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界现形记,第六十回

却说贾臬司听了相士当面骂他的话,愤愤而归。到了前天,一心想把相士提到衙中,将她重重的惩处一番,以泄心头之恨。可是一件,前几日忘记讯问那相士姓甚名什么人,票子上不佳写;而且连他摆摊的地点地名亦不领悟,更无法凭空拿人。想了半天,只能搁手,然则心上总免不了生气。
  齐巧那日有起上控案件,他父母正在火头上,立即坐堂亲自问问。那上控的人姓孔,乃是安徽曲阜人氏。他老爹根本在归德府做卖买。因为归德府奉了上面的文本,要在当地开一个中学堂,款项无出,就向事情人硬捐。那姓孔的大叔只开得一个很小布店,本钱不过一千多吊,不料府大人定要派她每年捐三百吊。他一爿小铺怎么着捐得起。府大人见她不肯,便说她特有抗捐,立即将他锁押起来。他的儿子东也求人,西也求人,想求府大人将他小叔释放。府大人道:“如要释放他老爹也什么简单,除每年捐钱三百吊之外,其它叫她再捐二千吊,马上缴进来为修复衙署之费。”他外甥一时那里拿得出累累。府大人便将他叔伯打了二百手心,一百嘴巴,打完之后,仍押班房,尚算留情,未曾打得屁股。外孙子急了,只收获省上控。
  贾臬司正是一天怒气无可发泄,把报告大致看了三遍,便拍着惊堂木骂道:“天底下的平民,刁到你们山东也远非再刁的了!开学堂是奉过上谕的,原是替你们地点上铸就人材,多捐多个有何子要紧,也值得上控!那一点工作都要上控,我这几个臬台只能替你们白忙的了。”姓孔的外甥说道:“小的当然不敢到家长那里来上控的,实在被本府的二老逼的没有法儿,所以不得不来求大人伸冤。”贾臬台道:“混帐!自己抗了捐不算,还敢上控!你们湖北人真正不是好东西!”姓孔的儿子道:“小的是新疆彭城府曲阜县人,是在山东做事情的。老圣人传下来大家姓孔的人,固然各地都有,然则小的实地不是湖南人。”贾臬台见他顶撞,如火上添油,那气相当来的大,拍着惊堂木,连连骂道:“放屁,胡说!……就是你们孔家门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姓孔的幼子道:“大人,你那话怎么讲?你老读哪个人的书长大了的?姓孔的没有好人,还有老圣人呢,怎么连他父母都忘记了?”
  贾臬台被他这一顶,霎时顿口无言,面孔涨得绯红,歇了一会,又骂道:“你有多大胆子,敢同本司顶撞!替我打,打他个藐视官长,咆哮公堂!”两旁差役吆喝一声,正待下手,姓孔的幼子一站就起,嘴里说道:“大人打不得!打不行!”一头说,一头往外就走。贾臬台气的要再发作。他骨子里有个老管家,如故跟着老太太当年赔嫁过来的,凡遇贾臬台审案,老太太都命她在旁监视。设如贾臬台要打人,他说不打,贾臬台便不敢打,真是他的话就像母命一般。近年来他见贾臬台要打姓孔的幼子,他领会是打错了,便把主人的袖管一拉,道:“这厮打不得;打错了,老太太要讲话的。”贾臬台听了老管家的话,马上站起来答应了一声“是”。回头叫差役把姓孔的孙子拉回来,对他说道:“依本司的意趣,定要办你个罪名;是本人老太太吩咐,念你是商户,不亮堂规矩,暂且饶你三遍。二次不行!下去!”姓孔的幼子道:“到底小的告的状,大人准与禁止?”贾臬台道:“下去候批!大七月里,我这里有好多工夫同你说话!”姓孔的幼子天奈,退了下来。
  值堂的门上回道:“新疆府解来的那起谋杀亲夫一案的人证,是二〇一八年十1十月二十四都解齐了,犯人寄在监里,人证住在店里。老爷当初原说是就审的,方今一个年一过,又是多少天了。我们都望老爷早点把案断开,好等那几个见证早点回去,乡下人是拖延不起的。”贾臬台道:“我常年,唯有封了印空两日,你们还不叫我闲。甚么要紧事情就急不可待!你们了然自己这几天里头,又要过年,又要拜客,那里有一天空。我做官也算得做得勤的了,今天或者大年底五,不等开印,我就出去问案,还说自家愆期百姓。你们这个人良心是什么做的!况且大年底五,就要问案,也要取个吉祥,怎么就叫自己问那奸情案呢?你们叫我问,我偏不问!退堂今日审。”
  到了明天,便是新春初六,他老人家饭后无事,吩咐把湖南府解到的谋杀亲夫一案提司过堂。立时子女两犯,以及全案人证统通提到。他父母便升坐大堂,一一点名,先问原告,再回见证,然后提审奸妇,一齐录有交代,都与县里所供的平起平坐。贾臬台审子半天,也审不出一毫道理。原来告状的是本夫的亲侄儿。那奸夫就是本夫的姑表兄弟,算起来是三伯同三嫂通奸。后来陡起不良,将本夫用药毒死,被她亲侄儿看出,举发到官。县官亲临视察,填明尸格,委系服毒身亡。随把邻右、奸妇提案审问。奸妇熬刑然而,供出奸情。然后补提奸夫,一见人证俱齐,晓得是赖不到那里,亦就招认不讳。当时由县拟定罪名,叠成案卷,送府过堂,转道解省。当时我县出了那种案件,问明之后,照例先行申详各宪,所以人犯尚未解省,臬司衙门早经得知。贾臬台一见是谋杀亲夫的重案,恐怕本县审得容有不实不尽,所以非凡关注,预先传谕,一俟此案解到,定须亲自过堂。又因受了老太太的教训,说是臬司乃刑名总汇,非同儿戏,生死攸关,所以虽在封印期内,向例不理刑名,他以堂堂臬司,却一如既往逐日升堂负责人,也终究他的便宜。
  闲话休题。单说他的本心,自因恐怕案中容有冤情,所以定要亲自提讯。及至问过原告、见证、奸夫,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直陈,没有翻动。他心上闷闷不乐,便叫把奸妇提上堂来。那奸妇年纪可是二十岁,固然是蓬首垢面,可是容颜却是生得标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更为勾魂摄魄。贾臬台见了那种女性,虽不至心神不属,然则坐在上头,就以为多少摇幌起来。自知不妙,赶紧收了一收神,照例问过几句口供。他双亲是奉过老太太教训的,道是女性最重的是名节,最焦急的是颜面。近期公堂之上,站了很多书差,还有不少看审的人,叫他一个血气方刚女士怎样说得出话来。况且那通奸事情也不是冠冠冕冕得以说的。想罢,便命令把女生带进花厅细问。
  当时选了一个白胡子的书办,七个高大的听差跟了进去,其他的都留在外面。贾臬台走进花厅,就在炕上盘膝打坐,叫人把妇女带到炕前跪下。贾臬台又叫她仰伊始来。贾臬台的脸正对准了巾帼的脸,看了几回,先说得一声道:“看你的面目,也不像是个谋杀人的。”女生一听那话,从心所欲,连忙喊了一声:“大人,冤枉!”贾臬台道:“本司这里不比其余衙门。你一旦真有冤屈,不妨照实的诉;假若没有冤枉,也迟早瞒然则我的肉眼。你但从实招来,可以救你的地方,本司没有不成全你的。平日大家老太太还时时叫我买这个鲤鱼、乌龟、甲鱼、黄鳝到亚马逊河里放生,那有理想一个人,莫名其妙,拿她大切八块的道理呢。你快说!”
  女生一见父母如此慈悲,自然乐得翻供,便讨论:“小女孩子自从十六岁嫁了这几个死的先生,到当年已经第三个年头了。咱两创口再要好是未曾的。上年七月,他犯了伤寒病,请城里南街上张先生来家替她看。什么人知他的药吃错了,第二天她就跷了辫子了。青天大人!你想我们年纪轻轻的夫妻,生生被她拆开,你说自家那之后的光景怎么过啊!”说罢,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贾臬台看着也以为悲哀。停了一会,问道:“庸医杀人亦是有的,怎么他们看清是您毒死的吗?”女生道:“小女生的娃他爸被张先生看死了,小女生当然不答应,闹到姓张的家里,叫他还自我的男人。他被小女生缠不过,他不说是她把药下错了,倒说是小女生毒死的。我的蓝天大人,他那话可就坑死了小女子了!”
  贾臬台听了,点头叹息,又问道:“那姓张的医务卫生人员同来没有?”书办回道:“点单上张大纯就是他,刚才家长已经问过了。”贾臬台道:“刚才她接着群众上来,说的话都是同等,我却从未仔细问他。近期看起来,倒是那里头顶要紧的一个人了。你们去把他提来,等自身再细小的问她一问。”差役遵命,立时出去把张大纯带了进去,就跪在女生旁边。贾臬台问了名姓,复问:“死者究竟身犯何症?”张大纯道:“犯的是伤寒症,一起手病在太阳经。人士下的是‘桂枝汤’。大人明签:那‘桂枝汤’是干部远祖仲景先生传下来的秘方,自从明清到后日,也不知医好了不怎么人。不瞒大人说:不是干部家学渊源,平日悬壶行道的人,像那种方子,他们肚皮里就从不。”
  贾臬台道:“我不来考查你的文化,要你多嘴!”张大纯不敢做声。贾臬台又问道:“你看过几遍?”张大纯道:“人士只看过一遍。以为那帖药下去,一定见效的。何人知后来就是死了。人员正在质疑,倒说他女孩子找到人士家里,要干部赔他的娃他爸。”刚说到此地,女子插嘴道:“你看一趟病,要人家二十四吊钱,挂号要钱,过桥要钱,还不好生替人家看,把伤者吃死了,怎么不问您要人吧?”贾臬台道:“看病用持续那许多钱。”女生道:“大人你不知晓,咱那里的学子都是些黑良心的。随常的文人墨客,起码要四吊钱一趟;那位张先生与众不一样,看两遍要二十四吊。每到一个居家,进了大门,多走一重院子,要加倍四十八吊,他住城南,咱住城北,他穿城走过,要走两道吊桥,每一顶桥加两吊。大人,你说他的良知可狠不狠!”
  贾臬台道:“之前本身到过香港(Hong Kong),北京的先生有个把心狠的,是有那许多名堂。你们湖南地点未必如此。像那们要起钱来,不要绝子绝孙吗?”女子道:“可不是呢!”贾臬台又对张大纯道:“多要少要,我也不来问您。不过你怎么明白是服毒死的?”张大纯道:“人员被那女生缠但是,人员说:‘你的女婿吃了本人的药,只会好,不会死的,认不定吃了外人的药了。’他说没有。人员不相信,赶到他家,定要看看死人是个如何样子。那时他夫君还未盛殓,被人士这一看,可就看出破绽来了。”说到那边,贾臬台快捷拦住道:“不用说了。你那一个话刚才都说过了,还不是同大家一致的。你的话也不可能为凭。”张大纯着急道:“县主大老爷验过尸,验出来是毒死的。毒死的同病死的,差着天悬地隔呢。”贾臬台发狠道:“不管他是毒死是病死,你们做医务卫生人员的,人家有了高危的病来请教到您,你总不应该应同人家狠命的要钱。古人说:‘医师有割股之心。’你们这几个先生,恨不得把住户的肉割下来送到您嘴里方好,真正好良心!”言罢,喝令左右:“替我把他拉下去发首县。等到工作达成之后,我要重重的办他一办,做个样板!”左右一声答应,霎时张大纯颈脖子上,拿了链子拉着,送到祥符县去了。
  医务卫生人员去后,贾臬台重新再问女孩子。女生咬定一口:“男人是病死的,不是毒死。那么些孙子想产业,抢过继,家当想不到手,所以勾通了张先生同衙门里的人,串成一气,栽赃小女子的。县里大老爷被她们朦住了,所以拿小女孩子屈打成招。我的晴空大人!再不替小女孩子伸冤,小女孩子没有活命了!”贾臬台听了,点头不语。翻出原卷看了一遍,问道:“谋杀一层搁在末端。我且问你:你同你郎君的三弟通奸,可有此事?”女子道:“王家二哥同小女孩子的男人生来是狼狈的,大家家里他并不常来,面长面短小女孩子还不认得,那里会与她通奸。那话可屈死小女孩子了!”贾臬台听了,微微的一笑道:“通奸原不是匆忙事情,律例上是从未死罪的,你怕的那一门?现在父母并从未人家,不妨渐渐的同我讲。”女孩子仍是低头无语。贾臬台道:“现在我索性把值堂书役一概指使出去,省得你害羞不肯说。”说罢,便叫书役退至廊下。
  此时花厅之内,只有贾臬台一位,犯女一口。贾臬台道:“近年来那屋里没有人了,你能够从实招了。”女生如故不说,时时抬头偷眼瞧看老人。只见大人闭目凝神,坐在炕上。此时女子跪在非法,见老人如此行径,丝毫摸不着头脑,以为老人转了什么念头。无奈他只是闭着双眼直勾勾,颇有庄严之容,而无猥亵之意。停了一会,但听得父母吩咐道:“你快招啊!那屋里没有人,还有哪些话说不行的!”女孩子心上想道:“事已到此,乐得翻供翻到底,看她将奈我何。瞧他的典范,决计没有何苦头给自身吃的。”主意想好,仍是一口咬定,是住家设了圈套栽赃他的。贾臬台问来问去,照旧一句口供没有。贾臬台发急道:“我明天还没问您谋杀,你连通奸的事体都不肯认,你此人也太不明白好歹了!唉!那总怪本司不可能以德化人,所以地方上生了你这么的刁妇!现在说不行,只能惊动大家老太太了,大家老太太,至诚所感,人不忍欺。等您见了大家老太太那时不打自招,不愁你不认。”说罢,便启程从炕上走了下来,行近女孩子身旁,卷卷袖子,要去拉女孩子的膀子。何人知贾臬台是安徽人,所说的话慢些还足以懂,如若说快了,倒有一大半不可能了然,所以女生听了半天,他这一篇话,只听清“老太太”八个字,其他的无不是糊里纷繁扬扬。忽然看见老人下来拉他的翎翅,不了然是什么事情,陡然吃了一惊。在贾臬台的情趣,是要拉他到上房里去,请老太太审问;女子不晓得,反疑大人有了什么意思了,一时不得主意,蹲在私自。大人要他站起,他偏不站起。
  贾臬台见拉他不起,便用八只手去拖他。女孩子一时火急,随口喊了一声:“大人,你那是什么样子!”什么人知这一喊,惊动廊下的书差,不晓得其中什么事情,还当是大人呼唤他们,立时三步做两步闯了进入,一看老人正在地下拿多只手拉着女孩子不放哩。我们见此情况,均吃一惊,神速退去不迭。贾臬台一见女子不肯跟到上房听老太太审问,这一气非同寻常!登时甩手,回到炕上坐下,骂道:“像你那种贱人,真正少有!我们老太太如此仁德,你还怕见她的面,你那人还足以培育吗!那种不知好歹的事物,本司也一定不来顾恋你了。”说罢,喊一声“人来”。书差跄踉奔进。贾臬台吩咐:“把女子交给发审委员老爷们去问,限他们尽后九歌出口供。”芸芸众生遵命,立时带了女士出来。贾臬台方才退堂。
  刚刚再次来到上房,老太太问起“今日有何子事情,坐堂坐得那样之久?”贾臬台躬身回了三遍。老太太道:“这个业务,你们男人问她,他如此肯说,把她叫上来,等自身问给您看,包你不开销事,统通都招了出去。”贾臬台道:“孙子的意思也是如此,无奈他不肯上来。”老太太道:“你领他上去,他自然不肯,等自身叫老妈去叫她。也毫不一个杂役,他是个妇女,不会逃到那里去的。”说完,吩咐一个贴身老妈出去提人。这老妈姓费,跟着老太太也有四十多年了。满衙门的丫环、仆妇都归他监护人。合衙门上下都称她为费大娘。宅门以外,三小人、茶房、把门的、差役人等,都尊他为总管外祖母。那管事人外婆传出话来,没有一个不奉命如神的。而且老太太时常问问案件,我们亦都见惯,不乏先例。凡经老太太提讯过的人,无论什么样人,有罪都足以改成无罪,十起当中,总要平反八九起。此番那女生听说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他心上还不行主意。一应差役、官媒人等,都朝他恭喜,齐说:“大家那位老太太是慈善不过的,到了他手里,你就有了活命了,快快跟着总管姑婆上去罢。”女子至此,心满意足,立时跟着到了上房,见了老太太,跪下磕头。
  其时老太太坐在上房中间上首一张椅子上,贾臬台站在后头替老太太捶背,还每每过来倒茶装水烟。老太太立即问了巾帼几句话,还并未问到奸情,女生已在私自极口呼冤。老太太听了点头,复叹一口气,说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死的自身亦不去管她了,现在活活的要拿你大切八块,虽说太岁家的法规,该应如此,不过有一线可以救得你的地点,在自我手里决计不来要你命的。”说罢,回转头来对孙子说道:“你做官总要记好我一句话,叫做‘救生不救死’:死者不可复生,活的总得想法替他开脱。”贾臬台快速走过来,答应了一声“是”,又跪下叩谢老太太的训诫,起来站立一旁。然后老太太又细细盘问女生。无奈仍是一连呼冤,一句口供没有。
  老太太发急道:“无论什么样人,到自我那边没有隐瞒真话的。我现在有好处给您,想是您还不精晓。费妈,你把她带到包厢里,叫厨师房做碗面给他吃,你们好好的启迪开导她。”费大娘领命,把女孩子带下,四个人在包厢里咕唧了好两次。一霎点心吃过,费大娘仍把他带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又拿她盘问了半天。无奈女子总不肯吐真言,气的老太太喘病发作,连连胸口痛不止,急的贾臬台忙跑到老太太身后,又捶了三回背,方渐渐的復苏下来。只听得老太太喘吁吁的说道:“我自小到大,没有见过您那样牛性子的人!我好心开导你,你不说,我也毫无你说了。等自家早上佛菩萨面前上了香,我把您的事体统公告诉了佛菩萨,到那时候,自然神差鬼使的叫你说,不怕你不说!……”老太太还要说下去,无奈又咳了起来。马上间喘成一堆。贾臬台只可以叫人依然把那女士带出来,交给发审老爷们审问。自己在堂屋伺候老太太,把老太太搀进里房,睡了一会亦就好了。贾臬台方才把心放下,出来吃晚饭。
  刚刚坐定,人报大公子进来。他那位大公子,是前年赈捐便宜的时候,报捐分省左徒,就在劝捐案内得了个非凡劳绩,保了个免补本班,以道员补用,并加三品衔。少爷的意趣,一心只羡慕二品顶戴,要想戴个红顶子。又因他以此道台固然是候补班,将来归部掣签,保不定要掣那一省;况且到省之后还要候补,一省内面,候补道台论不定唯有一缺半缺,若非化了大本钱到京里走门路,就是候补一辈子也不会得实缺的。他的主心骨最保障没有:尽管道台核准了已经一年有余,他却平昔不引见、不到省,依然在老子任上当少爷,吃现成饭,静候机缘。
  那天因在电报局得了电报,说是佛罗伦萨下边亚马逊河又开了口子,漫延十余州、县,一片汪洋,尽成泽国。至于劝捐办赈,自有借此营生的一般大善士钻着去办。他一心,却想靠老人家的面子,弄一个水利上总办当当:一来办工办料,老大可以赚三个钱;二来合龙之后,一个要命劳绩又是稳的。已经做了道台,尽管官阶无可再保,但求保一个送部引见,下来发一道上谕,某人发往某省,就变成了“特旨道”。至于二品顶戴,赛如自家荷包里的东西,更不消多虑了。河工上赚的银两,水里来,水里去,就拿他到京里,拜上多少个名师,再散步孩他爸的路子,放一个缺也在左右之中。所以亚马逊河决口,百姓遭殃,却是他升官发财的第一近便的小路。他既得了这么些新闻,飞快奔回衙门,告诉她老子,求他老子替他到河督跟前谋这一个差使。
  贾臬台听了外孙子的话,自然也是爱护,说道:“既然新奥尔良莱茵河决口,院上就要来文告的。”大公子道:“刚刚来的电报,只怕此时早就送到院上去了。”话言未了,果然院上打发人来,说是莱切斯特决口,灾区甚广。一切工程虽有河督担任,究竟在云南省治,是太守管辖的地点,所以抚台急急传见司、道,商议赈抚事宜。贾臬台得信,立时起身上院,会同各司、道一同进见。抚院大人接着,先把克赖斯特彻奇来的电报拿出去叫Honda瞧了三回,说道:“近期二十多年,大家青海素有没有开过这么大的伤口。那是兄弟运气糟糕,偏偏遇到了这倒楣的工作。”司、道一齐回道:“我们广西不比额尔齐斯河,云南自从丁宫保①把水利工程揽在大团结身上,倒被河督卸一半瓜葛;我们广东却是责成河督,与家长并不相干。”抚院道:“担子在身上,有好有坏。开了口子就有处罚,办起工程来,多少有点便宜。近来归了河督,好处沾不到,只怕处分倒无法免的。为的是在你下边,总是你该管地方,怎么可以方便你吗。近日毫不说其他,十几处州、县就有几十万灾民。大家湖南是个苦地方,那里捐这许多钱去抚养他们。兄弟头一个就捐不起。现在手足请你们诸公到此,不为别事,先切磋打个电报给上海的善堂董事,劝他们弄几个钱来做好事,未来奏出去也有个交代。”司、道俱各称“是”。正说着,河督也有信来了,是咨照会衔电奏的事体。抚台道:“不用说来了。他是不肯饶我的,一定要拿我拖在其中,好替她卸一半干涉。我是早已看穿,互相都无法免的。”便亲自出手,拟好复电,是互为会衔电奏,并扬言已经电托上海办捐官商筹款赈抚,以顾自己的面子。河督那面亦评释业已遴派委员,驰赴上下游查勘时势,以便兴工筑堵。一面两人并活动检举,又将决口地点员弁统通撇参,候旨惩处。那都是仍旧小说,不用细述。
  ①宫保:太子都尉的简称,因太子住青宫而称之。
  过了一日,奉到电谕,以:
  “该督、抚疏于预防,酿此巨灾,非日常决口可比,河道总督、云南军机大臣,均着革职留任;其他员弁,一概革职,戴罪自赎,——还有几个枷号河干的,——朝廷轸念灾民,发下内帑银二十万,着山东刺史遴委妥员,驰赴灾区,核实散放,毋任流离失所。所有此次工程浩大,仍着该督、抚督率在工员弁,无分昼夜,设法防堵,以期早日合龙”各等语。
  贾臬台得了这一个信息,这日午后,便独立到抚台跟前,替外甥求谋河工上总办差使。抚台说道:“你老哥的兄长,还有啥说的,派了出去,兄弟再放心没有了。不过这些工程须得河台作主,兄弟犯不着僭他的脸面。因为大家西藏比不足湖北,上大夫可以拿得权的。既然是老哥嘱托,兄弟总竭力的同河台去说就是了。”贾臬台替孙子谢过了培养,退回本衙,告诉了大少爷。大公子皱眉道:“那样说起来,恐防要漂!”贾臬台道:“何以见得?”大公子道:“抚台作不得主,到了河台手里,一定要委他的私人,大家还有意在呢。”贾臬台道:“既然你怕抚台说话不中用,不如打个电报给周老先生,等他打个电报出来托托河台。里外有人支持,他必须顾那几个面子。”
  列位看官:你精通贾臬台说的周老先生是什么人?原来就是现行校尉上的周中堂。贾臬台此番升臬台,进京陛见的时候,化了三千银子新拜的门,遇事至极关照。所以现在想到了她,要打电报给她,求他助一臂之力。大公子听了四叔的讲话,一想那条路径果然没错,立即拟好电报,亲自赴到电局里打报。省城里公事忙,电报学生是整天不得空的。大公子特地打了一个急如星火的三等报,化了三倍报费,眼瞧着打了去。又托本局委员私下传个电报给那里委员,此电送到,先打一个回电。不消一刻,那边回电过来,说周中堂不在宅中。电报局委员巴结大少爷,忙说一得回电立即就送过来。大公子只得怅怅而归。等到夜幕低垂,周中堂的回电来了。赶忙译出来一看,只见上边写的是:
  “湖北贾臬台:弟与某素无往来,前荐某丞未收。工程浩大,恐非某能胜任。世兄事当另图。”
  下边注着一个“隐”字,贾臬台父子便知是周中堂的别名了。贾臬台看过电报无语,口中说道:“既然周老先生如此三令五申,你权且等她几天再作道理。”大公子听了并不应允,自己肚里打呼声,寻思了好半天,忽然想出一个策略,急忙忙奔到温馨书房。他虽是捐班出身,幸亏肚才还好,提起笔来就写,立刻写成功一封信。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看他脸上甚是安心乐意,但不知那信是写给何人的。看完之后,封入信封,填好信面,忽又重新拆开,取了出来,又不管叠了一叠,套入信封里去,跟手往靴页子里一夹,怡然自得。
  当晚,睡觉歇息无话。到了昨日,见了爹爹,也不说其他,但说:“明天三叔上院见着抚台,请问一声,到底托他的事情,河台那里可曾有过信去?倘诺已经提过,无论业务成与糟糕,就像应得前去禀见一趟。天下断没有坐在家里可以得差使的。”贾臬台道:“你话不错。”那天上院见了抚台,未及开言,倒是抚台先提起,说:“世兄的事务,今日手足已有信给河台了。听说河台这几天里头,就得动身到下游去考量,世兄可以先去见她一趟,就是工上的工作派不到,好歹总不会落空。”贾臬台听了实在感激,回来同孙子说知。大公子道:“只要抚台有过信,我去见他就有了书稿了。”
  那时候河台已经进驻工上,无法像在此从前整天闲着无事。大公子就于那日饭后启程,坐的是友好的双套车,后头跟着行李车、家人车,还有骡马一大群。在路无分昼夜,兼程而进。这天到了工上,在河台行辕旁边一个相好爱人的公寓暂且住下。那相好也是新委的水利差使,姓萧号二多,是个候选太师,乃是河台的大红人,每一天见着河台的。贾大少爷有了那条好内线,更可以显他的作用。先精晓河台那二日还不起身,他并不忙着禀见,说在路上辛勤了,要养息两日,方能出门。后来倒是萧都尉关心,说:“你既然来了,应该先去见他父母一面。那两日各市投效的人,一天总有好几起来禀见,都是大帽子的信。你再不去,未来好差使都被住户占了去,你就从未愿意了。”贾大少爷道:“你别替我急速。我来虽来了,不过心上懊悔的了不足,这一趟很不应该来,很该应在本省听听信息再来。”萧上卿道:“省城里有什么子新闻?”贾大少爷道:“省城里有哪些音信!怕的是京里有何样业务。他老人家倘或稍和风吹草动,大家以此大局就有变动。所以兄弟甚是懊悔,早知如此,实实在在不应该应来的。”萧尚书说:“难道你得了什么确实新闻不成?”贾大少爷道:“真实信息尽管没有,不过终究不妥。知己之间,我也不用瞒你,就是自我出发的那一天,动身之后不到多个小时,老人家接到日本首都里一封信,立即派了三匹马一路追了下来,要追我回来。老哥,你想兄弟是何等性子躁的人,上了路,白天夜间那里歇一歇,三步路并做两步走,一口气赶到这里。我刚就任,他的马也来到了。我看了信,真把我气的了不可!早知如此,我不会顿在外省候信,何必定要吃这一趟劳苦吗。所以我那二日不去上院,为的是等等音讯加以。老哥,你不问我,亦不便告诉您,好在您也不是别人,告诉了你也不要紧。”萧士大夫听了,赛如顶上打了个闷雷一样,楞了好半天,才说道:“到底老大人接到京里那几个的信?那一个新闻究竟确不确?”贾大少爷听说,也不答言,从友好枕箱里找了五次,找出一封信来,随手递与萧侍中,说道:“我们友好人,那一个您拿去瞧了就了解。只要你外头不提起,我们团结精晓就是了。”萧太史接到手中一看,信上的字足有核桃大小,共唯有三张信纸,信上说的话,除寒暄之外,就说:
  “令亲某人,拟改同知,分发山西。承嘱函托某人照管。某工作木人石心,朝议咸薄其为人。仆前以舍亲某抚军属,至今亦未地方。令亲事容代缓图”
  各等语。萧都督看了,意思如同不甚明了,又翻来倒去的看。贾大少爷忙演说与她听道:“那是少保周中堂给父母的信。老人家是周中堂的门下。那件工作,如故七个月头里托他的,想不到如今才接受她老人家的复函。那信上的事情虽与兄弟毫不相干,然则照他那封信上,他双亲同河帅意思着实有点不对。他写那封回信的时候,多瑙河还尚未开口子;近日出了那几个事故,大家私底下讲讲不妨,若照那封信上,河帅的业务恐怕不妙。所以父母一得那封信,就要追自己再次来到,叫我绝不来。我因而到了那边向来不去见他,就是以此原因。”
  萧通判听了,心上老大不热情洋溢。不过他是河台的宠儿,更比别人唇亡齿寒,听了那有不急急的。贾大少爷尽管再三嘱咐他毫不提起,他见了河台,一心想献殷勤,难保不流露一言半语。齐巧那二日河台接到太尉上字寄①,屡奉严旨切责,说她“调度乖方,办理不善,若不克期合龙,定降严谴”各语。河台自从奉到这几个谕旨,正在茶饭无心,走头无路,不知如何做;再听了萧经略使传来的话,焉有不爱慕之理。当向萧少保详细追问。萧太史也只得详陈无隐,把贾大少爷的话说了一次,又把周中堂的信,大略念了三遍。河督听了,尤为毛发悚然,一想:“事情不好!保不定这几天以内,里头还要动自己的手!”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只得与萧上大夫切磋。又问她:“周中堂与贾臬台是个什么交情?抚台曾有信给自己,说贾臬台的表哥怎么样老练,要自身派她总办差使。何以他来了第一手不来见我?”
  ①字寄:始祖的圣旨由内阁寄递的意味。
  萧少保见问,只得把贾臬台拜门的一节表明,又说:“若照周中堂的信看起来,他二人的友谊很不浅。至于贾道纵然来了几天,却因为中途胸闷,所以平昔还从未上来禀见。”河台又想了半天,说道:“若论工上的指派,总得熟手才可以委。现在说卓殊,一来要看周中堂的分上,二则抚台又有过信来。好在下游地点很大,一个人也顾不来;贾某人现已来了,不如先把他添上,给她一个下游总办。以后里面的事,就托他双亲帮着疏通疏通。”萧太师连连称“是”。又说:“卑府下去,就叫贾道来禀见。”河台道:“他既是在途中感冒,不妨叫他多养息二日再来见我,河工上风大,吹着不是玩的。你就去把自家的话传谕给她。我那里不妨先下札子,叫她请两日假就是了。”萧太守唯唯遵命。一到酒馆,马上把那话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听了自然开心,心上想道:“他现在可上了自己的当了。”未到夜幕低垂,札子已经送来。贾大少爷差使既已赢得,病也尚未了,并不请假,第二天便赴河督行辕禀见谢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黄二麻子在她堂哥的工上很赚了多少个钱。等到事情完了,他看来看去,统天底下的卖买,只有做官利钱顶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可是赚来的钱虽不算少,然则捐个正官官还不够,又可能人家谈天。为此踌躇了几天,才捐了一个县丞,指分山西,并捐免验看,经自到省。一面到省,一面又托过小弟,以后大案里头替她填个名字,一保就好过班。堂弟见人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势利的,见她这么,也就乐得成人之美。
政界现形记,第六十回。  闲话休叙。且说黄二麻子到省之后,勤勤恳恳,上衙门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八个衙门,一个是藩台,一个是省会。每日只赶这两处,赶了出又赶进,别处也为时已晚再去了。又过了些时,有天黄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门里一问,号房说:“大人今儿请假,不上院了。”又问:“为什么事情请假?”回称:“同太太、姨太太打饥馑,姨太太哭了二日不进食,所以她老人家亦不上院了。”又问:“为啥事同姨太太打饔飧不给?”号房道:“那一个事我本不知情,原是里头二爷出来说的,被我听到了。我今告诉你,你到外面却不足乱说吗。”黄二麻子道:“这些本来。”号房道:“原来我们那位老人一起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二日有过上谕,如要捐官的,尽两月里头上兑;两月之后,就无法捐了?因而大家老人就给太太养的大公子捐了一个道台。二姨太太养的是二少爷,二〇一九年即便才七岁,有她娘吵在头里,定要同爱人一样也捐一个道台。姑姑太太望着敬重,自己从未子嗣,幸亏已有5个月的身孕,便要父母替她从没养出来的幼子,亦捐一个官放在那里。大家老人说:‘未来养了下来,得知是男是女?倘假若个女如何?’小姑内人不依,说道:‘固然保不定是个男孩子,不过亦拿不稳一定是个女童。姑且捐好一个准备着,就是头胎养了外孙女,还有二胎哩。’大人说他但是,也替她捐了,然则比道台差了一级,只捐得一个上卿。小姑太太才闹完,丈母娘太太又不应允了。三姨太太更不比大姑太太,并且连着身孕也绝非,也要替孙子捐官。大人说:‘你连着喜都没有,急的那一门?’阿姨太太说:‘我现在虽未曾喜,焉知道自己下月不受孕呢。’由此也闹着一定要捐一个大将军。听说昨儿亦说好了。大人被这几位姨太太闹了几天几夜,没有好生睡,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所以请的假。”
  黄二麻子至此方才明白。于是又来到首府衙门。到了省城,执帖的说:“大人上院还未曾回去。”黄二麻子只得在官厅子上老等。一等等到早晨三点钟,才见首府大人回来,飞快赶出去站班。只见首府面孔气得碧青,下属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轿一贯跑了进入,大非过去场所可比。黄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居家散过,他独不走,跑到执帖门房里通晓音讯。执帖的说:“太爷你请少坐,等自家进去询问精晓了,再出去告诉你。”于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简单探得了解,出来同黄二麻子说道:“你明白咱们家长为了什么事气的这些样子?”黄二麻子急于要问。执帖道:“照这么看去,这么些官竟是不不难做的!只因明天上院,齐巧抚台大人那二日发闭孔疝,屁股里疼的熬不住,自从臬台大人起,上去回话,说不了三句就碰了下来。听见说大家大人还被她喷了一口唾沫,因而气的了不足。现在正在上房生气,口口声声要请师爷替他打禀帖去病呢。”黄二麻子道:“那些却是不应该应的。他协调屁股有病,怎么好给每户脸上下不去?平心而论。那也是他们做道、府大员的,才够得上给他吐唾沫,像大家如此小官,想她吐唾沫还想不到呢。”一面说完,也就起身告辞回去。
  到第二天,照旧先上藩台衙门,号房说:“大人还不见客。”黄二麻子道:“现在各位姨太太可不曾什么饔飧不继打了。”号房道:“听说大家家长,唯有大太太、小姑太太两位少爷的官,实实在在,银子已经拿了出去。阿姨太太同三姨太太,他俩一个才有喜,一个还尚无喜,为此大人还赖着不肯替她们捐。嘴里即使承诺,没有部照给她们。他们放心不下,所以他们那二日跟着老爷闹,大概未来亦总要替她捐的。那是私事。还的文件。一直有些局子里的小委员,凡是我们老人管获得的,如若要换什么人,一齐都归大家大人作主。抚台跟前,可是等到上院的时候,顺便回一声就是了。目前那位抚台大人却不然,每个局里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办。面子上说藩司公事忙,照顾不了这许多,所以添委一位道台办公事。名为坐办,其实权柄同总办一样,一切事情都归他作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凭他一个人的呼声。我们家长除掉照例画行之外,反不可以问信。弄得她父母心上有点酸挤挤的不心满意足,所之前天依然不外出。”
  黄二麻子听完那番话,一个人肚皮里寻思道:“他不负众望一省藩台,除掉抚台,什么人还有比她大的?什么人不来巴结他?照现在的图景说起来,劳碌了大半生,弄了几个钱,可是是替儿孙作马牛。外头的同寅还来排挤他,一群小老婆似的,赛如就是抚台一个是先生,我们都要讨她欣赏,稍些失点宠,就是酸挤挤的。说穿了,那些官真不是人做的!”一面说,一面呆坐了一遍。号房说;“黄太爷,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他双亲后日不出门,你在此间岂不是白耽误了时候?”一句话提示了黄二麻子,飞快站起来说道:“不错,你老哥说的是极,臬台衙门我有好多个月不去了。他那边例差也不少,永远不去见面,就是她有差使,也不会送到自家的门上来。”说着自去。
  才进臬台辕门,只见首府轿子、执事,横七竖八,乱纷繁的摆在大门外面。黄二麻子心上领悟,晓得首府在那边,心上暗暗兴奋。以为这一趟来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门,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箭双雕。心上正在欢腾,等到进来一看,统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齐坐在官厅子上等见。停了会儿,各位实缺候补道大人亦都来了,都是按照见抚台的仪制,在外围下轿。黄二麻子心上说:“司、道平行,从来顶门拜会的,怎么今儿换了规范?”于是找着熟人问信,才晓得抚台奉旨进京陛见,因为他历来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护院。正蒙受臬台又是旗人,上头圣眷极红,登时批准。批折没有重返,自然电报先到了。恰好那日是辕期,臬台上院,抚台拿电报给他看过。各还各的老实:臬台自然谢抚台的培育,抚台又朝着他恭喜,当时就叫升炮送她出来。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衙门,首府、县跟屁股赶了来叩喜;接连一班实缺道、候补道,亦都听从属员规矩,前来禀安、禀贺。此时臬台少不得仍同她们客气。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礼。”无论那臬台如何谦恭,他们一定不敢越分的。
  闲话休叙。当下黄二麻子听了她朋友一番说话,便道:“怎么我刚刚在藩台衙门来,他们那里一些从未信息?”他的对象道:“抚台刚刚得电报,齐巧臬台上院禀见,抚台告诉了她。臬台下来,抚台只见了一起客,说是外痔还没有好,不可能多坐,所以其余客一概不见。自从得电报到明日,但是一个小时,自然藩台衙门里不会得信。”黄二麻子道:“怎么电报局亦不送个信去?”他的情人道:“你那人好呆!人家护院,他不得护院,不过送个信给她,好叫她发脾气不是?”黄二麻子道:“抚台亦总该知照他的。”朋友道:“然而是吸纳的电报,部文还未曾来,就是晚点公告他也不打紧。况且他俩平昔又不合式;若是合式也不会拿她不行缺,越过藩台给臬台护了。”
  黄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停了一会,各位道台大人见完了新护院,一齐出来。新护院拉住叫“请轿”,他们一定不肯。又开中门拉他们,还只是不敢走,依旧走的边沿。各位道台出去之后,又见一班教头,一班州、县,约摸有两点钟才完。藩台这里,也不明白是如何人送的信,后来传闻立刻几乎气得个半死!气了两遍,亦不可能想。平素等到饭后,想了想,那是朝廷的上谕,总不能违反的。好在仍在请假日内,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名片到臬台衙门,替新护院禀安、禀贺。又声称有病请假,自己不可能切身过来的来头。然则过了两日,假期满了,少不得依然自己去上衙门。他协调戴的是头品顶戴红顶子,臬台依然亮蓝顶子,近年来反过来去俯就他,怎么可以不气呢。按下慢表。且说甄学忠靠了双亲的脸面,在安徽水利工程上得了个可怜劳绩,居然过班大将军。第二年又在抢险案内,又得了一个保荐,又居然做了道台。等到经手的事务完了,请咨进京介绍。父子相见,自有一番手舞足蹈。老太爷便波及大外孙子读书不成,应过三次秋闱不中,意思亦想替她捐了官,等他出去历练历练。甄学忠仰体父意,晓得自己从没中举,只以捐纳出身,纵然成功道台,尚非老人所愿。方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绝了中会的愿意,老人家越发悲伤。于是拼命劝老人家:只替兄弟捐个主事,到部并未补缺,一样能够乡试。如果可以中个进士,或是联捷上去,莫说点翰林,就是请求本班,也就得益不少。甄阁学听了,颇以为然,果然替小儿子捐了一个主事,签分刑部当差。
  又过了两年,小外孙子在西藏依然署理济东泰武临道。此时甄阁学春秋已高,精神也日渐的有点扶助不住,便写信给大孙子说,想要告病。此时,孙子曾经到任,接到了老太爷的信,即刻写信给老人家,劝父母告病,或是请多少个月的病假,到台湾衙门里逗留些时。甄阁学回信应允。甄学忠获得了信,便商议着派人上京去迎接。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把她的堂舅爷黄二麻子请了来,请她进京去走一遭。此时黄二麻子在首府里,靠了四哥的怒火,也弄到两多个派出所差事在身上。听了三哥的一声令下,又是我省上司,少不得登时答应。甄学忠又替他随处去请假,凡是各派出所的总、会办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金。在诸君总、会办,横竖花费的不是和谐的钱,乐得做好人,而且又顾全了首道的脸面,于是一一允许。黄二麻子愈加感激。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买点送人礼物。第三日就带盘川及亲人、练勇,一路上京而来。
  在路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首都,找到甄阁学的住宅,先落门房,把甄学忠的家书,连着温馨的片子,托门上人递了进去。甄阁学看了信,晓得派来的是外甥的堂舅爷,彼此是亲朋好友,便立时叫“请见”。黄二麻子见了甄阁学,行礼之后,甄阁学让她坐,他一定不敢上坐,并且口口声声的“老大人”,自己报着名字。甄阁学道:“大家是至亲,你绝不闹那么些官派。”黄二麻子那里肯听,甄阁学也不得不随她。黄二麻子报请:“老大人哪一天动身?”甄阁学道:“我请病假,上头已经获准,本来一无顾恋,立刻可以动得身的。无奈自己有一个胞兄,病在佛山,三遍叫自己侄儿写信前来,据说病得很凶,深怕老哥们儿不得相会,信上再三劝自己,务必到他这边看他一趟。现在自己好在一无事体,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亲自去走一遭。再者:我那么些侄儿还没有一个出仕,等自己去同他切磋研讨,也要替他们弄出八个去才好。”
  黄二麻子便问:“那位老大人,一直是在长春候补呢,如故作幕?”甄阁学道:“也非候补,也非作幕。只因大家家嫂,祖、父两代在嘉兴做官,就在台州买了房屋,赛同落了户的一致。家兄娶的头一位家嫂,没有生育就死了。这一位是续弦,姓徐。徐家那位太亲母止此一个女儿,钟爱的了不足,就把家兄招赘在家里做亲的。那年家兄已有四十八岁,家嫂亦四十朝外了。家兄一辈子顶羡慕的是从政。自从十六岁下场乡试,平素顶到四十八岁,三十年里头,连正带恩①,少说下过十七八场,不要说是贡士、副榜,连着出房、堂备②,也未尝过,总算是蹭蹬极了!到了这些岁数,家兄亦就意懒心灰,把那正途一条思想打断,意思想从异途上走。到那时候,如说捐官,家嫂娘家有的是钱,单他一个爱婿,就是捐个道台也很不难。偏偏碰到我们那位太亲母,就是家兄的大姑了,他的意思却不予。他说:‘梁灏③八十二岁中翘楚,只要你有志气,未来总有一朝发迹的光阴。我那里又很多穿,又很多吃,老婆孩子又不要你养活,你急的那一门,要出来做官?我劝你还要用功,不要去打那一个瞎念头。你左右然则五十岁的人,比起梁灏还差着三十多岁哩!’家兄听了她小姑的教训,无奈只得再下场。方今又是七八科下来了,再过一两科不中,大致离着邀恩④也不远了。偏偏事不正好,他又生起病来。至于自己那多少个侄儿呢,肚子里的才情,比起自家这四个儿女来却差得多。我的俩个孩子,我岂不盼他们由正途出身,于自我的表面杰出有点光彩。无奈他们的笔法不对,考一辈子也不会兴旺发达的。幸亏我老汉子见机得早,随他俩走了异途,近来到底还有个官做。若照家兄的典范,自己曾经憎蹬了终生,还经得起外甥再学他的样!所以自己急于要去替她配备陈设才好。”
  ①连正带恩:正,正科;恩,恩科。正科即正,常的科举,乡、会试每三年进行一遍。恩科,即除此之外,因有吉庆大典额外考试。
  ②出房、堂备:出房,指在乡试时,考卷被考官看中,而主考官没有收录,叫“出房”;而主考官在未收录的考卷上批“备堂”二字,有补进资格。
  ③梁灏:明朝雍熙秀才。23岁登第。《遁斋间览》误作82榜上盛名,由此相梁80岁中翘楚之说。
  ④邀恩:屡次乡试未被灵取或年过80的人,赏赐贡士名义,叫“邀恩”。
  甄阁学说完了那番话,黄二麻子都已了解,无言而退。一时在在那个同年至好,晓得甄阁学要出京,明天你送礼,前天自家饯行,甄阁学怕应酬,一概辞谢,赶把行李收拾停当,雇好了车,提早五天就出发,前往福州进发。他第三个孙子甄学孝同着妻儿仍留京城,当他的主事。按下慢表。
  单说甄阁学同了黄二麻子四个,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合肥大老大人的住所,一向到她门口下车。原来大老大人的三姨一年前头也不在了,其它有过继外孙子过来当家。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重重妻财,马上拿出去,其余典一所大房子,同着爱人、少爷搬出来另住。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黄二麻子且不进来,先在门外督率家人、练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两面墙上看了一遍,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只见报条上的官衔:自从拔贡、秀才起,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博士、郎中起,以及上大夫、中书甘休,外官从督,抚起,以至佐杂太爷止;还有武职,提、镇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何钦差大臣、学政、主考,一切阔差使;至于各省局所督、会办,不可胜计。
  黄二麻子一头看,一头想感情:“他老人家毕生没有做过怎么样官,就是令弟二贡士也不过做到阁学,他上代头又不曾什么阔人,这里来的那许多官衔?至于本省的那多少个官衔同那武职的,越发不对了。就说是亲朋好友的,也只应该拣官大的写上多少个,光光门面;什么佐杂,千、把,写了徒劳叫人家望着寒渗。不通晓她一同写在此处,是个怎样意思?”黄二麻子正在门楼底下一个迷惑,不知不觉,行李已发完了,于是跟了公众协同进去。听见这里的管家说起:“二姥爷进来的时候,大家老爷正发晕过去,至今还并未醒。”黄二麻子虽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堂屋,只可以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黄二麻子道声“不佳!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精通她老哥们儿可能说句话没有?”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黄二麻子不免嘀咕。按下慢表。
  近年来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个中,便有他胞侄儿迎了出来,抢着替小叔请安。刚进上房,又见他那位续弦四嫂也站在那里了。甄阁学是死板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头的。磕完了头,妹妹忙叫一班侄儿来替她磕头。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二弟怎么着了?”他二妹见问,早已含着一包眼泪,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请里间坐。”甄阁学也急于要看堂弟的病,不等表妹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进得房来,只见她小叔子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头,脸上一点血丝也不曾,的确是患病的规范。甄阁学要进来的时候,他二弟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觉得有人进来。等到兄弟叫她一声,如同拿他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向来不看清。后来他外孙子来到床前,又高声同他说:“是岳父来了。”那才心上精晓。马上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出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行装一把拉住。看她状态,不晓得要有那多少个话说。哪个人知拉兄弟衣服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甩手,早又不知人事。外甥急的喊二叔,喊了几声,亦不见醒。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哪个人知他二嫂、侄儿以为那几个样子,人是任其自然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归来,便当他已死,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要么常伺候患者的一个老妈,在患者胸前摸了一把,说:“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劝我们别哭,大家刚刚为止。
  悲声停了会儿,忽听见伤者在床上大声喊叫起来。稠人广众一同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子一看,只见患者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大千世界又怕他闪了力气,不过要想按她,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听他嘴里还念念有词:“那可真正吓死我了!”接二连三又说了两回,说话的声息很有力气,迥非平常可比。再看她面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惊叹忙问:“堂哥如何?”只见他回道:“我刚才就像是做梦,梦见走到一座山体之中。那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样板。我幸亏躲在那树林子里,没有被这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此地,便觉上气不接下气。众人赶紧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几次接接力。又说道:“我在树林里,那么些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看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原来那山上并不仅仅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牛,更千千万万了。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点,他要钻;假设碰见石头,钻不进的地点,他也是乱钻。狗是见了人就咬。然则又怕老虎吃她,见了老虎就摆头摇尾巴的样板,又实在不行。最坏然而的是猫,跳上跳下,见虎、豹,他就跳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猴子是见样学样。黄鼠狼是顾头不顾尾的,后头追得紧,他就一而再放上多少个臭屁跑了。别的还有狐狸,装做怪俊的巾帼,在顶峰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猪、羊顶是无效之物。牛虽来得大,也只是摆样子看罢了。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现在同这一班畜生在一起,终究不是个事。’又想跳出树林子去。无奈遍山四处,都是那班畜生的社会风气,又实在跳不出去。想来想去,只可以定了心,闭着眼睛,别的生主意。正在那些档口,不提防大吼一声,登时天崩地裂一般。那时候我一度吓昏了,并不知道我这厮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睁眼忽然又换了一个社会风气,不但原先那一班畜生一个不见,并且连我刚刚所受的威吓也忘记了。”
  患者说到那里,又停了一阵子,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那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纷至沓来,竟同巴黎马来西亚路一个旗帜。我此时沿着脚往北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四方,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阶梯。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阶梯,亦如同觉得有些腿酸,就在东方廊下一张海外椅子上,和身倒下。刚才有点糊涂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什么地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此地乱睡!你不看中间那多少个戴顶子、穿靴子的外公们,他们同台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唯有你这么些不懂规矩的在那边为所欲为,还不给自家滚开!’我被她骂得发作,便说:‘他们做他的曾外祖父,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她们,他们不可以管我,你怎能管自己?你道自己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吧?’那个家伙被我顶嘴了两句,抡起拳头来就要打自己。我也不肯失那口气,就与他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到自己同那人打架,立即出来吆喝说:‘那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那人见有人吆喝,登时站住,我也只可以住手。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应答他,一时间恍恍惚惚也忘记了。又猛地记得自己问那人:‘你们在此处做什么?’那人道:‘大家在那里核查一本书。’我问他是何等书,那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那步田地,一心要想营救中国。不过中国四万万六个人,一时那可以统通救得。因而便想到一个纲领挈领的法子,说:中国从来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国民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萧规曹随。为此拿定了主心骨,想把这个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程度,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弊病,很像是一个文人教出来的。由此就悟出一个新点子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法门,编几本教材教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高档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等到到了高档完成学业之后,然后再放她们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私自走过一个人来,拿她拍了一下,说声:‘伙计!快去核查您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出来吃饭。’那人听罢此言,立刻就跑了进来。不多说话,里面忽然大喊起来。但听得一片人声说:‘火!火!火!’随后又看见许多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出来,这时仓卒之际间火已冒穿屋顶了。一一眨眼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哪些起火的痕迹;就是才刚洋龙里面放出去的水,地下亦没有一点。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到那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面,查点烧残的书本。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核查的那部书,只剩得上半部。原来那部教科书,前半部方是指摘他们做官的坏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教化他们做官的措施。近日把那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那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魔鬼怪,一齐都有。他们那班人由此便在那边商议说:‘总得把她补起来才好!’内中有一个人道:‘我是一代忘记那事情,就是要补,也非简单年之事。依我说:仍然把那半部印出来,虽无法引之为善,却足以戒其为非。况且以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若是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什么如?’芸芸众生踌躇了半天,也尚无其余方法可想,只得依了他的出口,相互一哄而散。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说也意外,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她哥子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许多。将来她哥子活到若干年龄。他自己即时前往山西,到她孙子任上做老太爷去。写了出去,不过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

却说广西吏治,自从傅署院到任以来,竭力整顿,固然无法有十二分起色,可是局面已为之一变。若从外面子上看他,却是真正的一个清官:照壁旧了也不彩画;辕门倒了也不处置;暖阁破了也不裱糊。首县奉了她的命,不敢前来办差。一个雄伟抚台衙门,竟弄得像破窑一样:大堂底下,草长没胫,无人消除;马粪堆了几尺高,也无人打扫。人家都说碰着那位上司,自己毫无办差,又不准别人办差,做首县的应当大发财源。何人知外面开销虽无,里面孝敬却无法少,然而折成现的而已。所以但就景况而论,只有比起往日俭朴了众多,不可以不说是她的利益,至于要钱的新风,却还不许改除。俗语说的好:“千里为官只为财。”做书的人无可辩驳没有看见真不要钱的人,所以也未能捏造了。
  ①板舆:明清老人常用的一种板车,由人扛抬,后借指官吏迎养父母。
  闲话休题。且说署院自从到任至今,正是光阴似水,白驹过隙,瞬间已过半载。朝廷因她居官清廉,声名尚好,就下了一道上谕,命他补授是缺。他出京的时候是一个三品京堂,近日七个月之间,已形成封疆大吏,自然是感激天恩,力图报称,立即具折谢恩。合属官员得信之余,一齐上院叩贺,不消细说。从此之后,他双亲更打起精神,励精图治。闲下来还要课小少爷读书。他老婆已经身故,小少爷是姨太太养的,年方一十二岁,居然开笔能做“破承”。傅抚院更是得意良好。拿了一本“文法启蒙”,每一天讲给小少爷听。还说:“咱们那种人家世受国恩,除了做八股考功名,未来效劳国家,并不曾第二条路可以走得。”他一家骨血,唯有亲丁三口,并无其余拖累,所以他于做官课子之外,一无她事。今见天恩高厚,将他补授斯缺,心中尤其欢快。
  一天,适当辕期,会客之后,回到上房吃饭。正想吃过饭考问外孙子的作业。他平素吃饭,因为人少,都是姨太太陪着吃的。那日等了半天,姨太太竟未出来。他总以为姨太太另有其他事情,偶然迟到,不以为意,何人知等到吃完,姨太太始终不见。问问老妈,都不肯说话。后来又问孙子。毕竟外甥年轻嘴快,回称:“我娘困在床上,从早晨哭到那时,还没有梳头。”傅抚院听了奇怪,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又问外甥。旁边伺候的老妈一起做样子给少爷,叫她绝不说。被傅抚院瞧见,骂了老妈两句说:“你们偏会鬼鬼祟祟,有何事情要瞒我?”一定追着儿子要问个了然。少爷无法,只得说道:“我亦不知晓什么。今儿早晨,门上汤二爷来说,有个媳妇长的很标致,还带了一个子女,说是来找大爷的。我娘就为着那些生气。”傅抚院一听那话,心上老大吃惊,盘算了半天,一言不发。歇了一会,问道:“现在那女生在那里?”少爷道:“他要来,汤二爷叫把门的主持了门,不许他进来。我娘嘱咐汤二爷,等他来的时候打她出来。”傅抚院着急道:“此刻到底这人在那里?”少爷道:“连我不通晓。”老妈见主人发急,晓得事情瞒不住,只得回道:“那女人,据她协调就是Hong Kong下来的,现住在衙门西面一爿小招待所里。来了好两日了。他说她认得老爷有靠十年几乎,以前三伯许过她什么,他所以找了来的。”傅抚院道:“那里有那回事!我也不认得如何女子。”老妈道:“他是那们说吧,大家也不领会。”傅抚院道:“我不问您这几个,到底他到衙门里来过没有?”老妈道:“那几个不领悟。大家亦是视听汤二爷说的。”傅抚院便吩咐:“叫汤升来,我问她。”原来那汤升是傅抚院的心腹门上。他家的本分:凡父母手里用的人,外孙子都不可能直呼名字,所以少爷也称他为汤二爷。
  闲话休题。且说姨太太先前也是听到丫头们咕咕唧唧,说啥子有个巾帼来找老爷。姨太太醋性是最大不过的,听了困惑,便向孙女追究。丫头说是汤二爷说的。姨太太便把汤二爷叫上来,拷问此事。没了大太太,姨太太便做了中官,当家人的这里还有不巴结他的,便一五一十说了两次。当时姨太太便气的大概发厥。那时候傅抚院正在厅上会客,老妈们屡屡三番要出去报信,因为会的是些正经客,恐怕不便,所以没有敢回。等到傅抚院送客回来吃饭,姨太太肝厥已平下去了,只是还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傅抚院向外甥追问此事,以及传唤汤二爷,他都听在耳朵里,装做不听见,不作声,看他俩什么。
  停了少时,汤升穿了长褂子上来。傅抚院正要问他,一想守着有点人,说出去不便,便起身要带汤升到签押房里去盘问。刚刚走到廊檐底下,已经被姨太太听见,直着嗓子大喊起来,又像拿头在板壁上碰的蓬蓬冬冬的响。傅抚院一听声息不对,立即缩住了脚。再一细听,姨太太已经放声大哭起来,说啥子:“老不死的!面子上假正经,倒会在外界骗人家的农妇,还养了杂种的幼子!你们带声信给那老不死的:他要去会那不要脸的妓女,叫她先拿绳子来勒死我,再去拿八抬轿抬那婊子进来!”一面骂,一面又问少爷在那边。先是少爷听见娘生气,丢掉饭碗,早已溜在后院去了。好不难被孙女、老婆子找着,一齐说:“我的小祖宗,你快上去罢!姨太太要同老爷拚命,现在不驾驭怎么了!”小少爷初叶还不肯去,后来被孙女、妻子子连哄带骗的,才骗到上房。他娘一看见了他,就下死的打了两拳头。手里打的孙子,嘴里却骂的姥爷,说:“大家娘儿俩今儿一齐死给她看!替她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好等他们来过现成日子!横竖你老子有了要命杂种,也得以毫不你了!”说着,又叫:“拿绳子来,我先勒死了你,我再死!”外甥捱了两拳头,早已哇的哭了。
  傅抚院本来站在廊檐底下的,后来听见姨太太要找哥儿,知道事情闹大了,只得回转上房,到套间里,在靠窗一张椅子上坐下叹气。姨太太也不睬他。后来看见小婆打孙子,又要勒死外孙子,他老人家也动了真气,便雷霆大发愤站起来说道:“外甥是自己养的。你们做妾妇的人不知情事理,好歹有我有限支撑,你须打她不可!”姨太太一听那话,卓越生气,便使劲唾了傅抚院一口道:“你说孙子是你养的,难道不是我8月妊娠怀出来的?我是她的娘,我就可以打得他!”说着,须手又打了外孙子几手掌。孙子又哭又跳。傅抚院道:“莫名其妙!大家那种诗礼人家,一个做小太太的都要这么颠狂起来,还了得!”姨太太道:“小内人不是人?”傅抚院道:“人家纵容小太太,把小太太顶在头上,我这几个老爷不比外人,我要照我的家教。此前老太爷临终的时候有过遗嘱的,不好我就要……”话未说完,姨太太逼着问道:“你要怎么?”傅抚院又缩住了嘴,不肯说出去。姨太太道:“开口老太爷遗嘱,闭口老太爷遗嘱,难道你在外围相与那不成器的女士,也是老太爷的遗嘱上部分吧!既然家教好,在此往日就不应该应同那臭婊子来往!也不明了姓张的、姓王的养了杂种,一定要拉到自己身上。”傅抚院被她顶的无话说,连连冷笑道:“你们听听,他那话说的意外不奇怪!来的女生是个如哪个人也未曾问个清楚,一定要栽在自我身上。等弄精晓了,再同自己闹也不迟。”
  姨太太正还要说,人报“表太太来了”。傅抚院立时起身迎了出来,朝着进来的可怜老妇人叫了一声“二妹”,连说:“不可捉摸!……请大嫂开导开导她。堂姐在此间吃了晚餐去;我有文件,不可以陪了。”原来傅抚院请的帐房就是他的表兄,那表太太便是表兄的妻儿。傅抚院因为自己人少,就叫表兄、三姐一齐住在衙门内,乐得有个照应。那天家人、丫头们看见姨太太同老爷呕气,就尽快的送信给表太太,请她苏醒劝解劝解。傅抚院此时心挂四头,正在不上不下的时候,一见妹妹到来,便借此为由,推头有文件,到异乡去了。
  汤升平素站在廊檐底下伺候着,看见老爷出来,亦就跟了出去,一走走进签押房,傅抚院坐着,汤升站着。傅抚院问汤升道:“那女人是什么日期来的?共总来过五回?现在住在那里?他来是个什么意思?”汤升回道:“那女生来了任何有五八天了,住在官厅西头一爿小公寓里。来的那一天,先叫人来找小的,小的没有去。第二天夜晚,他就同了孩子一道跑了来。把门的远非叫他进入,送个信给小的。小的赶出去一看,那女人倒也穿的卫生,小孩子看上去有七八岁光景,倒生的肥头大耳。”傅抚院道:“我不问您这几个,问她到那里是个什么意思?”汤升凑前一步,低声回道:“小的出来见了她,就问他来干甚么的。他说八年前就同老爷在京里认识,后来有了肚子。没有养,老爷曾经有传言给她,说将来无论生男生女,连大人孩子都是曾外祖父的。不过家里困难张扬,未来只能住在外围。后来10月临盆,果然养了个外甥,就是现行带来的充裕孩子了。”
  傅抚院道:“既然孩子是本人养的,我又有传言,他为甚么一养之后不来找我,要到这七八年呢?”汤升道:“小的何尝不是如此说。况且那七八年老爷平素在京里,又没有出外,为啥不来找呢?”傅抚院道:“是呀。他怎么说?”汤升道:“他说她还尚无养,他娘就把他带到圣迭戈卫,孩子是在路易港卫养的。养过子女未来,一贯想守着老爷;老鸨不肯,一定要她做工作。顶到大二〇一七年才赎的身。因为手里没有钱,又在达卡卫做了两年工作。二〇一九年8月上京,意思就想找老爷。不料老爷已放了外任,他就此赶了来的。”傅抚院听了,皱皱眉头,又摇摇头,半晌不发话。歇了四遍,自言自语道:“他在基多赎身,是那些化的钱?他怎么会精晓自家在这里?”汤升道:“在妓院里做事情,怕少了冤桶①化钱。老爷是一省太傅,可以瞒得了人呢?”傅抚院道:“你不要听她风马不接。我也不认得那种人。你去吓吓他,如若再来,我就要拿她发到首县里重办,立时打他的递解。”汤升道:“那个话小的都说过了。他自一向过三次之后,未来每一日中午坐在二门外头,顶到关宅门才走。头六天还讲情理,说他此来并不要老爷为难,只要老爷出去会他一面,给她一个下落,他就走的。而且并非老爷难为钱,他出去做做事情,自己仍能过得。他还说那七八年没见老爷寄过一个钱,他亦过到近年来了,外孙子亦那们大了。大家有情义,何必叫老爷一时为难呢。但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未来必须有个着落,无法不说说清楚。”
  ①冤桶:常受欺骗的人。
  傅抚院道:“尤其胡说了!再怎么说,打她八个耳刮子。”汤升道:“小的亦是那怎么说,叫他把嘴里放干净些。那知他不服,就同小的拌嘴。到明天早晨,尤其闹的凶,一定要进来。幸亏被把门的拦着,没有被他闯进宅门。齐巧丫头们出来有作业,看见这些样子,进去对姨太太说了。小的就知晓被她们看见不得,初叶还拦他们不用说,怕的是闹口舌是非。他们不听,今儿果然大致闹出事来。”傅抚院说:“我家里的事体还闹不了,那里又跑出来这几个女生。你叫人去同他说,叫她放明白些,快些离开格拉斯哥,倘使再在那边缠不清,未来送她到县里去,他可不曾有利的。”
  傅抚院把话说完,汤升就算答应了几声“是”,却是站着不走。傅抚院问他:“还站在那边做什么?”汤升回道:“老爷明鉴:那女生实在可以得很,说出去的话,句句行动坚决果断。开首小的略微话不敢回老爷,现在却必须回圣元声,好探讨想个办法对付他。”傅抚院道:“奇怪,你倒怕起她来了?”汤升道:“小的不是怕他,怕的是那种女生。他既然泼出来赶到那里,他还顾甚么脸面。生怕被她张扬出去,外头的声誉不佳听。”傅抚院道:“送到县里去,打她的嘴巴,办他的递解就是了。”汤升道:“不瞒老爷说:那结话小的都同她讲过了。他不但不怕,而且笑嘻嘻的说:‘你们不去替我回,你家老爷再不出来会自身,我为他守了那许多年,吃了稍稍苦,真正有冤没处伸,我可要到建邺县里去告了。’”傅抚院道:“告不行?”汤升道:“小的也不亮堂告的是格外。”傅抚院道:“等她告吗,我看咸阳县有多大的胆气,敢收他的报告!”汤升道:“小的亦是怎么想。后来她亦料到这一层,他说县里不准到府里,府里不准到道里,道里取缔到司里。维尔纽斯打不赢官司,索性赶到香岛告御状。”
  傅抚院听了那话,气的胡子一根根垂直,连连说道:“好个无赖的女人!……汤升,你可清楚老爷是讲农学的人,凡事有则有,无则无,从不作欺人之谈的。这女人依然那年大家中国同西洋打仗,京里音信倒霉,家眷在中间住着不放心,一齐搬了回到,是国子监孙老爷欢欣鼓舞,约我出来吃过几次酒,就此认得了他。后来他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本人身上,说是我的。当初我想孙子的事,多一个好一个,由此就答应了下去。何人知后来自家有作业出京,等到回去不上三个月,再去访访,已经找不着了。当时自我一向怀想他,不知所生的是男是女。倘假若个女儿吗,落在她们门头人家,将来长大将来,无非还做老本行,那如何使得呢。所以我前几日传闻是个男孩子,我那条心已放了大多数,好歹由他去,不与自我有关。不是自家心狠,肯把儿子流落在外界,你瞧我家里闹的那些样子,将来有得是饔飧不继!况且那女孩子也不是个好惹的。我今日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谢谢罢,我不敢请教了!”
  汤升道:“既然老爷不收留她,或者想个如何方法打发他走。不要被他时时上门,弄得外第一名声倒霉听,里头姨太太晓得了,还要呕气。”傅抚院道:“你那人好糊涂!你把她送到明州县去,叫陆大老爷安置他,不就结了啊。”汤升道:“一到首县,外头就联合知道了。”傅抚院道:“陆某人不比外人,我的事务他肯定出力的。他那个本事狠大,等她去连骗带吓,再给上多少个钱,还有大不断的事。”汤升道:“横竖是要给她钱他才肯走路。小的出来就同他讲,有了钱,他本来会走,何必又要发县,多一周折吧?”傅抚院发急道:“你此人好糊涂!钱虽是一样给他,你干吗定要老爷自己掏腰,你才开心?”汤升至此,方才通晓老爷的情趣,这笔钱是要首县替她出,他协调不肯掏腰的来由,只得一声不吭,退了下来。
  刚走到门房里,三小人来回道:“公公,那多少个女子又来了。”汤升摇了一摇头,说道:“自己做的事却要人家出钱替他了,通天底上这有那般有利于事情!说不行,吃了她的饭,只可以苦着那副老脸去替他干,还有何说的!”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走出门房,到了居家外头。那女孩子正在那里,一手拉着儿女,一手指着把门的骂啊。那女士穿的是浅蓝竹布褂,底下扎着腿,外面加了一条元色裙子,头上戴着金簪子,金耳圈,却也梳的是圆头。瘦伶伶的脸,爆眼睛,长眉毛,一根鼻梁挺直,但是有点翘嘴唇。尽管不施脂粉,皮肤倒也雪雪白。手上戴了一副绞丝银镯子,一对金莲,叫大不大,叫小不小,穿着印花布的红鞋。只因他来过五回都是夜里,所以汤升没有看得知道,今番是光天化日,特地看了一个饱。至于她极度外孙子,即便肥头大耳,却啥聪明伶俐,叫他喊汤升大伯,他听说话,就喊她为父辈。那时候因为女性要跻身,把门的不准他进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乱说,所以女孩子动了气,拿手指着他骂。齐巧被汤升看见,呵斥了把门的两句。因为白天在居家外围,倘或被人看见不雅,就让女孩子到门房里坐,叫三在下泡茶让女性喝,又叫买点心给男女吃。张罗了半天,方才坐定。女孩子问道:“我的事体怎么了?托了您汤伯伯,料想总替我回过的了?我也不想赖到此地,在那边多住一天,多一天浇裹①。说通晓了,也好早些打发我们走。我不是那不开眼的人,银子元宝再多些都见过,只要她会自身一面,说掉两句,我马上就走。不走不是人!他即使不会自己,叫他写张票据给本人也使得。他做大官大府的人,三妻四妾,无法保住他不讨。他给自己一张字,未来本人同意留着做个证据。”汤升道:“那个话都毫无说了,倒是你有啥过不去的政工,告诉大家,替你想个办法,打发你出发是纯正。那么些话都是白说的。”女子道:“我不稀罕钱,我一旦同她见一面,他一天不见我,我一天不走!”后来被汤升好骗歹骗,好说歹说,女子方才应允,笑着说道:“送自己到彭城县自身是就是的。可是自己既是同他要好,我为甚么一定要闹到大梁县去,出她的坏名声呢。现在是您出去调解,我毫无敲她的竹杠,只要她把此前七八年的费用算还相接我,别的再找补我几吊银子,我也是个爽快人,说一句,是一句,无论穷到讨饭,也决然不来累他,汤三伯,你是驾驭人,你老爷不肯写凭据给自家,却要自身同她一刀两断,自己评评良心,那点子是不佳再少的了。”
  ①浇裹:开支。
  汤升听了他话,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女生肯走,愁的是多少太大,老爷自己又不肯往外拿,却要叫我同顺德县陆大老爷协商,得知住户肯与不肯呢?想了一会,总觉数目太大,再三的磋磨,好简单讲了然,一共六千银两。女孩子在传达室里坐等。汤升想来想去,总不便向首县出口,只得又上来回老爷。其时傅抚院正在上房里同姨太太讲和。傅抚院同姨太太说道:“那一个混帐女生已经送到首县里去了,叫他连夜办递解,差不离前日就离阿德莱德了。”姨太太听了刚刚无话。汤升上来一见那么些样子,不便说啥子,只能够回了两件其他公事,支吾过去,却出去在签押房里等候。傅抚院会意,便亦踱了出去,劈口便问:“如何了?”汤升把刚刚的话说了几回,又回道:“那女生很讲情理,就像不便拿她发县。请老爷的示,那笔银子怎么说?据小的意趣,仍然早把她打发走的不染纤尘。”傅抚院道:“话虽如此说,六千数目总太大。”汤升道:“像那样的事,在此之前这位老人也有过的,听说化到头两万作业才了。”傅抚院听说,半天不发话,意思总不肯自己掏腰。
  汤升情急智生,忽然想出一条意见,道:“外头有个体想求老爷密保他一下,为的大伯不要钱,他不敢来送。等小的透个风给她,把那事承当了去。横竖只做四次,也累不到外祖父的清名。就是前几天外界稍清劲风声,好在那钱不是老爷自己得的,自可以问心无愧。”傅抚院道:“是啊。只要那钱不是自我拿的,随你们去做就是了。可是也不得不问人家要六千,多要一个便是欺人,欺上瞒下,那里断断不可!”汤升听了那话,心上要笑又不敢笑,只得答应着退下。不到八天把事办妥,女子离了马斯喀特。汤升亦赚着累累。
  这些想保举的人,你就是何人?就是我省的粮道。他同汤升表达,想中丞给他一个密保,他肯出那笔银子。中丞应允,他就即刻垫了出来。且说这粮道姓贾字筱芝,是个孝廉方正①出身,由知县直爬到道员。平生长于逢迎,一言一动,甚合傅抚院的性情。新近又有此一功,由此傅抚院就保了他一本。适遇青海臬司出缺,朝廷就升他为黑龙江按察使。辞别同寅,北上请训,都休想细述。
  ①孝廉不俗:是汉代科举制度中的一项规定—凡品行端正并有孝行的,可由地方官员保举、考察后,任用为州、县、教职等官职。
  单说她这一次本是奉了老太太,同了家眷一块儿去的。将到首府时候,有天落了店,他便上去同老太太研究道:“再走八日,就要到省城了。请老太太把过去孙子到湖北粮道新任的时候,教训孙子的话,拿出来操演操演。如若有忘记的,外孙子好报告老太太,省得临时说不出口。”老太太道:“那多少个话我都记念。”
  贾臬台便从下一站打尖为始,约摸离着店还有头二里路,一定叫轿夫来到前头,在店门外下轿,站立街旁。有些地点官来接差的,也不得不陪她站着。老远的望见老太太轿子的影子,他已经跪下了。等到轿子到了附近,他还要嘴里报一句“外甥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驾”,老太太在轿子里点一点头,他方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轿杠,渐渐的扶进店门。老太太在轿子里发令道:“你现在是王室的三品大员了,一省刑名,都归你管。你须得热血办事,报效朝廷,不要辜负自己这一番教训。”贾臬台听到那里,一定要回过身来,脸朝轿门,答应一声“是”,再说一句“外甥谨遵老太太的教训”。说话间,老太太下轿,他赶着友好上来,搀扶着老太太进屋,又张罗了一番,然后出来会晤。惹得接差的决策者,看热闹的平民同台都说:“那位老人家真正是个孝子咧!”哪个人知他午上打尖是如此,早晨住店亦是如此,到了出店的时候,一定还要跪送。所有沿途地点官止见得一遭,觉得奇怪;倒是省内派出接他父母的差官,一路看了几天,甚为诧异,私底下同人讲道:“大人每日两回跪着接老太太,乃是他的礼信得这么。何以老太太教训他的话,颠来倒去,总是那两句,一向不曾换过,是个什么缘故?”丰田(Toyota)听了他言,一想果然不错。
  到了第八天,将到吉安,这天更把他忙的了不可:早晨从店里出来送一遍,打尖迎三遍,打尖完又送四回,离城五里,又下来禀安五次。顶到城门,合省决策者出城接他的,除照例仪注行过后,他便一向扶了老太太的轿子,从城外走到城里,顶到行辕门口,又下来跪一遍。一路上老太太又下令了诸多话,忙得他时时躬身称是。等到安放了老太太,方才出来禀见中丞。我们驾驭她是个孝子,都拿她相当尊崇。
  等到接印的那一天,他自己望阙谢恩,拜过印,磕过头还不算,一定还要到里面请老太太出来行礼。老太太穿了补褂,由多个管家拿竹椅子从其中抬了出来。贾臬台亲自搀老太太下来行礼。老太太磕头的时候,他亦跪在老太太身后,等老太太行完了礼,他才跟着起来,躬身向老太太说道:“外甥蒙国君天恩,补授云南按察使。今儿是接印的头一天,凡百事情,总得求老太太教训。”老太太正待坐下说话,忽然一口痰涌了上来,咳个不了,急的贾臬台忙把老太太搀扶坐下,自己拿拳头替老太太捶背。管家们又端上茶来。老太太坐了四回,好不难不咳了,少停又哇的吐了一口痰,不过觉得头晕目眩,有些坐不住。一众官员齐说:“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可劳动,仍然拿椅子抬到上房歇息的好。”老太太也精晓自己协理不住,只得由人拿她送了进去。贾臬台跟到上房,又张罗了半天,方才出来,把照例文章做过,上院拜客,不用细述。
  且说他自从到任之后,事必亲理,轻易不肯假手于人。凡遇外府州、县上去的案子,须求臬司过堂的,他迟早要亲自提审。见了罪犯的面,劈口先问:“你有冤屈没有?”遇到老实的罪犯,不敢说冤枉,依着口供顺过两回,自无话说。倘假设个狡猾的,板子打着,夹棍夹着,还要满嘴的喊冤枉。做州、县的好不难把他审实了,定成罪名,叠成案卷,解到司里过堂;被那位老人家轻轻的挑上一句,就是不冤枉,那犯人也就乐得借此可以迁延时日。贾臬台一见犯人呼冤,便及时将该案停审,行文到本县,传齐一干原告、见证,提省再问。他说那都是老太太的教训。老太太说:“非同儿戏,不可草率。假设冤屈了一个人,这人死后见了阎王,一定要讨命的。”贾臬台最怕的是冤鬼来讨命,所以听了老太太的教训,特地非常小心。无奈各地、县解上来的罪人,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喊冤枉。贾臬台无法,只得一面将罪犯收监,一面行文各地、县去。不到八月,司里、府里、县里三处监狱,都已填满。重新提审的案子,一百起当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断结。遍地提来的尸亲、苦主、见证、邻右,省城里大大小小各店,亦都住的实实窒窒。有些带的路费不足,等的光景又久了,当光卖绝,不可能回家的,亦所在皆是。
  老太太又看过小书,提起往日有个什么包大人、施大人,每每自己出外私访,好替公民伸冤。贾臬台听在肚里,亦平时换了便衣,溜出衙门,在各处四处察听。歇了3个月,有天夜晚,独自一个出去,走了一次,觉得多少吃力。忽见路旁有个相面先生,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相士独自坐在灯光底下看书,旁边摆着几张板凳,原是预备人来坐的。贾臬台走的乏了,一看有现成板凳,便一臀部坐下。相士赶着照看,以为是来相面的了。贾臬台道:“不敢劳动,我是因为走乏了歇歇脚的。”相士一见没有生意,依然看他的书,不来理会。贾臬台坐了一会,便搭讪着问道:“先生贵府那里?一天到晚在此地工作可好?家里还有哪个人?”
  相士见问,方把贾臬台看了两眼,叹了一口气,顺手拿书往桌上一撩,说道:“客人不要提起,提起来恨的本人要四天三夜睡不着觉!”贾臬台听了好奇道:“那是什么缘故?”相士道:“我是陈州府人。客人,你考虑陈州到省内是几天的里程!我家里虽不算得有钱,日子也狠好过得。五年前,仍然赵大人岁考的那一年,在下在她手里侥幸进了个学。每年坐坐馆,也有二十几吊钱的束修。哪个人知二零一八年隔壁邻舍打死了人。地保、乡约,上上下下,赶着有把柄的抓,由此硬拖我出来做干证。本县做做也罢了,可是已经害掉自家几十吊钱。后来又遭遇这几个无杀的臬台,真正混帐王八蛋,害得我家破人亡,一门星散!”贾臬台听到那里,陡吃一惊,又问道:“是格外臬台?依然前任的,照旧今天的?”相士道:“就是今天姓贾的那么些杂种了!”
  贾臬台一听当面骂他,心上拍笃一跳,要发作又不佳发作,只得忍着气问他道:“你杰出的在家里,怎么会到首府来吧?”相士道:“因为姓贾的那杂种,面子上说要做好官,其实暗地里想人家的钱。无论什么案件,县里口供已经招的了,到他手里,一定要挑拨犯人翻供,他好行文到本县,把原告、邻舍、干证,一齐提到;提了来,又不即刻断结,把这几个人搁在本省。外省浇裹很大,怎么着支撑得住!杂种一天不问,那么些人一天不能够走。就以我们这一案而论,依然八个月前头提了来的,一搁搁到现行。他那样的狗官真正是侵害!我想这人一定不得好死,将来还要绝子绝孙哩!”贾臬台听了他话,气的顿口无言。歇了一歇,就道:“你不用轻视那位臬台大人,人家都说她是孝子哩。”相士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们说她是孝子,你可分晓他那孝子是假的啊!”贾臬台欲问到底,相士道:“等她绝子绝孙之后,他祖上的纸烟都要断了,还充那一门子孝子!”贾臬台见她愈骂愈毒,糟糕发作甚么,只得忍着气走开,如故独自一人踱入衙内而去。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童子良到了罗利。山西是财赋之区,本是知名的地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帐,二为筹新款。钦差还尚无下去,那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此时做山东军机章京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江苏人物。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伙同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那莱比锡城内。施藩台文理虽不甚清通,但是极爱掉文,又喜欢嘲笑。因为萧臬台是安徽人,他贼头贼脑总要说她是个锯碗的家世。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那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道:“里头总说大家云南是个发家致富地点,大家在此处做官,也不知有多少便宜,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大家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如此不放心我们,听了叫人心寒!”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道:“回大帅的话:大家海南声名好听,其实是形同虚设。即如司里做了那么些官,急急的‘量人为出’,依然不够用,一样有亏空。”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多少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是什么?施藩台道:“司里说的是‘量入为出’,是不敢浪费的情趣。”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了然,笑着对臬台说道:“是了。施表弟眼睛近视,把个仔细的‘入’字看错个头,认做个‘人’,字了。”萧臬台道:“即使看错了一个字,然则‘量人为出’,这几个‘人’字还讲得过。”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自鸣得意。
  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我们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大家须得早为严防。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多少个派出所,有些帐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簿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兄弟亦决计不来管你的枝叶。”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这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徐抚台道:“多糜费,少浪费,横竖不是用的本身的钱,我哥们决计不来做个高难的。”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弗罗茨瓦夫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侍中徐长绵,问问地点上的气象,徐抚台无非拿场馆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点上的文件,随后又问藩台:“单就四川一省而论,厘金共是多少?”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听了,无甚说得。歇了一遍,又涉及漕米①,童钦差道:“那一个是您老哥所通晓的了?”什么人料施藩台仍然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①漕米:即漕粮。政坛将征收的食粮解往京师及其余地点,多用水路运输,官吏乘机霸占。
  童钦差一听,他那几个要回到查,那些要重临查,便很有些不乐意。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前几日西安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必须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这里离青海湖又近,倘或未来同西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施藩台说得快高兴乐,童钦差平素等他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他说的什么?我有几许句不懂。什么‘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公开揭示驳他,只笑了一笑。童钦差又说道:“他说莫愁湖里还有怎么样‘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点上的文本,有怎样有关呢?哦!我精通了,大约是枭匪的‘枭’字。施四弟的一根木料被住户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小叔子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嗤笑他,把脸红了阵阵,又挣扎着说道:“司里实在是为全局起见,行怕他们勾结一气,设或未来造起反来,总难免‘茶毒生灵’的。”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施藩台又说道:“现在逮捕营统领周副将,那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依旧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这么些差使。而且那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说:“大家做皇帝的官,吃国王家的钱使,未来总要“马革裹尸”,才算对得起朝廷。’”童钦差又摇了摇头,说道:“做武官可以不怕死,原是好的。不过你说的什么样‘马革裹尸”,这句话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萧臬台于是替他辩解道:“回父母的话,施藩台眼睛微微近视,所说的‘马革裹尸’,大致是‘马革裹尸’,因为沙眼看错了半个字了。就是刚刚说的什么样‘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这些原因。”童钦差一点头笑了一笑,立刻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大家现在用得着那‘茶度生灵’了!”施藩台下来之后,朝萧臬台拱拱手,道:“卣翁,未来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自此将来,童钦差便在夏洛特住了下来。明日传见牙厘局总办,后天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费用若干,盈余若干。所有局所,固然联合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自己左右说:“这几个帐是杜撰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根本清查,方能作准。”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警方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回话。
  头一天传上来的我们,童钦差只略为敷衍了几句话,并不查问公事。这一班退出,吩咐今天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万分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事实上。有些人应对不出,很碰钦差的钉子。于是大家齐说:“那是钦差用的计谋,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肯定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多少个终端,自然公事熟谙,应对如流,所以不要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准备,再则大家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什么人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合斯科普里省里的多少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立即传见施藩台,当面痛斥,问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司里要算是认真的了,再三再四同她们下令,无奈那几个人唯有这么些材料,总是那们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那里头的事,你可分晓?”施藩台道:“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幸亏现任德雷斯顿府侍郎为人极会活动,而且公事亦了然,不知怎么,钦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他说道。那左徒姓卜,号琼名。不过过火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日常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不好看的人,抓恢复生机就是一顿。尤其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他说那班都是无业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由此百姓恨极了他,背后都替她起了一个浑号,称她为“剥穷民”。藩台施步通文理即便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可是心地是慈善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因见首府如此表现,心上老大满不在乎,背后常说:“像某人那样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当面劝过她,无知卜参知政事两面三刀,也就奈何他不得。
  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不言而喻了。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因而心上甚为着急。卜少保晓得钦差的隐情,便献计于钦差,说是:“罗利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点上绅士包了去,总不可能缴到丰硕。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地点官怕他们,一贯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累下来,为数却亦不少。”童子良道:“做老百姓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那还了得吗!”卜通判道:“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曾经十成交足,都吸纳绅士的钱包里去了。毕尔巴鄂首府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边的人,只要中个举,就可以出来替人家包完钱漕,贡士更不要说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吗?未来交不到多少,不仍旧官府的权责吧?”卜大将军道:“地点官顾自己考成,亦不得不拿那多少个没势力的欺负,做个移东补西的办法。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来不及,还敢拿她何以呢。”童子良道:“一个秀才有多大的前程,胆敢如此!”卜少保道:“一个秀才原算不得怎么着,他们合起帮来同位置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您做不成事,所以有些州、县,只可以忍气吞声。卑府却什么不以此为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见什么?”卜知府道:“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那笔钱,实实在在是国王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量也不在少处。为今之计,只要家长发个令,说要清赋,何人敢托欠,大家就办哪个人。越是绅,越要办得凶。办多个做样子,人家害怕,将来的政工就好办了。不但未来的工作好办,那笔钱清理出来,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那二日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固然合意,不过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那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不过,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卜长史道:“古人‘钱面无私’,大人可以这么,包管大人的声誉非凡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这样一办,朝廷也迟早说大人有真心;朝廷相信了父母,何人还敢说怎么话呢?”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不错,连说:“兄弟照办。”……可是,老兄到底在那边做过几年官,情况总比兄弟熟习些,未来任何还要看重!”卜都督亦深愿出力。三番五遍又议了几日,把大约的法门协商妥当,就委卜都督做了总办。
  卜太傅本来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数量以及各花户的全名;查明之后,立时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这几个地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文本,乐得假私李修缘,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等到解到省会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什么样人,一时如何还得起。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明日工作盘给每户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那笔亏空。然则那一个都照旧有产业、有职业的人,方能那样。倘使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官职,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曾经用完了,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及至山穷水尽,一不能想,然后定他一个罪行,以为玩视国课者戒。因而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就算是咎由自取,然则大家谈起来,总说那卜太史办的太煞认真了。
  闲话少叙。但说卜郎中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襄见钦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出发前赴包头,沿江上驶;先到阿德莱德,其次山东,其次安徽,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遍地查查帐,筹筹款,总得有三年五载拖延。”那事既交代了堂哥,大概有半年大概,总可清理出一个端倪?”卜上大夫道:“不消六个月。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大概多则7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太尉回去,真个是叱咤风浪,丝毫不肯假借。怕委员们背后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每日从早上四起就坐在堂上问案,一直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①跟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无法时不时上来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三宪面子上虽不拿她怎样,心上却甚是不快。
  ①三大宪:称抚、藩、臬为三大宪。宪,对省高级官吏的教称。
  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并未。那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①相似,有了她,可用不着你这臬台了。”施藩台说那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怎么样“糕桃”。萧臬台楞了,忙问:“什么叫做糕桃?”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后来或者一位候补道忽然了解了她那句话,解出来与人们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①皋陶:神话中南蛮族和的元首,相传曾被舜任为老董国际法的官。
  按下卜通判在长沙办理清赋不表。且说此时做南宁府郎中的,姓万,号向荣,是黑龙江人物。那人以军功出身,一向保到道台,放过实缺。到任不久,为了一件什么事,被大将军参了一本,外省上卿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冏卿。后来走了门道,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半年的外派。齐巧中山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士,又有上边的相应,自然是她活脱脱了。
  那万太尊从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点贪赃的声望,就是降官之后,又径直从未断过派出,所以手里光景还好。到任之后,就把昔日的积蓄以及新收的就职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两,叫帐房替他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应允,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共处。那爿钱庄乃本地多少个绅士掘出股分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帐面却有十来万上下。齐巧那年年成不佳,各色生意大多有亏无赢,因而,钱业也无法盈利。后来放出去的帐又被人家倒掉几注,到了年下,那爿钱庄便认为多少转运不灵。万太尊一听消息不佳,马上逼着帐房去提那一万银两。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主人公进来同太尊说,请她过了年再提。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可疑那钱庄是挣不住的了,也不如思前顾后,立时一角公事给首县,叫她一方面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镇守该庄前后门户。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出乎意外这么些态势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立即把个银行逼倒。既倒之后,万太尊不佳就是为了协调的款项所以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不可能置之不问。便是银行已经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没有抓住要点。后来多少个主人会议,先凑了三千银两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答应。连利钱全部一万零几百银子,现在所选用的没有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空虚之间。总算凭空失去一笔巨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万太尊有多少个少爷,生性好赌,九月无事,便有人同她到一爿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无奈手气不好,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兄弟二人,互相私下协商,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她们聚赌的意况,一齐告诉与她老爹。万太尊转念想道:“那拿赌是好事情,其中有无数生发”便脸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孙子所说的地点前往拿人,并带了孙子同去,充做眼线。少爷一想:“倘或到得那里被人家看破,反为不妙。”不过老子跟前又不佳表明,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来。那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面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内外门户,然后打门进去,乘其不备,立刻得到十几人。其中很有多少个体面人,日常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目前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这几个破落乡绅,更不要说了。此时如此人正在赌到喜出望外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出手,一搂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家属,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又亲自率了多人,故意在那几个住户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五次,然后出去,叫差人拉了那十几人,同回衙门而去。
  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荣誉人在内,便命令把一干人各自看管。第二天也不审案,专等那些人前来说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齐说好。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去。万太尊面子上说那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不曾拔给分文,后来也不了解是怎样报销的。便有人说:那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子。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搂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联手收回,而且越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后考察那事是如何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爷漏的音讯,说道:“太尊的两位少爷是时刻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那天没来,近年来大致连影子都丢掉了。赌输了钱,欠的帐都有凭证,他这么混帐,我们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大家的竹杠。近日那笔钱究竟是捐在那爿善堂里,我们倒要查验看看。”稠人广众齐说:“是极。”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这些说法。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我固然!他要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该的?我的外孙子能够的在家里,没有人来诱惑,他就会跑出去同她们在联名啊?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多少个钱,难道还不该?真正又好笑,又好气!”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后来再了然打听,那个罚钱的亦一向未曾敢去出首,几乎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不过名气越闹越大,那几个新闻扩散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齐巧那都老爷是佛山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那万太尊参了五款。那时恰蒙受童子良到青海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他前后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友好带来的随行人士,悄悄的到太原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见道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大公无私的?委员到得西安,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万太尊得那信,岂有不着急之理!马上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几天下来,彼此熟了,还有啥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吃素的,万太尊探讨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奥兰多坐了民船到得大阪,委员再次回到禀复了。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跟着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此前很是委员替他疏通,拜钦差童子良为准将,借名送了一分厚礼,自不必说。正当那天进去禀见,同班连她共是五个;那四个也是令尹,都在省外当什么差使的。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利害。那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门生,那三个又有心急的文本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遭逢。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
  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五个炕枕,坐在床上。两人只毕恭毕敬的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为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敷衍了两句。五个躬身询问:“福体欠安,前天如何了?”童子良因晓得那两位上大夫当中,有一位略为驾驭点医道的,先把病势大约说了几句,又叫人把药方取出来,请她过目,问她何以,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清楚医道的先说道:“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立时就会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听得更加略为驾驭点医道的说道:“方才不过如此。但是卑府学问疏浅,大人明鉴万里,照旧父母鉴察施行罢。”
  童子良着急道:“这是怎么着话!我知道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专门请教。现在手足命在呼吸,还要如此的吹捧,也确实太难了!诸位老兄在官场上历练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这样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刚刚不敷衍吧!”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他俩听了,面孔很红了一阵,不敢作声。到底新收的门生万太尊卓绝贴切些,因见他们都碰了钉子,便搭讪着说道:“上吐下泻的病,只要吃两口鸦片烟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呀!我过去本来不忌这些事物的,现在到了江南来,因为整日要起早办公事、见客,吃了她很不便当,又要拖延工夫,又要浪费。像愚兄此前的瘾,总得一两银子一天。所以到了德雷斯顿就立志戒烟,每日吃药丸子。前头还觉撑得住,近日有了卧病有点撑不住了。”
  万太尊道:“老师是王室的中坚,就是一天吃一两银子也不打紧。”童子良道:“小处不可大算,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近来大土的价钱又贵,三百六十两,然而买上十二七只土,还要自己瞅着煮,才不会漏风,一转眼,就被他们偷了去了。”万太尊道:“老师毛病要紧,多化几两银两值得什么!要是要土,门生那一个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确确是大家中华的土。门生那趟带来的不多,大致只够老师一年用的,等到学子回去,再替老师办些来,就是教员回京事后,门生年年供应些,亦还供应得起。”童子良一听万太尊有烟土送她,自然喜悦。因为病后,恐怕多说了话劳神,当时表示送客,四人齐声告辞出来。
  万太尊回到寓处,把从中山拉动的鸦片取出好些,送到行辕。童子良一齐收下。当天就传话出来,叫到烟馆里甄选四名煮烟的能人到行辕伺候;又叫办差的采购锅炉、木炭、磁缸等件备选应用;又更加派了大少爷及多个心腹随员监督熬烟。大公子道:“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那里就抽得那许多。有这个土,只要略为煮些,够路上抽的就是了,其他的不用煮,路上带着,岂不便当些。方今一头煮好了,缸儿罐儿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看管他,一个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烟,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说道:“你们孩童家,真正糊涂!我为的现行煮烟,炭是有人办差的,就是缸儿、罐儿,也不用自己出资买。等到上起路来,船上不必说,走到旱路,还怕没有人替大家抬着走吗。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边都号了字,何人敢少我们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点官赔,用不着你担心。近来一旦不把她煮好了,未来带到京里,这无异不要自己拿钱买吧?何人来替我办差?你们小孩子家,只顾得眼前某些,不知道瞻前虑后,这点算盘都不会打,我看你们将来怎么好哎!”一席话说得外孙子无言可答。
  不多一会,煮烟的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前些天起早来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来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起七个炉子煮烟。除掉大公子之外,其余多个左右,尽管不戴大帽子,却联合穿了方马褂上来,围着炉子,车水马龙的监控。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着,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自己出去监工,弄得三间厅上,冰雾腾天。蒙受有些不要紧的领导者来见,他就命令叫“请”。人家进来将来,或是立谈数语,或是令人家不管旁边椅上坐下。人家见了,都为惊异。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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