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卷,青霞丹雪

闲向书斋阅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翻受奸臣制,肮脏英雄泪满襟。休解绶,慢投簪,平昔日月岂常阴?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贞与淫。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富民强。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浊乱了新政,险些儿不得太平。这奸臣是哪个人?姓严名嵩,号介溪,甘肃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太监,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由此骤致贵显。为人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高等高校士夏言,自己代为首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外甥严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上大夫。
  他为人更狠,但有些小人之才,博学多才,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他的发话,凡难办大事,必须与她协议,朝中有“大里正”、“小太尉”之称。
  他父子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养子,即得超迁显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牙爪。但有与他为难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戮,好不强烈!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儿。若不是实在关龙逢、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清廷,岂敢得罪宰相?其时有无名子感慨新闻,将《神童诗》改成四句云: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
  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
  又改四句,道是:
  皇上重权豪,开言惹祸苗。
  万般皆下品,唯有奉承高。
  只为严嵩父子恃宠贪虐,罪恶如山,引出一个忠臣来,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史事,留下一段波澜壮阔的话柄。一时身死,万古名扬。正是:
  家多孝子亲安乐,国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江西大连人氏。其人有文经武纬之才,济世安民之志。从幼慕诸葛武侯之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平常爱诵之,手自抄录数百遍,室中遍地粘壁。每逢酒后,便大声背诵,念到“摩顶放踵,鞠躬尽瘁”,往往长叹数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她是狂生。嘉靖甲申年中了进士,除授知县之职。
  他共做了三处知县。那三处?溧阳、庄平、清丰。那三任官做得好,真个是: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
  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
  因她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迁锦衣卫经历。一到香港(Hong Kong),看见严家赃秽狼藉,心中甚怒。
  忽一日值公宴,见严世蕃倨傲之状,已自九分不像意。饮至中游,只见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索巨觥飞酒,饮不尽者罚之。那巨觥约容酒斗余,两坐客惧世蕃威势,没人敢不吃。只有一个马给事,天性绝饮,世蕃固意将巨觥飞到他前头。马给事再三告免,世蕃不依。马给事略沾唇,面便发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世蕃自去下席,亲手揪了她的耳朵,将巨觥灌之。那给事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而再几口吸荆不吃也罢,才吃下时,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祝世蕃拍手呵呵大笑。
  沈炼一肚子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抢这只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知识分子赐酒,已沾醉无法为礼。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举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道:“此杯外人吃得,你也吃得。
  别人怕着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根灌去。世蕃一饮而荆沈炼掷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则声。世蕃假醉,先辞去了。
  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连续念了七八句。那句书也是《出师表》上的出口,他把严家比着曹孟德父子。芸芸众生只怕世蕃听见,到替他捏两把汗。沈炼全不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尽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来,想道:“严世蕃这个人,被自己使气逼他饮酒,他迟早记恨来总括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出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之恶,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宠信甚固,我官卑职小,言而无益,欲待觑个机会,方才入手。
  近来等不及了,只作为张良在博浪沙中椎击赵正,纵然击他不中,也好与人们做个样子。”就枕头上考虑疏稿,想到天明有了,起来焚香盥手,写就表章。表上备说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乞诛之以谢天下。圣旨下道:“沈炼谤讪大臣,附庸风雅,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去口外为民。”严世蕃差人分付锦衣卫官校,定要将沈炼打死。
  喜得堂上官是个有呼声的人,那人姓陆名炳,寻常极体贴沈公的节气;况且又是属官,相处得好的,因而反加周详,好生打个出头棍儿,不甚利害。户部注籍,保安州为民。沈炼带着棒疮,即日收拾行李,率领老婆,顾着一辆车儿,出了边境,望保安进发。
  原来沈公内人徐氏,所生七个孙子:长子沈襄,本府廪膳贡士,一贯留家。次子沈衮、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衺,年方周岁。嫡亲五口儿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别。有诗为证:一纸封章忤庙廊,萧然行李入遐荒。
  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灾祸。
  一路上辛劳,自不必说。且喜到了保安州了。那保安州属宣府,是个边远地点,不比内地繁华。异乡景观,举目凄凉,况兼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倍加惨戚。欲赁间民房居住,又无相识指点,不知哪里安身是好。
  正在徬徨之际,只见一人打个小伞前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一表非俗,立住了脚,相了一遍,问道:“官人尊姓?
  何处来的?”沈炼道:“姓沈,从上海来。”那人道:“小人闻得京中有个沈经历,上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么?”
  沈炼道:“正是。”这人道:“仰慕多时,幸得会见。此非说话之处,寒家离此不远,便请携宝眷同行到寒家权下,再作区处。”沈炼见他尤其殷勤,只得从命。
  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虽不是个大大宅院,却也精致。那人揖沈炼至于中堂,纳头便拜。沈炼慌忙答礼,问道:“足下是何人?何故那样相爱?”那人道:“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四弟是本卫千户,先年死去无子,小人应袭。为严贼当权,袭职者都要重赂,小人不愿为官。托赖祖荫,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数日前闻阁下弹劾严氏,此乃天下忠臣义士也。又闻编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见,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下去。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衮、沈褒与贾石相见。贾石教爱妻迎接沈曾外祖母到内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发车夫等去了。分付庄客,宰猪买酒,管待沈公一家。贾石道:“那等雨天,料阁下也随处去,只可以在寒家安歇了。请安心多饮几杯,以宽劳苦。”沈炼谢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当此!”贾石道:“农庄粗粝,休嫌简慢。”
  当日宾主酬酢,无非说些感慨时事的发话。两边说得投机,只恨相见之晚。
  过了一宿,次早沈炼起身,向贾石说道:“我要寻所房屋,安排妇婴,有烦舍人引导。”贾石道:“要如何的房子?”沈炼道:“只像宅上这一所,相当足意了,租价但凭尊教。”贾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三遍,转来道:“赁房尽有,只是龌龊低洼,忽切难得中意的。阁下不若就在草舍权住哪天,小人领着家人,自到外家去祝等老同志还朝,小人回来,可不服帖。”沈炼道:“虽承厚爱,岂敢占舍人之宅!此事决不可。”
  贾石道:“小人虽是村农,颇识好歹。慕阁下忠义之士,想要执鞭坠镫,尚且不可以。前些天好运降临,权让这几间茅草屋与老同志作寓,也表得自己小人一点敬贤之心,不须推逊。”话毕,慌忙分付庄客,推个车儿,牵个马儿,带个驴儿,一伙子将软和家私搬去,其他家常动使家火,都留与沈公日用。沈炼见他慨爽,甚然则意,愿与她结义为兄弟。贾石道:“小人是一介果农,怎敢僭扳贵宦?”沈炼道:“大女婿意气相许,那有贵贱?”贾石小沈炼五岁,就拜沈炼为兄;沈炼教八个外孙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唤爱妻出来都碰着了,做了一家儿亲戚。
  贾石陪过沈炼吃饭落成,便引着太太到外舅李家去讫。自此沈炼只在贾石宅子内居祝时人有诗叹贾舍人借宅之事,诗曰: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
  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却说保安州父老,闻知沈经历为上本参严阁老贬斥到此,人人敬仰,都来拜访,争识其面。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也有携酒看来请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沈炼每一天间与地方人等,讲论忠孝大节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说到关切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交换。地点若老若小,无不耸听欢娱。或时唾骂严贼,地方人等协办附和,其中若有不开腔的,芸芸众生就骂他是不忠不义。
  一时乐呵呵,以后率以为常。又闻得沈经历文武全材,都来合他去射箭。沈炼教把稻草扎成八个偶人,用布包裹,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会之”,一写“明奸相严嵩”,把那三个偶人做个射鹄。借使要射李林甫的,便大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那般。北方人性直,被沈经历咶得热闹了,全不虑及严家知道。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世间唯有权势之家,报资讯的极多。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要寻个事头杀却沈炼,方免其患。适值宣大总督员缺,严阁老分付吏部,教把那缺与他门下干外甥杨顺做去。吏部依言,就将杨都尉杨顺差往宣大总督。杨顺往严府拜辞,严世蕃置酒送行,席间屏人而语,托她要查沈炼过失。杨顺领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药惟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
  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却说杨顺到任不多时,适遇梅州鞑虏俺答,引众入寇应州位置,连破了四十余堡,掳去男妇无算。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鞑虏去后,方才遣兵调将,为追袭之计。一般筛锣击鼓,扬旗爆炸,都是鬼弄,那曾看见半个鞑子的影儿?杨顺情知失机惧罪,密谕将士,搜获避兵的人民,将他剃头斩首,充做鞑虏首极,解往兵部报功。那时代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的公民。
  沈炼闻知其事,心中大怒,写书一封,教中军人送与杨顺。中军人晓得沈经历是个揽祸的皇帝,书中不知写什么说话,那里肯与他送。沈炼就穿了丑角小帽,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亲自投递。杨顺接来看时,书中大概说道:“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生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遇自己兵反加杀戮,是主帅之恶,更甚于鞑虏矣!”书后又附为一首,诗云:
  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
  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杨顺见书大怒,扯得粉碎。
  却说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指点门下子弟,备了祭礼,望空祭拜那么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著劳。
  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又诗云:
  本为营生来避虏,哪个人知避虏反戕生!
  早知虎首将民假,悔不立时随虏行。
  杨总督标下有个潜在指挥,姓罗名铠,抄得此诗并祭文,密献于杨顺。杨顺看了,愈加怨恨,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诗曰: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著劳。
  何似借她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
  写就密书,连改诗封固,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书中说:“沈炼怨恨相国父子,阴结死士剑客,要随着报仇。前番鞑虏入寇,他吟诗四句,诗中有借虏除佞之语,目的在于违纪。”世蕃见书大惊,即请心腹提辖路楷商议。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处,当为相国了当那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临行世蕃治酒款别,说道:“烦寄语杨公,一心一德,若能除却那心腹之患,当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食言于二公也。”路楷领诺。
  不一日,奉了钦差敕令来到宣府,到任与杨总督相见了。
  路楷遂将世蕃所托之语,一一对杨顺说知。杨顺道:“学生为此事刻骨铭心,穿壁引光,恨无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互相留心,一来休负了严公父子的信托,二来自己富贵的火候,不可挫过。”杨顺道:“说得是,倘有可出手处,相互相报。”当日相别去了。
  杨顺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见中军人报导:“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外,伏听钧旨。”
  杨顺路:“唤进来。”解官磕了头,递上文书。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那二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头,向来出入虏地,惯以烧香惑众,哄骗虏酋俺答,说自己有奇术,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颓。虏酋愚甚,被他哄动,尊为国师。其党数百人,自为一营。俺答三回窜犯,都是萧芹等为之向号,中国屡受其害。先前史教头做总督时,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对他说道:“天朝情愿与你通好,将俺家布粟换你家马,名为‘马市’,两下息兵罢战,各享安乐,此是喜事。只怕萧芹等在内作梗,和好不终。那萧芹原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全无术法,只是狡伪,哄诱你家,抢掠地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萧芹试其术法。委的喝得城颓,咒得人死,那时合当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颓,显是欺诳,何不缚送天朝?
  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赏。‘马市’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煞强如抢掠的劣迹。”脱脱点头道是,对郎主俺答说了。俺答大喜,约会萧芹,要将千骑随之,从右卫而入,试其喝城之技。萧芹自知必败,改换服色,连夜脱身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诘,并其党乔源、张攀隆等拿住,解到史太师处。招称妖党甚众,山陕畿南,各处俱有,一贯分头缉捕。明天阎浩、杨胤夔亦是数内知名妖犯。杨总督省见获解到来,一者也算他下车一功,二者要借这几个难题,牵害沈炼,怎样不喜?
  当晚就请路太傅,来后堂商议道:“别个标题摆布沈炼不了,唯有白莲教通虏一事,国王所最怒。近期将妖贼阎浩、杨胤夔招中,窜入沈炼名字,只说浩等平常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职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明天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先用密禀禀知严家,教她叮嘱刑部作速覆本。料那番沈炼之命,必无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五个立时就协商了本稿,约齐了并且发本。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贴,便教严世蕃传语刑部。都则间大将军许论,是个罢软没用的老儿,听见严府分付,不敢怠慢,火速覆本,一依杨、路二人之议。圣旨倒下:妖犯着本处巡按里胥即时斩决。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路楷纪功,升迁三级,俟京堂缺推用。
  话分多头。却说杨顺自发本之后,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于狱中。慌得徐妻子和沈衮、沈褒没做理会,急寻义叔贾石商议。贾石道:“此必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之意,既然下狱,必然中伤以重罪。两位公子及今逃窜远方,待等严家势败,方可出头。若住在那边,杨、路二贼,决不干休。”沈衮道:“未曾看得小叔下跌,怎样好去?”贾石道:“尊大人犯了心心相印,决无有限支撑之理。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按图索骥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劝令堂老爱妻,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央人看觑,不烦悬念。”二沈便将贾石之言,对徐内人说知。徐爱妻道:“你四叔无罪陷狱,何忍弃之而去!贾大爷即便相厚,终是个客人。我料杨、路二贼奉承严氏,亦然则与你大伯作对,终不然累及爱妻。你若畏罪而逃,大爷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你做不孝之子,何颜在世为人乎?”说罢,大哭不止。沈衮、沈褒齐声恸哭。贾石闻知徐爱妻不允,叹惜而去。
  过了数日,贾石打听的实,果然扭入白莲教之党,问成死罪。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恐临时处决,怕她在稠人广众眼前毒骂,不佳六柱预测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将沈炼结果了人命。贾石将此话报与徐妻子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说。又亏贾石多有识熟人情,买出尸体,嘱付狱卒:“若官府要枭示时,把个假的应允。”却瞒着沈衮兄弟,私下备棺盛殓,埋于隙地。事毕,方才向沈衮说道:“尊大人遗体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后,方好指导与你通晓,今犹未可泄漏。”
  沈衮兄弟感谢不已。贾石又苦口劝他弟兄二人逃走。沈衮道:“极知久占岳父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砍待是非稍定,搬回灵柩,以此迟延不决。”贾石怒道:“我贾某一生,为人谋而尽忠。前几天之言,全是为您家门户,岂因久占住房,说发你们出发之理?既二姐老老婆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强。但本身有一细节,即欲远出,有一年半载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觑着壁上贴得有前后《出师表》各一张,乃是沈炼亲笔行书。贾石道:“那两幅字可揭来送自己,一路上做个回忆。
  他日相逢,以此为信。”沈衮就揭下二纸,双手折迭,递与贾石。贾石藏于袖中,流泪而别。原来贾石算定杨、路二贼,设心不善,即使杀了沈炼,未肯干休。自己与沈炼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预先逃走,在山东地点宗族家权时位居,不在话下。
  却说路楷见刑部覆本,有了圣旨,便于狱中取出阎浩、杨胤夔斩讫,并要割沈炼之首,一同枭示。哪个人知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官府也那里辨验得出,不在话下。
  再说杨顺看见止于荫子,心中不满,便向路楷说道:“当初严东楼许我事成之日,以侯Darry Ring相酬,后天失言,不知缘何?”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炼是严家紧对头,今止诛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发。相国不足我们之意,想在于此。”杨顺路:“若如此,何难之有?近日再上个本,说沈炼虽诛,其子亦宜知情,还该坐罪,抄没家私,庶国法可伸,人心知惧。再访他同射草人的多少个狂徒,并借屋与他住的,一齐拿来处置,出了严家父子之气,这时却将前言取赏,看他有什么推托。”路楷道:“此计大妙!时不可失,乘他家人在此,一网而尽,岂不快哉!只怕她孙子知风逃避,却又费劲。”杨顺路:“高见甚明。”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再写禀贴到严府知会,自述孝顺之意;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着用心看守犯属,勿容逃逸。只等旨意批下,便去办事。诗曰:破巢完卵一直少,削草除根势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亲人媚当权。
  再过数日,圣旨下了。州里奉着宪牌,差人来拿沈炼家属,并查一贯往来诸人姓名,一一挨拿。唯有贾石名字先经出外,只得将在逃开报。此见贾石见几之明也。时人有诗赞云: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
  任他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却说杨顺见得到沈衮、沈褒,亲自审讯,要他招承通虏实迹。二沈高声叫屈,这里肯招?被杨总督严刑拷打,打体面无完肤。沈衮、沈褒熬炼可是,双双死于杖下。可怜少年公子,都入托死城中。其同时得到阶下囚,都坐个同谋之罪,累死者何止数十人。幼子沈衺尚在襁褓,免罪随着母徐氏,另徙在云州极边,不许在维护居祝路楷又与杨顺商议道:“沈炼长子沈襄,是南宁知名贡士,他时得地,必然衔恨于大家。不若一并除之,永绝后患,亦要相国知自身用心。”杨顺依言,便行文书到河北,把做钦犯,严提沈襄来问罪。又分付心腹经历金绍,择取有才干的差人,赍文前去,嘱他中途伺便,便行谋害,就随处地方,讨个病状回缴。事成之日,差人重赏,金绍许他荐本超迁。
  金绍领了台旨,汲汲而回,着意的选两名多年干事的听差,无过是张千、李万。金绍唤他到私衙,赏了她酒饭,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张千、李万道:“小人安敢无功受赐?”金绍道:“那银两不是自家送你的,是总督杨爷赏你的。教您赍文到烟台去拿沈襄,一路毫无放松他。须求如此如此,这般那般,回来还有重赏。若是怠慢,总督老爷衙门不是贻笑大方的,你多个自去回答。”张千、李万道:“莫说总督老爷钧旨,就是老爷分付,小人怎敢有违!”收了银两,谢了金经历。在本府领下公文,疾忙上路,向南进发。
  却说沈襄,号小霞,是兰州府学廪膳贡士。他在家久闻得伯伯以言事获罪,发去口外为民,甚是挂怀,欲亲到保安州一看。因家庭无人主持,行止两难。忽一日,本府差人到来,不由分说,将沈襄锁缚,解到府堂。经略使教把公文与沈襄看了备细,就将回文和犯人交给原差,嘱他一起小心。沈襄此时方知大爷及哥哥俱已身亡,小姑又远徙极边,放声大哭。哭出府门,只见一家老小,都在那边搅做一团的啼哭。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本府已差县尉封锁了产业,将人口尽皆逐出。沈小霞听说,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无气。立时间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讲话。小霞的老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银子,送与二位公差,求她路上看顾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内人又添上金簪子一对,方才收了。
  沈小霞带着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为自己操心,只当我已死一般,在爷娘家过活。你是书礼之家,谅无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指着小妻闻淑女说道:“只那女人年纪幼小,又遍地着落,合该教他改嫁。奈我三十无子,他却有五个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绝了沈氏香烟。孩子他妈你看本身日常夫妻面上,一发带她到丈人家去住哪一天,等待二月满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时凭你发遣他去便了。”话声未绝,只见闻氏淑女说道:“官人说那边话!你去数千里之外,没个亲属朝夕看觑,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愿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致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得些忧念。”沈小霞道:“得个亲属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乡何益?”闻氏道:“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向在家,何人人不知?便诽谤老爷有些不是的坏事,家乡隔绝,岂是同谋?妾帮着官人到官申辩,决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狱,还留贱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娃他爸不下,听得闻氏说的有道理,极力怂恿相公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又见孟氏苦劝,只得依允。
  当夜芸芸众生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张千、李万催趱上路。闻氏换了一身布衣,将青布裹头,别了孟氏,背着行李,跟着沈小霞便走。那时分别之苦,自不必说。一路行来,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自搬龋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台州起旱,料得家乡已远,就做出嘴脸来,呼么喝六,逐步难为他夫妻五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先生说道:“看那三个泼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的大街小巷,须是十年一剑提防。”沈小霞即使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
第四十九卷,青霞丹雪。  又行了几日,看见多个差人,不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她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道:“你说那泼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认为有七八分了。后天是大庆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大行山、梁山泺,一路荒地,都是响马出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杀害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怎么做?”闻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啥脱身之计,请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多少个泼差人生吞了自我。”沈小霞道:“许昌府南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风骚,是自个儿五伯极相厚的同龄。我今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那七个泼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能力辅助她,我去也放胆。不然与您同生同死,也是命局当然,死而无怨。”闻氏道:“官人有路尽走,奴家自会摆布,不劳想念。”
  那里夫妻暗地切磋,那张千、李万忙碌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沉睡,全然不觉。
  次自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道:“前去德阳还有稍稍路?”张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宁德北门内冯主事,是自个儿年伯。他在此以前在新加坡时,借过我姑丈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此。他管过北新关,正有银子在家。我若去取讨前久,他见我是受害之人,必然慨付。取得那项银两,一路上盘缠,也得丰厚,免致吃苦。”张千意思有些作难。
  李万随口应承了,向张千耳边说道:“我看那沈公子,是朴实之人,况爱妾行李都在那边,料无他故。放她去走一遭,取得银两,都是你本人二人的幸福,有啥不足?”张千道:“就算如此,到食堂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内人在店上,你紧跟着同去,万无一失。”
  话休絮烦。看看巳牌时分,早到宁德城外,拣个洁净店儿,安置了行李。沈小霞便道:“你二位同我到北门走遭,转来吃饭未迟。”李万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至于。”闻氏故意对先生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冯主事固然欠下老爷银两,见老爷死了,你又在难中,什么人肯唾手交还?枉自讨个厌贱,不如吃了饭赶路为上。”沈小霞道:“那里进城到北门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如何便宜。”李万贪了那二百两银两,一力撺掇该去。沈小霞分付闻氏道:“耐心坐坐,若转得快时,便是没情绪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赍发。明天顾个轿儿抬你去。这几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惯。”闻氏觑个空,向男人丢个眼神,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则个。”李万笑道:“去有点时,有为数不少开腔,好不老气!”闻氏见相公去了,故意招李万转来嘱付道:“若冯家留饭坐得久时,千万劳你催促一声。”李万答应道:“不消分付。”比及李万下阶时,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
  李万托着大意,又且宿迁是她惯走的熟路,北门冯主事家,他也认得,全不疑忌。走了几步,又里急起来,觑个毛坑上自在便利了,渐渐的望北门而去。
  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不见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冯主事家。也是小霞合当有救,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五人京中,旧时识熟,此时蒙受,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揖,扯住冯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说话。”冯主事已会意了,便引到书房里边。沈小霞放声大哭。冯主事道:“年侄有话快说,休得忧伤,误其大事。”
  沈小霞哭诉道:“大叔被严贼屈陷,已不用说了。五个舍弟随任的,都被杨顺、路楷杀害;唯有小侄在家,又创作本府提去问罪。一家宗祀,眼见灭绝。又四个差人,心怀不善,只怕她受了杨、路二贼之嘱,到未来大行、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寻思一计,脱身来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计相庇,我亡父在天之灵,必然感激。若夕阳伯不能遮护小侄,便就此触阶而死。死在有生之年伯面前,强似死于奸贼之手。”冯主事道:“贤侄不妨。我家卧室之后,有一层复壁,尽可藏身,外人搜检不到之处。今送你在内权住数日,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谢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
  冯主事亲执沈襄之手,引入卧室之后,揭开地板一块,有个完美。从此钻下,约走五六十步,便有光辉,有很小廊屋三间,四面皆楼墙围裹,果是人迹不到之处。天天茶饭,都是冯主事亲自送入。他家法极严,什么人人敢泄漏半个字,正是:
  深山里隐豹,柳密可藏鸦。
  不须愁汉吏,自有鲁朱家。
  且说这一日,李万上了毛坑,望西门冯家而来。到于门首,问老门公道:“主事老爷在家么?”老门公道:“在家里。”
  又问道:“有个穿白的老公来见你老爷,曾相见否?”老门公道:“正在书斋里吃饭呢。”李万听说,一发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厅上走一个穿白的孩他爹出来。李万急上前看时,不是沈襄。那官人径自出门去了。李万等得不耐烦,肚里又饥,不免问老门公道:“你说老爷留饭的郎君,怎么着只管坐了去,不见出来?”老门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李万道:“老爷书房中还有客没有?”老门公道:“那到不知。”李万道:“方之那穿白的是吗人?”老门公道:“是曾祖父的舅舅,平时来的。”
  李万道:“老爷近年来在那里?”老门公道:“老爷每常饭后,定要睡一觉,此时正好睡呢。”
  李万听得话不投机,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瞒岳父说,在下是宣大总督老爷差来的。今有保定沈公子名唤沈襄,号沈小霞,系钦提人犯。小人提押到于贵府,他说与您老爷有同龄叔侄之谊,要来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进宅去了,在低档候多时,不见出来,想必还在书房中。公公,你还不知底,烦你去催促一声,教她火速出来,要赶路走。”老门公故意道:“你说的是什么说话?我有些不懂。”李万耐了气,又细细的说三次。老门公当面的一啐,骂道:“见鬼!何常有怎么着沈公子到来?老爷在丧中,一概不接外客。那门上是自身的干纪,出入都是本身通禀,你却说那等谎言!你难道是光天化日撞么?强装么公差名色,掏摸东西的。快快请退,休缠你爷的帐!”李万听说,愈加着急,便生气起来道:“这沈襄是朝廷要紧的阶下囚,不是当要的,请您老爷出来,我自有话说。”老门公道:“老爷正瞌睡,没甚事,什么人敢去禀!你那獠子,好不达时势!”说罢洋洋的自去了。
  李万道:“这一个门上老儿好不知事,央他传一句话甚作难。
  想沈襄定然在内,我奉军门钧帖,不是私事,便闯进去怕怎的?”李万一时粗莽,直撞入厅来,将照壁拍了又拍,大叫道:“沈公子好走动了。”不见答应,一连叫唤了数声,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年青的家童,出来问道:“管门的在那边?放什么人在厅上喧嚷?”李万正要叫住她开口,那家童在影壁后张了张儿,往东部走去了。李万道:“莫非书房在这西部?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从厅后转西走去,原来是就地长廓。李万看见无人,只顾望前而行。只见房子深邃,门户错杂,颇有女性交往。李万不敢纵步,依然退回厅上,听得外面乱嚷。
  李万到门首看时,却是张千来寻李万不见,正和门公在那边斗口。张千一见了李万,不由分说,便骂道:“好伙计!
  只祈求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时分进城,近日申牌将尽,还在此闲荡!不催趱犯人出城去,待怎么?”李万道:“呸!那有怎么着酒食?连人也不见个影儿!”张千道:“是您同她进城的。”李万道:“我只登了个东,被蛮子上前了几步,跟他不上。一向来到那里,门上说有个穿白的官人在书斋中留饭,我说定是她了。等到前日丢失出来,门上人又不肯通报,清水也讨不得一杯吃。老哥,烦你在此等候等候,替自己到下处医了肚子再来。”张千道:“有您如此不干事的人!是甚么样犯人,却放她独自行动?就是书房中,少不得也随她进来。近来知她在里头不在里头?还亏你放慢线儿讲话。那是你的干纪,不关我事!”说罢便走。李万赶上扯住道:“人是在里面,料没处去。我们在此帮说句话儿,催她出去,也是个所以然。你是吃饱的人,怎样去得那等飞速?”张千道:“他的小媳妇儿在旅店,方才纵然嘱付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那是沈襄穿鼻的索儿,有她在,不怕沈襄不来。”李万道:“老哥说得是。”当下张千先去了。
  李万忍着肚饥守到晚,并无音讯。看看日没黄昏,李万腹中饿极了,看见间壁有个点心店儿,不免脱下布衫,抵当几文钱的大饼来吃。去不多时,只听得打门声响,急跑来看,冯家大门已闭上了。李万道:“我做了一世的听差,不曾受那样呕气。主事是多大的官宦,门上直恁作威作势?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招待所,既然那里留宿,信也该寄一个出去。事已如此,只得在屋檐下胡乱过一夜,天明等个知事的管家出来,与他言语。”此时7月天气,虽不甚冷,半夜里起一阵风,簌簌的下几点微雨,衣裳都沾湿了,好生凄楚。
  捱到天阴雨止,只见张千又来了。却是闻氏一连催逼她来的。张千身边带了文本解批,和李万商议,只等开门,一拥而入,有厅上大惊小怪,高声说道。老门公拦阻不往,一时间家家大小都凑合来,七嘴八张,好不热闹。街上人听得宅里闹炒,也凑合来,围住大门外闲看。惊动了那有仁有义守孝在家的冯主事,从里面踱将出来。且说冯主事怎生模样:头带栀子花匾摺孝头巾,身穿反摺缝稀眼粗麻衫,腰系麻绳,足着草履。
  众家人听得头疼响,道一声:“老爷来了。”都分立在两边。主事出厅问道:“为甚事在此喧嚷?”张千、李万上前施礼道:“冯爷在上,小的是奉宣大总督爷公文来的,到温州拿得钦犯沈襄,经由贵府。他就是说冯爷的年侄,要来拜望。小的不敢阻挡,容他参拜。自前些天早晨到宅,至今不见出来,有误程限,管家们又不肯代禀。伏乞老爷天恩,快些打发上路。”
  张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冯主事看了,问道:“那沈襄然则沈经历沈炼的幼子么?”李万道:“正是。”冯主事掩着两耳,把舌头一伸,说道:“你那班配军,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清廷钦犯,尚犹自可。他是严相国的敌人,那多少个敢容纳他在家?他前天何曾到我家来?你却乱话,官府闻知神话到严府去,我是当得起他怪的?你八个配军,自不小心,不知得了不怎么钱财,买放了要紧人犯,却来图赖我!”叫家童与他乱打那配军出去:“把大门闭了,不要惹那闲是非,严府知道不是当要!”冯主事一头骂,一头走进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恓的恓,马上间被人们拥出大门之外,闭了门,兀自听得嘈嘈的乱骂。
  张千、李万面面相觑,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进。张千埋怨李万道:“后天是您拼命撺掇,教放他进城,方今你自去寻她。”李万道:“且不要抱怨,和您去问她老婆,或者了然她的招数,再来抓寻便了。”张千道:“说得是,他是亲亲的老两口。昨夜汉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泪,巴巴的独坐了两两个更次。他汉子的行藏,内人岂有不知?”四个一头说话,飞奔出城,复到食堂中来。
  却说闻氏在店房里面听得差人声音,慌忙移步出来,问道:“我官人如何不来?”张千指李万道:“你只问她就是。”李万将前几天往毛厕出恭,走慢了一步,到冯主事家起始如此如此,将来那般这般,备细说了。张千道:“今儿上午空肚皮进城,就吃了这一肚寡气。你丈夫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必然还有个去处,难道不对小娃他妈说的?小娃他爹趁早说来,我们好去抓寻。”说犹未了,只见闻氏噙着眼泪,一双手扯往多少个公人叫道:“好,好!还自我爱人来!”张千、李万道:“你女婿自要去拜什么年伯,大家好意容他去转转,不知走向那里去了,连累我们,在此心急如焚,没处抓寻。你到问我要娃他爸,难道大家藏过了她?说得好笑!”将衣袂掣开,气忿忿地对虎一般坐下。
  闻氏到走在外围,拦住出路,双足顿地,放声大哭,叫起屈来。老店主听得,忙来劝架。闻氏道:“大伯有所不知,我夫君三十无子,娶奴为妾。奴家跟了她二年了,幸有七个多月身孕,我男人割舍不下,由此奴家千里相从。一路上寸步不离,前天为盘缠缺少,要去见那年伯,是李牌头同去的。
  今儿晚上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猜忌。明儿上午她三个自回,一定将自身郎君谋害了。你爹妈替自己做主,还自己娃他爸便罢休!”老店主道:“小孩子他娘休得不耐烦,那连长与你女婿今天无怨,以前无仇,着什么来由,要坏他生命?”闻氏哭声转哀道:“伯伯,你不驾驭自家娃他爹是严阁老的敌人,他多个肯定受了严府的信托来的,或是他要去严府请功。大伯,你详情她千乡万里,带着奴家到此,岂有没半句说话,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时,那同去的李牌头,怎肯放她?你要取悦严府,害了我孩子他爹不打紧,教奴家孤身妇女,看着什么人?大伯,那五个杀人的贼徒,烦大叔带着奴家同他去官府处叫冤。”张千、李万被那女生一哭一诉,就要分析几句,没处插嘴。
  老店主听见闻氏言之有理,也难免有点困惑,到非常这女生起来,只得劝道:“小媳妇儿说便是如此说,你郎君没有死也未必,好歹再等候她一日。”闻氏道:“依四叔等候一日不打紧,那四个杀人的凶身,乘机走脱了,那关系却是哪个人当?”
  张千道:“若果真谋害了您娃他爹要走脱时,我哥们四个又到这里则甚?”闻氏道:“你欺负我妇人家没张智,又要指望好骗我。好好的说,我女婿的遗体在那边?少不得当官也要还我个知道。”老店官见妇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语。店中闲看的,一时间聚了四五十人。闻说女孩子如此苦切,人人恼恨那多少个差人,都道:“小老婆要去叫冤,大家引你到兵备道去。”闻氏向着大千世界深深拜福,哭道:“多承列位路见不平,可怜我落难孤身,辅导则个。那五个凶徒,相烦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大千世界道:“不妨事,在我们身上。”张千、李万欲向人们分剖时,未说得一言半字,芸芸众生便道:“三个连长不消辨得,虚则虚,实则实。如果没有此情,随着小娃他妈到官,怕她则甚!”妇人一头哭,一头走,芸芸众生拥着张千、李万,搅做一阵的,都到兵备道前。道里并未开门。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闻氏束了一条白布裙,径抢进栅门,看见大门上架着这大鼓,鼓架上悬着个槌儿。闻氏抢槌在手,向鼓上乱挝,挝得那鼓振天的响。唬得中军人失了三魂,把门吏丧了七魄,一齐跑来,将绳缚往,喝道:“这妇人好打抱不平!”闻氏哭倒在地,口称泼天冤枉。只见门内么喝之声,开了大门,王兵备坐堂,问击鼓者何人。中军人将女孩子带进。
  闻氏且哭且诉,将家门不幸遭变,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只剩得娃他爹沈襄。明天又被公差中途谋害,有枝有叶的前述了一遍。王兵备唤张千、李万上来,问其缘由。张千、李万说一句,妇人就剪一句,妇人说得句句有理,张千、李万抵搪可是。王兵备思想到:“那严府势大,私谋杀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难保其无。”便差中军人押了多少人,发去本州勘审。
  那知州姓贺,奉了那项公事,不敢怠慢,即时扣了店主人到来,听四个人的口词。妇人一口咬定二人估计他爱人;李万招称为出恭慢了一步,由此相失;张千、店主人都据实说了三遍。知州委决不下。那女子又非凡哀切,像个真情;张千、李万又不肯招认。想了一次,将多个人闭于空房,打轿去拜冯主事,看他口气若何。
  冯主事见知州来拜,快速迎接归厅。茶罢,贺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说得“沈襄”二字,冯主事便掩着双耳道:“此乃严郎君仇家,学生虽有年谊,平素实无交情。娃他爹祖休得下问,恐严府知道,有累学生。”说罢站起身来道:“相公祖既有文件,不敢留坐了。”贺知州一场没趣,只得作别。在轿上想道:“据冯公如此惧怕严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见得;或者去投冯公见拒不纳,别走个相识人家去了,亦未可见。”
  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个人来,问闻氏道:“你夫君除了冯主事,州中还认得有啥人?”闻氏道:“此地并无相识。”知州道:“你老公是哪天去的?那张千、李万哪一天来还原你的讲话?”闻氏道:“孩子他爹是前些天未吃中饭前就去的,却是李万同出店门。到申牌时分,张千假说催趱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来。张千兀自向小妇人说道:‘我李家兄弟随着你女婿冯主事家歇了,前些天本人早去催他去城。’今儿中午张千去了一个早晨,多人双双而回,单不见了爱人,不是他计算了是哪个人?如若自己男人不在冯家,后天李万就该追寻了,张千也该着忙,怎样将好言语稳住小妇人?其情可见。一定张千、李万四个在旅途预先约定,却教李万乘夜出手。明儿早晨张千进城,七个乘早将尸首埋藏得了,却来平复我小妇人。望青天伯公明鉴!”
  贺知州道:“说得是。”
  张千、李万正要辨识,知州孩他妈喝道:“你做公差所干何事?若非用计谋死,必然得财买放,有什么理说!”喝教手下将那张、李重责三十,打得体无完皮,鲜血迸流,张千、李万只是不招。妇人在旁,只顾哀哀的泪流满面。知州孩子他爸不忍,便讨夹棍将五个公差夹起。那公差其实没有谋死,纵然负痛,怎生招得?三番五次上了两夹,只是不招。知州丈夫再要夹时,张、李受苦可是,再三央求道:“沈襄实没有死,乞外公立个如期,差人押小的捱寻沈襄,还那闻氏便了。”知州也尚无一定之规,只得勉从其言。闻氏且发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壮,销押张千、李万二人,追寻沈襄,八天一比。店主释放宁家。将情具由申详兵备道,道里依缴了。
  张千、李万一条铁链锁着,四名民壮,轮番监押。带得几两盘缠,都被民壮搜去为酒食之费;一把倭刀,也当酒吃了。那临清去处又大,茫茫荡荡,来千去万,那里去寻沈公子?也只是一时脱身之法。闻氏在尼姑庵住下,刚到四天,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老公没奈何,只苦得批较差人张千、李万。一连比了十数限,不知打了略微竹批,打得爬走不动。张千得病身死,单单剩得李万,只得到尼姑庵来拜求闻氏道:“小的情极,不得不说了。其实奉差来时,有经验金绍口传杨总督钧旨,教我中途害你相公,就遍地地方,讨个结状回报。我等口虽承诺,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爱人何故,忽然逃走,与大家实实无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虚情,全家祸灭!近日官府八天一比,兄弟张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疲惫,也是冤枉。你女婿的确未死,小爱妻他日夫妻相逢有日。只求小太太休去州里啼啼哭哭,宽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阴德。”闻氏道:“据你说并未谋害我先生,也难准信。既然如此说,奴家且不去禀官,容你从容查访。只是你们我要上紧用心,休得怠慢。”李万喏喏连声而去。有诗为证:白金甘两酿凶谋,哪个人料中途已失囚。
  锁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妇人求。
  官府立限缉获沈襄,一来为他是总督衙门的紧犯,二来为女子日日哀告,所以上紧严比。后天也是那李万不应该命绝,恰好有个机遇。
  却说总督杨顺、里正路楷,多少个昼夜商量奉承严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哪个人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风闻杨顺横杀平民冒功之事,把他尽情劾奏一本,并劾路楷朋奸助恶。嘉靖爷正当设醮祝噇,见说杀害百姓,大伤和气,龙颜大怒,着锦衣卫扭解来京问罪。严嵩见圣怒不测,一时逊色救护,到底亏他于中调理,止于削爵为民。可笑杨顺、路楷杀人媚人,至此徒为人笑,有啥益哉?
  再说贺知州听得杨总督去任,已自把那文件看得冷了;又闻氏连次不来哭禀,多少个差人又死了一个,只剩得李万,又苦苦伏乞不已。贺知州分付,打开铁链,与他个厂捕文书,只教她用心缉访,明是放松之意。李万得了广捕文书,犹如捧了一道赦书,连连磕了多少个头,出得府门,一道烟走了。身边又无盘缠,只得求乞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沈小霞在冯主事家复壁之中,住了数月,外边新闻无有不知,都是冯主事打听未来,说与小霞知道。晓得闻氏在尼姑庵侨居,暗暗高兴。过了年余,已知张千病死,李万逃了,那文件逐渐懒散。冯主事特地收拾内书房三间,安置沈襄在内读书,只不许出外,别人亦无有知者。冯主事三年孝满,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复做官。
  日月如梭,一住八年。值严嵩一品妻子欧阳氏卒,严世蕃不肯扶柩回乡,唆五伯上本留己侍养,却于丧中簇拥姬妾,日夜饮酒作乐。嘉靖爷天性至孝,访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悦。
  时有方士蓝道行,善扶鸾之术。国君召见,教他请仙,问以辅臣贤否。蓝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无阿,万一箕下判断有忤圣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爷道:“朕正愿闻天心正论,与卿何涉?岂有罪卿之理?”蓝道宋体符念咒,神箕自动,写出十七个字来,道是:高山番草,父子阁老;日月无光,天地颠倒。
  嘉靖曾外祖父看了,问蓝道行道:“卿可解之。”蓝道行奏道:“微臣愚蠢未解。”嘉靖爷道:“朕知其说。‘高山’者,‘山’字连‘高’,乃是‘嵩’字;‘番草’考,‘番’字‘草’头,乃是‘蕃’字。此指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闻其专权误国,今仙机示朕,朕当即为惩罚,卿不可泄于别人。”蓝道行叩头,口称不敢,受赐而出。
  从此嘉靖爷渐渐疏了严嵩。有都尉邹应龙看见机会可乘,遂劾奏:“严世蕃凭借父势,卖官鬻爵,许多恶迹,宜加显戮。
  其父严嵩溺爱恶子,植党蔽贤,宜亟赐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爷见疏大喜,即升应龙为通政右参议。严世蕃下法司,拟成充军之罪,严嵩回籍。未几,又有吉林巡按太傅林润,复奏严世蕃不赴军伍,居家愈加暴横,强占民间田产,畜养奸人,私通倭虏,谋为不轨。得旨三法司提问,问官勘实复奏,严世蕃即时处斩,抄没家财;严嵩发养济院终老。被害诸臣尽行昭雪。
  冯主事得此喜信,慌忙报与沈襄知道,放她出来,到尼姑庵走访那闻淑女。夫妇遇上,抱头而哭。闻氏离家时,怀孕十6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子女,已十岁了。闻氏亲自教他念书,《五经》皆已成诵,沈襄欢欣无限。冯主事方上京补官,教沈襄同去讼理父冤,闻氏暂迎归本家园上位居,沈襄从其言。
  到了首都,冯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邹参议,将沈炼父子冤情说了,然后将沈襄讼冤本稿送与他看。邹应龙一力担当。
  次日,沈襄将奏本往通政司挂号投递。圣旨下,沈襄忠而获罪,准复原官,仍进顶级,以旌其直。内人召还原籍;所没入财产,府县官照数给还。沈襄食廪年久准贡,敕授知县之职。沈襄复上疏谢恩,疏中奏道:“臣父炼向在维护,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吟诗惊叹。适值少保路楷,阴受严世蕃之嘱,巡按宣大,与杨顺合谋,陷臣父于极刊,并杀臣弟二人,臣亦几于不免。冤尸未葬,危宗几绝,受祸之惨,莫如臣家。今严世蕃正法,而杨顺、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使边廷万家之怨骨,衔恨无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圣旨准奏,复提杨顺、路楷到京,问成死罪,监刑部牢中待决。
  沈襄来别冯主事,要亲到云州,迎接大姨和兄弟沈衺到京,依傍冯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后往保安州访求大爷骸骨,负归理葬。冯主事道:“老年嫂处适才已询问个新闻,在云州康健无恙。令弟沈衺,已在彼游庠了。下官当遣人迎之。尊公遗体要紧,贤侄速往访问,到此汇合令堂可也。”
  沈襄领命,径往保安。两次三番寻访二日,并无踪影。第四日,因倦借坐人家门首,有老年人从内而出,延进草堂吃茶。见堂中挂一轴子,乃行草诸葛亮四次《出师表》也。表后但写年月,不着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收视返听。老者道:“客官为啥看之?”沈襄道:“动问老丈,此字是什么人所书?”老者道:“此乃我亡友沈青霞之笔也。”沈小霞道:“为啥留在老丈处?”老者道:“老夫姓贾名石,当初沈青霞编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与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后遭奇祸,老夫惧怕连累,也往安徽躲避。带得那二幅《出师表》,裱成一幅,时常展视,如见吾兄之面。杨总督去任后,老夫方敢回乡。二姐徐妻子和幼子沈衺,徙居云州,老夫时常去看她。
  近期闻得严家势败,吾兄必当昭雪,已曾遣人去云州报信。恐沈小官人要来移取二叔灵柩,老夫将此轴悬挂在中党,好教她认认三叔遗笔。”
  沈小霞听罢,火速拜倒在地,口称“恩叔”。贾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许人?”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轴乃亡父之笔也。”贾石道:“闻得杨顺此人,差人到贵府来提贤侄,要行一网打尽之计。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贤侄何以得全?”
  沈小霞将临清事情,备细说了三遍。贾石口称难得,便分付家童治饭款待。沈小霞问道:“三伯灵柩,恩叔必知,乞烦引导一拜。”贾石道:“你父亲屈死狱中,是老夫偷尸埋葬,一贯不敢对人说知。后天贤侄来此搬回故土,也不托老夫一片用心。”
  说罢,刚欲外出,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骑马而来。贾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来也。”那小官便是沈衺,下马相见,贾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讳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才识面,恍如梦中会见,抱头而哭。贾石教导,三个人同到沈青霞幕所,但见乱草迷离,土堆隐起。贾石引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贾石劝了三回道:“正要商讨大事,休得过伤。”二沈方才收泪。贾石道:“三哥、大哥,当时身亡,也亏了看守毛公存仁义之心,可怜他无辜被害,将他尸藁葬于城西三里之外。毛公即使回老家,老夫亦知其处,若扶令先尊灵柩回去,一起带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怎么着?”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当日又同贾石到城西看了,不胜悲感。
  次日,另备棺木,择吉破土,重新入殓。二人脸色如生,毫不朽败,此乃忠义之气所致也。二沈悲哭自不必说。当时备下车仗,抬了三个灵柩,别了贾石起身。临别,沈襄对贾石道:“这一轴《出师表》,小侄欲问恩叔取去,供养祠堂,幸勿见拒。”贾石慨然许了,取下挂轴相赠。二沈就草堂拜谢,垂泪而别。沈襄先奉灵柩到张家湾,觅船装载。
  沈襄复身又到都城,见了三姨徐爱妻,回复了言语,拜谢了冯主事起身。此时京中官员,无不追念沈青露忠义,怜小霞母子扶柩远归,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赠馈金的,也有馈赆仪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张,余俱不受。到了张家湾,另换了官座船,驿递起人夫一百名牵缆,走得好忧伤。
  不一日,来到临清,沈襄分付座船暂泊河下,单身入城,到冯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书信,园上领了闻氏淑女并十岁孙子下船。先参了灵柩,后见了徐爱妻。那徐氏见了孙儿那样长大,喜不可言。当初只道灭门绝户,近期依旧有子有孙;昔日朋友,皆恶死见报。天理昭然,可知做恶人的到底吃亏,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闲话休题。到了河北泉州府,孟春元领了女儿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血重逢,悲喜交集。将丧船停泊马头,府县首席执行官都在吊孝。旧时产业,已自清查给还。二沈扶柩葬于祖茔,重守三年之制,无人不称大孝。抚按又替沈炼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祭奠。亲笔《出师表》一轴,至今供奉在宗祠方中。
  服满之日,沈襄到京受职,做了知县。为官清正,直升到黄堂太尉。闻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与父辈沈衺同年贡士。子孙世世书香不绝。
  冯主事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义气,累官至吏部郎中。
  忽一日,梦见沈青霞来拜候道:“上帝怜某忠直,已授Hong Kong城隍之职。屈年兄为圣Peter堡城隍,前些天羊时到职。”冯主事觉来什么以为疑。至日午,忽见轿马来迎,无疾而逝。二公俱已为神矣。有诗为证,诗曰:

闲向书斋阅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
  忠臣反受奸臣制,肮脏英雄泪满襟。
  休解绶,慢投簪,向来日月岂常阴?
  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贞与淫。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富民强,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浊乱了党政,险些儿不得太平。那奸臣是哪个人?姓严,名嵩,号介溪,吉林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太监,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缘此骤致贵显。为人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代为首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外甥严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御史。
  他为人更狠,因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识,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她的开口。凡难办大事,必须与他探究,朝中有“大节度使”、“小少保”之称。他父子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
  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养子,即得进步显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牙爪。
  但有与他为难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戳,好不可以!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说话说他句公道话儿。若不是的确关龙逢、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清廷,岂敢得罪宰相!其时有无名子感慨信息,将《神童诗》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
  又改四句,道是:
  帝王重权豪,开言惹祸苗。万般皆下品,唯有奉承高。
  只为严嵩父子恃宠贪虐,罪恶如山,引出一个忠臣来,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史事,留下一段波澜壮阔的话柄,一时身死,万古名扬。正是:
  家多孝子亲安乐,国有忠臣世太平。
  那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海南南通人氏。其人有文经武纬之才,济世安民之志。从幼慕诸葛卧龙之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平时爱诵之,手自抄录数百篇,室中各处粘壁。每逢酒后,便大声背诵,念到“鞠躬尽力,鞠躬尽瘁”,往往长叹数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戍年中了进士,除授知县之职。
  他共做了三处知县。那三处?溧阳,茌平,清丰。那三任官做得好。真个是:
  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迁锦衣卫经历。一到首都,看见严家赃秽狼藉,心中甚怒。忽一日值公宴,见严世蕃倨傲之状,已是九分不乐。饮至中游,只见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索巨觥飞酒,饮不尽者罚之。那巨觥约容十余两,坐客惧世蕃威势,无人敢不吃。唯有一个马给事,天性绝饮,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前边。马给事再三告免,世蕃不许。马给事略沾唇,面便发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世蕃自走下席,亲手揪了他的耳朵,将巨觥灌之。那给事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而再几口吃尽。不吃也罢,才吃下时,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沈炼一肚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抢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知识分子赐酒,已沾醉不可以为礼。下官代她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举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道:“此杯外人吃得,你也吃得!别人怕着您,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饮而尽。沈炼掷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吓得众官员面无人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则声。世蕃假醉,先辞去了。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句。那句书也是《出师表》上的讲话,他把严家比着曹孟德父子。芸芸众生只怕世蕃听见,倒替他捏两汗。沈炼全不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尽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来,想道:“严世蕃此人,被我使气逼他饮酒,他必然记恨来总结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出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之恶,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宠信甚固,我官卑职小,言而无益。欲待觑个机会,方才入手,近期迫不及待了。只当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祖龙,纵然击他不中,也好与人们做个样板。”就枕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已就,起身焚香盥手,写起奏疏。疏中备说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乞诛之以谢天下。圣旨下道:“沈炼谤讪大臣,好大喜功,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去口外为民。”严世蕃差人吩咐锦衣卫官校,定要将沈炼打死。亏得堂上官是个有主见的人。那人姓陆,名柄,平常极爱戴沈公气节,况且又是属官,相处得好的,由此反加周全,好生打个出头棍儿,不甚利害。户部注籍保安州为民。
  沈炼带棍疮,即日收拾行李,辅导爱妻,雇着一乘车儿,出了国门,望保安进发。原来沈公老婆徐氏所生三个外甥:长子沈襄,本府廪膳进士,一贯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诉袠,年方周岁。嫡亲五口儿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行。有诗为证:
  一纸封章忤庙廓,萧然行李入遐荒。
  但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患难。
  一路上勤奋,自不必说。且喜到了尊崇地点。
  那保安州属宣府,是个边远地方,不比内地繁华,异乡风景,举目凄凉。况兼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倍加惨戚。欲赁间民房居住,又无相识指点,不知哪个地方安身是好。正在徬徨之际,只见一人,打着小伞前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一表非俗,立住了脚,相了四次,问道:“官人尊姓?何处来的?”沈炼道:“姓沈,从京城来。”那人道:“小人闻得京中有个沈经历,上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么?”沈炼道:“正是。”这人道:“仰慕多时,幸得会面。此非说话之处,寒家离此不远,便请携宝眷同行,到寒家权下,再作区处。”沈炼见他丰富殷勤,只得从命。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虽不是个家长宅院,却也精雅。那人揖沈炼至于中堂,纳头便拜。沈炼慌忙答礼,问道:“足下是何人?何故那样相爱?”
  那人道:“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四弟是本卫千户,先年死去无子,小人应袭。为严贼当权,袭职者都要重赂,小人不愿为官。托赖祖荫,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数日前闻阁下弹劾严氏,此乃天下忠臣义士也。又闻编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见。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与贾石相见。贾石教妻子迎接沈外祖母到内宅安放,交卸了行李,打发车夫等去了。吩咐庄客,宰猪整酒,款待沈公一家。贾石道:“那等雨天,料阁下也随处去,只能在寒家安歇了。请安心多饮几杯,以宽忙绿。”沈炼谢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当此?”贾石道:
  “农庄粗粝,休嫌简慢。”当日宾主酬酢,无非说些感慨时事的出口。两边说得投机,只恨相见之晚。
  过了一宿,次早沈炼起身,向贾石说道:“我要寻所房屋陈设家人,有烦舍人引导。”贾石道:“要什么样样子的房屋?”
  沈炼道:“只像宅上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价但凭尊教。”贾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几次,转来道:“赁房尽多,只是龌龊低洼,紧急难得中意。阁下不若就在草舍权住曾几何时,小人领着妻儿,自到外家去住。等老同志还朝,小人回来,可不稳便?”沈炼道:“虽承厚爱,岂敢占舍人之宅?此事决不可。”
  贾石道:“小人虽是村农,颇识好歹。慕阁下忠义之士,想要执鞭随镫尚且不能够。明日有幸降临,权让这几间茅草屋与老同志作寓,也表我小人一点敬贤之心,不须推逊。”话毕,慌忙吩咐庄客,推个车儿,牵个马儿,带个驴儿,一伙子将柔嫩家私搬去。其他家常动使家火,都留与沈公日用。沈炼见他慨爽,甚然则意,愿与她结义为兄弟。贾石道:“小人一介乡农,怎敢僭攀贵宦?”沈炼道:“大女婿意气相投,这有贵贱?”贾石小沈炼五岁,就拜沈炼为兄。沈炼教三个外甥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唤内人出来,都遭遇了,做了一家儿亲属。贾石陪过沈炼吃饭完毕,便引着爱人到外舅李家去讫。自此沈炼只在贾石宅子内居住。时人有诗叹贾舍人借宅之事。诗曰:
  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
  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却说保安州父老闻知沈经历为上本参严阁老,贬斥到此,人人敬仰,都来拜访,争识其面。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也有携酒肴来请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沈炼每一日间与地点人等,讲论忠孝大节,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
  说到愁肠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调换。地点若老若少,无不耸听快乐。或时唾骂严贼,地点人等联手附和。其中若有不开腔的,大千世界就骂他是不忠不义。一时神采飞扬,将来率以为常。又闻得沈经历文武全材,都来合他去射箭。沈炼教把稻草扎成多个偶人,用布包裹,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相”,一写“明奸相严嵩”,把那多个偶人做个射鹄。如若要射李林甫的,便大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经历聒得热热闹闹了,全不虑及严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间唯有权势之家报音信的极多,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要寻个事头杀却沈炼,方免其患。适值宣大总督员缺,严阁老吩咐吏部,教把这缺与她门人、干外孙子杨顺做去。吏部依言,就把那军机章京杨顺差往宣大总督。杨顺往严府拜辞,严世蕃置酒送行。席间屏人而语,托她要查沈炼过失。杨顺领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药惟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
  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却说杨顺到任不多时,适遇安阳鞑虏俺答引众入寇,应州位置,连破了四十余堡,掳去男妇无算。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鞑虏去后,方才遣兵调将为追袭之计。一般筛锣击鼓,扬旗爆炸,鬼混一场,那曾看见半个鞑子的影儿!杨顺情知失机惧罪,密谕将士,拿获避兵的公民,将他酝氛妒祝充做鞑虏首级,解往兵部报功。那时代,不知杀死了稍稍无辜的老百姓。沈炼闻知其事,心中大怒,写书一封,教中军人送与杨顺。中军人晓得沈经历是个惹祸的圣上,书中不知写什么说话,那里肯与她送进。沈炼就穿了丑角小帽,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亲自投递,杨顺接来看时,书中大致说道:
  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生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遇自己兵反加杀戮,是大校之恶,更甚于鞑虏矣!
  书后又附诗一首。诗云:
  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
  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杨顺见书大怒,扯得粉碎。
  却说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引导门下子弟,备了祭礼,望空祭拜这个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著劳。
  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又诗云:
  本为营生来避虏,什么人知避虏反戕生?
  早知虏首将民假,悔不立时随虏行!
  杨总督标下有个地下指挥姓罗名铠,抄得此诗并祭文密献于杨顺。杨顺看了,愈加怨恨,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诗曰: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著劳。
  何似借她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
  写就密书,连改诗封固,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书中说沈炼恨着相国父子,阴结死士剑客,要趁晚报仇。前番鞑虏入寇,他吟诗四句,诗中有借虏除佞之语,意在玩火。世蕃见书大惊,即请心腹上卿路楷商议。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处,当为相国了当那件盛事。”世蕃大喜,即命令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临行,世蕃治酒款别,说道:“烦寄语杨公,万众一心;若能除却那心腹之患,当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食言于二公也。”路楷领诺。不一日,奉了钦差敕命,来到宣府到任,与杨总督相见了。路楷遂将世蕃所托之语,一一对杨顺说知。杨顺路:“学生为此事言犹在耳,凿壁偷光,恨无良策以置这厮于死地。”路楷道:“互相留心,一来休负了严公父子的委托,二来自己富贵的火候,不可错过。”杨顺路:“说得是。倘有可出手处,相互相报。”当日相别去了。
  杨顺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见中军人报导:“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伏听钧旨。”杨顺路:“唤进来。”解官磕了头,递上文书。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这二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
  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头,平素出入虏地,惯以焚香惑众。哄骗虏酋俺答,说我有奇术,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颓。虏酋愚甚,被他哄动,尊为国师。其党数百人,自为一营。俺答几回进犯,都是萧芹等为之向导,中国屡受其害。先前史上卿做总督时,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对她说道:
  “天朝情愿与您通好,将俺家布粟,换你家马,名为‘马市’,两下息兵罢战,各享安乐,此是喜事。只怕萧芹等在内作梗,和好不终。那萧芹原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全无术法,只是狡伪,哄诱你家抢掠地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萧芹试其术法。委的喝得城颓,咒得人死,那时合当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颓,显是欺诳。何不缚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赏,马市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煞强如抢掠的劣迹。”脱脱点头道是,对郎主俺答说了。俺答大喜,约会萧芹,要将千骑随之,从右卫而入,试其喝城之技。萧芹自知必败,改换服色,连夜脱身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诘,并其党乔源、张攀隆等拿住,解到史太师处。招称妖党甚众,山西畿南,四处俱有。一直分头缉捕。明天阎浩、杨胤夔,亦是数内闻明妖犯。
  杨总督看见获解到来,一者也算他下车一功,二者要借个难点牵害沈炼,如何不喜。当晚就请路太师来后堂,商议道:“别个标题摆布沈炼不了,唯有个白莲教通虏一事,天皇所最怒。近日将妖贼阎浩、杨胤夔招中,窜入沈炼名字,只说浩等常常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责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前几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先用密禀,禀知严家,教她嘱咐刑部,作速覆本。料那番沈炼之命,必无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多个立时就协商了本稿,约齐同时发本。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帖,便教严世蕃传话刑部。那刑部大将军许论,是个罢软没用的老儿,听见严府吩咐,不敢怠慢,神速覆本,一依杨路二人之议。圣旨倒下,妖犯着本处巡按教头即时斩决;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路楷纪功提拔三级,俟京堂缺推用。
  话分多头。却说杨顺自发本之后,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于狱中。慌得徐内人和沈袞、沈褒没做理会,急寻义叔贾石商议。贾石道:“此必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之意。既然下狱,必然诋毁以重罪。两位公子及今逃窜远方,待等严家势败,方能够出头。若住在此地,杨、路二贼决不干休。”沈袞道:“未曾看得伯伯下跌,怎样好去?”贾石道:“尊大人犯了心心相印,决无保证之理。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按图索骥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劝令堂老爱妻,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央人看觑,不烦悬念。”二沈便将贾石之言对徐妻子说知。徐妻子道:“你三叔无罪陷狱,何忍弃之而去?贾小叔固然相厚,终是个客人。我料杨、路二贼,奉承严氏,但是与你岳丈作对,终不然累及老婆。你若畏罪而逃,大叔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你做不孝之子,何颜在世为人乎!”
  说罢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齐声恸哭。贾石闻知徐内人不允,叹息而去。
  过了数日,贾石打听的实,果然扭入白莲教之党,问成死罪。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恐临时处决,怕他在人们面前毒骂,不佳六柱预测;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将沈炼结果了性命。贾石将此话报与徐内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说。又亏贾石多有识熟人情,买出尸体,嘱咐狱卒:“若官府要枭示时,把个假的许诺。”却瞒着沈袞兄弟,私下备棺盛殓,埋于隙地。事毕,方才同沈袞说道:“尊大遗体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后,方好指导与您驾驭,今犹未可泄漏。”沈袞兄弟感谢不已。贾石又苦口劝她兄弟二人逃走。沈袞道:
  “极知久占岳父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灵柩:以此迟延不决。”贾石怒道:“我贾某生平,为人谋而尽忠。今天之言,全是为您家门户,岂因久占住房,说发你们出发之理?既四妹老妻子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强。但自我有一麻烦事,即欲远山,有年复一年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觑着壁上贴得有前后《出师表》各一张,乃是沈炼亲笔楷书。贾石道:“那两幅字可揭来送自己,一路上做个回想。
  他日相逢,以此为信。”沈袞就提下二纸,双手摺叠,递与贾石。贾石藏于袖中,流泪而别。原来贾石算定杨、路二贼设心不善,尽管杀了沈炼,未肯干休。自己与沈炼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预先逃走,在江苏地点宗族家权时位居,不在话下。
  却说路楷见刑部覆本,有了圣旨,便于狱中取出阎浩、杨胤夔斩讫。并要割沈炼之首,一同枭示。哪个人知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官府也那里辨验得出。不在话下。
  再说杨顺看见止于荫子,心中不满,便向路楷说道:“当初严东楼许我事成之日,以侯Oxette相酬。明日黄牛,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炼是严家紧对头,为止诛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发。相国不足咱们之意,想在于此。”杨顺路:“若如此,何难之有?近日再上个本,说沈炼虽诛,其子亦宜知情,还该坐罪,抄没家私,庶国法可伸,人心知惧。再访他同射草人的多少个狂徒,并借屋与她住的,一齐拿来收拾,出了严家父子之气。那时却将前言以取偿,看她有啥推托。”路楷道:“此计大妙。连成一气,乘他家属在此,一网打尽,岂不快哉!只怕他外孙子知风逃避,却又困难。”杨顺路:“高见甚明。”一面写表中奏朝廷,再写禀帖到严府知会,自述孝顺之意。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着用心看守犯属,勿容逃逸。只候旨意批下,便去工作。诗曰:
  破巢完卵平素少,削草除根势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亲属媚当权。
  再过数日,圣旨下了。州官奉着宪牌,差人来拿沈炼家属;并查一直往来诸人姓名,一一挨拿。唯有贾石名字,先经出外,只得将在逃开报。此见贾石见几之明也。时人有诗赞云:
  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
  任她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却说杨顺见得到沈袞、沈褒,亲自审讯,要她招承通虏实迹。二沈高声叫屈,那里肯招?被杨总督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沈袞、沈褒熬炼但是,双双死于杖下。可怜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时得到阶下囚,都坐个同谋之罪,累死者何止数十人。幼子沈袠尚在襁褓,免罪,随着母徐氏,另徙在云州极边,不许在爱抚位居。路楷又与杨顺商议道:“沈炼长子沈襄,是兰州有名贡士。他时得第,必然衔恨于我们。
  不若一并除之,永绝后患。亦要相国知我用心。”杨顺依言,便行文书到河南,把做钦犯,严提沈襄来问罪。又吩咐心腹经历金绍,择取有才干的差人,赍文前去;嘱他中途伺便,便行谋害,就各州地方讨个病状回缴。事成之日,差人重赏,金绍许他荐本超迁。
  金绍领了台旨,汲汲而回,着意的选两名多年干事的听差,无过是张千、李万。金绍唤他到私衙,赏了她酒饭,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张千、李万道:“小人安敢无功受赐?”金绍道:“那银两不是自个儿送您的,是总督杨爷赏你的。叫您赍文到泉州去拿沈襄,一路决不放松他,须求如此如此,那般那般;回来还有重赏。假使怠慢,总督老爷衙门不是贻笑大方的,你多个自去回答。”张千、李万道:“莫说总督老爷钧旨,就是老爷吩咐,小人怎敢有违!”收了银子,谢了金经历,在本府领下公文,疾忙上路,往东进发。
  却说沈襄号小霞,是南宁府学廪膳进士。他在家久闻得二叔以言事获罪,发去口外为民,甚是挂怀,欲亲到保安州一看,因家庭无人主持,行止两难。忽一日,本府差人到来,不由分说,将沈襄锁缚,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件与沈襄看了备细,就将回文和犯人交给原差,嘱他一起小心。沈襄此时方知二叔及三弟俱已身亡,四姨又远徙极边,放声大哭。哭出府门,只见一家老小,都在那里搅做一团的啼哭。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本府已差县尉封锁了家产,将人口尽皆逐出。沈小霞听说,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无气。
  马上间,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说话。小霞的老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银子,送与二位公差,求她路上看顾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妻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对,方才收了。沈小霞带着哭,吩咐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为我操心,只当我已死一般,在爷娘家过活。你是书礼之家,谅无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
  指着小妻闻淑女说道:“只那女生,年纪幼小,又无处着落,合该叫她改嫁。奈我三十无子,他却有多个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绝了沈氏香烟。娃他爹你看我经常夫妻面上,一发带他到丈人家去住几时。等待4月满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时凭你发遣他去便了。”话声未绝,只见闻氏淑女说道:“官人说那里话!你去数千里之外,没个家人朝夕看觑,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愿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致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得些忧念。”
  沈小霞道:“得个家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乡何益?”闻氏道:“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从来在家,何人人不知?便中伤老爷有些不是的劣迹,家乡隔绝,岂是同谋?妾帮着官人到官申辩,决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狱。还留贱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孩他爹不下,听得闻氏合情合理,极力怂恿孩他爹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常常素爱淑女有才有智,又见孟氏苦劝,只得依允。当晚人们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张千、李万催促上路。闻氏换了一身布衣,将青布裹头,别了孟氏,背着行李,跟着沈小霞便走。那时分别之苦,自不必说。
  一路行来,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身搬取。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石家庄起旱,料得家乡已远,就做出嘴脸来,呼么喝六,渐渐难为他夫妻八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先生说道:“看那多个泼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的四处,须是悬梁刺股提防。”沈小霞尽管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又行了几日,看见三个差人不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协商说话;又见她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道:“你说那泼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认为有七八分了。今天是常德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泊,一路荒地,都是响马出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杀害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闻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什么脱身之计,请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多个泼差人生吞了自己。”沈小霞道:“唐山府南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风骚,是本人四叔极相厚的同龄。我前几天去投奔他,他肯定相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那八个泼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帮助她,我去也放胆。不然,与您同生同死,也是天机当然,死而无怨。”闻氏道:“官人有路尽走,奴家自会摆布,不劳怀念。”
  那里夫妻暗地研讨。那张千、李万费劲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沉睡,全然不觉。
  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道:“前去许昌还有稍稍路?”张千道:“唯有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连云港西门内冯主事,是本人年伯。他往日在京都时,借过我岳丈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此。他管过北新关,正有银子在家。我若去取讨前欠,他见我是受害之人,必然慨付。取得那项银两,一路上盘缠也得富足,免致吃苦。”张千意思有些作难。
  李万随口应承了,向张千耳边说道:“我看那沈公子是人道之人,况爱妾行李都在此间,料无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银两,都是你自己二人的福气,有什么不足?”张千道:“固然如此,到客栈安歇行李,我守住小爱妻在店上,你紧跟着同去,万无一失。”
  话休絮烦。看看巳牌时分,早到连云港城外,拣个洁净店儿,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那一位同我到西门走遭,转来吃饭未迟。”李万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闻氏故意对孩子他爹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冯主事尽管欠下老爷银两,见老爷死了,你又在难中,何人肯唾手交还?枉自讨个厌贱。不如吃了饭,赶路为上。”沈小霞道:“这里进城到南门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怎么便宜。”李万贪了那二百两银子,一力撺掇该去。沈小霞吩咐闻氏道:“耐心坐坐。若转得快时,便是没心情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赍发。今日雇个轿儿抬你去。这几日在牲口上坐,看您好生不惯。”闻氏觑个空,向先生丢个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则个。”李万笑道:“去有点时,有诸多言语!好不老气!”闻氏见男人去了,故意招李万转来,嘱咐道:“若冯家留饭,坐得久时,千万劳你催促一声。”李万答应道:“不消吩咐。”比及李万下阶时,沈小霞已走去一段路了。李万托着大意,又且扬州是他惯走的熟路,西门冯主事家他也认得,全不狐疑。走了几步,又里急起来,觑个毛坑上自在便民了,逐渐的望南门而去。
  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不见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冯主事家。也是小霞合当有救,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多人京中过去熟知,此时遭遇,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揖,扯冯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说话。”冯主事已会意了,便引到书房里边。沈小霞放声大哭。冯主事道:“年侄有话快说,休得难过,误其大事。”沈小霞哭诉道:“大爷被严贼诬告,已不必说了。三个舍弟随任的,都被杨顺、路楷杀害,唯有小侄在家,又创作本府提去问罪。一家宗祀,眼见灭绝!又多个差人心怀不善,只怕她受了杨、路二贼之嘱,到眼前太行、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寻思一计,脱身来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计相庇,我亡父在天之灵,必然感激。若夕阳伯不可能遮护,小侄便就此触阶而死。死在晚年伯面前,强似死于奸贼之手!”
  冯主事道:“贤侄不妨。我家卧室之后,有一层复壁,尽可藏身,外人搜检不到之处。今送你在内权住数日,我自有道理。”
  沈襄拜谢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冯主事亲执沈襄之手,引入卧室之后,揭开地板一块,有个不错从此而下。约走五六十步,便有光辉,有很小廓屋三间,四面皆楼墙围裹,果是人迹不到之处。每一日茶饭,都是冯主事亲自送入。他家法极严,什么人人敢泄漏半个字!正是:
  深山堪隐豹,密柳可藏鸦。不须愁汉吏,自有鲁朱家。
  且说这一日李万上了毛坑,望北门冯家而来。到于门首,问老门公道:“你老爷在家么?”老门公道:“在家里。”又问道:“有个穿白的相公来见你老爷,可曾会面?”老门公道:
  “正在书房里留饭哩。”李万听说,一发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厅上走一穿白的夫婿出来。李万急走上前看时,不是沈襄。那官人径自出门去了。李万等得不耐烦,肚里又饥,不免问老门公道:“你说老爷留饭的夫婿,怎么着只管坐了去,不见出来?”老门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李万道:“老爷书房中还有客没有?”老门公道:“那倒不知。”李万道:“方才那穿白的是甚人?”老门公道:“是外祖父的舅父,平常来的。”
  李万道:“老爷近期在那边?”老门公道:“老爷每常饭后,定要睡一觉;此时正好睡呢。”李万听得话不投机,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瞒公公说,在下是宣大总督老爷差来的。
  今有亚松森沈公子,名唤沈襄,号沈小霞,系钦提人犯,小人提押到于贵府。他说与你老爷有同龄叙侄之谊,要来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进入了。在低档候多时,不见出来,想必还在书斋中。公公,你还不掌握,烦你去催促一声,教她急迅出来,要赶路哩。”老门公故意道:“你说的是什么说话?我有些不懂。”李万耐了气,又细细的说了四次。老门公当面的一啐,骂道:“见鬼,何尝有哪些沈公子到来!老爷在丧中,一概不接外客。那门上是本人的干涉,出入都是我通禀,你却说那等谎言!你难道是大白天撞么?强装什么公差名色,掏摸东西的!快快请退,休缠你爷的帐!”李万听说,愈加着急,便生气起来道:“那沈襄是清廷要紧的阶下囚,不是当耍的。请你老爷出来,我自有话说!”老门公道:“老爷正瞌睡,没甚事,何人敢去禀!你那獠子好不达时务。”说罢,洋洋的自去了。
  李万道:“那一个门上老儿好不知事!央他传一句话,甚作难。
  想沈襄定然在内。我奉军门钧帖,不是私事,便闯进去怕怎的?”李万一时粗莽,直撞入厅来,将照壁拍了一拍,大叫道:
  “沈公子,好走动了!”不见答应。连续叫唤了数声,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年轻的家童,出来问道:“管门的在那里?放什么人在厅上喧嚷?”李万正要叫住他谈话,那家童在照壁后张了张儿,向正西走去了。李万道:“莫非书房在那北部?我且自去探望,怕怎的!”从厅后转西走去。原来是就地长廊。李万看见无人,只顾望前而行。只见房屋深邃,门户错杂,颇有妇女交往。李万不敢纵步。依然退回厅上,听得外面乱嚷。李万到门首看时,却是张千来寻李万不见,正和门公在那边斗口。张千一见了李万,不由分说,便怒道:“好伙计!只祈求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时分进城,近年来申牌将尽,还在此闲荡,不催赶犯人出城去,待怎么?”李万道:“吓!那有如何酒食,连人也不见个影儿!”张千道:“是您同他进城的。”李万道:“我只登了个东,被蛮子上前了几步,跟他不上。一贯来到那里,门上说有个穿白的夫婿,在书房中留饭,我说定是他了。等到现在,不见出来。门上人又不肯通报,清水也讨不得一杯吃。——老哥,烦你在此等候等候,替自己到下处医了肚子再来。”张千道:“有您这么不干事的人!是甚么样犯人,却放她独自行动!就是书房中,少不得也随她进来。方今知她在其中不在里头,还亏你放慢线儿讲话!那是你的关系,不关我事。”说罢便走。李万赶上扯住道:“人是在其间,料没处去。大家在此帮说句话儿,催他出去,也是个所以然。你是吃饱的人,怎么样去得那等急速?”张千道:“他的小媳妇儿的旅店,方才固然嘱咐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那是沈襄穿鼻的索儿,有他在,不怕沈襄不来。”李万道:“老哥说得是。”当下张千先去了。
  李万忍着肚饥,守到晚,并无新闻。看看日没黄昏,李万腹中饿极了,看见间壁有个点心店儿,不免脱下衣衫,抵当几文钱的大饼来吃。去不多时,只听得扛门声响,急跑来看,冯家大门已闭上了。李万道:“我做了一世的听差,不曾受那样呕气。主事是多大的臣子,门上直恁作威作势!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旅社,既然这里留宿,信也该寄一个出去。事已如此,只得在屋檐下胡乱过一夜,天明等个知事的管家出来,与她说道。”此时四月气候,虽不甚冷,半夜里起一阵风,簌簌的下几点微雨,衣裳都沾湿了,好生凄楚。挨到天明雨止,只见张千又来了。却是闻氏再而三催逼她来的。张千身边带了文本解批,和李万商议。只等开门,一拥而入,在厅上大惊小怪,高声说道。老门公阻拦不住。
  一时间,家中大小都会聚来,七张八嘴,好不热闹。街上人听得宅里闹吵,也集结来包围大门外闲看。惊动了冯主事,从其中踱将出来。且说冯主事怎生模样:
  头戴栀子花匾摺孝头巾,身穿反摺缝稀眼粗麻衫。腰素麻绳,足着草履。
  众家人听得胸闷响,道一声“老爷来了!”都分立在两边。主事出厅问道:“为什么事喧嚷?”张千、李万向前施礼道:“冯爷在上,小的是奉宣大总督爷公文来的,到嘉兴拿得钦犯沈襄。
  经由贵府,他就是冯爷的年侄,要来拜望。小的不敢阻挡,容他参拜。自前几日晌午到宅,至今不见出来,有误程限。管家们又不肯代禀。央浼老爷开恩,快些打发上路。”张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冯主事看了,问道:“那沈襄可是沈经历沈炼的外甥么?”李万道:“正是。”冯主事掩着两耳,把舌头一伸,说道:“你那班配军,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清廷钦犯,尚犹自可;他是严相国的大敌,那多少个敢容纳他在家!他今日何曾到家来!你却乱话!官府闻知,神话到严府去,我可当得起她怪的?你两个配军自不小心,不知得了不怎么钱财,买放了要紧人犯,却来图赖我!”叫家童:“与自己乱打那配军出去!把大门闭了!不要惹那闲是非。严府知道,不要当耍!”
  冯主事一头骂,一头走进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搡的搡,即刻间被众人拥出大门之外。闭了门,兀自听得嘈嘈的乱骂。张千、李万,面面相觑,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进。张千埋怨李万道:“后天是您拼命撺掇,教放他进城。方今你自去寻她!”李万道:“且不要抱怨。和您去问她内人,或者精晓她的招数,再来抓寻便了。”张千道:“说得是。他是亲近的老两口。昨夜汉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泪,巴巴的独坐了两五个更次。他汉子的行藏,爱妻岂有不知?”多少个一头言语,飞奔出城,复到商旅中来。
  却说闻氏在店房里面,听得差人声音,慌忙移步出来,问道:“我官人怎么着不来?”张千指李万道:“你只问他就是。”李万将前几日注毛厕出恭,走慢了一步,到冯主事家,开端如此如此,未来那般那般,备细说了。张千道:“明早空肚皮进城,就吃了这一肚寡气。你娃他爸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必然还有个去处,难道不对小孩子他娘说的?小老婆你早说来,大家好去抓寻。”说犹未了,只见闻氏噙着泪水,一双手扯住八个公人,叫道:“好,好!还我郎君来!”张千、李万道:“你相公自要去拜什么年伯,大家好意容他去转转,不知走向那里去了,连累我们在此心如火焚,没处找寻,你倒问我要先生!难道大家藏过了她?说得好笑!”将衣袂掣开,气忿忿的对虎一般坐下。
  闻氏倒走在外面,拦住出路,双足顿地,放声大哭,叫起屈来。老店主听得,慌忙解劝。闻氏道:“大叔有所不知。我女婿三十无子,娶奴为妾。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多少个多月身孕,我孩子他爹割舍不下,由此奴家千里相从,一路上寸步不离。后天为盘缠缺乏,要去见那年伯,是李牌头同去的。明儿早上一夜不回,奴家已自困惑。明儿下午他五个自回,一定将自家女婿谋害了。你父母替自己做主,还我相公便罢休!”老店主道:
  “小孩他妈休得不耐烦。那牌头与您老公,平时无怨,之前无仇,着什么来由要坏他生命?”闻氏哭声转哀,道:“三叔,你不领悟。我男人是严阁老的仇敌。他八个肯定受了严府嘱托来的,或是他要去严府请功。四叔你详情:他千乡万里,带着奴家到此,岂有没半句说话,突然去了?就是她要走时,那同去的李牌头,怎肯放他?你要捧场严府,害了自身男人不打紧;叫奴家孤身妇女,看着什么人?小叔,那八个杀人的贼徒,烦三伯带着奴家,同她去官府里叫冤!”张千、李万被那女孩子一哭一诉,就要分析几句,没处插嘴。老店主听见闻氏说合理,也不免有些疑虑,倒可怜那女人起来。只得劝道:“小媳妇儿,说便是那般说,你娃他爸没有死也未见得,好歹再等候她一日。”
  闻氏道:“依父亲等候她一日不打紧,这五个杀人的凶身,乘机走脱了,那关系却是何人当?”张千道:“若果真谋害了您郎君要走脱时,我兄弟三个又到那里则甚?”闻氏道:“你欺负我妇人家没张智,又要指望奸骗我。好好的说,我孩他爹的遗体在那边?少不得当官也要还我个领会!”老店官见妇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语。店中闲看的,一时间聚下四五十人。闻说女孩子如此苦切,人人恼恨那四个差人,都道:“小媳妇儿要去叫冤,大家引你到兵备道去。”闻氏向着芸芸众生深深拜福,哭道:
  “多承列位路见不平,可怜自己落难孤身,引导则个。那四个凶徒,相烦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芸芸众生道:“不妨事,在大家身上。”张千、李万欲向大千世界分剖时,未说得一言半字,稠人广众便道:“四个牌长不消辩得。虚则虚,实则实,即使没有此情,随着小孩他妈到官,怕他则甚?”妇人一头哭,一头走。大千世界拥着张千、李万,搅做一阵的都到兵备道前。道里并未开门。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闻氏束了一条白布裙径抢进栅门。
  看见大门上架着那大鼓,鼓架上悬着个槌儿,闻氏抢槌在手,向鼓上乱挝,挝得那鼓振天的响。唬得中军人失了三魂,把门吏丧了七魄,一齐跑来,将绳缚住,喝道:“那妇人好打抱不平!”
  闻氏哭倒在地,口称:“泼天冤枉!”只见门内吆喝之声,开了大门,王兵备坐堂,问击鼓者什么人。中军人将妇女带进。闻氏且哭且诉,将“家门不幸遭变,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只剩得娃他爸沈襄,前些天又被公差中途谋害”,有枝有叶的前述了三次。王兵备喝张千、李万上来,问其缘由。张千、李万说一句,妇人就剪一句。妇人说得句句有理,张千、李万抵搪不过。王兵备思想道:“那严府势大,私谋杀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难保其无。”便差中军官,押了四个人,发去本州勘审。
  那知州姓贺,奉了那项公事,不敢怠慢,即时扣了店主人到来,听四个人的口词。妇人矢口不移二人预计他爱人。李万招称为出恭慢了一步,由此相失。张千、李万又不肯招认。
  想了一次,将四个人闭于空房,打轿去拜冯主事,看她口气若何。冯主事见知州来拜,连忙迎接归厅。茶罢,贺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说得“沈襄”二字,冯主事便掩着两耳道:“此乃严丈夫仇家,学生虽有年谊,平昔实无交情。娃他爸祖休得下问,恐严府知道,有累学生。”说罢,站起身来道:“娃他爹祖既有文件,不敢留坐了。”贺知州一场没趣,只得作别。在轿上想道:“据冯公如此惧怕严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未必。或者去投冯公,见拒不纳,别走个相识人家去了,亦未可见。”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个人来,问闻氏道:“你爱人除了冯主事,州中还认得有啥人?”闻氏道:
  “此地并无相识。”知州道:“你爱人是几时去的?那张千、李万什么日期来回复你的说道?”闻氏道:“娃他爹是今日未吃中饭前就去的,却是李万同出店门。到申牌时分,张千假说催赶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来。张千兀自向小妇人说道:
  ‘我李家兄弟随着你夫君,冯主事家歇了。明天自己早去催她出城。’今儿早上张千去了一个深夜,多个人双双而回,单不见了男人。
  不是她统计了是什么人?假使自己夫君不在冯家,前些天李万就该追寻了,张千也该着忙,怎样将好言语稳住小妇人?其情可见。
  一定张千、李万四个在路上预先约定,却叫李万乘夜下手。明晚张千进城,八个乘早将尸首埋藏得了,却来过来小妇人。望青天曾祖父明鉴!”贺知州道:“说得是。”张千、李万正要辩解,知州相公说道:“你做公差,所干何事?若非用计谋死,必然得财卖放。有什么理说?”喝叫手下将那张、李重责三十。打得伤痕累累,鲜血迸流,张千、李万只是不招。妇人在旁,只顾哀哀的痛哭。知州丈夫不忍,便讨夹棍,将两个公差夹起。
  那公差其实并未谋死,纵然负痛,怎生招得?三番五次上了两夹,只是不招。知州夫君再要夹时,张、李受苦不过,再三央浼道:“沈襄实没有死,乞外公立个如期,差人押小的找寻沈襄,还那闻氏便了。”知州也从没一定之规,只得勉从其言。闻氏且发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壮,锁押张千、李万二人寻找沈襄,五天一比。店主释放宁家。将情具由申详兵备道,道里依缴了。
  张千、李万一条铁链锁着,四名民壮,轮番监押。带得几两盘缠,都被民壮搜去为酒食之费,一把倭刀也当酒吃了。
  那临清去处又大,茫茫荡荡,来千去万,那里去寻沈公子?也可是一时脱身之法。闻氏在尼姑庵住下,刚到八天,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孩他娘没奈何,只苦得相比较差人。张千、李万,延续比了十数限,不知打了稍稍竹批,打得爬走不动。张千得病身死,单单剩得李万,只收获尼姑庵来拜求闻氏道:“小的情极,不得不说了。其实奉差来时,有经历金绍口传杨总督钧旨,教我中途害你爱人,就随处地点,讨个结状回报。我等口虽承诺,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娃他爹何故忽然逃走,与大家实实无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虚情,全家祸灭!近来官府六日一比,兄弟张千,已自打死。小的又困顿也是冤枉。你孩子他爹的确未死,小内人他日夫妇遇上有日。且求小太太休去州里啼啼哭哭,宽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阴德!”闻氏道:“据你说没有谋害我爱人,也难准信。既然如此说,奴家且不去禀官,容你从容查访。只是你们我要上紧用心,休得怠慢。”李万喏喏连声而退。有诗为证:
  白金廿两酿凶谋,何人料中途已失囚?
  锁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妇人求。
  官府立限缉获沈襄,一来为她是总督衙门的紧犯,二来为女生日日央浼,所以上紧严比。后天也是那李万不应当命绝,恰好有个空子。
  却说总督杨顺、长史路楷,三个日夜钻探,奉承严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哪个人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风闻杨顺横杀平民冒功之事,把他尽情劾奏一本,并劾路楷朋奸助恶。嘉靖爷正当设醮祝釐,见说杀害百姓,大伤和气,龙颜大怒,着锦衣卫扭解来京问罪。严嵩见圣怒不测,一时逊色救护,到底亏他于中调理,止于削爵为民。可笑杨顺、路楷杀人媚人,至此徒为人笑,有什么益哉!
  再说贺知州听得杨总督去任,已自把那文件看得冷了。又闻氏连次不来哭禀,七个差人又死了一个,只剩得李万,又苦苦乞请不已。贺知州命令打开铁链,与她个广捕文书,只教他笃学缉访,明是放松之意。李万得了广捕文书,犹如捧了一道赦书,连连磕了多少个头,出得府门,一道烟走了。身边又无盘缠,只得求乞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沈小霞在冯主事家复壁之中住了数月,外边新闻无有不知,都是冯主事打听以后,说与小霞知道。晓得闻氏在尼姑庵侨居,暗暗高兴,过了年余,已知张千、李万都逃了,这文件逐步懒散。冯主事特地收拾内书房三间,安置沈襄在内读书,只不许出外,外人亦无有知者。冯主事三年孝满,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复做官。
  白驹过隙,一住八年。值严嵩一品老婆欧阳氏卒,严世蕃不肯扶柩返家,唆五伯上本留己侍养;却于丧中簇拥姬妾,日夜饮酒作乐。嘉靖爷天性至孝,访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悦。
  时有方士蓝道行,善扶鸾之术。国君召见,叫她请仙,问以辅臣贤否。蓝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无阿。
  万一箕下判断,有忤圣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爷道:“朕正愿闻天心正论,与卿何涉?岂有罪卿之理?”蓝道行画符念咒,神箕自动,写出十多少个字来,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阁老。日月天光,天地颠倒。
  嘉靖曾祖父看了,问蓝道行道:“卿可解之。”蓝道行奏道:“微臣愚蠢未解。”嘉靖爷道:“朕知其说。高山者山字连高,乃是‘嵩’字;番草者番字草头,乃是‘蕃’字:此指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闻其专权误国,今仙机示朕,朕当即为惩罚。卿不可泄于外人。”蓝道行叩头,口称“不敢”,受赐而出。从此嘉靖爷逐步疏了严嵩。有都尉邹应龙看见机会可乘,遂劾奏:“严世蕃凭藉父势,卖官鬻爵,许多恶迹,宜加显戮。其父严嵩溺爱恶子,植党蔽贤,宜亟赐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爷见疏大喜,即升高应龙为通政右参议。严世蕃下法司,拟成充军之罪。严嵩回籍。未几,又有黑龙江巡按上卿林润,复奏严世蕃不赴军伍,居家愈加暴横,强占民间田产,畜养奸人,私通倭虏,谋为不轨。得旨,三法司提问。问官勘实复奏,严世蕃即时处斩,抄没家财。严嵩发养济院终老。被害诸臣,尽行昭雪。
  冯主事得此音信,慌忙报与沈襄知道,放她出来,到尼姑庵走访那闻淑女。夫妇遇上,抱头而哭。闻氏离家时怀孕12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子女,已十岁了。闻氏亲自教他念书,《五经》皆已成诵,沈襄快乐无限。冯主事方上京补官,教沈襄同去讼理父冤。闻氏暂迎归本家园内居住。沈襄从其言,到了新加坡市。冯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邹参议,将沈炼父子冤情说了,然后将沈襄讼冤本稿送与他看。邹应龙一力担当。次日,沈襄将奏本往通政司挂号投递。圣旨下,沈炼忠而获罪,准复原官,仍进超级,以旌其直;内人召还原籍;所没入财产,府县官照数给还;沈襄食廪年久,准贡,敕授知县之职。沈襄复上疏谢恩,疏中奏道:
  臣父炼向在敬服,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吟诗惊讶。适值少保路楷阴受严世蕃之嘱,巡按宣大,与杨顺合谋,陷臣父于极刑,并杀臣弟二人,臣亦大致不免。冤尸未葬,危宗几绝,受祸之惨,莫如臣家。今严世蕃正法,而杨顺、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使边廷万家之怨骨,衔恨无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
  圣旨准奏,复提杨顺、路楷到京,问成了极刑,囚禁刑部牢中待决。
  沈襄来别冯主事,要亲到云州迎接姨妈和兄弟沈袠到京,依傍冯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后住保安州访求三叔骸骨,负归埋葬。冯主事道:“老年嫂处,适才已询问个消息,在云州康健无恙。令弟沈袠已在彼游庠了。下官当遣人迎之。尊公遗体要紧,贤侄速往访问,到此见面令堂可也。”沈襄领命,径往保安。
  两次三番寻访二日,并无踪影。第三天,因倦借坐人家门首。
  有长者从内而出,延进草堂吃茶。见堂中挂一轴子,乃大篆诸葛卧龙两张《出师表》也。表后但写年月,不着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屏息凝视。老者道:“客官为什么看之?”沈襄道:“动问老丈,此字是何许人所书?”老者道:“此乃我亡友沈青霞之笔也。”沈小霞道:“为啥留在老丈处?”老者道:“老夫姓贾名石。当初沈青霞编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与她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后遭奇祸,老夫惧怕连累,也往云南躲过,带得那二幅《出师表》,裱成一轴,时常展视,如见吾兄之面。杨总督去任后,老夫方敢返家。二嫂徐老婆和孙子沈袠,徙居云州,老夫时常去看他。方今闻得严家势败,吾兄必当昭雪,已曾遣人往云州报信。恐沈小官人要来移取大叔灵柩,老夫将此轴悬挂在中堂,好叫她认认四叔遗笔。”沈小霞听罢,飞速拜倒在地,口称“恩叔”。贾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轴乃亡父之笔也。”贾石道:“闻得杨顺这个人差人到贵府来提贤侄,要行一网打尽之计。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贤侄何以得全?”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沈小霞将咸阳工作备细说了三遍。贾石口称“难得”。便吩咐家童治饭款待。沈小霞问道:“三叔灵柩,恩叔必知,务求指导一拜。”贾石道:“你五伯屈死狱中,是老夫偷尸埋葬,一直不敢对人说知。前日贤侄来此搬回故土,也不枉老夫一片用心。”说罢,刚欲外出,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骑马而来。
  贾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来也。”那小官便是沈袠,下马相见。贾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讳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才识面,恍如梦中会合,抱头而哭。
  贾石指引,多个人同到沈青霞墓所,但见乱草迷离,土堆隐起。贾石令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贾石劝了三回道:
  “正要琢磨大事,休得过伤。”二沈方才收泪。贾石道:“小弟、二哥,当时遇难,也亏了看守毛公存仁义之心,可怜他无辜被害,将她尸藁葬于城西三里之外。毛公就算过世,老夫亦知其处。若扶令先尊灵柩回去,一起带回,使她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何如?”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当日又同贾石到城西看了,不胜悲感。次日另备棺木,择吉破土,重新入殓。多少人脸色如生,毫不朽败,此乃忠义之气所致也。二沈悲哭,自不必说。当时备下车仗,抬了几个灵柩,别了贾石起身。临别,沈襄对贾石道:“这一轴《出师表》,小侄欲问恩叔取去供养祠堂,幸勿见拒。”贾石慨然许了,取下挂轴相赠。二沈就草堂拜谢,垂泪而别。沈袠先奉灵柩到张家湾,觅船装载。沈襄复身又到京城,见了二姨徐爱妻,回复了言语,拜谢了冯主事起身。
  此时京中官员,无不追念沈青霞忠义,怜小霞母子扶柩远归,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赠赙金的,也有馈赆仪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张,余俱不受。到了张家湾,另换了官座船,驿递起人夫一百名牵缆,走得好悲哀!不一日,来到商丘。沈襄吩咐座船,暂泊河下,单身入城到冯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书信,园上领了闻氏淑女并十岁儿子下船,先参了灵柩,后见了徐爱妻。徐氏见了孙儿那样长大,喜不可言。当初只道灭门绝户,近期依然有子有孙;昔日朋友皆恶死见报,天理昭然。可见做恶人的到底吃亏,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闲话休提。到了福建济南府,孟春元领了孙女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血重逢,悲喜交集。将丧船停泊码头,府县官员都往唁吊。旧时产业,已自清查给还。二沈扶柩葬于祖茔,重守三年之制,无人不称大孝。抚按又替沈炼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祀祭。亲笔《出师表》一轴,至今供奉祠堂之中。服满之日,沈襄到京受职,做了知县,为官清正,直升到黄堂太尉。闻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与叔父沈袠同年进士。子孙世世书香不绝。
  冯主事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义气,累官至吏部太史。
  忽一日,梦见沈青霞来拜,说道:“上帝怜某忠直,已授Hong Kong城隍之职。以年兄为瓦伦西亚城隍,前几天牛时就职。”冯主事觉来,甚以为疑,至明午忽见轿马来迎,无疾而逝。二公俱已为神矣。有诗为证,诗曰:
  生前忠义骨犹香,精魄为神万古扬。
  料得奸雄沉地狱,皇天果报自昭彰。

一言九鼎角色冯丹雪:老生沈青霞:老生沈小霞:小生沈孩他妈:正旦严世蕃:净沈爱妻:老旦路楷:丑杨顺:副净贾石:生严喜:丑沈衮:娃娃生沈褒:娃娃生马明:老生赵四:副净张千…紧要角色冯丹雪:老生沈青霞:老生沈小霞:小生沈娃他妈:正旦严世蕃:净沈爱妻:老旦路楷:丑杨顺:副净贾石:生严喜:丑沈衮:娃娃生沈褒:娃娃生马明:老生赵四:副净张千:丑李万:丑州官:丑柱儿:小生情节北魏,沈青霞参劾严嵩、严世蕃父子夺权误国,反而获罪,被发往保安为民。他见宣府侍郎杨顺残杀百姓,极为气愤,不料反被冤枉杀害。杨顺又派人到吉林捕沈青霞长子沈小霞。在押解途中,沈小霞逃入旧交冯丹雪家里。冯丹雪也深恶痛绝严氏父子,就同了沈小霞夫妇去维护,沈家得到团聚。杨顺也被参拿问。注释见明江进之《沈小霞传》、冯华龙《古今随笔》、《今古奇观》第十一次“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及明人《出师表》传奇。Lau Shaw由此改编。巴黎西路哈哈腔团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马富禄等表演。依照《Colin C.Shu剧作全集》第四卷整理转发自《中国戏考网》

严嵩,严世蕃,是中国历史上最一级的贪污组合。在中国贪污史上,像二严那样实力富厚,超长跨度的贪污公司,再也找不到第二份。北周的和善保厉害吧,上有爱新觉罗·弘历罩着,自己位极人臣,可她的外孙子相当呀!外甥丰绅殷德,尽管是一驸马爷,可是一个纨绔子弟,比之严世蕃,无论是文化理论水平,照旧处理政务的力量,还有作奸犯科的新意,那简直就是差出一些条街道了。

  生前忠义骨犹香,魂魄为神万古扬。
  料得奸魂沉地狱,皇天果报自昭彰。

后天不设宰相,那是朱洪武定的,权力低度集中在皇上手里,另设多少个文官组成的文书班子,为其工作,其中重大负责者,即为首辅。六十四岁的励志妹夫严嵩严首辅,惟恐贪龄不足,就与她那“剽悍阴贼”的外甥一同,结成死党。二十年,卖官鬻爵,索赂求赇,聚敛无厌,苞苴盈门,搜括下天大的家产。

在东方专制国家里,贪污之风是麻烦禁绝的,可是,反贪污的公道时髦,不管哪朝哪代,平素是众望所归。严氏父子因其贪赃枉法早就被正直之士所痛恨,不断有人站出来弹劾他们。那对父子,固然保持二十年不败,但是,都尉谏官们的弹劾参奏,哪怕为之生平坐牢,哪怕为之掉了脑壳,也是钢铁,勇往直前,同他们斗争了二十年。然则,因为当时的朱厚熜嘉靖君主的偏颇、严嵩、严世蕃的刁钻狡诈,这一个弹劾不但都未曾奏效,那一个上章弹劾他们父子的人反而往往面临打击,丢官不说,有的还搭上了身家性命。

大明锦衣卫沈炼,锦衣卫,厉害吧!听着就哆嗦。不过就是如此一位大咖,上疏弹劾严嵩,却被严嵩通过运作,让国君认为沈炼中伤大臣,下诏将沈炼廷杖、谪官。最后沈炼被斩,多少个孙子,多少个被打死,一个被下放。

被誉为大顺率先直谏之臣的杨继盛同样在弹劾严嵩的交锋中败阵而获罪。严嵩抓住嘉靖皇上最禁忌大臣们通过他和自己的外孙子们结识,发生逼宫的顾虑,诬告杨继盛与二王串通终将杨继盛于嘉靖三十四年处决。

据《明史》,记载,凡是跟严嵩、严世蕃作对的大臣、谏官,凡数十人皆被二严害死。 严嵩和他的幼子,可以说是在二十年的时刻里独孤求败!二严肆意妄为的大贪特贪,惑乱天下而官身不倒,凭什么?凭的就是手握王牌!大明日下,哪个人能高过嘉靖皇上?
在皇权社会里,皇上就是最大的贪污犯,或者,至少也是一个最大的包庇犯。所以说,反贪反贪,不反掉贪官头顶上的爱戴伞,治标而不治本,抓再多的贪污犯,也根绝不了集团主的贪污现象。抓住了嘉靖天子,竖起了那座爱戴大伞,等于就是将全体国家抓在了手里,那块肉,还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更何况他和十分儿子严世蕃那永远填不满的胃口。

一面,二严为了保住自己受宠的身价,深谙接近国君之道,不惜重金收买皇帝身边的人,令其将皇帝的行事,哪怕是餐饮生活、个人好恶、对重臣的观点评价等事无巨细据实回报,从而对肃国君嘉靖圣上的思想了如指掌。如此那般,发言布署皆合国王心意,岂能不让天子欢心赏识?

一面,二严凭借手中巨大权力,收受贿赂,滥权枉法,卖官鬻爵。官员升迁擢升无须为政实绩,只要肯贿赂即可,提高职位高低也不是按照领导的力量水平以及资历进献决定,而是基于贿赂数额多少加以规定。当时官场乌黑至此,忠良自然在所难免厄运,多数忠君将士纷繁被严氏父子设计陷害。一些投机钻营者、别有用心者,不管是不是犯事,都归顺到严嵩的上边,拜了其做干爹。那般处心积虑的政界运作,一来可以确保日后东窗事发大事化小,二来可以有限辅助官场升迁如虎得翼。

二世祖们大多都是坑爹的料,似乎说我爸是李刚的那小子,还有开英菲尼迪自撞身亡的某公子,到某大学讲演大谈人生的“厚”公子等等等等。严首辅严老夫子家那位聪明睿智如仙如狐的二世祖天才严世蕃,即使才学典型,聪慧过人,却因无恶不作,残酷凶横终也脱不出历史的宿命,他也是一位坑爹的主。

《明史》说那些严世蕃,大约就是新加坡市一霸,其受贿,其淫乱无耻,其飞扬跋扈,连他既奸且滑的老伴儿,也不得不认同他的立意。他超过的贪污能量,连她老子也震惊不已。严世蕃小名“庆儿”,号“东楼”,《金瓶梅》的小编“兰陵笑笑生”将“东楼”化作“南门”,直接用“庆”字命名,创立出那么些小说人物,来影射严世蕃穷奢极欲的生活。稗史所载,严世蕃和爱人掘地深一丈,方五尺,四围及底砌以纹石,挖一大坑干嘛用?放银子!填了三日才填满一个,因遣奴邀嵩至窖边,烂然夺目。而且这么的大银坑,有几十个。《泾林续记》载:“嵩口中嗫嚅言曰:多积者必厚亡,奇祸奇祸,则嵩亦自知不免矣。”

嘉靖天子亲情冷淡,与她的外甥们屡次多年不会晤。他外甥裕王在严肃太子死后,理应被立为太子。但是因为嘉靖国王的淡然,裕王被立为太子的事就被弃置下来,因而,严氏父子对她也很漠视。就连照例每年该给裕王府的岁赐,户部都因为从没严氏父子的吩咐而一而再三年都没给发放。最后,那位未来的天王凑了一千五百两银两送给严世蕃,严世蕃欣然接受,才让户部补发了岁赐。严世蕃每每向人表现:“国君

的外孙子尚且要送给自己银子,哪个人敢不给我送银子?”严世蕃的胆略真是大到了顶峰。

即便在炎黄,贪污,有其短期的思想意识,可是,人民丰田和贪污犯是不共戴天的,反贪污到底的决意,也是永久坚定的。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严氏父子罪大而不可数,恶积而不可掩,倒台是必然的,只是要求一个历史的关口。

早在杨继盛弹劾二严时,就曾经在奏章中冒出了大明重用严嵩,有违天命的字样,那不啻在可疑很重的肃皇国王心中插上了一根刺。尤其是嘉靖天子崇尚法家文化,他在位的四十多年岁月里,有二十多年是不上朝的,只在西苑炼丹。某人天命有违,我还用他,那丹能练可以吗?其后,以大学士徐子升为主的倒严公司逐步组建创建并不停壮大,而且徐少湖本人因为文化过人慢慢受到嘉靖皇上赏识和录取。一张擒获二严的网格开头逐年收网了。

嘉靖四十年(1561),严嵩的妻妾欧阳氏与世长辞,严世蕃按旧时礼制应回村守制三年,即使皇上应严嵩的奏请,准许严世蕃留京,但她在居丧时期已不能代父入值票拟。严嵩此时已有八十余岁,老朽昏聩,他所作的票拟往往言语不清,前后抵触,他所进献的青词也都是人家代写,这么些多不称君王的意在,遂对严嵩逐渐心生不满,后来又听说严世蕃贪虐淫纵,对其父子更感胃痛。

那时,严嵩可谓是祸不单行,自己不行皇上的欢心不说,还与时任次辅的徐子升暴发了渐趋紧张的努力。徐少湖是一个聪明伶俐而又有权略的人,他觉得到君主对严嵩态度的奥妙变化,就买通了主公很相信的一个称呼蓝道行的老道。蓝道行在扶乩的时候,显现出“分宜父子,奸险弄权”的字样,于是就有了那样一段对话。

“为啥全球未能大治呢?”圣上问

“奸臣当道,贤臣不用!”神回复

“奸臣何人?贤者哪个人?”天皇再问

“奸臣如严嵩,贤者如徐少湖。”神再答

“既然如此,为什么奸人不遭天谴?”帝王又问

“留待帝王自裁!”神又答。

就在这一年,国王居住的长乐宫暴发一场大火,太岁不知未来咋办,向大臣询问,严嵩竟提议君王搬到西宫去住。北宫是昔日英宗被幽锢之所,那对喜欢祥瑞的嘉靖国王来讲,真是犯了避忌讳。徐少湖迎合国君心意,主张重建文昌宫,新宫建成后比此前更巍峨美丽。那样,徐少湖在国君心目中的地位渐有代表严嵩之势。

严嵩失宠后,太史邹应龙雷厉风行,上疏弹劾严嵩。嘉靖四十一年(1562),在徐子升的煽动下,天子夺去严嵩一切官职,勒令返家,严世蕃谪戍雷州卫。严世蕃在谪戍雷州中途跑回广东老家,嘉靖四十三年(1564),严世蕃又被军机大臣弹劾。圣上大怒,将严世蕃逮捕入狱。

长年累月的拼搏经验使徐子升了解,二严纵横二十年,在此从前所有劾奏严氏父子者,无一不败的缘故,就在于揭露严嵩、严世蕃的受惠、聚敛钱财、量值卖官、残害忠良的罪过时,总是绕不过天子,而肃皇天子是个自负自信,忭躁易怒的人,强迫她默许自己过去错了,是绝不肯接受的。所以,徐少湖不主张告严世番贪污下的金山波涛,那惠皇帝挂不住脸,同样,更不主持告严嵩父子创造冤案,滥杀无辜,当君主的只有圣明,怎么能有错?哪怕99%错了,唯有1%勉强说对,也要大称高颂英明神武。所以,想达到告倒严世蕃的目的,一定要把嘉靖完全废弃。

于是乎,那位新首辅指出,要想扳倒二严,只可以从严世蕃入手,告他以下四条:一,严世蕃在他老家江东南昌,盖了一座“制拟王者”的官邸。二,严世蕃在尾道市与宗人朱某某,“阴伺格外,多聚亡命”。三,严世蕃之门下客罗龙文,组死党五百人,“谋为世蕃外投日本”,在进展着装备陶冶。四,严世蕃之部曲牛信,本在山海卫把守边关,近忽“弃伍北走”,企图“诱致外兵,共相响应”。那四条罪状,每一条都是罪孽深重,跟始祖过不去的。一旦得势,哪还得了?
于是,帝王一拍御案,二严末日来临。

一场古时候的反贪斗争,也许有人会看得人心惶惶,有人会看得哭笑不得。不过当大家的神魄穿越历史的外壳深刻其肌理,发现幕后肆意生长的这个脉络时,或许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令人如芒在背,使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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