念过最后一句,说道:“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不曾晓的节敬是个私的!”顺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底下头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区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说道:“那禀帖不过老哥的真迹?”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得了。”区奉仁道:“高明之极!可是那件事兄弟也倒霉办。随某人吧,私自回来,原是不应当的,然而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那节敬不过上得禀帖的?我如若把您那禀帖通详上去,随某人固不必说,于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当罢?”
  钱琼光一听堂翁如此一番教训,不禁听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生怕堂翁作起真来,于自己前程有碍,立时站了起来,意思想上前收回那些禀帖。区奉仁驾驭他的打算,火速拿手一揿,说道:“慢着!不偏不党。既然动了文件,那有裁撤之理?你老哥且请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说罢,端茶送客。钱琼光只得出来。
  那里区奉仁便把帐房请了来,叫她出来替他们二人打圆场此事。随凤占私离差次,本是就应当的,现在罚他把已接受的节礼,退出一半,津帖接班人。随凤占听了本不愿意,后见堂翁动了气,要上禀帖给本府,方才服了软,拿出十六块大洋交到帐房手里。禀辞过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审不题。
  那里钱琼光自从见了堂翁下来,一个钱并未捞着,反留个把柄在堂翁手里,心上害怕,在传达室里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到。次日一早,仍然渡了回复。门口的人一头劝他上去见帐房师爷。他一想没法,只得照办。其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到帐房手里。只因他的人头不及随凤占来的灵敏,及至会合之后,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帐房师爷一脸,还没有把话讲精通。帐房师爷看她不行,意思想把十六块洋钱拿出去给他,回头一想:“假如就此付出他,他必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主人公要通禀上头的话,加上些枝叶,说给她听。直把他吓得跪在地下磕头。然后帐房师爷又装着出来见东家,替她求情。捻脚捻手了半天,回来同她说,东家已答应不提那事了。钱琼光不胜感激。至此方逐渐的讲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个烦扰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随某人共谋,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俩也就不用再闹了。”
  钱琼光见了序幕的意况,但求堂翁不要拿她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非凡之幸,断想不到新兴帐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她。把他感激的这副情形,真是画也画不出,立时爬在私自,磕了三个头。磕起来少说作了十来个揖,千“费心”,万“费心”,说个持续。又托帐房师爷带他到堂翁跟前叩谢宪恩。帐房师爷说:“他现在有文件,我替你说到均等的了。”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花边,告辞出去。
  回到自己捕厅里,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翻来复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的在桌上钉了几许回,一听声息不错,格外感激州里帐房照应他,连一块哑板的都并未。总想怎么样酬谢酬谢他才好。一面想,一面取块小毛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旁边,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5月首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档子班的船,一共有七七个福建女性,有三个长的很标致。南街上毡帽铺里掌柜王二瞎子请过自家一趟,临行的时候,还数次的托我照应他们。我不如昨天到那边,叫他们替自己弄几样菜,化上一两块钱请那位老知识分子,补补他的情才好。”主意打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把刚刚十六块洋钱陡然忘记放在那里去了。桌子抽屉,书箱里面,统通找到,无奈只是冰释。直把她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如故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梦。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渐渐的想:“到底我刚才放在这里的?”一会又怪自己纪念力糟糕,恨的像什么似的!不料偶一转侧,忽听得当的一声,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未曾包好,被个小枕头碰了一个,所以响的。
  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马上打开来数了数,不错,如故十六块。这一喜更非同寻常!仍然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启程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档子班船上,叫他们明日晚间到食堂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帐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干净。底下人奉命去后,他自己又盘算道:“明日请的客自然是帐房老夫子首座。”忽又忆起:“我前些天在帐房里,看见本官的二曾外祖父,见了自己,还问我那趟代理弄得好有多少个钱,看来确实关怀,也不好不请请她。大家在外界,那里不拉个朋友啊。”屈指一算:“帐房老知识分子一位,本官二外祖父两位,王二瞎子三位,连自己一起才有三个人。人头太少,索性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老总孙老荤,西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齐请了来,大家隆重。料想他们听到我请的是州里二姥爷、帐房师爷,他们一同都要赶得来的。况且如此一请,人家晓得自己同州里要好,目下于自己的事体也不为无益。”主意打定,正在自鸣得意,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到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的他随即协调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食堂里也是上下一心去的。”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但帐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姥爷哩。”
  管家出来,钱琼光也就安寝。毕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次日晚上出发,洗脸之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先落门房,取出一张官街名片,先上去禀见二外祖父。执帖门上跻身了两回,回来说道:“二曾外祖父昨儿在房里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近来入睡了,只能挡你老的驾罢。”钱琼光一听那话,不觉心中一个失望,嘴里还说:“我明天备了宴席,专诚要请他老人家赏光的,怎么病起来了?真真不凑巧了!”于是又亲自到帐房里,想当面去约帐房师爷。
  不料走到帐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着广大多少的小册子,帐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管笔,一头查,一头念,旁边八个书办在那里帮着写。帐房一见他来,也不如招呼,只说得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哩。”钱琼光见插不下嘴,一人闷坐了半天。值帐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无奈帐房还从未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意思想帐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布告于她。何人知钱琼光那里说“失陪”,帐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这里忙着,不可能送了,过天再会罢。”说完,依然查他的册子。
  钱琼光不能,只得出来,心想:“前天特地请他俩吃饭,一个也不来。化了冤钱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着,我这几个脸摆在那里去吧!”五回又怪帐房师爷道:“我专门来请您吃饭,你不应当只顾做你的工作,拿自家搁在边缘,一理不理。谅你可是靠着东家骗碗饭吃,也不是什么大好老,就那样的高傲,瞧人不起!至于那位二曾祖父,今日不病,明日不病,偏偏今儿我定了茶,他后日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们既是不来,我也不鲜见他们来!”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门房里。执帖门上见她没精打彩的,便问:“钱太爷,心上转什么想法?很像满肚皮心事似的。”什么人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示,一想:“二姥爷、帐房既然不来,我不如拿那桌菜请请底下的恋人,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拿权的二叔,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还比怎么着帐房、二姥爷非凡香些。况且自己自从到任至今,也尚未请过她们,今儿这局,岂不一当两便。”于是就把那话告诉了执帖门上,托她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几位闻明目标大伯统通请到。跟班人多,不可以遍约,只约得跟班头一位。表明前日是夜局。执帖门上明晓得她是请地点请不到,所以改请他们的,便推头“没有空,谢谢罢”。钱琼光也没听见,忙着又托这屋里的三在下替他去请客。一时而三小人回来说:“稿案毛大叔、签押卢四叔恐怕中午有堂事,不敢走开;杂务上朱岳父,用印的马四伯,为了那两日上头寻常有呼叫,亦抽不得身;钱漕上陆二叔,为她二太婆养孩子,请了假,已经两日不来了;只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曾外祖父睡了觉,一定苏醒奉扰的。”三在下未说完,执帖门上又道:“他们统通不来,你为自己一个人,何必要麻烦呢?”钱琼光道:“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他们扫我的脸面,难道我们老兄弟,你还好说不来吗。”于是又千叮万嘱,直到执帖门上点头应允,方才告别。回到自己衙内,心想:“他们竟这么瞧我不起,竟其一个不来;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真正越想越气!”
  好不难熬到早晨,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贴本都情愿。但不知那位师爷甚么时候才还原?”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阵阵,说道:“他们一起体谅我,不肯叫我化钱,一定还要拉我在官厅里用餐,说着就指令厨师房里添菜。我想我前些天的菜已经托了你了,他们既是不来,我倒霉叫您为难,只得又请了两位其余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诉了自我,那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钱琼光糟糕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说了声“依旧官府里的”。王二瞎子一听仍是官府里的人,就是声光比帐房差些,尚属慰情聊胜于无。
  依王二瞎子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陪出城,就好像面上有光彩些。钱琼光是了然的,跟班上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出来的,便说:“不必罢,我们先出来吃着烟等他们罢。”于是多人步行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艺员迎了出去,一个个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娆娆的,“钱太爷”、“王二爷”,叫的应天响。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王二瞎子是大瘾,见了烟铺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公公曾几何时好来。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爷开口,拿指头算着时候,说道:“现在是五点钟,州里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文件,七点钟坐堂。大致这几位老爷八点钟能够出城。”
  钱琼光道:“那可为时已晚。大家那位堂翁也是个大瘾头,每天吃三顿烟,一顿总得吃上一个小时。那几个时辰单是抽烟,专门替她装烟的,一共有五五个,还不及。此刻五点钟,不过才升帐先舒展。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文件;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碰到堂事少,十点钟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打过两点,再到上房抽烟,那顿烟从来要抽到大天亮。可是随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爷们都得以没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那们大的瘾,设若有起事来,怎样啊?”钱琼光道:“有起事来,或是进省上衙门,总是来吞生烟。”
  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晓得要陪州里的老知识分子吃饭,特地换了一簇新行头。王二瞎子道:“老荤,今儿钱太爷是请您来做陪客的,不是请你来上门的,为啥穿的衣物同新女婿一样啊?”孙老荤道:“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知识分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衣裳,恭敬些。”
  五个人聊天了好一遍,船上又搬出些点心来吃过。王二瞎子掏出表来一看,九点钟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没来,连着周小驴子也没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个时辰,忽听见船头上有人疾呼,我们总以为是请的特客来了,一齐起身相迎。及至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的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湿透了立场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扇个持续。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她洗脸。钱琼光便问他:“为什么来得如此之晚?”周小驴子道:“不要说起,今儿替一个有情人忙了一天。”钱琼光问:“是怎么着工作?”周小驴子道:“也是治弟的一个父老乡亲,他有个姑二三嫂,以前她姑妈在世的时候有传言,允许把这一个外孙女给大家那些老乡做媳妇的。后来姑妈死了,姑夫变了卦,嫌那内侄不学好,把孙女又许给别人了。”钱琼光道:“当初月老是什么人?”周小驴子道:“有了媒婆倒好了,为的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用不着媒人。”钱琼光道:“婚书总有?”周小驴子道:“那些不知道有没有。治弟为了那件事,今日替他们跑了一天,无奈说不合并,看来可能要成讼的了。”钱琼光道:“一无媒证,二无婚书,那官司是走到塞外亦打不赢的。”周小驴子道:“现在我们那乡亲情愿……”说到这边又不说了。王二瞎子会意,拿嘴朝着钱琼光一努,对周小驴子道:“摆着我们钱老父台在此间你不托。该应怎么做法,我们共商好了。只要替你老乡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同州里方面下头都说得来,还怕有不许的事啊。”
  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忙说道:“他姑夫那边只要出张票,不怕她不遵。”钱琼光道:“单是出张票简单。兄弟自从到任之后,承诸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诸位说,那票都是各位照顾兄弟的。那件事兄弟衙门里很可办得,用不着惊动州里的。”周小驴子道:“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那还有哪些说的,包管一张票出来,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儿送过来。捕衙的本分治弟是精通的。如今大家那乡亲,他是有钱的主儿,我肯定叫她多出几文。俗语说得好,叫做‘争气不争财’。只要那件扳过来,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将业敝乡亲还要送老父台的万民伞咧。”钱琼光道:“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儿回去,叫她今天一大早就把报告送过来。兄弟那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多少人又闲聊了一遍。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延续打了多少个哈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如若忘记了罢?”钱琼光道:“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那时候敢快了。”又停了一会,只听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儿哈儿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时上得船来。钱琼光疾速迎出来一看,原来来的唯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小爷们,是常事替堂翁装水烟的,即使面善得很,却不了解她姓甚名何人。当下不便动问,只问得一声:“为何某人不来?”小爷们抢着说道:“老爷派她进省,他不行来,所以叫我来代劳的。萧大伯,今日我代理执帖门,你说咱阔不阔!”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大千世界一起起身相迎,会见之后,都尊重的作揖。不料那小爷们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湾下去了。稠人广众中间亦唯有钱琼光还安还得快。那四个却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大约栽倒。当下都劝他们宽衣。只见那小爷们身胚很小,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这件大褂是堂翁时时穿着会见的;再看手里的大庆扇子,指头上搬指,腰里的表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堂翁的。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可以笑。
  一会,归坐奉茶。钱琼光先问:“二位为啥来的这么晚?”萧岳丈先回答道:“九点半钟本来就可以来的,齐巧我们东家接到省外一封信。外头还并未人领略,先送个信给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钱琼光忙问道:“堂翁有哪些喜事?”小爷们抢着说道:“大家老爷升了官了。”萧大爷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做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我们东家”。今见小爷们说了声“大家老爷”,他便把小爷们瞅了一眼。幸亏在场的人都没放在心上。
  钱琼光又随着问道:“堂翁高升到那里?”小爷们又抢着说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黄州府,都论不定。”萧公公道:“你别听她风马牛不相干。大家东家,他身上本有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近来又保了个……保了个如何?……你看,我的记念力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记了。”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皱着眉,闭着双眼,想了半天,仍旧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头打着和谐的头,说道:“保得个什么样?……怎么我说不上来?”小爷们又抢着说道:“萧二叔,这封信是杂务上拿进来的,那时候自己正在椅子后头替她双亲装烟。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对杂务上说:‘你看。’我在她悄悄,亦就踮着脚望了一望,原来那信上有我的名字,有‘应升’多个字。我要好的名字,我是认识的。”钱琼光是在政界上阅历久的了,晓得保案上有“应升”八个字,一定是应升之缺升用,便道:“他父母已有了同知直隶州,再升什么,自然一定是郎中了。昨日应得过去道喜,费心二位关照。”萧大爷道:“自家人,说那边话来!”此时钱琼光正因不领会小爷们的尊姓大名,心上闷闷,因而一番酬谢,倒晓得了。
  当因时候不早,忙命摆席。自然是萧公公首座,小爷们二座。在酒席上,萧二叔还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声声“大家东家”,在座人始终瞧不破他的底细。唯有小爷们吃无吃相,坐无坐相。夜里天热,打赤了膊,把条辫子盘在头上,拿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性的喝酒吃菜。档子班的巾帼,叫名头是卖技不卖身的,他偏要同他们入手动脚。有八个女性,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她这一闹,一个个都咕都着嘴,说什么样“你们老爷,手要放尊重些”!说罢,把手一摔走开。小爷们生气,骂声“混帐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公公,明儿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您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可以起身相劝。
  好简单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将天亮。小爷们是带着跑上房的,怕误了选派,老爷要骂,马上披衣要走。主人还再三相留,吃了稀饭再去。萧四叔亦劝她慢些,“我同钱太爷还有句话说。”小爷们等不及,只是跺脚,说:“误了选派,钉子是本身碰!你饱人不知饿人饥!我劝你快走罢!”萧大爷被她催得无奈,只得穿衣告辞。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小爷们早披了又长又大的那件长褂,站在岸边了。当时她二人自回衙门不题。
  且说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抱怨他道:“怎么请到那位宝贝?”钱琼光把脸一红,想了想,说道:“你绝不小看了她,他在本州大老爷跟前,倒是头一分的红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觉,这有说话工夫离得掉他。一言以蔽之:大家做官,总要见机行事,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即如他们所说的州里大老爷得了保荐,他们就肯送信给自家;我既然先得信,明天我就头一个去道喜,上司瞧着自然高兴。若是不请他们吃饭,何人有那茶余饭后来打招呼本人。可知同人拉拢是不曾吃亏的。那称之为做官的窍门。”王二瞎子被他说得顿口无言。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办那件事去。治晚霎时就去同前途接头,尽八个小时赶来回复老父台。”钱琼光道:“兄弟就重回,一面先把钞票写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来过,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说罢,拱手而别。钱琼光也同王、孙七个分别回去,不在话下。
  单说钱琼光固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图,便也不觉劳乏。回到捕衙,业已红日高升,疾速翻出旧卷,查依旧票的稿本,把票写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写好未来,看了五次,索性又取出木头戳子用好,又拿朱笔把生活填好。其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候已不止多少个钟头,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上很是着急。看看时候不早,又须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何以似的。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过来。
  事有刚刚,刚刚衣裳穿的一半,周小驴子来了。二人赶上大喜。周小驴子在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略一看,只见上面很有些不知情的语句,忙把原被告名字记清,又再三琢磨一番,把案由摘叙了三四句,从抽屉里取出来票来填好,马上派了一个人,叫她随明清先先一同去。然南宋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就像是觉得甚轻,忙问:“这里头是若干?”周小驴子道:“那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但是送老父台吃杯酒的。”钱琼光踌躇了两回,说道:“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料那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个悉数。不在说其他,单是那张票,兄弟从城外四回来就趁早弄好了,专等您老哥来。那票上的字都是弟兄自己写的。假诺照衙门里的规矩办起来,至少也得十天起码,那里有那般快。此事落在人家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她三十只洋!近期假使你十块,真是万分克已的了。”
  周小驴子听了她这一番话,又见他不肯收这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走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大洋,还说:“那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她作三分主。”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拳拳,你干脆爽快些再替他添两块。一共哥们受他八块,你回去用度他十块,大家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此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不难才添了一块,说了成百上千的叨情话,说怎么“那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周小驴子去后,方快速赶到州里去。就算掌握堂翁是起得迟的,可是为了庆贺,不得不早些过来。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常见的那位执帖大叔,已经奉派进省,那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识的,急迅取下手本交给,托她上来代回,说是禀贺、禀见。杂务门进去了四遍,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背运!他升任,人家就该死了!幸亏她得的保送,然则是个虚美观,若是真正做了太史,那架子更要大呢!若是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撑破!再大更不要说了!一言以蔽之:我们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您这么,总得是个官才好!”
  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要么就进去,依然等说话?”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明天早上就兴起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哪个人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他‘混帐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四伯越想越气,不吃那碗饭了!”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兴起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马上进入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她进去见的。
  那时候区奉仁正在客厅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头里,旁边坐着几位情人、官亲,如帐房、书启、二姥爷之类,都在那里凑趣。钱琼光进了厅堂,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八个头,替堂翁叩喜,又与诸位师爷及二伯公相见。堂翁让他坐,然后坐下。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哪一天明白的?”钱琼光一想不佳就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区奉仁道:“仍旧你一个人晓得,仍然同城统明白得?”钱琼光道:“唯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区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们是不会清楚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唯有抚台自己了然,连藩台都还不了然哩。照旧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自己的,到现行果然保了出去。可见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显明,又要记性好,夫然后叫人心悦诚服。这位抚台,兄弟同她也算投缘的了,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说着,便同帐房说:“我的话不过不是?”帐房说:“是极!”
  区奉仁又道:“我早就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怎么样?自然一定是郎中了。你看那个混帐王八蛋!我从上午叫他们赶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今日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纵然还不晓得,立即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前几天她们来讨,今天自我去谢步,那副牌是执事里肯定要用的。况且那是恩出自上,比捐的共同体面些。”师爷们齐声应了一声“是”。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道:“大家湖南的样式,佐贰①见校尉是没得坐位的。兄弟固然不重视那些,不过体制所关,将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可以了。”钱琼光明通晓那句话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①佐贰:少保、知州、知县的辅佐官,如上卿、州同、县丞都称佐贰。
  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区奉仁忙回脸过有去对启书老知识分子说道:“那个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怎么办法。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近日手足得了升用都督,有些什么‘五马黄堂’等类的单词都可以用得着了。兄弟近来一来文书忙,二来上了年纪,也不肯用那个动机了。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当朝’多个字的地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自己写‘宪眷优隆’多少个字,照样帖在屏门当中。”回头又问书启:“老知识分子以为什么如?”
  书启尚未答言,二姥爷接着说道:“这多个字就如太俗。”区奉仁听了似不情愿,道:“那多少个字,人家四六信里平日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四个字显得雅致。”二姥爷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超级’,就是‘指日高升’,从不曾用过其余单词。”区奉仁更生气道:“你们那几个人的确封堵!不靠着宪眷,怎么可以升高呢?我这七个字,把您所说的两句,统通包涵在内。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那样执迷不化,将来可以来到愚兄那几个分儿仍然早咧!”二姥爷见小叔子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忽听外面一片人声,大家不觉吓了一跳,忙叫人出来查问。只见稿案门飞跑似的进去,回道:“有些人来告钱太爷受了每户的起诉书,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鸦片烟,现在过来求老爷替她伸冤。那多少个吃大烟的也抬了来了,还不知有气没气。”区奉仁道:“混帐!我的衙门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啊?你跟官跟了这许多年,这点点规矩还不通晓?明天小叔有喜事,连点避忌都尚未了!混帐王八蛋!还不替我轰出去!”稿案门道:“那是钱太爷不应当受人家的诉状,人家无路伸冤,所以才来上控的。”区奉仁听得“上控”二字,忽然了然,方才回过脸去,对准钱太爷发作道:“你做的好官啊!那是你闹的大祸,弄得人家到我那边来上控。我要好公事累不息,你还要弄点事情出来叫我忙忙。现在怎么说?”
  钱琼光起始听了稿案门的话,早已吓得瑟瑟的抖,后来又听了堂翁的训诫,便拍托一声,不有自主的跪下了。区奉仁并不让他起来,又拉着长腔,说怎么着“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那么些还不知底吗?我也顾不得你,我是仍然要揭参的。”钱琼光一听要参官,更吓的魂不守舍,只是跪在私自磕响头不起来,求堂翁开恩。区奉仁拿她指责的半天,还不精晓外面究竟闹的是如何工作,便道:“你就在那边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大祸,快自己出来了结过再来见自己。”钱琼光跪在私自仍然不动。区奉仁问他干吗不出来。钱琼光道:“不瞒堂翁说,卑职这一出去,可没有命了!”区奉仁道:“到底为着怎么着事情,你自己总该有点数的。”钱琼光又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同她们过往,共有好两件业务,实在不知晓是那一件。”区奉仁道:“好个不安本分的人!”钱琼光道:“都是她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可以替她们把作业了掉,也省得堂翁操心。”
  区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头问稿案门:“到底外面为了什么业务?”稿案门回称:“为的是一个居家有个孙女,有个光棍想要娶她。那家不肯,那光棍就托人化了钱给钱太爷,托钱太爷出票子抓那么些该幼女的人,说是抓了来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烟。乡邻不服,所以闹到那里来的。”钱琼光至此,方才领会就是早上的那桩事,深恨周小驴子事情办得不妥当。
  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往。稿案门再出来问了问,才知已被杂务门吆喝住,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罗唣了。区奉仁一听外头人声已息,才说:“那么些吞烟的,赶紧拿点药水给他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经灌过了,听说吃的不多,大致可以救得的。”区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方才自往签押房里而去。钱琼光不免跟了帐房师爷同到帐房里,就左一个安,右一个安,一面请安,一面软求道:“晚生一代不当,总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师爷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那事你协调闹的祸害,还不快去想了法子压伏压伏他们,等到堂翁坐了堂,这事就不佳办了。”
  一句话提示了钱琼光,马上退出帐房,走到杂务门的门房里。杂务门正在外围帮着灌那吞烟的人,一霎回来,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说:“我的祖父!大致玩成功一条人命!亏你,我亦不掌握你是怎么着闹的!”停了一次,又说道:“现在您放心罢,人命是从未有过的了。你前几天算好运气,偏偏碰到我们那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那半天一夜的工夫,可以截至,迅速去得了了再来;完成不了,先天再审。”
  钱琼光于是数十次感谢,方才辞别出来。回到捕衙,蟒袍补褂,统通汗透的了。即刻叫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口还熟,托她找个人出来劝和调解。王二瞎子昨夜扰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支持。当时就找到了多个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从前做过图正①的,后来因为上了年纪,就把图正一应事务,统通交代孙子接受,自己不管。他俩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见委之事,一想互相都有依靠的地点,乐得借此交结交结。王二瞎子见他们已允,便先寻了本图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开议此事。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又经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连骗带吓,原告一面,只求太爷不逼他把女儿嫁给那多少个光棍,他亦情愿息讼。钱琼光就应允他:“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刻撤废。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外公一概不管。”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销。
  ①图正:明朝南方各市乡以下设图,教室一图工作,图正管本图鱼鳞图册,从买卖田地、产权转移过户中,索取回扣。
  钱琼光又进来求了帐房师爷、钱谷师爷,替她到堂翁面前求情。凑巧堂翁那二日正因升级一事,满心欢腾,只图方便,便也不来问信。过了二日,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销差,那事也就完了。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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