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界现形记,瞒音讯藏娇感侠友

却说湍制台九姨太身边的越发大女儿,自见湍制台属意于他,他便有心惹草粘花,时向湍制台跟着勾搭。后来意想不到又见湍制台从外边收了八个小老婆,他便驾驭自己无分。嗣后遇上了湍制台总是气的跷着嘴唇,连正眼也不看湍制台一眼,至于当差使更不用说了。湍制台也因自己已经有了十二个妾;又兼那新收的十小姑太法力高强,能把个湍制台压伏的服服贴帖,因而也就打断那几个念头。不过每逢相会,触起前情,总觉自己于心有愧。又因那三外孙女见了面,一声不吭,总是气愤愤的,更是过意不去。由此那湍制台左右狼狈,便想早点替他配匹一个年轻貌美,有钱有势的爱人;等他们一夫一妻,安稳度日,借以稍赎前愆。
  主意打定,于是先在候补道、府当中,看来看去,不是年龄太大,便是家有正妻,嫁过去一定无法令人满足;至于同、通、州、县一班,捐纳的流品太杂,科甲班酸气难当,看了几个人,亦不中意。湍制台心中由此越发闷闷。后来为了一件公事,传督标各营中校来辕谕话。内有署理本标右营游击戴世昌一员,却生得面如冠玉,状貌魁梧,看上去只是三十左右。此时湍制台有心替小孙女挑选女婿,等到群众谕话之后,便向他偷寒送暖,着实垂青。幸喜那戴世昌人极聪明,相机行事。当时湍制台看了,甚为合意。
  等到送客之后,当晚单传中军副将王占城到内衙签押房,细问那戴世昌的细底,有无家眷在此。王占城一一禀知,说:“他是二〇一八年七月断弦,目下尚虚中馈。堂上既无二老,膝前孩子犹虚。”湍制台一听大喜,就说:“我看这人相貌杰出,未来必然要阔,我很有心要升迁升迁他。”王占城道:“大帅赏识一定不差。倘蒙宪恩栽培,实是戴游击之幸。”湍制台听了,正想托他做媒,忽然想起:“我一个做制台的人,怎么管起孙女们的事来?说出去不行不雅。”转念一想:“倒霉就是丫头,须改个名叫,人家便不至于说笑我了。”想了一会,便道:“现在有一事相烦:在此以前我们大太太病逝的头天,曾扶养亲戚家的一个女子,认为干孙女,等我们大太太长逝,平素便是自身那第九个妾照管。方今恰巧十八岁。自古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虽则是自我干孙女,因本人自己平素不生养,所以自己待她却同我自己所生的无二。明天我看见戴游击甚是中意,又兼老兄说她断弦之后,还未续娶;如此说来,正是绝好一头喜事。相烦老兄做个媒人,并且同戴游击说,他武官没有钱,不要惧怕,未来子女两家的事,都是本身一力承当。”
政界现形记,瞒音讯藏娇感侠友。  王占城诺诺连声。出去将来,连夜就把戴世昌请了还原,告诉她这番情由,又连称“恭喜”,口称:“吾兄有那种机会,未来前程未可限量。”戴世昌听了,不禁又喜又惊又怕:喜的是我省制台近年来要招他做女婿;惊的是自我是个当武官的,怎么配得上制台千金!转念一想:“我要同他攀亲,那么些亲事阔虽阔,不过要拿多少钱去配他?”因而心中七上八下,楞了半天,除却嘻开嘴笑之外,并无她话。王占城了解他的意趣,又把湍制台的善意,什么男女两家都归她一人肩负的话说了出来。戴世昌听了,止不住感恩怀德,连连给王占城请安,请她费劲。
  王占城不敢怠慢,次日清早,上辕禀复制台。禀明之后,湍制台回转上房,不往别处,平素竟到九姨太房中。此时他老人家久已把九姨太丢在脑后了,今儿忽然见她进去,赛如天上掉下来的瑰宝一般。想要前来捧场,一想自己是得过宠的,要求自留身分;假使不去理他,或者此时哪些回心转意,反恐由此冷了她的心。正在左右难堪的时候,湍制台早已坐下,说道:“我今天来找你,不为其他事情,为着我们上房里丫头,年纪大的,留着也要燃烧,我想打发掉四个,眼睛跟前也领略知道。你左右的万分小孙女,今年年龄也不小了,也很好打发了,你又不缺哪个人用。所以我更加同你说一声儿。”
  九姨太先河听见湍制台要打发他的幼女,心上老大不自在。要说不遵,怕她着恼;纵然依她,为何检着自身欺负?尚在犹豫的时候,只听湍制台又说道:“你的姑娘,我是拿她另眼看待的呢。我替他检了一个做官的女婿,又是年轻,又是有钱,亦总算对得住他的了。可是一件,既然说是配个做官的,怎么好说大家的丫鬟?我想来想去,没有主意,只可以说是你的干孙女。你说好不佳?”九姨太自然满肚皮不乐意,后来见说是许给一个做官的,方才把气平下;又想:“那姑娘果然大了,留在家里,亦是摧残。借使再被伯公看上了眼,做了什么样十大姑太,更不行,不如将机就计,拿他出脱也好。”想完,便道:“我当不起他做我的干孙女,纵然得你的干外孙女罢。”湍制台道:“你本身并不分家,你的自我的,还不是平等吗。”九姨太道:“既然如此,也得叫他出去替你磕个头。”湍制台道:“那也可不用了。”正说着,九姨太已把小孙女唤了出去,叫他替老爷磕头,还要改称呼。大丫头扭扭捏捏的替湍制台磕了一个头,湍制台还了一个半礼,起来又替九姨太行过礼,九姨太便命令一应人等都得改称呼,因他小名唤做宝珠,就称她为宝姑娘。
  过了两日,湍制台便催着男家赶紧行聘,叫善后局拔了三千银子给戴世昌,以作喜事之用,又委了戴世昌四个差使。此时湍制台因为自己从未女儿,竟把那大孙女当作自己亲生的平等对待,也拨三千银两给九姨太,叫九姨太替他办嫁装。有了钱,样样都是现成的。男家看的是5月底两天的吉期。戴世昌特地又租了一座大公馆。八天头里,请媒人过帖,送衣服首饰,面子上也很下得去。两位媒人:一位中军王占城,一位首府康乃芳。到了这一天,一齐穿着公服到制台衙门里来。湍制台却是自己从未出来奉陪,推说自己有文件,叫侄少爷出来陪的。七个媒人也从未坐大厅,是在南边花厅此外坐的:那倒是湍制台珍视声名的原由。
  且说到了正日,男府中张灯结彩,万分闹热。固然有点人也晓得是制台姨太太跟前用的丫环,但是制台外面总说是亡妻的干孙女,大家也不肯同她争辨,乐得将错就错,顺势奉承。还有些官员借此原因前来送礼,湍制台也乐得检礼重的妄动收下。本场喜事居然也弄到头两万银两,又做了住户的干丈人,颇为值得。花轿过去,一切繁文都不用说。到了三朝,宝姑娘同了新姑爷来回门。内里便是九姨太做主人。九姨太对劲儿从未生养,平空里有了这几个女婿,自然也是喜欢。而且那女婿能言惯道,把个干三姑奉承得怎么着似的,由此那九姨太更觉喜上眉梢。
  闲话少叙。单说那戴世昌自从做了总督东床,一来自己年纪轻,阅历少,二来有了那一个支柱,自不免有些忘其所以,眼睛内瞧不起同寅。于是那么些同寅当中也在所难免因羡生妒生忌,更有多少个精晓那宝小姐底细的,言语之间,便难免带点讥刺。早先戴世昌还不觉着,后来听得多了,也逐年的有些愕然,回家便把那话告诉了爱妻。宝姑娘道:“我的娘是亡过大太太的好姊妹,我才养下来三日,大太太就抱了还原。人家的扯淡,有影无形,听她做什么!”话虽如此说,但是面孔上什么不为难。戴世昌便亦丢过。
  可是同样:宝姑娘回到衙内,除了湍制台、九姨太认他为干外孙女之外,其余别位姨太太以及侄少爷等还拿他当外孙女看待,可是比起外人略有得体。他亦不敢同这几个人并起并坐。他有多少个旧伙伴见了他拿他嘲讽:一个个都来让她,请她坐,请他吃茶;一口一声的称他为小姐,把她急的怎么似的。十二位姨太太当中,除掉九姨太,自然算十小姑太嘴顶刻毒,见了人一句不让。自见老爷抬举九姨太的孙女,心上很不爽快。一日听到三菱奉承宝小姐,更把她恼了,便对着自己外孙女连连冷笑道:“什么小姐!你们只能叫她一声‘丫小姐’,未来你们一个个都有分的。”什么人知自从十三姑太这一句话,便是一传十,十传百,通衙门都清楚了。有些苛刻的,更说长道短,当着他面拿这话说给她听,把他气的了不可,而又未能发作。后来又把那话传到戴世昌的耳朵里,心上也觉气闷,忽念要靠那假大茂山的势力,也只可以隐忍不发。
  那假九华山果有势力,成亲不到3月,便把她补实游击。除了常常差使之外,又派了一只兵轮委他管带。人家见她有此脚力,合城文武官员,除掉提、镇、两司之外,没有一个不巴结他的,就有一班候补道也都要倚重他的气味。至于内里那位宝姑娘,真正是小人得志,弄得个气焰熏天,见了戴世昌,喝去呼来,简直像他的汉奸一样。后来住户走戴世昌的途径,戴世昌又转走他爱妻的路径,替湍制台拉过五遍皮条,一共也有一万六千银子。湍制台受了。自此将来,把柄落在那宝小姐手里,索性撒娇撒痴,更把那干岳丈不放在眼里了。
  宝小姐有平等脾气,是欣赏人家称呼她“三姨奶奶”,不要人家称他“戴太太”。你道为什么?他说称她“戴太太”,不过是戴大人的老婆,没有怎么稀罕;称他“姑外婆”,方合他制台干小姐的质量。他每每同人家说:“不是自我说句大话:通山东一本省面,什么人家没有小姐?哪个人家姑娘不出嫁?出了嫁就是三姨奶奶。这个姑外婆当中,那有大过似我的?”他既高兴奉承,人家也就自觉前来捧场他。有些候补老爷,单走戴世昌的门径不中用,必定又叫自己老婆前来奉承宝小姐。大家是掌握脾气的,见了面,姑外祖母长,姑外祖母短,叫的应天价响。候补老爷当中,该钱的少,那些太太们同她来回,知道她是阔出身,眼睛眶子是大的,东西少了拿不入手,有些都当了当,买礼送他。
  当中就有一家太太,他老爷姓瞿,号耐庵。据说是个知县戏班子,当过两年保甲,4个月发审,都是苦事情,其余差使却绝非当过,心上想调一个好点的,就回家同老婆研究,要太太走那条路径。太太拿腔做势,说道:“自古道‘做官做官’,是要你们老爷自己做的,大家当爱妻的只了解跟着老爷享福,其他事是不管的。”禁不住瞿耐庵左作一揖,右打一恭,大概要下跪。太太道:“我要同你讲好了价格,大家再去办那五次事。”瞿耐庵道:“听太太吩咐。”太太道:“你得了好工作,一年给我不怎么钱?”瞿耐庵道:“我同你又不分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那又何用说在面前呢?”太太道:“不是这样说。等您有了事,我问您要钱比抽你的筋还难,不如预先说精晓了好。”瞿耐庵道:“太太用钱,我何曾敢说一个‘不’字;没有亦是迫不得已的事。”太太道:“我不知晓你是个什么差使,多少我不好说,你自己凭良心罢。”瞿耐庵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一家一半”。太太不等说完,立时柳眉双竖,杏眼圆睁,喝道:“什么一家一半!那一半你要留着给什么人用?”瞿耐庵连连陪笑道:“留着爱人用。……我替你收好着。”太太道:“不用您麻烦,我自己会收的。”瞿耐庵道:“太太说得是,说得是!”连连屏气敛息,不敢做声。太太又吩咐道:“我替你办工作,我是要化钱的。头一面,一分礼是不可能少的,你想要差使,将来还得连连去点缀点缀。你现在曾经穷的怎么样似的,那里还有钱给自身用。无非苦自己那副老脸出来向人家挪借,借不着,自己当当。那笔钱难道就不要还自己吧?”瞿耐庵道:“应得还!应得还!既然太太如此说法,未来差使上来的钱,一齐归太太经管,就是自家要用钱,也在老婆手里来讨。你说可好不佳?”太太道:“如此也罢了。当下协和已定,就想托一个庙里的僧侣做了介绍。
  此时宝小姐声气广通,交游开阔,省城里除了藩台、粮道两家太太之外,所有的爱人一同同她来回。他们那样女对象竟比男朋友来得还要热闹:昨日主子吃酒,今天西家抹牌;一齐坐着多少人大轿,点着官衔灯笼,亲兵随从簇拥着,出出进进,好不威武。就那里头说差使,托人情,在湖北省城里赛如开了一爿大字号一样。
  宝小姐又爱逛古庙,所有大大小小的古寺都有她的功劳。譬如宝小姐捐一百块银元,那庙里的和尚、姑子一定要回送公馆里管家小叔一分,上房里老妈、丫环一分,每一分至少也得十几块大洋。宝姑娘进款虽多,无奈出款也不少。就是宝姑娘不乐意多出,手下的那多少个老妈、丫环们也必定要劝她多出。和尚、姑子还平常到寓所里请安,见了面,拿两手一合,头一低,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再说声“请姑外婆的安”,跟着下来,就尽性的拿“姑曾外祖母”奉承。无论有多少的高帽子,宝姑娘都戴得上。宝姑娘既向那样人混熟了,未来就随时的往寺院里跑,又请那一个自己的老婆、曾外祖母们吃素饭。人家见她礼佛拜忏便认她是持斋行善一级,于是人家要回席请她,也只可以把她请在庙里。那个天气传了出去,渐渐地那一个会钻门路的人也就一个个的来同和尚、姑子拉拢了。
  闲话休叙。且说那武昌省会盛名是一座龙华寺。那龙华寺位居在宾阳门内,乃是个巨大丛林,听说亦有千几百年的香火了。寺里居中一座“大雄宝殿”,供的是释尊。其它观世音殿、罗汉堂、斋堂、客堂、禅堂、僧房,曲曲湾湾,已经不在少处。其余还有精室,专备接待女客。因为龙华寺是武昌仙境所在,所以合城文明官员,空闲时候都走来随喜随喜,就是过往的洲客亦都有向往来的。寺里有当家的,是特地只管清修,不问别事,执事的其余有人。顶阔的是知客,专管应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门来往。督、抚、司、道以下,统通认得。凡是当知客和尚:第一要面孔生得好,走到人前不至于讨厌;第二要嘴巴会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假话,见了政界说官场上的话,见了生意人说生意场中的话,真正要八面圆通,十二分周详,方能当得此任。知客和尚专管知客,不要上殿做道场。又每每听见人说起,知客应酬老爷们还简单,最难的是交际太太们。应酬了伯公、老爷当中不肯化钱的很多;应酬了妻子,却是大把银子抓给他们用。所以他们趋奉太太竞其比趋奉老爷还要来得动感。那位太太的曾外祖父是如何人,同什么人家是亲威,跟着伺候的人哪个人掌权什么人不拿权,和尚肚皮里都有详详细细的一本帐,说出去是不会错的。
  单说那龙华寺里的知客,法号善哉,是秦皇岛人物。自少在金山寺出家,生的曼妙,意气焕发,而且人亦能言会道。二十三岁上,因往东藏朝山赶回,路过武昌,就在那龙华寺内挂单①,连续住了几日。此时龙华寺当家老和尚正苦少个臂膀,见他敏锐聪明,讨人欢娱,遂写一封书信给金山寺里的老和尚,留这善哉和尚在龙华寺里执事。过了多少个月,当家老和尚见他真正来得,就升他为知客和尚。不上一年,凡是山东本省的贵官显宦,豪贾富商,他不曾一个不认得,而且还尚无一个不一他说得来。他更有一件本事,是那个老人老爷们的太太,尤其没有一个不爱好到她寺里走动。不说其余布施,单是佛事一项,已经比前头要多出某些倍了。他既有此人缘,也就乐得借此替人家拉拢,人家本来不肯叫她白听从的。
  ①挂单:行脚僧投宿寺院。
  此时那善哉和尚打听得宝小姐是制台干小姐,是西藏率先分阔人,便借捐建水陆功德为名,先送了一分礼物,无非是吃食等类;又送了两副请帖,暂时不说布施,只说是“某日开建道场,请戴大人同姑曾祖母前往随喜”。宝姑娘是少年性情,听见有幽默的各州,没有不赶着去的。善哉和尚又早同戴府管家联络一气,某日前往,预先送信给她。到了这天,善哉和尚竭力张罗,把寺里寺外布置一新。男客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提、镇、司、道以及督、抚衙门的幕友、官亲;二等是实缺、候补府班以下人士至首县止,同着些阔商家,什么公司买办,钱庄汇票等字号;三等就是候补州、县,以及佐贰各官,同随常卖买人等。三等地方都另有照顾的人。戴世昌虽是游击,因系制台的干女婿,所以坐了第一等客位。女客所在也分三等,同男客齐镳并驱。善哉和尚却又此外替宝小姐备了一间精室。那精室之中,特地买了一张国外床,一副新被褥,湖色国外纱帐子,鸭毛枕头,说是预备三姨奶奶歇中觉的。床面前四张国外椅子,一张小小圆台;圆台上放着一个小小船合①,堆着些蜜饯点心之类,极其精密,说是预备姑外婆随意吃吃的。靠窗一张妆台,脂、粉、镜奁,梳、篦、金暴花水之类,亦都全备,又道是预备姑曾祖母或是觉后也许饭后再一次梳妆用的。床前边还有马桶一个。宝姑娘有了那个好地点,又加以和尚竭力趋奉,比书上说的“先意承志”,做人家外甥的也绝非这么孝顺。
  ①船合:似船形的合。
  宝小姐来的多了,外头的信誉也大了,就有些想走门路的钻头觅缝的来巴结善哉僧侣。善哉和尚也就此售卖些“风浪暴雨”,以显他的声光。那几个形势恰巧被瞿耐庵的老伴晓得了。那瞿耐庵的太太经常也是极端相信吃斋念佛的,见了出家人,万分有缘,无事便到那龙华寺里来跑,因而同那善哉和尚也极相熟。可是同样:瞿耐庵的内人手里是向来不怎么钱的,和尚的眸子最为势利但是,见了富贵的施主就把她比下去了。那回起建水陆道场,开忏的那一天,宝姑娘参加,只吃了一顿饭,就捐了五百两银子。瞿太太也跟来随喜,好不难在家里连当带借,送了十块钱给和尚。和尚那里拿他放在眼里,不过是热忱,多多少少,一齐留下罢了。瞿太太即使极力拉拢,无奈手笔不大,总觉上不得台盘。此乃碰到使然,顿足搓手之事。
  恰巧四十九天大功告成。善哉和尚弄钱本事真大,又把老和尚架弄出来,说是要传戒。预先刻了传单,外府州、县,分头叫人去贴。那个天气一出,那多少个甘心受戒的信教者,果然不远千里而来。此番善哉和尚却是大开山门,定了轨道:凡来受戒的,每人定要多少钱。要了钱还不算,还要叫这一个人吃苦头。一个个都跪在老和尚面前,拿些蕲艾,分为九团或十二团,放在光郎头上,用火点着;烧到后来,靠着头皮,把她油都烤了出来,烧的吱吱的响。那人痛的愁眉苦脸,流泪满面,嘴里头只是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敢说一声痛。凡受过戒的都说:“烧到痛的时候,只要念‘阿弥陀佛’,佛菩萨当然会来救你的。就是要痛,也就不痛了。”又说道:“凡一个人入了道,七情六欲是不可能免的。目前这一烧,可把她烧断,永远不想开荤,亦不想偷女孩子了。”如是者一个个头上就同骨牌攒了眼的平等,那地方永远不生头发,其名又谓“烧香洞”。凡有香洞和尚,到那里都好挂单,有饭吃,大家都肯布施他;要视为没有香洞,大家都叫他野和尚,不过没有人理的。烧过香洞之后,还要进禅堂。禅堂里的规矩是:坐一炷香,跪一炷香,轮流到太空九夜,一刻不足休歇,亦不准打盹睡觉。九天从此,方算圆满。那九天里头,倘然错了他一点安安分分,别的有管他们的人,抗着又粗又长的板子,要在光郎头上敲的。看起来的确困扰,并不是修行,直截是受罪!
  闲话少叙。单说此时那龙华寺受戒的人,唯有僧众,并无女性。善哉和尚会出意见,便出来同一班太太们说道:“诸位太太都是上辈子里修行,所以这一世才有那们大的福分;假使这一辈子里再修行修行,下毕生一世还不知底怎么着好呢!”一句话提示了大千世界,便问:“怎么样修行的好?”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若要修行,也远非其余,只要同大家出家人一样,到大和尚跟前受个戒,等大和尚替你们起个法名。未来遇见寺里做什么进献,量力施布点,那就是修行了。”宝姑娘道:“要剃头发不要?”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我的姑外祖母,倘使要你们剃头发,岂分化姑子一样?将来那们大的福分叫哪个人去享呢?小僧说的原是带发修行,只要一心扳依,都是均等的。”宝姑娘道:“既然如此,我亦来一分,修修来世也是好的。”又问:“要多少钱?”善哉和尚道:“随缘乐助,亦要看各人的质量,姑曾祖母大才研讨罢了。”于是在座的各家太太听到和尚说“随缘乐助”,我们洋洋得意,就有大部分要受戒的。当时算宝小姐顶阔,送了大和尚三百块大洋,说是孝敬老师傅的贽敬;又拿出一百块钱来斋僧,说是同众位师兄结结缘的。和尚笑纳然后,大和尚就替她起了一个法号,叫做妙善。其余各位受戒的女太太们,从四元起码,以至几十元了结。瞿太太亦送了十块光洋,随同受戒。等到事完事后,和尚又备了几桌素斋,请众位受戒的女太太一同过来,以叙同门之礼。
  瞿太太是有心巴结宝小姐的,近日借此为由,被他搭上了手,便尔趋前跟后,做出千奇百怪的规范来奉承宝小姐。又每每到宝姑娘公馆里去问候,送东送西,更不要说。有天宝小姐在一位姐妹家里吃醉了酒,其日瞿太太也参加。瞿太太一见那样,便过来替他捶背,替她装烟,又亲自搀扶她上轿,一贯把宝姑娘送回公馆。这一夜瞿太太也从没回家,就在宝姑娘公馆里伺候了一夜。第二天宝姑娘酒醒,很觉得过意不去。后来相互熟了,见瞿太太平时那样,也就无所谓了。瞿太太的心性再要随和没有,连老妈的气都肯受的。有些丫环问他要东西不用说,空着还要拿她说笑取乐。宝姑娘见丫环们如此,他也和在其间拿瞿太太来和颜悦色。
  有天亦是宝小姐醉后,瞿太太过来替他倒了一碗茶,接着又装了几袋水烟。宝小姐醉态可掬的,一手搂着瞿太太的颈部,说道:“我来世修修,修到有你这几个姑娘,我就欢呼雀跃死了!”瞿太太道:“我是巴而不行做姑姑奶奶的闺女,只怕够不上。”宝姑娘道:“其余都得以,倒是你是上了岁数的人,我只有这点点年龄,那有你做自己的幼女的道理。”瞿太太道:“姑姑婆说那里话来!常言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桩赶得上姑曾外祖母?只要姑外祖母肯收留,我就情愿拜在后者,日常伺候你爹妈。”此时宝小姐已有非常酒意,目空一切,听了瞿太太的话,并不记挂,便冲口而出道:“既然如此,你就替自己磕个头,叫自己一声‘娘’罢。未来自己疼你。”一句话直把个瞿太太乐得要死,果真爬在私自替宝小姐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干娘”。宝姑娘趁着酒盖了脸,便答应了一声,见他磕头,动也不动。
  当日瞿太太伺候宝小姐睡觉之后,立即回去家中。此时他老爷瞿耐庵蒙戴世昌替他吹嘘,已经委了清道局的外派。这天正领了薪给回来,等太太等到半夜不见回家,以为肯定是戴公馆留下,今日不转的了,岂知三更过后,忽听打门声急。开出门去一看,不是人家,原来就是太太。太太回家,不说其余,劈口便问:“薪俸领到没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领取。因为内人未曾过目,所以不敢动用。”太太道:“好”。马上取了出来一看整个七十块大洋。太太便吩咐备燕菜酒席两桌,下余的备办男女衣料四分,再配些其他礼物,一概前日候用。瞿耐庵是恐怖太太,一贯奉命如神的,只得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次日清早,备办停当。太太也早起梳洗。诸事齐备,便抬了酒席红包,径往戴公馆而来。
  那日宝小姐因为昨夜酒醉,人甚困乏,睡到十二点钟刚刚起身。人报瞿太太到来。只见瞿太太身穿补褂,腰系红裙;他老爷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头上也插着一支四寸长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进宅门,前边四个抬合抬着礼品酒席。宝姑娘记不清昨夜醉后之事,见了格外诧异。相会未来,忙问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见他走到客厅,拿圈身椅两把,居中一摆。跟来的人随手把红毡铺下。瞿太太便说:“请你们大人。后天是寄外孙女越发过来叩见干爹、干娘,是不用回避的了。”此时戴世昌正躲在房中,听了摸不着头路,宝姑娘也觉茫然。倒是旁边的闺女、老妈记着,便把昨夜之事说出。宝姑娘道:“醉后之言,何足为凭。我这里好收瞿太太做干孙女!真正把自己折死了!”刚刚跨出房门,想要推让,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嘴里还说:“既然干爹不出来,朝上拜过亦是均等的。”宝姑娘火速还礼,连说:“那里那里说起!……”瞿太太拜过之后,赶忙又把礼金献上,说是两分送给干爹、干娘,两分连着一席酒,是托干娘孝敬与干伯公、干外祖母的。宝姑娘只是谦着不受。瞿太太那里肯依,说:“昨夜已蒙干娘收留,倘明天不算,叫自己把脸搁在这里去吧?”于是旁边一众丫头、老妈都凑趣说:“明日瞿太太来拜干娘,乃是由于一片至诚,太太倒是收了他的好,叫她心上快活。太太如果以后疼他就是了。”此时宝小姐搓手顿脚,只得老老脸皮认了她做干外孙女。后来戴世昌也出去见过礼。宝姑娘又把孙女、老妈、底下人、大厨,统通叫了上来叩见瞿太太。我们亦改口叫他瞿小姨奶奶。当时摆席吃酒。
  等到饭后,宝姑娘一想,自己总觉过意不去:“索性明天把他带进制台衙门,叫她认认干曾外祖父、干曾外祖母,也可显显我的手面。”当下便把此意同瞿太太说知。瞿太太有什么不愿之理,立刻满口答应,又说:“于理应得去问候的。”于是宝小姐先打发老妈到制台衙门里去说知道,只说姑外婆收了一个干孙女,立刻进来叩见老爷同九姨老婆,可是且慢说出人头来。老妈去后,宝姑娘带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轿而去。
  一立刻到得湍制台衙门,自然是一径到九姨太上房里。此时湍制台听了老妈的话,都晓得宝小姐收了一个干孙女,大家认为总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快捷预备相会礼。正闹着,人报宝小姐回来了。我们立起身看时,都想看看那位姑娘长得眉目何以。只见宝小姐走到眼前,前边跟了一个脸蛋起皱纹的老阿婆,再细看看,头发也有几根白了。大家见了咋舌,还当是那姑娘的娘自己同来的,但是来的只有她们,并没有第多个。由此公众卓殊疑忌。此时湍制台亦正在房中,从玻璃窗内看见,也觉着意外。只听得宝姑娘在庭院里喊道:“干妈,我同个人来给你看见。”一头说,一头走进上房,吩咐老妈把红毡铺地。宝姑娘就拉了瞿太太一把,说道:“你就在这里参拜曾祖父、曾祖母罢。”福特至今方才了解,那同来的老阿婆就是他的干女儿。可是她要收个干孙女,为何不收个青春的,倒收个老祖母?真正叫人不驾驭。不过她如此一片至诚,九姨太只得出来同他谦了五回,受了她一礼,让她坐下,互相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奉献的赠品送上,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块大洋的见面钱。然后招呼开席,直吃到二更天,方才尽欢而散。那天湍制台虽未出来相见,但把他孝敬的礼品收下,也要算得赏脸的了。且说瞿太太那天因为头一天来,不便住下,约摸到了时候,便即起身告辞。九姨太还再三叮咛,叫他空了只管进来,现在是协调一家人,用不着客气的了。
  此时瞿太太喜的心花都工。相别出来上轿,在轿子里满腹盘算,怀恋哪一天再进来,又记挂过天还得备席请请干曾祖母,又想:“他们是阔,眼眶子是大的,请他俩不可以过于寒俭,须得稍为光荣些。”又想:“横竖有今日干曾祖母送我的五十块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拿来应酬他。相互要好了,少不得总要替大家老爷弄点事情。只要弄得一个好点差使,就有在里面了。”又想:‘那条路子全亏了善哉和尚;等到有了钱,须取得她寺里大大的布施些,以补报他那番美意。’正盘算间,不提防轿子落地,说是已经到了和睦家的门口了。瞿太太定了自然神,方才从轿子里走出来。还尚未出轿门,忽然一个伙计的走上来回道:“太太,老爷糟糕了!前日出出小恭,跌断了一只腿了!”瞿太太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瞿太太从院上回来,在轿子里听说老爷跌断了一条腿,这一惊非同一般!飞快问道:“怎么好端端的会把腿跌断了?是哪些时候跌断的?”跟班回道:“今晚,老爷送过爱妻上轿之后,也就到了派出所里办公事;可是今儿一天总是低着头想心事,没精打彩,没有吃饭就回去的。恰恰进门,提着裤子要去解手。小的正度过,看见摆尿缸的地点本来潮湿,亦不明了那一位在尿缸旁边掉了一个钱在不合法。老爷见了钱,弯着腰要去拾,不想怎么一个不留心就滑倒了,弄得满身是溺还在次要,只听老爷‘啊唷’一声,说是一条腿跌断了。”瞿太太骂道:“混帐东西!地下掉了钱,你们不去拾,要叫老爷去拾!”跟班的道:“小的又没看见钱,后来是老爷说了出去才知晓的。”瞿太太道:“跌坏了什么样?请先生瞧过没有?”跟班的道:“老爷跌倒之后,只顾啊唷的叫。他双亲的身坯来得又大,小的一个人怎么拉得动他。好不难找了打杂的、厨师、轿夫,才把他双亲连抬带扛的抬进上房床上睡下。齐巧那一个会说国外话的胡二老爷有事来拜访,一听说是他父母跌断了腿,胡二老爷就急了,说道:“我们做官的人全靠着那两条腿办事,又要磕头,又要问好,还要跑路。近日把她跌折了,岂不把用餐的东西完了啊!’到底胡二曾外祖父关心,进去看过老爷之后,立即就出去找了一位国外大夫来瞧了一瞧。”瞿太太大惊道:“为甚么不请一个伤科看看?那海外大夫岂是大家请得起的?”跟班的道:“老爷亦何尝不是这么说,所以一听见胡二老爷说请国外大夫,可把她老人家急死了,说:‘我那分家私都交由他还不够!我宁愿做个残废罢!’什么人知胡二老爷硬作主,自己去把个国外大夫请了来。老爷一定毫无看,胡二老爷捉住老爷的腿,一定要看。海外大夫看了两次,便说:‘治虽可治,将来走起路来,不免要一瘸一拐的呢。’胡二老爷道:‘好好好,只要可以会走路,可以磕得头,请得安,就做个瘸子也不打紧。’海外大夫道:‘若是只要磕头请安,那是本身敢写得包票的。’后来胡二老爷要她包医,他要三十两银两。”瞿太太道:“老爷怎么说?”跟班的道:“老爷急的哪些似的,暗底下拉了胡二老爷好几把,朝着他摇头,说是不要她包医。胡二老爷没办法,方才又打了两句国外话,同着海外大夫走的。”
  瞿太太一听那话,方才把一块石头落地。一面往上房里走,一面又问:“可请个伤科来瞧过没有?”跟班的道:“请是请过一个走方令尹瞧过,亦要哪些十五块钱包医,老爷还嫌多。后来请了一个画辰州符①的赶来家里画过一道符,一个钱没花,亦没见什么效用。”太太道:“为啥不早送个信给本人?”跟班的道:“小的过来戴公馆,说太太到了制台衙门里去了。太太,你想,制台的衙门不过大家进得去的,所以小的也就回来了。”
  ①辰州符:以符祝为人治病,辰州(原湖北)人多传此术。
  正说着,太太已到上房,走进里间一看,老爷正睡在床上哼哼哩。太太把帐子枭开,望了一望,问了声“怎么可以的会把腿跌坏了”,又问:“现在痛的什么样了?那多少个画符的学子,他可包得你不做残废不可能?”老爷正在痛得发晕,一听老婆的声息,就如知道了些,但回答得两句道:“你回来了?明日大概拿自身跌死!”说完了那两句,依旧哼哼不已。太太就在床沿上坐下,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家又不是未曾见过钱的人!你要钱用,固然告诉自己,自然有地点弄给您,何犯着为了一个钱跌断一条腿呢!假诺一个治糟糕,当真的无法磕头请安起来,你这一世不就完了吧!叫自己这一辈子希望什么啊!”说着,也就唬嗤唬嗤的哭起来了。
  瞿耐庵道:“你别哭了。现在既已回到,该应怎么找个医师给本人看见。”太太道:“国外大夫价钱大,无论怎样,我们是请不起的,那几个也不用提他了。近年来你们迅速把伤科独眼龙王先生请了来,问他要稍稍钱,我给她。务必今夜里请她来一趟!就是睡了觉也要来的!”跟班的去了一会,回来说道:“王先生说的:一过晚上十点钟,就是拿八抬轿去抬他也不来的。有话前几日时晨再讲罢。”太太道:“那东西混帐!你去同他说,他再不来,我去叫制台衙门里的人押着她来,看他敢不来!”说着,就想坐轿子再回来制台衙门里去。依然瞿耐庵精晓,连连摇手,道:“现在是如哪一天候了!去不得!去不得!你这一往回,要有稍许时候?再等一会天就亮了。一会再去请他,他总要来的,何苦半夜里吵到制台衙门里去。请了来请封依旧一个钱不可能少的。我多熬一会就是了。”太太一想,他话不错,只得依他。果然不多说话,天也亮了。又过了一会,太太忙叫人去请独眼龙王先生。家人去了好半天才回到,说道:“先生才兴起,正看门诊,总得门诊看完了才得来呢。”瞿耐庵夫妇一筹莫展,只得静等。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哪个人知一等等到下半天四点钟敲过,王先生才来。当时援引上房,先问:“是怎么跌的?”瞿耐庵火速伸出来给她看。王先生生来唯有一只眼,歪着头,斜着眼,看了一会,说是:“骨头跌错了笋了,只要拿她扳过来就是了,没有怎么大不断的事。”瞿太太在帐子后头说道:“既然如此,就请你先生替他扳过来就是了。”王先生道:“固然是别人家,一定要她五十块银元,你们那边,打个九折罢。”瞿太太把舌头一伸,道:“要的可不少!怎么比海外大夫还贵?”王先生也不答腔。瞿太太又再三同她磋磨。王先生道:“要自己治,我得那么些价位;要省钱,可以不用请自己。你们要领会:你们老爷那条腿是昂贵的,不比平时人的腿,不要磕头,不要请安,可以轻易的。我要替他弄好,三三日就要叫他走路哩。外面有外敷的药,里头有内托的药。我那副药。珍珠八宝,样样都全,然则那副药本就得四十块银元。借使只要扳扳好,不消上药,也费我半点钟工夫,至少也得五块银元。”瞿太太道:“只要你扳扳好,不敷药,可以不得以?”王先生道:“那也平昔不什么不可以,可是好得慢些。跌坏的虽是骨头,那骨头四面的肉就因故血不流通;血不流通,那肉岂不是同死的同等。未来一点点都要烂的;烂过之后,还得上药,然后去腐生新。合算起来,化的钱唯有比我多些,还要贻误日子。你们划算得来,我就依着你做。我原是无可无不可的。”瞿太太一想,四十五块钱总嫌太多,心上怀念:“且叫她把骨头的笋头扳进。至于药可以不用他的,前几日本身在干奶奶屋里看见玻璃橱里摆着药瓶,什么跌打损伤药、生肌散,样样都有,我假诺去讨点就是了,只怕还要比他的好些呢。”主意打定,便道:“好些的药大家温馨有,只要至制台衙门里去讨来。现在即使您先生替她扳准了就是了。”王先生一听工作不成事,一来是心上不热情洋溢,二来也是她本事有限,当下不问青红皂白,能扳不可以扳,便拉住瞿耐庵的腿,看准受伤的地点,用五只手下死力的一扳。只听得床上啊唷的一声,瞿耐庵早已昏晕过去了。
  瞿太太正在帐子后头,一听这些声音,知道不妙,马上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前边,忙问:“怎的?”王先生也不打言。瞿太太枭开帐子一眼,只见老爷已经两眼直翻,气息全无,头上汗珠子的玉米大小。瞿太太一见那几个样子,晓得是被王先生扳坏了。又见王先生拿神子卷了两卷,把条腿夹在夹肢窝里,想用蛮劲再把这条腿扳过来。瞿太太发急道:“先生!你快放手罢!再弄下去,他的腿本来不折的,倒被你一弄弄折了也论不定!方今的人还不知是活是死哩!”一面说,一面又拿老爷掐人中,浑身的揉来揉去。幸亏歇了不多一会,瞿耐庵逐渐的回醒过来,只是“啊唷啊唷”的喊痛。大家一见老爷有了活命,方始放心。
  王先生受了瞿太太的埋怨,只能放手,站在边际,瞪着一只眼睛在那边呆望。好简单看着瞿老爷有了活气,他又想上前去拼命。瞿太太连忙摇手道:“你快别来了!你再来来,大家老爷要送在你手里了!叫门房里赶紧替先生打发了马钱,请先生回府罢。”王先生不能够,只得跟了跟班的走到门房里,替他发给了四百钱的马钱。王先生不承诺,一定要五块银元,说:“我是你们请了来的,同你们太太讲通晓的,不下药,单要五块大洋。现在是你们不要我治,并不是自个儿不治。近来要少我的钱可不可能。”门房里人道:“你先生的本事太好,所以不请你治!老实同你说,你的本事一个钱不值!现在给你四百钱,已经有你面子了,不走做吗……”王先生一见门房里人骂他,愈加不肯干休,赖在传达室里不肯去,说:“你们要坏我的牌子,我是要同你们拚命的!”门房里人道:“那王八羔子不走,真个等做……”一面说,一面就伸出手来打了王先生两拳。王先生气急了,于是躺在地下喊地点救命。闹的大了,上房里都听见了。瞿耐庵睡在床上,说道:“那种人同他闹哪样!给她多少个钱,叫她走罢。”瞿太太道:“你有钱你给他,我只是没有那多钱。他肯走就走,不肯走,我去到制台衙门里去一声说,叫首县押着他走!”一面说,一面自己走到外围叫底下人赶他出来。正吵着,齐巧胡二老爷走来看瞿耐庵的病。瞿太太快速后退上房。胡二老爷便问:“吵的什么样事?”门房里人说了。照旧胡二老爷顾大局,走过来好劝歹劝,又在友好搭连袋里摸了一块洋钱给她,才肯走的。王先生临走的时候还说:“后天若不是看您二伯公脸上,我决然同她拚一拚哩!”说完了这一句,方才掸掸衣服,辞别胡二老爷出门。
  胡二老爷跟了瞿家跟班的直入内室。瞿太太如故躲入床前面。胡二老爷当下便问:“哥哥的腿什么了?可能过多?”瞿耐庵说不动话,只是摇头。胡二老爷是瞿老爷的把兄弟,所以分外关怀,便朝着跟班的说道:“国外大夫既不请,中国先生又是如此,现在必须想个点子,找个妥当的人替他看看才好,总不可以任其自流。照那规范,曾几何时才会好呢?我也了解你们老爷光景,相互至好,这二三十块钱,就是我替他出也不打紧。”刚说到那里,瞿太太一听他肯出钱,便在床背后接腔道:“难得二曾祖父如此关注,四遍四回的好意!只要海外大夫包得好,就请二伯公同了他来就是了。”胡二老爷道:“那么些海外大夫在别国高校考过,是顶顶出名的,连那么些都医不佳,还做什么样大夫。而且三十块钱要的亦并不算多。”瞿太太道:“既然如此,就拜托费心了。”胡二老爷去不多时,果然同了国外大夫来,言明三十块洋钱包医,签字为凭。当下就由海外大夫替她水疗了半天,也没下甚么药。毕竟国外大夫本事大,当天就好了好多。前后亦只看过两回,居然逐渐的能够行动,亦未曾做瘸子。他夫妇二人自然欢跃不尽。不在话下。
  单说瞿太太自从拜宝小姐做了干娘之后,唯有瞿耐庵腿痛的两日尚未去,将来仍是时刻去的。制台衙门里亦跟宝小姐去过一次,九姨太亦请过她。虽不算万分密切,在住家望着,已经是十二分大面子了。瞿太太便趁空先托宝小姐替他老爷谋事情,说道:“不瞒寄娘说,你女婿自从弄了这一个官到省,就背了一身的空子。虽说得过多少个差使,无奈省内开支大,所领的薪饷连浇裹还不够。现在官场的事态,只要有差使,无论大小,人家有事总要找到您,反不如没有派出的好。现在你女婿就是吃了那几个有差使的亏,所以空子更加大了。不怕你父母笑话,照这规范再当上两年,还要弄得精打光呢。现在可望你父母疼自己,你父母不疼我,更叫我找哪个人啊!”
  一番话说得宝姑娘不由不大发慈悲,特地为她到了制台衙门一趟,先把那话告诉了九姨太。九姨太道:“你这话很可以团结同你干爹说。”宝姑娘道:“我托干爹这一点工作,不怕她反对;然则必须拜托干娘替我敲敲边鼓,来得快些。”九姨太太应允。宝姑娘马上跑到内签押房逼着湍制台委瞿耐庵一个好缺。湍制台起始不承诺,说:“他是有差之人,很可敷衍。现在省会里候补的人,熬上十几年见不着一个红点子的都有,叫他决不贪心不足。”宝姑娘一见湍制台不答应,立刻撒娇撒痴,因见簦押房里无人,便一屁股坐在制台身上,一手拉着制台的耳朵,说:“干爹!那件事我一度承诺了居家,你不应允自己,我还有怎么着脸出去!”说着,便从怀里掏入手帕子哭起来了。湍制台被她缠但是,只得答应。宝姑娘一直等她答应,方才收泪,其它坐下。跟手九姨太亦走进去,又帮着她说了两句“敲边敲”的话。湍制台自然是无可推却,当面说定,次日见了藩台,就叫她替瞿耐庵对付一个缺,然后宝姑娘走的。
  原来瞿耐庵老夫妇五个,年纪均在四十七八,一贯尚未养过外孙子。瞧耐庵望子心切,每逢提起没有孙子的话,总是长吁短叹。心上想弄小,只是怕太太,不敢出口。太太也明晓得她的情致,自己不会生产,无奈醋心太重,凡事都可讨论,唯有娶姨太太那句话,一贯不肯放松。每见老爷望子心切,他总在一旁宽慰,说哪些“得子迟早有命。命中注定有子嗣,早晚总会养的。某家太太五十几岁,一样生产。我们两口子究竟还未曾遇上人家的年纪,要心急做哪些吧。”瞿耐庵被他驳过三遍,即使面子上无可说得,可是心总不死。朋友们都清楚她有惧内的病魔,说起话来,总不免拿她取笑。初阶瞿耐庵还要抵赖,后来知晓的人多了,瞿耐庵也就协调肯定了。
  有天一个有情人请她用餐,同桌的都是爱嫖的人。有多个创议,说席散之后,要过江到汉口去吃花酒,前几天一夜不回去。于是同席的人都承诺说去,独有瞿大老爷不响。我们只是又拿他嘲讽,说她怕太太,恐怕回来要罚跪。此时瞿耐庵已经吃了几杯酒,酒盖着脸,忽然胆子壮了起来,就说了声“我也同去”。大千世界又问他:“你那话可当真?”瞿耐庵道:“怎么不当真!我也不过让他些,果然怕了她同意了,还做如何男子汉大女婿吧!”芸芸众生见他这么,都觉稀罕。当天果然同她到汉口去玩了一夜,第二天酒醒,不觉懊悔起来,怕太太生气。回家将来,少不得造谣言,说警方里有文件,又有外界解来的胡子,臬台因为她一把手,特地派他审问,足足审了一夜,所以一夜未回。太太信以为真,以为臬台叫他问案乃是有得体的业务,非但不追究他,而且也什么欢悦,然而说了一句:“既然有文件,为甚么不差人送个信回来,省得家里等门?而且夜里天冷,也好差人送件衣裳给你。”瞿耐庵一见太太如此关切,火速道谢不尽。
  过了十天半个月,朋友们见她吃花酒没有事,将来就时不时有人请他。先导还辞过五遍,后来清楚太太受骗,便尔胆子逐步的大了起来,也就日常跟着朋友们走动走动了。他即便是有家小的人,可是积威之下,只有惧怕的心,没有高兴的心;忽然一天到得堂子里面,打情骂俏,骨软肉酥,真同初世为人一般,其春风得意由此可见。那时候汉口有个做窑姐的,名字称为爱珠,姿色甚是平日,生意也不鼎盛。自从那日瞿耐庵破例跟着朋友吃花酒,因为他不曾局带,有个朋友就把爱珠荐给与他。爱珠生意自然清淡,好不难弄到这一个孤老①,岂有不巴结之理。当夜吃完了酒,其时已经不早,爱珠延续要留瞿老爷住在他那边。无奈瞿老爷一来怕有玷官箴,二来怕“河东狮吼”,足足坐了一夜。爱珠也就陪了一夜。到了第二天,过江回省,见了爱人,胡造一派谣言,搪塞过去。那便是率先次破戒。本次住虽未住,但是瞿老爷心上感念爱珠相待之情,已觉得是社会风气上有一无二了。
  ①孤老:嫖客。
  后来瞿老爷时常跟着朋友们过江闲逛。人家请他吃酒,爱珠少不得也要敲她吃酒,朋友们也要她复东道。推来推去,无可推却。使有一天,趁太太到戴公馆宝姑娘那边请安,午饭之后,跟班的回来说:“太太跟着戴太太到了制台衙门里去,留住了吃晚饭,前些天可能不得回来,叫小的归来拿衣裳。”瞿耐庵一听大喜,晓得太太是在戴公馆、制台衙门平常住的,明日自然不回,便趁那几个空,偷偷开了箱子,换了一身的新衣服。齐巧那天中午领的薪饷尚未交帐,便包了二十块钱溜过江去,到得爱珠那里。一班好玩的情人是随时在汉口的,自然一招就到。那天瞿老爷居然摆了一台酒,自己坐了主位。爱珠坐在身旁,不时还同他嘀咕说话。直把个瞿老爷乐得如沐春风,比起候补老爷忽蒙挂牌署缺,接任之后首次升堂负责人,其心满意足也可是那样。
  那天爱珠又留她。他精通今日太太是不回家了,便尔一口答应。这一夜,他俩要好,自不必说。爱珠在枕头上诉说他本是好人家孙女,父母因为从没钱用,所以才拿她卖到窑子里来。”什么人知如故个火坑!老鸨的气也受够了!实实在在一天住不下去!你老爷假诺有心救我,就求您救到底!我假诺出得此门,就是做丫头亦是宁愿的!”说完了那两句,不住的唬嗤唬嗤的哭。瞿耐庵听了忧伤,也帮着掉眼泪。后来爱珠再三问他:“你老爷的趣味究竟如何……”瞿耐庵一时也回复不出;一来是爱她,二来又是越发他,满心满意,想要弄他。但是同样:太太是资深的泼辣货,那事万万切磋不通的。要是瞒着他做了,未来这饥馑一定不少。因而便把感情冷了下来。禁不住爱珠一只手偎住她的脖子,一面又脸对脸的说道:“瞿老爷,你好狠心!我那样的求你,你都不肯可怜可怜我!你放心!我来的时候,老鸨只出二百五十块洋钱;你现在泼出再多一半,有了五百块,也尽够使的了。”瞿老爷一听五百块钱,不禁心上又毕拍一跳,牵记:“我那里弄那五百块洋钱吧!”当时便楞住无语,然则心上又实实舍他不足,只说:“等明日协和起来再看”,也不曾回绝他。到了后天,约摸太太尚不会回家,恰巧有位情人在其他窑子里约他吃酒打牌,因而也尚未过江回省。那天爱珠又担负他问过三遍。瞿耐庵也期盼讨他,可是苦于太太不准,二来亦是款项难筹,一时得不到答应。
  齐巧那天请她吃酒的那位情人,姓笪,号玄洞,是江苏享誉有钱的人。论起他的钱来,也不是和谐赚的,是他双亲做武官,打“长毛”,在军营里得来的。那两年她父母过世了,他自己尚在服中,就出来烂嫖烂赌,无论什么朋友都肯结交,一齐拉了来吃酒。不过她自然就的其它一种脾气,是:朋友遇有急难,问他借钱,他是是一毛不拔的;倘如果在妓院里替婊子赎身,或者在赌台上人家借做赌本,他却整百整千的放贷人家,向来不曾回头过。因而新疆官、幕两途,凡是好玩的人都肯同他交结。他同时很乐意借着官场势力欺压欺压这几个乌龟王八开窑子的。
  瞿耐庵晓得她那些性格。齐巧那天正是他请吃酒,不觉打动念头,想好了意见,先走到笪玄洞相好家里,问“笪老爷来了没有?”窑子里人回称:“笪老爷刚起身,在屋里吃大烟吧。”瞿耐庵掀帘进去。笪玄洞登时启程相迎,劈口便问:“今儿夜晚奉请条子接到了并未?”瞿耐庵忙称:“一定复苏奉陪。”当下言来中语去,扳谈了半天。瞿耐庵思思索索,想要说又不佳直说。楞了好四遍,才走到笪玄洞身旁,附耳说了一句道:“有件事要同老哥探讨。”笪玄洞见她来时,早已一手拿着烟灯坐焉专心地听,听说有事探讨,便正颜厉色的问她:“有如何工作?”瞿耐庵又扭扭捏捏的半天,把脸涨的大红,说道:“不为其他,就是爱珠的事体。”笪玄洞道:“可是您要娶她?”瞿耐庵道:“老哥真真是明鉴万里!怎么一猜就猜着了!”说着,便把爱珠要跟她的话一清二楚说了,又说:“其余都好讨论,单是身价要五百块洋钱那件事顶烦难,一时往那边去凑!所以来同老哥研究研商。”笪玄洞道:“身价倒是小事。你是了解本人的性情的:无论什么样好对象,就是亲朋好友本家,他老子娘死了,没有棺材睡,跪在不合法问我借钱告帮,那个钱本身是根本不借的:倘然有住家要讨小,或是赌钱输了,那么些钱自己最肯援救的。不过你老小姨子答应不应允?不要未来大家旁边人都弄得没趣!”瞿耐庵又把脸一红道:“那一个……”笪玄洞道:“这些什么?”瞿耐庵道:“等自己再去推敲切磋看。”笪玄洞道:“研商好了,快约我个信。我的钱是现成的。”
  瞿耐庵仍回到爱珠屋里,拿多只眼睛看着爱珠,一声不吭,呆坐了半天。爱珠又问他:“事情如何?”瞿耐庵看了半天,实在舍不得,一时色胆包天,只说得一句道:“依你办就是了,有怎样怎么!”爱珠便催他随即叫了老鸨来在当众商讨。老鸨来了,瞿耐庵吱吱了半天,脸涨红了,仍旧说不清楚。幸亏爱珠自己爽爽快快的说了。老鸨先讨他八百,后来磨来磨去,磨到五百五。爱珠问:“瞿老爷,怎么着?”瞿老爷道:“五百块钱是有些,多了自家没处去借。”老鸨道:“瞿大老爷大福多量,何在乎那五十块钱!”爱珠也生了气说:“瞿老爷!为了五十块钱,不肯救我么?”说着就哭。瞿耐庵没有主意,又去找笪玄洞。笪玄洞就一口答应代借五百五十块,又说:“娶了过来,你老哥总得别的打公馆。那里洋街上西头有自身一处房子空着,你不妨就般了去先住起来。”又道:“正价虽有,零星花费也无法省的,我讨小讨惯的了,还有啥不知底的。索性成全你倒底罢:五百五的正价,算是借项,目前再多送你两百块钱,就终于我的贺礼,我也不其余送了。”于是瞿耐庵感激不尽。当天就去看房屋,租家伙,诸事停当,然后到妓院里同老鸨交清楚,连夜一顶小轿把爱珠接了出去。
  那天瞿耐庵一心唯有新讨的小媳妇儿在心上,泼出胆子来做,早把太太丢在九霄云外了。这一夜又从不过江。第二天夜晚,特地叫了两席酒请请众位朋友。自然是笪玄洞首坐。席面上大家又叫局豁拳,尽情取乐。等到席散,又有十二点半了。接连瞿耐庵三夜没有回省。他太太跟着宝小姐在制台衙门里,恰恰亦住了三夜。
  第四天太太回来,问起老爷。家人不方便直回,说:“老爷在局里办公事,八日三夜没有回来。”太太大动猜疑,说:“他这几个差使有哪些大不断的工作,整日整夜办不完?就是上级有何样公事交代他办,亦何至于连着回家睡觉的工夫都未曾了?那话我不信任!”立刻吩咐跟班:“急忙到派出所里看望老爷到底在那里不在!”跟班心上是精晓的,出来打了一个回身,回来告诉内人说:“老爷正在派出所里忙着啊。”瞿太太是怎么着样人,眼睛比镜子还亮,早看出那跟班说的是谎话,便说:“是了,替我打轿子。”跟班的只可以依她。等到上了轿,请示到那边。瞿太太说:“到公安局里看四伯去。”一句话把跟班的吓急了,只能硬硬头皮,跟到那里再说。
  当时一群人随着内人的轿子向来走到警察局里。什么人知局子里声音全无,一个鬼影子也没有。瞿太太见了把门的,劈口就问:“瞿大老爷明日来过没有?”把门的回道:“大老爷有四日不到此处来了。”瞿太太回头望着跟班的呻吟两声,吓得跟班脸色都变了。瞿太太下轿问领会了,走到曾祖父平素办公事的一间屋子里坐下。那些跟班迅速拿鸡毛掸子掸桌子上的灰尘,又忙着替太太献茶。瞿太太道:“用不着你忙!我有话问您!”跟班的拉开了嗓子眼,一叠连声的许诺“者,者”,手里仍旧不住的做她的政工。瞿太太望着那些生气,又严酷骂道:“混帐王八蛋!你说老爷在公安部里,方今到那里去了?你替我把老爷找出来!找不出来问你要!”这几个跟班的还注意答应“者,者”,站在底下,拿七只眼睛相着鼻子,一句其余话也从未。太太气极了,一迭连声的拍桌子骂王八蛋,叫她还出老爷来。
  其时同来的还有一个是本在寓所厨房里做打杂的,现在亦升作二爷了。那人姓胡,名福,最爱离间是非,说人坏话。瞿太太兴奋他。外头有如何事,都是他听了的话,赛如耳报神一般,所以才会升级到二爷。瞿太太到警方里下轿,他早已跑到别屋子里向别人家的二爷探问详细,知道曾祖父那两日同了爱人出城过江到汉口妓院里嬉戏,恋着不回去。他拿走那新闻,又如赶头报似的,赶过来到上瞿太太跟前,弯着腰,蝎蝎螫螫的,将此情由全般托出。他讲话说得别人都不听见,只见瞿太太面孔气得铁青,四肢厥冷,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想了半天,那事情非得自己切身过江到汉口,决不可以扫穴擒渠。当时又问胡福:“老爷在汉口何以人家住夜?”胡福道:“出去问过大千世界,都说不掌握,横竖到了汉口总打听得出的。”瞿太太无奈,遂命:“打轿!你们都跟着我到汉口去!”大千世界只得答应着。要知此去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唐二乱子唐寓目从宫门进贡回来,受了一肚皮的气,又惊又吓,又急又气。回到寓处,脱去衣裳,先吃鸦片烟过瘾。一面过瘾,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爷查三蛋混帐!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错,拿她当个人托她工作,不料她竟其如此靠不住!你早说办不来,我不佳另托别人?何至于明天坍这一回台呢!”往来盘算,越想越气。不过现在的事情少他不可,明晓得他不佳,又不敢拿他怎们发作,只能闷在肚里。过足了瘾,开饭吃饭。老爷一肚皮闷气无处发泄,只能拿着二爷来出气,自从进门之后骂人起,一向骂到吃过饭还未住口。
  查三蛋见他骂的急性,于是问她:“许人家的二万头怎么?”唐二乱子道:“有啥怎么!可是是自己不幸,注着破财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叫朋友拿折子再到银行里打二万银两的纸币给查三蛋。临走的时候,却朝着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那遭你可照应相应愚妹丈罢!愚妹丈钱虽化得起,也不是偷来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什么好处,只图个‘财去身安乐’罢!老哥,千万费心!”查三蛋听他的话内中含着有刺,毕竟自己心虚,不禁面上一红一白,想要回敬两句,也就无辞可说了。挣扎了半天,才说得一句道:“我们至亲,我即使拿你弄着玩,还成个人吗。单是他们不答应,也是叫我从没艺术!”唐二乱子并不理他。查三蛋同了非凡朋友去划银子不题。约摸过了八个钟头的时候,其时已将天黑,唐二乱子见她从不回报,不免心中又生疑虑,便想派人去找她。正谈论间,只见她从外围兴兴头头的进去,连称“恭喜……”。唐二乱子一听“恭喜”二字,不禁前嫌尽释,忙问:“银子可曾松口?进的贡怎样了?”查三蛋道:“银子自然交代。贡都进上去了。听说上头佛爷很欢欣,负责人又帮着替你开口,已有旨意下来,赏你个四品衔。”唐二乱子道:“甚么四品衔!我要好现现成成的二品顶戴,进了这个东西,至少也赏我个头品顶戴,怎么照旧四品衔?难道叫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查三蛋道:“只个不晓得。然则,恩出自上,大小你不可以不感激。就是你说的有现成的红顶子,这些毫无干系。——那是捐来的,就是特旨赏的,到底两样。”唐二乱子道:“道台本是四品,也无所谓又赏这一个四品衔!”查三蛋道:“那些何足为奇!怎么有人赏个三品衔,派署抚军?难道御史不比三品衔大些?”终究唐二乱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经据典一驳,便已无话可说;并不精通凡赏三品衔署理里正的都由废员起用一层。他仕路阅历尚浅,那都无须怪她。且说他自从奉到赏加四品衔的音信,心上一贯不喜悦。无奈查三蛋只是在傍架弄着,说:“无论大小,总是上头的恩惠。到底上起任来,官衔牌多一付。你虽不在乎此,人爱却求之不得。无论怎么样,前几天谢恩总要去的,即使不去,便是不屑一顾国王。国王家的工作,一翻脸你就吃不了。如故依着他办的好。”唐二乱子无奈,只得一一遵行。
  到了第两天谢恩下来,无精打彩的,也尚无拜客,一贯回到寓处,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万银两,只弄到那们一点点益处,真正经济不来!”一个人正低着头乱想,忽见管家拿进一张名片来,说是“有客拜会”。唐二乱子举头看时,只见片子上写着“师林”八个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楞了一次,回称:“我不认识那人。他是何人?来拜我做什么?”管家道:“小的也问过他们爷们。他们爷们说:他老爷是内务府堂上卿①的哥们。晓得上回文明文老爷拿了曾祖父一万银子,事情并未办妥。近期这一万银两的业务,连堂官都清楚了,交派他老爷的父兄查办那事。他老爷的三弟为着事情忙,所以越发派他四姥爷来的,因为自己亲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点。”唐二乱子此时正因一注注的银子化的蒙冤,心上肉痛,一听这话,心想:“那桩事怎么会被内务府堂官晓得?借使内务府堂官用了本人的钱,少不得总有裨益到我,如若没有用,这几个钱果然被姓文的吃起,也总有个水落石出,不如请他进来问问再讲。”主意打定,便命令一声“请”。
  此时三月气象,正是免褂②时候。师四老爷下得车来,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纱开气袍,竹青胸罩,头上围帽,脚下千层板的靴子,腰里羊脂玉螭虎龙的扣带,四面挂着粘片搭连袋、眼镜套、扇套、表帕、槟榔荷包,大襟里拽着小朝烟袋,还有何汉玉件头,叮呤当啷,前前后后都已挂满。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团扇,鼻子上架着大圆墨晶眼镜。走到会客厅坐下。等了三次,主人出来。师四老爷慌忙除掉眼镜,把团扇递在管家手中,因系初见,深深一躬。唐二乱子快捷还礼。礼毕归坐,先叙寒暄。
  ①堂太尉:内务府管事人属下的领导者。
  ②免褂:即免穿外褂。按礼节会客时于长袍之外须穿外褂,但在三伏天时得以“免褂”。
  师四外祖父为人真正圆到,见了唐二乱子说了重重几何的仰慕话,又说:“兄弟平日听到家兄提起大名,每恨无法一见;今天齐巧有堂派查办的文书,家兄里头事情多,不得闲,所以派了哥们来的。所查的政工,老哥想已了解的了?”唐二乱子道:“恰恰晓得。多承诸位父母及令兄大人费心,兄弟实在感激得很!诸位父母及令兄大人跟前,兄弟还平素不回复请安,甚是抱歉!”师四老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唐二乱子道:“文某人同姐夫是同衙门?”师四老爷道:“兄弟在银库上走动,文某人在外面当些零碎差使,虽同衙门,却不相同在一处,然而知情有他这么一个人而已。现在是上边堂官晓得了那桩事情。不瞒老哥说:那一个工作原是瞒上不瞒下,平日有的,就是家兄及兄弟也不时替人家经手。堂官晓得了那件事很生气,说:‘被她这一闹,岂不拿大家内务府的牌子都闹坏了啊!’马上要撤姓文的差使,还要拿她参办。后来是家兄出了一个意见,说:‘文某人那注钱到手不多几天,大约还足以归原。现在不如暂且不拿她生气,由我们上面吓吓他,骗骗他;等她把原银缴了出去,就求上头给他一个好处。一来保全他的名誉,二来拿银子还了主人,亦可知得大家内务府的牌子到底科学。’堂官听了家兄的话,甚以为然,答应照办。何人知家兄事情虽则拉在身上,无奈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这里还有工夫管这么些闲帐。一搁搁了五天,难为上头堂官倒思量着那事,后天又问了下来,所以家兄特地派兄弟过来先问问详细意况,好钻探一个方法。”唐二乱子道:“多蒙费心!”说着,便把姓文的政工细述五遍。又道:“兄弟并不是舍不得这一万银子,为的是情理上说可是去。”师四老爷道:“是呀,等到回去告诉了家兄,再恢复生机禀复。”
  于是二人又谈了些其他闲话。唐二乱子着实拿师四伯公恭维;又道:“现在宫廷广开言路,昨儿新下上论,内务府人士可以保送太守,将业贵府衙门又多一条出路。”师四老爷皱着眉头,说道:“好什么!外头面子上雅观,里头内骨子吃亏。粤海、淄博,江宁织造一齐裁掉,你算算,一年要少进多少个钱?做了都老爷,难道就不喝西风?就是再添一千个都老爷,也抵不上多个督查、一个织造的好:那名叫‘明升暗降’。”
  唐二乱子又问她住处。师四老爷道:“家兄及兄弟都是一天到晚不回家的时候多。有什么样事情,兄弟过来,千万不敢劳驾。”说完,起身告辞。临时上车,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乱子不要回拜。唐二乱子只得答应着。等到师四老爷去后,唐二乱子一人想道:“凭空丢掉一万银子,一点动静也尚无听到,真正恨人!却不料那事竟被内务府堂官晓得,看起来那银子倒还有重返的冀望。银子小事,堵堵查三蛋的嘴也好。”想罢,怡然自得。因为师四老爷再三嘱咐不要回拜,只能遵命,意思想过天邀他吃饭,以补此情。
  何人知到了后天清早,师四外祖父改穿了便服过来,说:“前天手足回去之后,就把详细情状告诉家兄。家兄当时就把姓文的找了来。你知道那姓文的是何人?”唐二乱子道:“不知情。”师四老爷道:“他就是福中堂的嫡亲侄少爷。他岳丈现在阔了,未曾入阁,就奉旨抬进了厢白旗。因为她儿子没出息,不干正经,所以一点不肯照应他,由她一个人去混。他还平日打着他四伯的旗号,在外面欲盖弥彰,弄人家的钱。被福中堂晓得了,打过好几顿,锁在一间空屋里,此番不明白哪天放出去的。大家堂官总看她公公分上,常派他个小差使,等他混三个钱使;大一点业务又不敢派他,怕他要闹乱子。近年来好,索性又把堂官的幌子打出来了。家兄一想,那件事倘要认真办起来,与受同科,不但姓文的担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再说句老实话,福中堂的面上也欠雅观。平常她老人家就算恨他外甥,等到有起工作来,‘折了翅膀往里湾’,总是帮团结人的。就是兄长也不犯着因而触犯福中堂。所以家兄一听是她,尤其要替两面把那事圆全下来。当时找着他自此,衙门里不方便说话,家兄请她上酒馆,吃到了一半,才把那事先吐一点风给他。他初步还想赖,后来被家兄点了两句眼,他无话说了,然后自己招认的,自认是一时一无可取,央告家兄替他想方法。家兄看他软了下来,索性吓她一吓,便同她说道:‘你老哥这件事也太荒诞了!原主儿已在都察院拿你告下了,不久就有文件来提你归案的。堂官今晚得了那一个信,气的了不可,已回过你们老中堂。未来都察院文书来的时候,因为要顾本衙门的名声,不能够不拿你公而忘私。’哪个人知这一吓,才把个小哥吓毛了。那小少爷不管有人没人,在餐馆里朝着家兄就跪下了,求着替他想艺术。家兄一见大惊,说:‘那是如啥地点方!有话请起来说,被人家望着算那四遍事呢!’家兄叫他起,他不肯起,后来好容易被家兄拉了四起。家兄就问她:‘你这么些钱可曾动过并未?’这姓文的回称:‘刚正骗到之后,一贯从未敢下手。那二日听听外头风声定些,到后天才动了九百几十银子。’家兄道:‘好好好。现在您把那未动的九千零几十两银子拿了来。堂官跟前,我替你想办法去,保您无事。’姓文的说:‘总要能够按住姓唐的不告才好。’家兄就说:‘唐阅览那里,有我们兄弟俩替你求情,那点面子还有。’”
  唐二乱子此时听得一万银子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安心乐意,便连接的说道:“不要说是仍是可以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只要贤昆仲一句话,兄弟无不遵命。……况且贤昆仲替兄弟出了一把力,难道兄弟就不应该应拿出两吊银子来道乏吗。”师四老爷道:“我们自己人,还说啥子道乏!你快别说了,叫人不好意思的。”唐二乱子道:“堂哥虽这么说,兄弟总得尽心的。”
  师四姥爷道:“兄弟的话还从未完。家兄见他肯把九千多银两交出来,便不肯放松一步。当时拿话拢住他,等到吃完了饭,同她同车到她家里,叫他把银子一清二楚统通交代了家兄,点过数目不错,然后家兄又到衙门里找到兄弟,叫兄弟先过来送个信。并且叫兄弟代达,说姓文的拿了老哥那边一万银子,已经被敝衙门的两位堂官统文告道。后来是家兄出主意,叫姓文的吐出来,求上头保全他的前程。现在地点已答应。姓文的银两,家兄亦已经取得。却出人意表已经被他用掉了九百多两,归不得原,上头堂官跟前就不佳交代。倘诺为着那九百多两银子弄得姓文的坏官:一来他们令叔面子上不窘迫;二来家兄骗他以此九千多银子出来,原答应她保他无事,现在也不可失信于他。可是银子唯有九千零几十两,堂官不佳拿来交还我兄。愚兄弟有钱的时候吧,这几百银子就替姓文的垫了出去,等她光光脸;只要预先同老哥说一声,未来老哥银子到手将来,把那九百多两如故算还就是了,连利钱都不要的。大家都是为情人,有怎么样说不知情。无奈愚兄弟应酬大,钱来不够用,都弄得前缺后空。一个堂都尉,一个银库,连着九百多银两都垫不出,说出来人家亦不信赖。要不是老哥跟前,相互知己,兄弟也不佳实说。”唐二乱子道:“笑话!贤昆仲如此效力,已经当不起,怎么好再叫贤昆仲帖钱。少掉九百多银两,兄弟情愿自己吃亏,既不要贤昆仲代认,也肯定不要文某人吐出来,一则顾全福中堂面子,二则大家那边不拉个朋友。拜求四哥代为禀复贵衙门的几位老人,那九百多两银两就说自家姓唐的情愿不要了,务求诸位父母不必追究此事。”
  师四姥爷急迅分辩道:“你老哥不在乎那九百多银子,大家有啥样不了然。可是姓文的必须把一万银两归原,由他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里,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给老哥,然后我们都有得体,如若少了一分一厘,姓文的就不可能坦白上头,上头也无法交还老哥。这是老哥不说甚么,勉强收了,终究于敝衙门声名有碍。现在用了那九百多银子,上头堂官还不知情是姓文的拉住家兄替他想方法。所以家兄叫妹夫过来代达:不看其余,总看她令叔福中堂分上,由老哥这边借给他九百多银子,等她把一万之数凑足,交代上边。好在此款终究是归老哥的。将来老哥一同收了回去,相互不响起。如此方法,不但成全了姓文的功名,且顾全了她公公福中堂的得体,三则敝衙门也保持声名不少。大家敝衙门人没有一个不领情老哥。至于老哥说啥子道乏,我们敝衙门上下已承老哥保全不少,还敢想如何好处;就是老哥另有赐予,家兄及兄弟亦决计不敢再领的。”唐二乱子听了他话,心上盘算了一次,自言自语道:“面子上叫我拿九百银子去换九千银子回来,而且连那九百也还自我,然而她们借去用一用,此事原无不可。可是自己同姓师的才第四回会晤,一来人心测摸不定,二来他哥是堂都尉,他自己又管着银库,如此发财的官,连九百多银子都到处拉拢,那个话何人能相信。我已一误再误,目下无法不分外小心。我与其脱空九百多银子,我情愿失撇二千银两:姓文的用掉九百多,总算一千,我并非他还自我;九千中档,我情愿再送她昆仲一千道乏。况且那种工作何必定要烦动堂官,莫妙于大家私下了结。”主意打定,便委宛曲折告诉了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也知道她九百多银两不肯脱空,不过面子上掉可是来,便道:“那也怪不得老哥。兄弟同老哥新交,姓文的九千银子没有拿回来,反叫老哥先拿出九百多两,无论哪个人无法相信。”唐二乱子亦忙分辩道:“并不是不相信四弟,为的是我们简便方法,省得堂官知道。”师四老爷道:“那事原是堂上派下来的,怎可以不禀复。这事亦是弟兄荒唐,不应当应来同老哥商量,先叫老哥垫银子。现在不说其余,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不要他还,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议,无论怎样为难,总替他想个法儿凑齐这一万整数,等她在堂官面前交代过排场。堂官眼前既然老哥不愿出面,兄弟同家兄说,未来仍由兄弟把这一万银子的银票送过来。兄弟也不一样老哥客气,老哥就准备一张一千银子的银票还了哥们就是了。虽弟虽沾光几十银两,拿回去到堂官跟前替老哥赏赏人也不能够少的。至于道乏,万万不敢。”
  唐二乱子见他说得如此,有啥不放心之理,立时满口应承。师四老爷又问:“老哥给姓文的一万银两是哪个人家的票子?”唐二乱子道:“是恒利家的纸币。”师四老爷道:“如此甚好。大家来往的亦是恒利。前日仍到恒利打张一万银子的票子来就是了。”说罢自去。唐二乱子果然也到恒利划了一张一千银子的钞票,预备第二天换给师四老爷;另写了一千,说是人家出了那们一把力,总得道乏的。哪个人知到了今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唐二乱子心上急的发躁,想:“他说得那般老靠,断无不来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哪些变化?”苦思冥想,反弄得坐立不定。
  好简单等到夜幕低垂,师四伯公来了。唐二乱子喜得怎样似的,迎了进入,让茶让烟。师四老爷说:“本来早好来了,无奈堂官定要见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许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来的。现在也毫不你去见了。银子也拿来,那话也不用提了。为了那件事,兄弟今儿一天尚未进食。”唐二乱子忙说:“大家同去吃食堂。”师四老爷道:“兄弟还有公事,要紧把东西交代了归来,改日再奉扰罢。”唐二乱子一再挽留,见他不肯,只得罢休。于是师四老爷方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大搭的银票,从几万至几千,一共约有十几张,翻来复去,才检出一张一万银两的纸币。刚要递到唐二乱子手里,又说:“昨儿说驾驭要恒利的钞票,那张不是。”于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纸币当中检了半天,检出一张恒利的一万纸币,交代唐二乱子看过不错。
  唐二乱子见她有不胜枚举银票,心想:“到底内务府的官吏有钱。他后日还推头没有钱垫,那话哄何人呢。”师四老爷也觉着,飞快自己遮盖道:“那都是上头发下来给工匠的。兄弟若有那些钱,也早发财了,不在那里做官了。”说话之间,唐二乱子也把自己写好的两张一千头的银票拿出来交代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一看是两张,忙问:“这一千做如何用?”唐二乱子道:“令兄大人及小叔子公事忙,兄弟连一标酒都没有奉请,这么些折个干罢。”师四老爷把眉头一皱,道:“说了然不要,你老哥一定要麻烦,叫兄弟怎么好意思吗。”唐二乱子道:“那算得什么!将来叨教之处多着哩。”师四老爷道:“既然老哥说到此地,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那里谢赏了。”说着,一个安请了下去。请安起来,把银票收在靴页子里,说有要紧公事,匆匆告辞出门而去。临走的时候,唐二乱子又肩负问他的住处,预备过天来拜。师四老爷随嘴说了一个。
  自此唐二乱子得意优良。过天查三蛋来了,唐二乱子又把那话说给他听,面孔上很表露一副得意扬扬之色。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却也惊呆,说道:“像他这么的昏蛋,居然也会碰到好人,真正想得到!”什么人知过了一天出门拜客,赶到师四姥爷所说的地点,问来问去,这里有姓师的住房。唐二乱子骂车夫无用。等到回来,又差人到内务府去探听堂上大夫及银库上,那里有啥姓师的。唐二乱子那才吓坏了。火速再取出那张一万头票子,差个朋友到恒利家去照票。柜上人接票在手,仔细审视了一次,又进来对了两回票根,走出来问:“你那钞票是那里来的?”去人说:“是每户还来。如何?”柜上人冷笑一声道:“那时这里来的假钞票!幸亏互相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近日相烦回去拜上令东,请检查那张钞票是那里来的,胆敢冒充中号的票子!查清楚了,小号是要办人的!”去人一听那话,吓得满脸失色,飞快重临布告了东家。唐二乱子也急得跺脚,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登时叫人去报了坊官,叫坊官替她办人。自此将来,唐二乱子就躲在家里生气,一连十几天没有外出。查三蛋也理解了,可是背后拿他说笑了几句,却不曾当面说破。
  又过了些时,到了介绍日期,唐二乱子随班引见。本来指省甘肃,奉旨照例发往。齐巧遭遇那二日朝廷有事,没有拿她召见。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但是赏了一个四品衔,余外一点好处没有。那也只好怪自己命局不佳,注定破财,须怨不得旁人。
  闲话少叙。且说唐二乱子领凭到省,在路轻轨轮船非止一日。路过北京,故地重返,少不得有不可胜计旧好新欢,又真正捣乱了十几天,方才搭了尼罗河轮船前往山东。
  单说此时做湖广总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称为湍多欢。那人内宠极多,原有十个小爱妻,安徽名牌的称为“制台衙门十美图”。上年有个属员,因想他一个什么差使,又更加在巴黎买了四个绝色女子送他。湍制台一见大喜,立刻赏收,从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广东人又改称他为“十二金钗”,不说“十美图”了。
  湍制台未曾添收这两位姨太太的时候,他十位姨太太当中,唯有九姨太最得宠。那九姨太是拉合尔侯家后窑子里出身,生得瘦刮刮长拢面孔,多少个水汪汪的眼睛,模样儿倒还长得正确,只是性格太刁钻了些。天生一张嘴,说出话来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爱,听着真正入耳;要是他与那人不对,骂起人来,却是再要尖毒也未曾。他讨好只巴结一个姥爷,日常在曾外祖父跟着狐狸似的批评这几个姨太太糟糕,那一个姨太太不佳。开头湍制台总还听他的话,拿那多少个姨太太打骂出气。然则湍制台固然糊涂,将来肯定有那么一天了解,而且随时听他絮聒,也认为讨厌。
  有天那九姨太又说阿姨太怎么不好,怎么不佳。湍制台听得不耐烦,冷笑了一笑,随口说了一句道:“我光听见你说人家不佳,到底你比别人是怎么个好法?我总不可能把别人伙同赶掉,单留你一个。况且那三姨太是以前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就是已故的老婆也很喜欢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好,也要担当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后进,他住前院,你不去见他就是了。”九姨太因为湍制台从来是同她迁就惯的,忽然今儿帮了别人,这一气非同小可!不等湍制台说完,早把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着自己的幼稚香腮,毕毕拍拍再三再四打了十几一晃,一头打,一头协调骂自己道:“我明白我那话就说错了!我是如何东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她抬上天去,横竖太太死了,为何不拿他就扶了正?大家共同死了让她!”
  湍制台是吃鸦片的,每位姨太太屋里都有烟家伙。九姨太顺手在烟盘里捞起一盒子鸦片往嘴里一送,趁势把人体一歪,就在不合法困倒了;困在不合规又趁势打了多少个滚,八只手在私自乱抓,五只脚却蹬在地板上,绷冬绷冬的响;头上的头发也散了,一头悲翠簪子也蹬成好几段了;嘴里仍然哭骂不止。湍制台看了这些样子,又气又恨又心焦:气的是九姨太有己无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讹诈;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鸦片烟,假诺不救,就要七窍流血死的。事到此处,只得勉强捺定性子,请先生弄了药来,拿她灌救。何人知三番五次弄了略微药,九姨太只是咬定牙关,不肯往嘴里送。湍制台急得没办法,于是又团结赔小心,拿话骗他说:“把姑姑太立刻送回巴黎老家里去,不准他在任上。”以为这么,九姨太总可以不寻死了。岂知依旧还自个不讲话。自从头天夜间闹起,平昔闹到第二天中午四点钟,看看一周时不差唯有几个时刻,过了那多个时刻,便不能够救,只可以静等下棺材了。
  湍制台被她闹的早已精疲力倦。四次想到九姨太脾气不好,不免恨骂两声;四回又想开他们恩情,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泪。此时房间里有那多少个保姆、丫头围住九姨太等死,他一个人却躺在对过房间床上伤心。正在前思后想,一筹莫展的时候,忽见九姨太的一个帖身小孙女进房有事。那姑娘年纪二九,很有几分姿色,女孩儿家到了那等年龄,自然也有了心事。境遇那位湍制台又是个色中饿鬼,无人的时候,见了那姑娘平常有些动作不稳。那外孙女晓得老爷爱上了他,也不免动了知己之感,不过惧怕九姨太的霸气,不敢怎么着。口虽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传到无限深情,湍制台是什么样人,岂有不晓得之理。且说此时湍制台见他一人进得房来,立即把痛恨九姨太的遐思全移在她一人身上,便招手将他叫近身边,借探问九姨太为名,好同她串通。当时说过几句话,湍制台忽然拿嘴朝着对过房间努了两努,说道:“阿弥陀佛!他以此如故也有死的光阴!等她一死,我就拿你补他的缺。你愿意不情愿?”说着,就呼吁要拉那孙女的手。丫头见是那般,恐防人来瞧瞧,神速拿手一缩,道:“你等着罢!你当他眼前会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会死的!只怕那种烟吃了下来,他的神气格外好些!”湍制台诧异道:“据你说起来,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可是明精通白,我见她在烟盘子里拿的。你不用瞎说,不是鸦片是什么?”小外孙女道:“我告诉你,你可不可能告诉旁人。”湍制台一听那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也不下床,就跪在床沿上发咒道:“你同自己说的话,我假如同别人说了,叫我不得好死!”小女儿道:“为了那一点点的事,也不犯着发那大的咒。”湍制台也未听清,不过一味胡缠,拉着袖子催他快说。
  小孙女道:“不是半年头里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起来,老爷喜的什么似的,弄了有些药给她吃,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叫她随时拿开水冲着吃的?何人知过了七个月,九姨太肚子也瘪了,又说并不是喜,药也不吃了,就把剩下来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一向也尚无人问信。齐巧前几天查办抽屉,把他拿了出去,不料被九姨太瞧见,夺了千古。昨儿九姨太同妈妈太斗了嘴回来,就把个小姑太恨得怎么着似的,口说:‘一定要老爷打发了小姑太;倘使老爷不肯,我就同她尽量!’后来又说:‘我的命没那们不值钱!我死了,倒等她享福不成!’一面说,一面就找了个小烟盒子,挑了些益母膏在中间,原是预备同老爷拚命的。九姨太挑这一个益母膏的时候,只有我在邻近。他还交代我不准说。所以您老爷发急只是空发急。老实对你说,九姨太是不会死的。”湍制台听了,方才茅塞顿开,说:“那贱人那样可恶!原来是装死,讹诈我的!”还要同大丫头说哪些,小女儿已经挣脱身子,说声“有事”,去了。湍制台只得眼巴巴望他出来,又生了两遍闷气。晓得九姨太是装死,索性不去理他,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那里九姨太见湍制台不来理他,只道老爷见她不肯吃药,无法施救,索性至死不悟避了出来。弄得事情不可能收篷,自己懊悔不迭,却奇怪大丫头有背后一番开腔。想来想去,后天之事总无下场。等了半天,老爷仍无新闻。看看七天时已到,到时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烂。于是踌躇了半天,只得自己装作恶心,干吊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些白沫,旁边看守他的人都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了出去就不妨事了。”当时老妈三几个,一个捶背,一个揉胸,又有一个拿饭汤,又有一个倒开水,闹得七手八脚,混合雾腾天。又听得九姨太哇的一声,把刚刚吃的饭汤也吐了出来。自己反说道:“我吞了生烟,等自家要好死,岂不很好!何必一定要救自己重临,做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Jeep见九姨太回醒转来,登时着人打招呼给小叔。老妈子又拿了一把苕帚把他吐的东西扫了出来。何人知吐的全是水,一些烟气都尚未。
  却说湍制台到前边签押房里坐了四回,不觉神思困倦,歪在床上,朦胧睡去。正在又浓又甜的时候,不提防那些不解事的老婆子,因九姨太回醒过来,前来文告,倏起把湍制台惊醒,恨的湍制台把老婆子骂了两句,又说什么样:“我早晓得他不会死的,要你们大惊小怪!”爱妻子讨了单调,只得趔趄着退到前面。
  九姨太便从那日起,借病为名,一而再十几天不出房门。湍制台亦发脾气,延续十几天止辕,没有见客,却也不到上房。毕竟九姨太对劲儿诈死,贼人心虚,这几天内反比前头安稳了比比皆是。不在话下。单说湍制台自从听了三女儿的话,从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却截然想哄骗那小孙女上手。无奈小外孙女惧怕九姨太,不敢造次。湍制台亦或者因而家庭之间越来越搅得不安,于是亦只得罢手。可是自从九姨太失宠之后,眼前的几位姨太太都不在他心上,不免终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合当他色运享通,这几天止衙门不见客,他为一省之主,一坐一起,做部下的都刻刻留心,便有一位候补知县,姓过名翘,打听得制台所以止辕之故,原来为此。那人本是有家,到省虽不多年,却是善于钻营,为此中第一权威。他既得此音信,并不通报外人,亦不合人研究。从汉口到Hong Kong唯有三天多路,一水可通。他便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了一万多银子,面子上说到上海散心,其实是暗中找找人材。一耍耍了二十来天,并无所遇。看看限期将满,遂打电报叫江苏寓所替她又续了二十天的假。四处托人,才化了八百洋钱从塞内加尔达喀尔买到一个女士带回香江。过老爷意思说:“孝敬上司,至少部分至少。”然则巴黎堂子里看来看去都不中意。后首有人荐了一局,跟局的是个堂妹,名字叫迷齐眼小脚阿毛,面孔就算生得肥胖,却是眉眼传情,卓殊流动。过老爷一见大喜,着实在他家报效,同那迷齐眼小脚阿毛订了相知。有天阿毛到过老爷客栈里嬉戏,看见了纽伦堡买的女性,阿毛还当是过老爷的家眷。后首说来说去,才证实是替湖南制台讨的侧室。那话传到阿毛娘的耳根里,着实羡慕,说:“别人家勿晓得阿是前世修来路!”过老爷道:“只要您愿意,我就把你们毛官讨了去,也送给制台做姨太太,可好?”阿毛的娘还未开口,过老爷已被阿毛一把拉住辫子,狠狠的打了两下嘴巴,说道:“倪是要搭耐轧姘头格,倪勿做啥制台格小老妈!”又过了两日,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他儿子女,也是做大姐,名字叫阿土的说给了过老爷。过老爷看过,甚是对眼。阿毛的娘说道:“倪孙子男鱼才好格,不过脚大点。”过老爷也打着强苏白说道:“不要紧格。制台是旗人,大脚是看惯格。”就问要稍稍钱。阿毛的娘说:“俚有男人格,现在搭俚男人了断,连一应使费才勒海,一共要耐一千二百块银元。”过老爷一口允诺。将日人钱两交。又过了几天。过老爷见事办妥,所费不多,甚是欢快。又化了几千银子制办时装,把他二人打扮得万物更新,又买了些其余礼物。诸事停当,方写了江裕轮船的官舱,径回江西。
  恰巧领凭到省的西藏候补道唐二乱子刚在新加坡玩够了,也包了那只船的大餐间一同到省。这唐二乱子的管家同过老爷的管家都是湖北同乡,相互谈起各人主人的官阶事业。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大老爷替湖北制台接家眷来的。唐二乱子初入仕途,惟恐礼节不周,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即叫管家拿了名片,到官舱里替宪太太请安,又说:“借使宪太太在官舱里住的不痛快,情愿把大餐间奉让。”过大老爷一看手本,细问自己的管家,才清楚大餐间住的是原先山西外省的顶头上司,也不得不拿了名片过来禀见。相互会师,唐二乱子估量他一定同制台非亲即故,会见之后,极度客气。又问:“宪太太何时到的新加坡?”过老爷正想靠此虚火,便分化唐二乱子说心声,但说得一声“同来的不是制台大太太,乃是两位姨太太”。唐二乱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一律的,不妨就请过来住。兄弟是吃烟人,到官舱里倒反便当些。”后来过老爷执定不肯,方始罢休。
  唐二乱子因过老爷可以替制台接家眷,这几个分儿一定不小,所以拿她卓殊重视。过老爷也因为他是我省道台,将来总有依靠之处,所以也努力的还他麾下礼制。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了汉口,摆过了江,唐二乱子自去寻觅公馆不题。
  且说过老爷带了五个巾帼先回到自己家庭,把他太太住的正屋腾了出去让两位候补姨太太居住。制台跟前文警官,有个是他拜把子的,靠她做了内线,又重重的送了一分新加坡礼物,托他趁空把那话回了制台。那两月湍制台正因身旁没有一个随心的人,心上颇不兴高采烈;一听那话,岂有不乐之理,忙说:“多少身价?由自身那边还他。”巡捕回道:“那是过令竭诚报效的,非但身价不敢领,就是服装首饰,统通由过令制办齐全,送了进入。”湍制台听了,皱着眉头道:“他化的钱不少罢?”巡捕道:“两三万银两过令还尽职得起。他在大帅手下当差,大帅要作育他,那里不栽培他。他就再效忠些,算得什么。只要大帅肯赏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请大帅吩咐个好日子好接进来。”湍制台道:“看如何生活!明早抬进来就是了。”从前湍制台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时候,九姨太正在红头上,寻死觅活,着实闹了一大阵,有7个月多不曾过来。那回的事务原是他协调倒霉,湍制台因而也就公然无忌,倏地一添就添了两位。九姨太竟其心急火燎,有气瘪在肚里,只能骂自己用的闺女、老妈出气。湍制台亦不理他。
  过老爷孝敬的那两位姨太太:弗罗茨瓦夫买的一位,年纪大些,人亦忠厚些,就排名做第十一,阿土排名第十二。阿土年纪小虽小,心眼极多。进得衙门,不得半月,一来是他协调只顾,二来也是湍制台枕上的教诲,居然一应卖差卖缺,弄银子的机关,就精晓了半数以上。此时她初到,人家还不拿他放在眼里。除了过老爷之外,他亦并无首个恩人,因而便完全只想报答那过老爷的功利。此时湍制台感激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又兼了别处四个派出,暂时敷衍,随后出有优差美缺,再行调剂。过老爷倒也不在乎。却出乎意外那第十二姑太太,每到无事的时候,便在这几个姐妹当中套问人家:“大家做姨太太的,一年到头到底有些许收入?”就有人告诉她,此前只有九姨太有些,脱天漏网的事做的顶多,银子少了永不,至少五百至少,以及几千几万不等。他由此便有心笼络九姨太,好学九姨太的本事。九姨太此时是失宠之人,见了那两位新的,自然生气。等到阿土前来敷衍他,却又把他喜的了不足。毕竟性子爽直,一个不留心,又把自己的平生一言一行,统公告诉了阿土。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头一个是替过老爷要缺,而且要一个上流好缺。湍制台情面难却,第二天就把话传给了藩台,不到三日,牌已挂出去了。
  过老爷自从进入当文案,合衙门上下,不到半个月,统通被她溜熟,又结交了制台一个贴身小二爷做内线,平日到十小姑太跟前通个信。此番得缺,就托小二爷暗地送了十三姨太五千银子的妆敬,小二爷经手在外,言明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银子。那便是十岳母太开门第一桩卖买。十三姨太见那宗卖买做得得意,等到过老爷上任去后,又把衙门里的委员以及门政大伯勾通了几许位,只要图得湍制台心上兴奋,言听计从,他们便好从中行事。
  此时唐二乱子到省已将5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过。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员,两眼墨黑,他不认得上司,上司也不认得她。互相就算见过一面,可是旅进旅退,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所以凡是初到省的人,要获取一个选派,若非另有脚路,竟比登天还难!还亏他胸无主宰,最爱结交。自从路上认得了过老爷,到省之后,他俩便日常来往。但吃亏头一个月过老爷自己的业务还未曾着落,怎么着可以替人家说话,好不难熬到十大姨太把过老爷事情弄好,但又是要出赴外任,不可能常在省城。等到禀辞的前二日,唐二乱子在寓处备了酒宴替他饯行。话到合拍,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贴身小二爷这条路子说给了唐二乱子,自己又替她从中凑合。自此,唐二乱子有些内线,只要不惜银钱,差使自然易如反掌。况兼那十大姑太精明强干,不上两月,便把一切本领统通学会,无钱不用,无事不为,真要算得一女中豪杰了。要知所为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世界昏昏成黑暗,未知何日放光明?书生一掬伤时泪,誓洒大千救众生。”

——李伯元

作为晚清谴责小说之首的《官场现形记》,从中举捐官的下层士子赵温和佐杂小官钱典史写起,联缀串起清政党的州府长吏、省级藩台、钦差大臣以至军机、中堂等各式各个的命官,揭发从宗旨到地点的吃喝玩乐格外的情景,可谓抽心一烂无一不腐。
各官都以贪财敛钱为率先要务。现实生活中也有管事人平常现形,道貌岸然的外表下屡次隐藏着贪赃枉法的黄山真面目。

各层领导为升级而逢迎钻营,蒙混倾轧,能谄能骄,无所不用,丧失底线。第三十八回瞿耐庵为了做官求太太走门路,瞿太太没有其余艺术只能放下卑尊,去伺候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湍制台干孙女宝小姐,捶背装烟,连宝小姐老妈的气都肯受,最后不惜违背伦理,认其做干娘。

宝小姐道:“其他都足以,倒是你是上了岁数的人,我只有那点点年纪,那有您做自我的姑娘的道理。”瞿太太道:“小姑婆说那里话来!常言说的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桩赶得上姑外祖母?只要姑外祖母肯收留我,我就情愿拜在后人,平时伺候你父母。”想想一脸起皱纹的老阿婆,为了郎君获缺去喊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娘亲’,画面感极尽讽刺!

书中人物大多以清廷官吏为原型,胡适之曾在为此书做的序言中论说过那种情景:“那个盛名姓可考的,如华中堂之为荣禄,黑大叔之为李连英,如周中堂影射翁同等。至于冒得官、区奉人(谐趋奉人)、贾筱芝(谐假孝子)、时筱仁(谐实小人)、刁迈彭(谐刁卖朋)、施步彤(谐实不通)等,其行动一旦形诸笔墨,皆使时人倍感似曾相识,默契会心,倍增兴味。”最后连那拉太后都知了此书信息,极度发脾气,于是“索阅是书,按名调查”。

性格之乌黑于书中尽显,买官、卖官、钻营、贪污、受贿、倾轧、官场生活、世态人情,失势鲜为人知,一朝得位便是爷。“千里做官只为财”,为这财“对故主落井下石”“信口开河”“设陷阱借刀杀人”“骗公文忍绝良朋义”“走近便的小路假子统营头”。纷纭扰扰,形形色色的官吏之丑恶态暴光无遗!

天可汗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从中可以窥见一些政界腐败爆发的各类原因,对大环境反腐败以尤其理性思维。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