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喜掉文频频说白字,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话说黄二麻子在他哥哥的工上很赚了几个钱。等到工作完了,他看来看去,统天底下的卖买,只有做官利钱顶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不过赚来的钱虽不算少,然则捐个正财官还不够,又可能人家谈天。为此踌躇了几天,才捐了一个县丞,指分安徽,并捐免验看,经自到省。一面到省,一面又托过小叔子,将来大案里头替他填个名字,一保就好过班。小叔子见人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势利的,见她那样,也就乐得成人之美。
  闲话休叙。且说黄二麻子到省之后,勤勤恳恳,上衙门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多个衙门,一个是藩台,一个是首府。每一天只赶这两处,赶了出又赶进,别处也不及再去了。又过了些时,有天黄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门里一问,号房说:“大人今儿请假,不上院了。”又问:“为啥事情请假?”回称:“同太太、姨太太打饔飧不给,姨太太哭了两日不进食,所以她双亲亦不上院了。”又问:“为何事同姨太太打饔飧不给?”号房道:“那些事本身本不明了,原是里头二爷出来说的,被自己听到了。我今告诉您,你到外边却不得乱说呢。”黄二麻子道:“那个当然。”号房道:“原来俺们那位老人一起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二日有过上谕,如要捐官的,尽两月里头上兑;两月之后,就不可能捐了?因而大家大人就给太太养的大公子捐了一个道台。大姑太太养的是二少爷,今年固然才七岁,有她娘吵在头里,定要同爱人一样也捐一个道台。三姨太太看着保养,自己一向不子嗣,幸亏已有3个月的身孕,便要父母替她并未养出来的外孙子,亦捐一个官放在这里。大家老人说:‘未来养了下去,得知是男是女?倘倘使个女怎样?’大姑内人不依,说道:‘固然保不定是个男孩子,可是亦拿不稳一定是个黄毛丫头。姑且捐好一个准备着,就是头胎养了孙女,还有二胎哩。’大人说他不过,也替她捐了,可是比道台差了一流,只捐得一个都督。大姨太太才闹完,小姨太太又不应允了。姑姑太太更不比二姑太太,并且连着身孕也并未,也要替外甥捐官。大人说:‘你连着喜都没有,急的那一门?’小姨太太说:‘我现在虽从未喜,焉知道自己下月不受孕呢。’由此也闹着自然要捐一个军机大臣。听说昨儿亦说好了。大人被这几位姨太太闹了几天几夜,没有好生睡,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所以请的假。”
  黄二麻子至此方才领悟。于是又来到首府衙门。到了省会,执帖的说:“大人上院还没有重返。”黄二麻子只得在官厅子上老等。一等等到早上三点钟,才见首府大人回来,急速赶出去站班。只见首府面孔气得碧青,下属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轿一向跑了进去,大非既往情状可比。黄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住家散过,他独不走,跑到执帖门房里驾驭音讯。执帖的说:“太爷你请少坐,等自己进入询问明白了,再出去告诉您。”于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简单探得知道,出来同黄二麻子说道:“你了然我们大人为了什么事气的这一个样子?”黄二麻子急于要问。执帖道:“照这么看去,那么些官竟是不易于做的!只因前几天上院,齐巧抚台大人那二日发肛裂,屁股里疼的熬不住,自从臬台大人起,上去回话,说不了三句就碰了下来。听见说我们大人还被她喷了一口唾沫,由此气的了不足。现在正值上房生气,口口声声要请师爷替她打禀帖去病呢。”黄二麻子道:“这几个却是不应该应的。他自己屁股有病,怎么好给人家脸上下不去?平心而论。那也是他们做道、府大员的,才够得上给她吐唾沫,像我们如此小官,想他吐唾沫还想不到呢。”一面说完,也就起身告辞回去。
  到第二天,依旧先上藩台衙门,号房说:“大人还不见客。”黄二麻子道:“现在各位姨太太可不曾什么饔飧不给打了。”号房道:“听说我们家长,唯有大太太、三姑太太两位少爷的官,实实在在,银子已经拿了出去。小姑太太同三姑太太,他俩一个才有喜,一个还未曾喜,为此大人还赖着不肯替他们捐。嘴里即便答应,没有部照给她们。他们放心不下,所以他们那两日跟着老爷闹,大概以后亦总要替他捐的。这是私事。还的文书。一向有些局子里的小委员,凡是大家家长管获得的,倘使要换何人,一齐都归大家大人作主。抚台跟前,不过等到上院的时候,顺便回一声就是了。近来这位抚台大人却不然,每个局里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办。面子上说藩司公事忙,照顾不了那许多,所以添委一位道台办公事。名为坐办,其实权柄同总办一样,一切工作都归她作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凭他一个人的意见。大家家长除掉照例画行之外,反不可能问信。弄得他父母心上有点酸挤挤的不喜欢,所以明天如故不出门。”
  黄二麻子听完这番话,一个人肚皮里寻思道:“他做到一省藩台,除掉抚台,哪个人还有比她大的?何人不来巴结他?照现在的情状说起来,辛苦了大半生,弄了多少个钱,但是是替儿孙作马牛。外头的同寅还来排挤他,一群小内人似的,赛如就是抚台一个是先生,大家都要讨他欣赏,稍些失点宠,就是酸挤挤的。说穿了,那些官真不是人做的!”一面说,一面呆坐了五回。号房说;“黄太爷,你也得以回到休息了。他老人家前几天不外出,你在此处岂不是白耽误了时候?”一句话提醒了黄二麻子,连忙站起来说道:“不错,你老哥说的是极,臬台衙门我有好三个月不去了。他那里例差也不少,永远不去会晤,就是他有差使,也不会送到自己的门上来。”说着自去。
  才进臬台辕门,只见首府轿子、执事,横七竖八,乱纷繁的摆在大门外面。黄二麻子心上了然,晓得首府在此间,心上暗暗欢欣。以为这一趟来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门,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箭双雕。心上正在高兴,等到进来一看,统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齐坐在官厅子上等见。停了一阵子,各位实缺候补道大人亦都来了,都是循途守辙见抚台的仪制,在外侧下轿。黄二麻子心上说:“司、道平行,一贯顶门拜会的,怎么今儿换了样子?”于是找着熟人问信,才晓得抚台奉旨进京陛见,因为他历来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护院。正遭受臬台又是旗人,上头圣眷极红,马上批准。批折没有再次来到,自然电报先到了。恰好这日是辕期,臬台上院,抚台拿电报给他看过。各还各的老实:臬台自然谢抚台的培训,抚台又朝着他恭喜,当时就叫升炮送他出来。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官府,首府、县跟屁股赶了来叩喜;接连一班实缺道、候补道,亦都依据属员规矩,前来禀安、禀贺。此时臬台少不得仍同她们客气。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礼。”无论那臬台如何谦恭,他们肯定不敢越分的。
  闲话休叙。当下黄二麻子听了她朋友一番开腔,便道:“怎么我刚刚在藩台衙门来,他们这里一些并未新闻?”他的爱人道:“抚台刚刚得电报,齐巧臬台上院禀见,抚台告诉了她。臬台下来,抚台只见了一起客,说是腹内疝还从未好,不可以多坐,所以其他客一概不见。自从得电报到现行,不过一个钟头,自然藩台衙门里不会得信。”黄二麻子道:“怎么电报局亦不送个信去?”他的情侣道:“你那人好呆!人家护院,他不可护院,然则送个信给他,好叫他发脾气不是?”黄二麻子道:“抚台亦总该知照他的。”朋友道:“可是是吸收的电报,部文还尚将来,就是过期公告他也不打紧。况且他俩一向又不合式;如若合式也不会拿她不行缺,越过藩台给臬台护了。”
  黄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停了一会,各位道台大人见完了新护院,一齐出来。新护院拉住叫“请轿”,他们迟早不肯。又开中门拉他们,还只是不敢走,依旧走的边沿。各位道台出去将来,又见一班太史,一班州、县,约摸有两点钟才完。藩台那里,也不明了是哪些人送的信,后来传闻马上简直气得个半死!气了一次,亦不可能想。平素等到饭后,想了想,那是清廷的圣旨,总不能违反的。好在仍在请沐日内,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片子到臬台衙门,替新护院禀安、禀贺。又声称有病请假,自己不可以亲身过来的原因。然则过了二日,假日满了,少不得照旧自己去上衙门。他自己戴的是头品顶戴红顶子,臬台依旧亮蓝顶子,方今反过来去俯就他,怎么可以不气呢。按下慢表。且说甄学忠靠了父大妈的面子,在台湾水利工程上得了个越发劳绩,居然过班参知政事。第二年又在抢险案内,又得了一个保送,又居然做了道台。等到经手的作业完了,请咨进京介绍。父子相见,自有一番喜欢。老太爷便波及三外孙子读书不成,应过一回秋闱不中,意思亦想替她捐了官,等他出去历练历练。甄学忠仰体父意,晓得自己并未中举,只以捐纳出身,即使成功道台,尚非老人所愿。近期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绝了中会的想望,老人家越发悲伤。于是拼命劝老人家:只替兄弟捐个主事,到部并未补缺,一样可以乡试。假设可以中个进士,或是联捷上去,莫说点翰林,就是呼吁本班,也就得益不少。甄阁学听了,颇以为然,果然替大外甥捐了一个主事,签分刑部当差。
  又过了两年,小外孙子在西藏竟是署理济东泰武临道。此时甄阁学春秋已高,精神也逐步的有些协助不住,便写信给大外甥说,想要告病。此时,孙子早已到任,接到了老太爷的信,马上写信给老人家,劝父母告病,或是请多少个月的病假,到青海衙门里逗留些时。甄阁学回信应允。甄学忠得到了信,便探究着派人上京去迎接。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把她的堂舅爷黄二麻子请了来,请他进京去走一遭。此时黄二麻子在省会里,靠了三哥的怒火,也弄到两两个派出所差事在身上。听了表弟的下令,又是我省上司,少不得霎时答应。甄学忠又替他各处去请假,凡是各派出所的总、会办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俸。在诸君总、会办,横竖开支的不是和谐的钱,乐得做好人,而且又顾全了首道的人情,于是一一允许。黄二麻子愈加感激。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买点送人礼物。第八日就带盘川及亲人、练勇,一路上京而来。
  在路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新加坡市,找到甄阁学的居室,先落门房,把甄学忠的家书,连着团结的片子,托门上人递了进入。甄阁学看了信,晓得派来的是外孙子的堂舅爷,相互是亲朋好友,便立马叫“请见”。黄二麻子见了甄阁学,行礼之后,甄阁学让她坐,他自然不敢上坐,并且口口声声的“老大人”,自己报着名字。甄阁学道:“大家是至亲,你不用闹那些官派。”黄二麻子这里肯听,甄阁学也只好随她。黄二麻子报请:“老大人什么时候动身?”甄阁学道:“我请病假,上头已经批准,本来一无顾恋,立即可以动得身的。无奈自己有一个胞兄,病在长春,一回叫自己侄儿写信前来,据说病得很凶,深怕老哥们儿不得会合,信上再三劝自己,务必到他那边看他一趟。现在自己好在一无事体,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亲自去走一遭。再者:我这多少个侄儿还并未一个出仕,等自我去同她合计探讨,也要替她们弄出多少个去才好。”
  黄二麻子便问:“那位老大人,平昔是在温得和克候补呢,仍旧作幕?”甄阁学道:“也非候补,也非作幕。只因大家家嫂,祖、父两代在乌鲁木齐从政,就在南昌买了房子,赛同落了户的等同。家兄娶的头一位家嫂,没有生产就死了。这一位是续弦,姓徐。徐家这位太亲母止此一个孙女,钟爱的了不足,就把家兄招赘在家里做亲的。那年家兄已有四十八岁,家嫂亦四十朝外了。家兄一辈子顶羡慕的是从政。自从十六岁下场乡试,一向顶到四十八岁,三十年里头,连正带恩①,少说下过十七八场,不要说是贡士、副榜,连着出房、堂备②,也远非过,总算是蹭蹬极了!到了这些年龄,家兄亦就意懒心灰,把这正途一条思想打断,意思想从异途上走。到此时,如说捐官,家嫂娘家有的是钱,单他一个爱婿,就是捐个道台也很不难。偏偏碰到大家那位太亲母,就是家兄的大妈了,他的趣味却不予。他说:‘梁灏③八十二岁中翘楚,只要你有志气,未来总有一朝发迹的光景。我那边又很多穿,又很多吃,内人孩子又不要你养活,你急的那一门,要出去做官?我劝你还要用功,不要去打那个瞎念头。你左右可是五十岁的人,比起梁灏还差着三十多岁哩!’家兄听了她三姑的训诫,无奈只好再下场。方今又是七八科下来了,再过一两科不中,大约离着邀恩④也不远了。偏偏事不正好,他又生起病来。至于我那一个侄儿呢,肚子里的才华,比起自家那三个儿女来却差得多。我的俩个孩子,我岂不盼他们由正途出身,于我的面上相当有点光彩。无奈他们的笔法不对,考一辈子也不会沸腾的。幸亏我老汉子见机得早,随他们走了异途,近年来到底还有个官做。若照家兄的指南,自己已经憎蹬了毕生一世,还经得起外甥再学他的样!所以我火急要去替她配备布置才好。”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喜掉文频频说白字,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①连正带恩:正,正科;恩,恩科。正科即正,常的科举,乡、会试每三年举办五回。恩科,即除此之外,因有吉庆大典额外考试。
  ②出房、堂备:出房,指在乡试时,考卷被考官看中,而主考官没有拔取,叫“出房”;而主考官在未收录的考卷上批“备堂”二字,有补进资格。
  ③梁灏:宋朝雍熙秀才。23岁登第。《遁斋间览》误作82考取,因此相梁80岁中翘楚之说。
  ④邀恩:屡次乡试未被灵取或年过80的人,赏赐贡士名义,叫“邀恩”。
  甄阁学说完了那番话,黄二麻子都已了然,无言而退。一时在在这几个同年至好,晓得甄阁学要出京,后天您送礼,明日本人饯行,甄阁学怕应酬,一概辞谢,赶把行李收拾停当,雇好了车,提早六日就起身,前往中山进发。他首个外甥甄学孝同着妻儿仍留京城,当她的主事。按下慢表。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单说甄阁学同了黄二麻子八个,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福州大老大人的住所,平素到他门口下车。原来大老大人的三姨一年前头也不在了,其余有过继外甥过来当家。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很多妻财,马上拿出来,其余典一所大房子,同着爱人、少爷搬出来另住。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黄二麻子且不进入,先在门外督率家人、练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两面墙上看了一次,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只见报条上的官衔:自从拔贡、进士起,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高校士、军机章京起,以及太尉、中书截止,外官从督,抚起,以至佐杂太爷止;还有武职,提、镇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什么子钦差大臣、学政、主考,一切阔差使;至于各州局所督、会办,不可枚举。
  黄二麻子一头看,一头想心情:“他老人家平生没有做过哪些官,就是令弟二文人也可是做到阁学,他上代头又不曾怎么阔人,这里来的这许多官衔?至于省内的那么些官衔同那武职的,更加不对了。就说是亲朋好友的,也只应该拣官大的写上多少个,光光门面;什么佐杂,千、把,写了徒劳叫人家看着寒渗。不知晓她联合写在此地,是个如何意思?”黄二麻子正在门楼底下一个迷惑,不知不觉,行李已发完了,于是跟了万众一同进去。听见那里的管家说起:“二伯公进来的时候,大家老爷正发晕过去,至今还并未醒。”黄二麻子虽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堂屋,只能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黄二麻子道声“不佳!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知晓她老哥们儿可能说句话没有?”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黄二麻子不免嘀咕。按下慢表。
  方今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内部,便有他胞侄儿迎了出去,抢着替大爷请安。刚进上房,又见她那位续弦妹妹也站在这边了。甄阁学是粗笨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头的。磕完了头,小妹忙叫一班侄儿来替他磕头。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四哥怎样了?”他二嫂见问,早已含着一包眼泪,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请里间坐。”甄阁学也急于要看表弟的病,不等表姐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进得房来,只见他小叔子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头,脸上一点血丝也尚无,的确是致病的指南。甄阁学要进入的时候,他四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以为有人进来。等到兄弟叫她一声,似乎拿她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从未看清。后来她外孙子来到床前,又高声同他说:“是二伯来了。”那才心上通晓。立即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出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衣装一把拉住。看她状态,不晓得要有那一个话说。哪个人知拉兄弟衣服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松开,早又不知人事。外甥急的喊父亲,喊了几声,亦不见醒。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哪个人知他姐姐、侄儿以为这几个样子,人是迟早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归来,便当她已死,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要么常伺候患者的一个老妈,在患儿胸前摸了一把,说:“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劝大家别哭,我们刚刚截至。
  悲声停了一会儿,忽听见病者在床上大声叫喊起来。芸芸众生一起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子一看,只见患者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众人又怕他闪了力气,然则要想按她,又按她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听他嘴里还嘟囔:“那可当真吓死我了!”两次三番又说了三回,说话的响动很有力气,迥非日常相比。再看她面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好奇忙问:“堂哥怎么样?”只见她回道:“我刚才如同做梦,梦见走到一座山体之中。那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旗帜。我幸亏躲在那树林子里,没有被那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此地,便觉上气不接下气。芸芸众生赶紧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两遍接接力。又说道:“我在树丛里,那么些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看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原来那山上并不只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牛,更不知凡几了。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点,他要钻;如若碰见石头,钻不进的地点,他也是乱钻。狗是见了人就咬。但是又怕老虎吃她,见了老虎就摆头摇尾巴的规范,又实在可怜。最坏不过的是猫,跳上跳下,见虎、豹,他就跳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猴子是见样学样。黄鼠狼是顾头不顾尾的,后头追得紧,他就延续放上几个臭屁跑了。其余还有狐狸,装做怪俊的农妇,在山上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猪、羊顶是对事情没有什么支持之物。牛虽来得大,也不过摆样子看罢了。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现在同这一班畜生在同步,终究不是个事。’又想跳出树林子去。无奈遍山四处,都是那班畜生的社会风气,又实在跳不出去。想来想去,只能够定了心,闭着眼睛,其它生主意。正在这一个档口,不提防大吼一声,霎时天崩地裂一般。那时候我早已吓昏了,并不了然自己这厮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睁眼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原先那一班畜生一个丢失,并且连自己刚才所受的恐吓也忘记了。”
  患者说到那里,又停了一会儿,接了一陆续,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那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连绵不断,竟同日本首都马来西亚路一个规范。我那时本着脚向东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四处,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阶梯。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阶梯,亦就像觉得有些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海外椅子上,和身倒下。刚才有点糊涂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什么样地点!你是这里来的野人,敢在此间乱睡!你不看中间那几个戴顶子、穿靴子的五伯们,他们一起静悄悄的坐在这里?唯有你这么些不懂规矩的在那边闹鬼,还不给自身滚开!’我被他骂得发作,便说:‘他们做她的姥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她们,他们不可以管自己,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啊?’那个家伙被自己顶撞了两句,抡起拳头来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那口气,就与她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到自己同那人打架,立时出来吆喝说:‘那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怎么!’那人见有人吆喝,即刻站住,我也只可以住手。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回复她,一时间恍恍惚惚也忘记了。又意料之外记得自己问这人:‘你们在那边做什么?’那人道:‘大家在此间核查一本书。’我问她是怎么着书,这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那步田地,一心要想营救中国。然则中国四万万三人,一时那可以统通救得。因而便想到一个纲要挈领的艺术,说:中国根本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赤子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如法炮制。为此拿定了意见,想把那一个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档次,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弊端,很像是一个秀才教出来的。由此就悟出一个新办法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办法,编几本教材引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高档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等到到了高档结束学业之后,然后再放她们出来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私自走过一个人来,拿她拍了一晃,说声:‘伙计!快去核对你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出来吃饭。’那人听罢此言,立即就跑了进来。不多说话,里面忽然大喊起来。但听得一片人声说:‘火!火!火!’随后又看见许多少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出来,那时弹指之间间火已冒穿屋顶了。一须臾间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如何起火的印痕;就是才刚洋龙里面放出去的水,地下亦未曾一点。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到那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面,查点烧残的书本。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核查的那部书,只剩得上半部。原来那部教科书,前半部方是指摘他们做官的弊端,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有教无类他们做官的法子。近日把那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那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妖怪怪,一齐都有。他们那班人因而便在那里商议说:‘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内中有一个人道:‘我是时代忘记那工作,就是要补,也非不难年之事。依自己说:依然把这半部印出来,虽不可能引之为善,却得以戒其为非。况且在此之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如若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什么如?’芸芸众生踌躇了半天,也绝非别的形式可想,只得依了她的开口,互相一哄而散。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说也意料之外,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他哥子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不可胜数。将来她哥子活到若干年龄。他自己即时前往吉林,到她外孙子任上做老太爷去。写了出来,可是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

话说甄守球甄阁学在沈中堂宅内决定抵制之法:凡是新赏翰林的多少个学生来拜,一概不见,不要他们认前辈、老前辈。商议既定,果然福特齐心,直弄得他们那个人,到一处碰一处,没有一处看到。后来那多少人知晓在京里有些过时,也就分别走了道路,出京其余谋干去了。京里的那班人听得他们已走,相互见面,一齐夸说:“甄老前辈出的好机关!”甄阁学亦甚是得意。
  一天甄阁学在友好住宅里备了三席酒,请众位同年、同门吃酒赏菊花。沈中堂得了信,说是:“饮酒赏菊是顶雅致的事务,怎么守球不请自己老伴?”就有人把话传给了甄阁学,快速亲自过来陪话,说道:“不是不请老师,实在因为房屋小,客多,怕亵渎了名师,所以不敢来请。”沈中堂道:“我很喜欢。到了那天我要来。你亦不要多化钱,我亦吃不了什么,然则大家凑凑罢了。”早已特特为为又添了一桌菜,拣先生爱吃的点了几样。那天约通晓的两点钟会齐。不到一点钟,老头子顶开心,早已跑了来了。一问所请的客都是自己的门生,尤其喜欢。等到客齐,老头子先创议,要人家做菊花诗。老头子说:“什么五古、七古,七律、七绝,我都有点忘记了。唯有五律,只要拿试帖减四韵,我就算连年不做,工夫荒了,还勉强凑得成功。”芸芸众生见老头子高兴,少不得一齐献丑。当时分别千方百计。约摸一个钟头,如故沈中堂头一个搞好。众人抢着看时,果然是一首五律。然后稠人广众络续告成,数了数总括二十七首。有三位说要回来补做了送来。汇齐之后,甄阁学一齐请沈中堂过目。其中只有四个做七绝的,一个做七律的,九个做五律的,十多个做五绝。你道为啥?只因五绝比五律更好做,连中间的双双都足以减去,所以大家舍难就易,走了这一道。当时沈中堂看了甚喜,说:“前天请守球老弟画一张格子,分送诸位。此外各自再誊一张,中缝脚下,各人写各人的名字;签条上就写‘翰苑分书菊花诗’。送到琉璃厂,等他们刻了板印出来卖,凡是写大考卷的人,何人不要买一部。”大千世界一听,不胜佩服。
  酒席吃到一半,甄阁学忽然起身向内,停了两回,拿了两张字出来,送到沈中堂跟前,说是:“门生的七个外甥做的,不知情未来还有点出息没有?”沈中堂道:“好啊!拿来自己看。”原来都是和的菊花诗。前边写着“恭求太老知识分子中堂训正”,上面注着“小门生甄学忠、甄学孝谨呈”字样。沈中堂未看诗先看名字,说道:“好名字!一个人可以记得‘忠孝’三个字,还有何样说的啊。”于是又看诗,连赞:“好口气!……两位老兄未来肯定都是要强盛的!都是本人的小门生,未来亦‘于汤有光’的事。我很想见见他们。”
  甄阁学巴不得这一声,即刻进入,招呼孙子扎扮了出去。沈中堂一看,大的大概有四十外了,戴的是蓝顶花翎,小的亦有二十多岁,仍旧金顶子,一齐都穿着袍套。见了太老师爬下磕头,太老师止回了半揖,磕头起来又让坐。老头子因见甄学忠是四品服色,晓得她一定有了官了,便问:“在那一部当差?”甄阁学抢着回道:“本来有个小京官在身上,最近改了直隶州出来。”沈中堂道:“怎么不下场?”甄阁学道:“已经下过十场,年纪也不小了,正途不及,只能叫他到外面去历练历练。”沈中堂道:“可惜可惜!有这么才华,不等着中贡士、中贡士,如虎添翼上去,却捐了个官到外面去混,真正可惜!”一面说,一面又拿他们的诗,颠来倒去,看了两三遍,拍案道:“‘言为心声’,那句话是少数不差的。大世兄的诗好虽好,但是还总带着牢骚,那便是屡试不第的旗帜。幸亏还豪放,未来外任还希望得意,至二世兄金壁辉煌,不用说,未来早晚是玉堂①人员了!”接着又问甄学忠:“哪一天出去做官?分发那一省?”甄学忠回称:“那么些月里就办介绍,指分云南。”沈中堂道:“好地点!广东抚台也是自身徒弟,我替你写封信去。”甄阁学本有此心,不过困难出口,今见先生先说了出去,自然感恩图报。立即又叫外孙子磕头,谢了太老师栽培。当时沈中堂甚是快意,吃酒散文,直至上火始散。次日甄阁学又叫外孙子去叩见太老师。等到介绍领凭下来,又去辞行。沈中堂相会之后,果然郑重其事的拿出一封亲笔信来,叫她带去给福建抚军。按下慢表。
  ①玉堂:翰林院的别称。
  近年来单说甄阁学的外孙子甄学忠拿了沈太老师的信,引导家眷前去到省。他伯伯因为她单独一个出来做官,心上不放心,便把温馨的内兄请了来,请她进而同到山西,诸事好有照应。他五叔的内兄,便是她的舅太爷了。那位舅太爷姓于,前年死了爱人,举目无亲,便到京找他老妹丈,吃碗闲饭。甄阁学是做京官一直省俭惯的人,凭空多了一个人吃饭,心上老大不自在。两次三番要把他荐出去,无奈人家嫌他年龄太大了,都不敢请教。那遭托他同到西藏相应外甥,却是一矢双穿。于舅太爷年纪虽大,精神尚健;于世路上总体工作亦还自如。甄学忠有那位老母舅照料,自然诸事一概靠托,乐得自己不问。于舅太爷却勤勤恳恳,事必躬亲,于那位孙子的事越发小心。那个跟来的管家,都是在京里苦够的了,好简单随着主人到外省从政,大家总望赚多少个,哪个人知蒙受了那位舅姥爷,未来的益处且慢说。但就现阶段旅途而论,甚么雇车子,开发公司,有心赚几个零用钱亦做不到。因而大家没有一个欣赏那放在舅祖父的,而且都在少主人面前说他的坏话。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早已走到江苏比勒陀利亚府城。禀到,禀见,缴凭,投信,一切繁文,不必细表。抚台接到沈中堂的私函,托她照应甄学忠,自然是另眼看待。到省不到一个月,抚台避狐疑,不肯委他派出。齐巧那时候办河工,抚台反替他托了上游的总办张道台。算是张道台上禀帖,向抚台说那甄牧怎样老练,怎么着才干,“目下正值需才之际,可以仍旧不可以禀恳宪恩,饬令该牧来工差遣,以资臂助”各等语。抚台看了,彼此心心相印,断天驳回之理。甄学忠奉到了文本,飞快上院叩谢。抚台当着日产很拿她交代一番,又说:“你到省未久,本还轮不到委什么差使。这是张道台有禀帖在此,禀请你去支持,好生干!”甄学忠连应了几声“是”,下来大家都说她必定同张观望有什么渊源。还有人来问他,甄学忠回称:“素味一生。”大家都不相信,还说他特有瞒人。甄学忠自己亦摸不着头脑,人家都说她拉扯,无可置辨。后来到得工上,叩见了张观看,张观望同他很客气。第二天就委了她买料差使。上来叩谢。张观察晓得买料事繁,当面荐了五人,一个萧心闲,一个潘士斐,说:“他二人于办料一切,都是一把手。”甄学忠又怕荐的人没有和谐人警惕,于是又致函到寓所,请他娘舅于舅祖父赶了来。于舅太爷一听外甥有了事,自然也是欣赏的,便道:“那买料的事上关国帑,下关民命,中间还提到委员的考成。倘若没个人去监控监控他们,这几个人本身是明白的,什么毛病都会做出来。”因而接信之后,便赶着过来工上。有她一个清眼鬼,自然那一个什么萧心闲、潘士斐,以及一班家人们,都不敢作什么弊了。可是我们齐声拿她恨之入骨。不在话下。
  且说甄学忠到省不及2月,居然得了这几个美差,便有他的堂房舅子姓黄绰号黄二麻子的,前来找她。他太太是湖北人。那黄二麻子是他大舅子。齐巧那年正在新疆潍县当征收,看了辕门抄写得妹丈得了水利差使,他便想来到本省来:一来望望四姐,二来想参加弄点事情做做,总比他当征收师爷的好。主意打定,便在主人跟前请了多个半月的假,上省找他妹丈。他这几个馆地原是情面帐,东家并不拿她十二分当人;他要请假,乐得等他告假。叫帐房多送了一个月的束脩给他做盘川;又托帐房师爷替他照官价雇了一辆车,派了一个听差送她进省,连个二爷都不曾带。到了首府,黄二麻子是省钱惯的,不肯住公寓,又因为同甄学忠的贤内助有几十年不见了,虽是堂房兄妹,怕她一时记不得,就像未便轻率,况且妹丈又是从未见过面的人,由此便借了一个敌人家里暂住歇脚。
  他是午饭前到的,吃了饭就换了衣裳,要去拜访妹妹、妹丈。他也不应当什么好衣裳,一件复染的茧缎袍子,一件天青缎旧马褂,便算是客服了。又嫌不爱抚,特地又戴了一顶大帽子,穿了一双前头有三只眼的靴。摇摇摆摆,算做衣裳,也还充得过。打扮停当,忽然想起,“初次拜妹丈,应该用个怎么着帖子?”他对象说:“用个‘姻愚弟’罢了。”黄二麻子摇摇头说道:“我那趟来是望他提示升迁自己的,同他兄弟相称,如同自己过分拿大。而且依自己意思,用帖子亦不稳当,如故写个单名的名片。你说好不好?”那朋友道:“令亲是何许官?”黄二麻子道:“舍妹丈是户部主政,改捐直隶州知州。我们那位太亲翁是现任政党硕士,除掉内阁大学士之外,京城的官就要算他顶大。舍妹丈便是她的大公子。”那朋友道:“他老子官大,孙子总不可以后继有人到自己身上,即使可以世袭,也没见过郎舅至亲能够用得手本的。”黄二麻子道:“那是官场的老老实实,你没有做过官不精通的。我那趟来找她在工上弄事情做的。事情成功了,他做经理,大家在她手头工作,赛如就同他的部下一样,怎么明天来了不上个手本?不但见舍妹丈要用手本;就是去见舍妹,也是要用手本,先上去禀安,方是道理。”那朋友见她沾沾自喜,也只可以随他,便讨论:“你说的正确性。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罢。”
  黄二麻子赶忙出门,一路问人,好简单问到二哥的安身之地。自己投帖。门上人拿她看了两眼,回称:“老爷到工上去了,不在家,挡你老爷的驾罢?”黄二麻子又说:“既然老爷不在家,费心上房太太跟前替我回一声,就说我黄某人禀安、禀见。”门上人听她说要见太太,又拿他看了两眼,问她:“同敝上只是亲戚?”他到此方才表明:“你们的婆姨就是本身的舍妹。”门上人赶紧改口称呼说:“原来是一位舅姥爷。”又问:“同大家太太但是胞兄妹?”黄二麻子道:“同高祖还在五服之内,是亲的,不算远。”门上人一听不是亲舅老爷,那脸上的神色又差了。但念他连连太太娘家的人,得罪不得,便道:“你老爷坐四次,等亲人上去回过再来请。”黄二麻子连称:“劳驾得很!……”
  一霎时,门上人进入回过太太,让他厅上碰见。太太家常打扮出来。见了面,太太正想举袖子万福,黄二麻子早跪下了。磕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口称:“连年在省里处馆,姑太太到了,没有赶得上来伺候。”太太道:“不敢!”于是手舞足蹈的,问寒问暖。黄二麻子相当恭敬,竟其口口声声“姑老爷”、姑太太”,什么“表弟”、“堂姐”等字眼,一个也不提了。随后提到托在工上谋事情的话,太太道:“至亲原应该相应的,无奈那几个业务都是您四弟作主,不是一把手插不入手去,我亦不佳要他何以。你既然很远的来,住在这里?”黄二麻子道:“暂时借一个爱人家里歇歇脚,还并未早晚的住处。”太太道:“既然如此,你且把行李搬了来住二日。你小弟不时到省里来,等她见了你,大家再来想方法。”黄二麻子听了前半截的话,心上老大着急,及听到后半,留她在公馆里住,便满心欢畅,又真的说了几句感激姑太太栽培的话,然后退了下去。一众家人晓得太太留他在寓所里住,看太太面上,少不得都来趋奉他,一个个“舅姥爷”长、“舅姥爷”短,叫的镇天价响。黄二麻子此时同他们却格外客气,连称:“我后天也是来靠人的,一切正望你们老爷擢升,诸位从旁吹嘘。大家还不是平等啊?快别提到‘舅姥爷’多少个字!……”我们见她随和,倒也开心他。
  过了几天,甄学忠工上有事,自己一向不回到,差了于舅祖父到省会里来办一件什么事。黄二麻子早打听领会了。等到于舅祖父下车进来未来,他忙赶着拿了“姻愚侄”的帖子上去叩见。见了面,口称“老姻伯”,自称“小侄”。说到他协调的事体,又要恳老姻伯替她吹嘘。于舅太爷是至诚人,看他老实,便也认她个好人,过了一天,事情办完,于舅太爷要回工上去。甄学忠的贤内助又来拜托她在外甥面前替她哥子支持,于舅太爷只得答应着。等到老人转过了身,一班家人都夸夸其谈的骂他,黄二麻子听在肚里,心想:“他的人头如此不好,倒是一个绝好的火候。”没有事便到上房找妹子谈天。面子上就是请姑太太的安,其实是平时亲热惯了,他有他的主心骨。凑巧那位太太最爱谈天说闲话,近来有了那么些本家四弟凑趣,而且又不要避得疑心。因而那黄二麻子在阿妹跟前很有脸,家人小子们求舅老爷说句把话亦很灵。如此者约有半个月大约。有天甄学忠因公回省,到得家里,听了于舅太书的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个底了。等到见了面,头一样他可以低头服小,就合了脾胃,答应同她协同到工上去。
  黄二麻子既到得工上,一看姑老爷的派头可不小:虽说是个买料委员,只因他手下用的人多,凡是工上用的事物,无论一土一木,都要他派人去选购;用的人多,自然趋奉的人就多;名为委员,实则同总办一样。此时是于舅祖父拿总,专管银钱。就是总办荐的萧心闲、潘士斐,亦都在总企业里派了有底有面的执事。黄二麻子初到,一个个都去拜谒。提到三哥还不敢称四弟,仍然称“大家姑老爷”。后来见大家背后叫“老板”,他亦改口称“总监”。
  过了两日,COO派他检查工料,他也不晓是验证些什么。他平常见了新兵及于舅祖父不敢多张嘴,却同萧心闲、潘士斐多个人甚是投机。他俩念她是主人的舅爷,总比外人亲一层。而且他在工上住了两日,定要借事进省一趟,说是思念姑太太,进省看姑太太去。人家见他走得如此勤,便疑惑他纵然不是亲兄妹,亦再而三嫡堂兄妹了。有些话不便当面向北家谈的,便借她做个内线,只要她在他姑太太跟前提一声,未来主子总晓得的。四次事情一来,他明白人家有依靠他的地点,立时水长船高,架子亦就稳步的大了起来,朝着萧、潘一般人信口乱吹,数说:姑太太明日留她吃什么点心,又为她添什么菜,又指着身上一件光板无毛的皮袍子说:“那件面子,也是姑太太送的。”芸芸众生看了看皮袍子面子,乃是一件旧宁绸复染的,已经旧的永不旧了。潘士斐爱说玩话,便笑着说道:“你们姑太太也太吝啬了,既然送您皮袍子面子,为何不送你一件新的,却送你旧的?”黄二麻子把脸一红,想了一想,说道:“大家姑太太本来要送我一件新的,是本人并非,只问她要那件旧的。”众人说:“有新的送你,你反不要,要旧的,那是什么原因?”黄二麻子道:“大家每时每刻在工上当差使,跑了来,跑了去,风又大,灰土又多,新的穿着,不到四日就弄坏了,岂不可惜!我之所以只问他要件旧的,可以随便拖拖。这一个意思难道你们还不清楚?”
  过了一天,姑太太差了管家来替老爷送东西吃食,顺便带给于舅祖父、黄二麻子一家一块咸肉、一盘包子。于舅太爷一贯是温馨一个人用餐的,所以大家不知情。黄二麻子却如得了皇恩御赐一般,直把他喜的了不可,逢人便告。又说:“咱们姑太太怎么想得如此健全!晓得大家在工上吃苦,所以远远的带吃食来。从前我有五个舍妹:大舍妹小气的了不可,所以只嫁了一个执教的,不久就过去了;那是二舍妹,他从小手笔就阔,气派也差别,所以就会做贤内助。那是少数科学的。”
  到了第二天深夜,特地把姑太太给他的咸肉蒸了一小块,拿小刀片溜薄的切得一片一片的,摆在一个三寸碟子里头。等到开饭的时候,他拿了出来。一桌子三个人吃饭,他每人敬了一片,说:“这就是大家姑太太的肉,请各位尝尝。”敬了一片,第二片他可不敬了,只见她一筷子一片,只管夹着往嘴里送,一头吃,还要一头赞。等到吃完,剩了三片,还叫伺候开饭的二爷替他留好了,预备第二顿再吃。偏偏碰见这些二爷的嘴谗,伸手拈了一片往嘴里一送,又自言自语道:“只听她说好,到底是个什么滋味,等自身也尝他一片。”果然滋味好,于是又偷吃了一片。越吃越好吃,又团结协商:“一不做,二不休,一片也是吃,三片也是吃,索性吃完了他。舅姥爷不问便罢;假设问起来,就说是个猫偷吃了的,他总无法怪我。”主意打定,等到早晨开赛的时候,伺候开饭的二爷,只愿意他记不清那三片咸肉,不提起才好。
  什么人知黄二麻子于那三片咸肉竟是无时或忘,也必定忘不掉。一坐下来,还从未动筷子,就问:“我的腊肉呢?”偷嘴的二爷忙嚷着叫厨房里添碗肉。黄二麻子道:“不是要厨房里添肉,是中饭吃的我们姑太太肉,还剩余三片,我叫您替自己留好的。”偷嘴的二爷晓得躲但是,瞎张罗了半天,才回了一声:“没有了。”黄二麻子眼睛一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道:“那里去了?”偷嘴的二爷说道:“想是被野猫衔了去了。”急的黄二麻子跺脚骂“王八蛋”,说道:“是我们姑太太给自身的肉,我一顿舍不得吃完,所以留在第二顿吃,叫您留好,你不小心,近来被猫衔了去了。我不管,我假设问您要!你没,你赔我的;你要不赔,你协调去同你们太太说去。”黄二麻只管骂,不动筷子。等到外人吃完饭,他仍旧坐着不动,一定要偷嘴的二爷赔他的。
  那偷嘴的二爷行撅着嘴不吱声,尽着她骂。后来挨可是,走到门外,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少了三片咸肉,不过是猪肉,又不真果是他俩姑太太身上的肉,何犯着闹到那步田地!”偏偏那句话又被黄二麻子听见了,赶着出来打她的嘴巴,问他吃的何人的饭。一定上去回老爷,撵掉他还不算,还要打她的板子。其他爷们晓得事情闹大了,都怪可怜偷嘴的二爷不是,不应当嘴里拿太太乱讲:“舅祖父是内人的兄长,你乱讲被她听见了,怎么叫她不上火呢。他果然同老爷说了,你还想吃饭吧?”那多少个偷嘴的二爷到此方才悔悟过来,由众人架弄着,领她到黄二麻子跟前磕头,求舅老爷息怒,不要告诉老伴晓得。黄二麻初始还拿腔做势,一定不应允,禁不住众管家一齐打千央浼,方才答应下。那多少个偷嘴的二爷又磕头谢过舅老爷恩典,方才完事。如此一来,黄二麻子把情分一齐卖在人们身上,大千世界自然见他的情。他协调一想:“上头除掉姑老爷,就是于舅太爷一位,余外的人都越不过自家的头去。”自此以手,他的主义马上大了四起。一班家人小子,看了二伯、太太的分上,少不得都要取悦他。还有些人了然她在主人面前说得动话,指望他说句把好,也只可以来趋奉。
  偏偏事有凑巧,于舅太爷病了十天。甄学忠一直有怎样业务,都是于舅祖父承当了去。近来她老人家病了,样样都得自己窝火,不上八天,早把她闹烦了。到那档口,黄二麻子晓得是机遇到了,便非凡在姑老爷跟前献殷勤,甚至家人小厮当的派遣,不应该他做的,他亦抢在头里。甄学忠认为她那人可依赖,逐步的拿些事情交代他办。他办完了政工,一天定要十几趟到于舅太爷屋里看于舅祖父的病,伺候于舅祖父,什么汤啊水呀,亦都是她料理。由此于舅祖父亦很见他的情,面子上很赞他好。却奇怪她老人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甄学忠还算待娘舅好,凡是左近盛名的医务卫生人员都已请遍,无奈总不见效。他老人家自己也精晓是时候了,便把外孙子请到床前,黄二麻子亦跟了进来。只见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孙子的手,说道:“老贤甥!我自从你令堂病逝,承你爹妈看得起自家,近来又到你手里,并不拿自身娘舅当作别人,一切事情都还相信自己。我现在是不中用的了!现在正是你要紧时候,我不可以帮您的忙,那也是不得已之事。不过我死之后,银钱大事,你可收回自己去管。一句话需要记好,‘人心叵测’,虽是至亲,也都是靠不住的。”于舅祖父说到此地,已经喘吁吁上气接不到下气,头上汗珠子同黄豆大小,直滚下来。甄学忠此时念到他毕生对待景况,不期而然的从天性中流出几点眼泪,忙请娘舅呷一口参汤,劝娘舅暂时养神,不要说话。约摸停了一会,于舅太爷得了参汤帮忙之力,逐步的动感回转,于是又挣扎着说道:“不但银钱大事要协调管,就是买土买料,也总要时时刻刻当心。我活一天,这么些事我都替你抢在头里,不要你担心,就是令人家骂自己恨我,我亦不怕。横竖我有了那把年龄,也不想如何好处。除了自己,却从不首个肯做这一个心上人的。黄某人,人是很能干的……”说到那边,于舅太爷气又接不上去,喘做一团。甄学忠扶他睡下,叫她歇三回。哪个人知他话说多了,精神早已散了,一个气不接,早见他眼睛一翻,早已不中用了。甄学忠少不得哭了一场。赶紧派人替她办后事,忙着入殓出殡,把她灵枢权寄在庙里,随后再扶回祖籍。都是后话不题。
  且说当她病重时,同他外甥说的几句话,黄二麻子跟在屋里听得一五一十。先听他说,“人心叵测,虽是至亲亦靠不住”,不由心上毕拍一跳,暗暗骂他:“老杀才!你病了,我如此的伺侯你,巴结你,近来倒要绝我的工作!幸亏没有叫闻明来还好。”等到首回说,“黄某人人是很能干的,……”照于舅祖父的意思,谅来一定还有不满足于她的说话。又幸亏底下的话没有表露,他就死翘翘了。碰巧他那位老贤甥听话也只听一半,竟是一概而论,听了老母舅临终的开口,以为是老母舅保举他堂舅爷接他的手,所以才会大快人心她能干。他得了那句说话,等到于舅太爷一断了气,还平素不下棺材,他已把政权交给黄二麻子。黄二麻子却不料受了大哥的嘱托,这一喜真非同寻常!当天就接替。接手之后,一心想查于舅祖父的账目有怎么着坏处,掀了出来同意报报前仇,谁知查了半天,竟其一毫也查不出。唯有一间空房里,平时堆着千把吊钱。他便到二弟跟前献殷勤道:“那许多钱堆在家里,岂不搁利钱,何不存在钱铺里,一来可生多少个利钱,二则也免自己担心?舅祖父到底有了年龄的人了,无论你怎么精明,总有不测的地点。”只见她妹道:“你倒不用说她。工上用的全是现金,不多预备点存在家里,一时头上要兴起,那里去弄呢?”黄二麻子碰了这么些软钉子,自己觉着平淡,搭讪着又说了几句其余闲话,堂弟也没理会他。他便回来自己房里生气,咕都着嘴,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何人稀罕吃他的饭!那也算得什么!”
  正在气间,齐巧管厨的上来付伙食钱。管厨的知晓她是主人的舅姥爷,今儿又是初接事,不敢不巴结他。一进门,先请一个安,说了声:“请舅老爷的安。”黄二麻子爱理不理的,关他何以事。管厨的故意做出一副笑容,从衣袖里取出本伙食帐来,送到桌子上,却又笑眯眯的说道:“又要舅姥爷费心了。”黄二麻子是在现任州、县衙门当过师爷的,自己就算没有通过手,规矩是知道的,晓得大厨房里,帐房师爷有个九五扣。黄二麻子便拿起算盘,踢踢搭搭一算:八日应付九十六吊,照九五扣,应除四吊八百文,实付九十一吊二百文。照数发了出来。管厨的吸收手里一算,不敢说邪乎,只笑嘻嘻的说道:“舅姥爷那是怎么算的?小的不懂。”黄二麻子当是管厨的故意公开奚落他,便把算盘一推,跟手拿桌子一拍,骂道:“好混帐!你瞧不起我,见自己明日初接任,欺负我外行,要来蒙我!通天底下衙门局子,都是一模一样。我做帐房虽是今日头一天,你当管厨的难道亦是前天第一轮吗、你一旦嫌少,你不要拿,替我把钱放在那里!”管厨的碰了那几个钉子,晓得一时说不了解,只能拿了钱,搭讪着出来。黄二麻子还骂道:“底贱货!你不凶过他的头,他就凶过你的头,真正不是些好东西!”
  到了第二天,管厨的更加送了黄二麻子一只火腿,又做了两碗菜,一碗红烧肘子,一碗是清炖鸭子,说是:“小的孝敬师老爷的,总得求舅老爷赏个脸收下。”初步黄二麻子还只板着个脸,一定毫无这么些事物,禁不住管厨的一再请求,方才有点运动。管厨的下去,当夜便找了值帐房的二爷,请他吃了几杯酒,托他同舅姥爷说:“那些九五扣,照例原是应该有的,只为舅祖父要替老爷省钱,叫大家办‘清公事’,什么伙食钱,酒席价,很是往少里打算,也绝不什么扣头。近期舅姥爷来了。那么些钱大家上面亦情愿报效的。可是有一句俗话,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无非仍旧拿着老爷的钱贴补他舅姥爷罢了,舅姥爷是怎么着精明的人,难道要我们卖老婆孩子不成?少不得还要拜求舅老爷在曾祖父面前,就说现在工上米粮柴火以及吃的菜,无一不贵。若照着前方数目,实在有点赔不起。总得求她父母看破些,自下个月起,每人伙食加上十个钱。如此一来,我也不至赔本,舅姥爷也有了。至于老爷一天多化几百钱,少处去,大处来,只要那笔材料里面多付出上头几文,还怕那笔没反抗吗。”
  那值帐房的二爷吃喝了他的酒菜,少不得要帮她的忙,当时诺诺连声。等到夜幕,走到黄二麻子身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见黄二麻子皱了半天眉头,说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说!老爷跟前,我早已说她做不下去,保举了别人,换外人做了。方今叫我到曾外祖父跟前怎么再替她说回来吧?”值帐房的二爷听了此言,亦为一惊,口称;“那事总要求舅姥爷恩典!”停了半天,黄二麻子又说道:“那们样罢,老爷跟前,我还说得回到,只说接手的那个家伙家里有事,一时无法开工,仍叫前方一个做起来。将来我们再留意,另雇别人罢。不过要接手的卓殊人,我早就答应他了,前几日将要来上工。那么些只可以你们底下去她协议。他肯让本来极好,假诺不肯,也只可以由他,我不可能做言而不信的事。”值帐房的出来同管厨的说了。管厨的倒也了解,说:“也然则想四个钱。等自己认不好送他二十吊钱,叫她前些天绝不来。可是由大家上面劝他,一定不肯依的。那事情还得求舅老爷帮自己一个忙,那钱就请舅老爷给他,方才妥当。”值帐房的又上来回了。黄二麻子不说其余,但说二十吊钱太少,恐怕说不下去。后来又添了十吊,黄二麻子答应了,方才无事。自从管厨的有了那回事,大家都知道舅姥爷是要钱的,凡是来想她大哥好处的,没一个不送钱给他。等到表哥差使交卸下来,他的钱包里亦就满了。要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拉达将参案底稿取出,过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边自从抚院起,一向到佐杂以及幕友、绅士、书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牵连到二百四个人。一时也看不清楚,只能拿在手中,告辞回去,约明过日再送回信。出门上轿,并不及回住所,平素上院,见了中丞,禀知一切,将底子呈上。刘中丞也比不上细阅,单拣与团结关系的事,细细注目着了四遍,其他只看一个大约。看罢,随手往桌上一撩,说道:“到底他们定个甚么意思?”过道台又把钦差意思想要二百万的话说了四回。刘中丞道:“我情愿同她到京里打官司去!他要那许多,难道黑龙江的饭都被她一个吃完,就不留点给人家吧?他既会要钱,我当然有自己的不二法门,暂且把她搁起来,不要理他。至于底下的化费,头两万银两,尚在成立,明天您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说完送客。过道台不得头脑,只得回家,幸喜“写了证据的二万头,中丞已允,卸了自己的干涉。别事‘见风使帆’,再作道理”。
  何人知一歇五日,拉达听听无信,只得自己回复拜访过道台,探听新闻。过道台无奈,又把中丞的话说了。拉达赛如顶上打了一个闷雷似的,歇了半天,无精打彩而去。回到行辕,正钦差亦在当时眼巴巴的望信哩。拉达只得据实告诉。正钦差发了性格,一定一个钱不要,吵着创作给少保,问她办的人怎么着了,立时就要提审。那么些天气一出,合省的官吓毛了。司、道上院切磋办法。刘中丞道:“不要说只参得二十来款,就是再多些,既然开了盘子肯要钱,那事就好办了。现在查办的事,兄弟不必说,一省之主,样样都关到的,就是各位也有大多数在内。那几个兄弟都不急急,横竖有钱替我们说话,替大家弥补。然则要的少些,大家还好应酬;近年来一说道就是二百万,我们承诺了她,设或他从不替大家弄好,再被抚军一参,又派上五个钦差,倒要我们二千万,难道亦应酬他呢?为今之计,只好搁起他们来。有何话,我同她几个共同到京里去讲。”
  列位看官须知:刘中丞的意味,原想借着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多少个。什么人知钦差不认那笔帐,照旧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手法。众官一齐着急。刘中丞也知工嘲讽僵,不过面子上必须做好汉,嘴里虽这样说,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两司仰体宪意,面子上再三解劝,连称:“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那边,就托过道台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极好;若是无法,由司里出去传谕他们被参的,那笔钱应得群众公认,断无要大人操心之理。”刘中丞道:“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如此办,我又何苦从中阻挠,叫你们为难。目前让你们去办,办好办歹,统通与自家无关。现在的世界,那一个官还好做吧!等到工作一了,那么些不告病的?”司、道一齐说道:“司里、职道见识有限,凡事总还求大人教训。”中丞也不答言。藩台又回道:“等司里下去布告过道,就好开议。听说钦差要紧回京,我们也乐得早了一天好一天。”刘中丞道:“你们研讨去办罢。”于是司、道一齐退出。
  当时藩台便亲自拜会过道台,把个负担统通交付了她,又把团结的事务再三相托。过道台听了万分之喜,立即去看管拉达。拉达又禀知钦差。钦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扭转,立时应允,限四日之内禀复。拉达出来又说给过道台,说:“老师叫您尽快去办。”等到过道台到家,官场早已得信,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了门房;多少个佐杂都朝着门政伯伯作揖磕头,求他在家长跟前吹嘘。其时太尉檄调的都已到齐,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县看管,自己不可以来,只能托了人的话情的。所以那天自清晨到半夜,过道台公馆里一贯尚未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起早再来的。真正合了原始人一句话,叫作“臣门如市”。还有些接连来了某些天,过道台不见她,弄的不得已,只能托了别位道台写信代为说项。又过上两日,外省的电报信也打来了,连信连电报,足足积了一尺多高。那二日过道台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达研究。他的人虽忠厚,要钱的本事是一对。譬如钦差要那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诸如此类,如拾草芥。接二连三闹了几天,钦差限期已到,拉达来讨回信。他说:“头绪繁杂,断非一时能了,务托代求展限数天。”拉达回去,钦差应允。这几日把个过道台忙的昼夜不宁,茶饭无定。有的应得硬做,有的应得软商,面子上全是她一个,暗里却是拉达,又添了副钦差的一个诡秘,五人作主。
  正是日月如梭,又过了某些天,过道台那里大致方才就绪。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胆大,晓得可以无事;就是得点处分,也然则风骚罪过,不至于挂误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还可回任。那都是拉达所说,由过道台传话出来的。至于这个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肯拿他放松,他协调也准备参官问罪。到了期满的这一天,我们已经至死不渝的了。
  大约停当,拉达回过正钦差,来的时候如何是好法。正钦差早把打好的主心骨告诉了副钦差。副钦差的官即便比正钦差小些,但是论起科分来,他入翰林比正钦差早十年,的的确确是位长辈。做京官的最强调那个。他面子上纵然遍地让正钦差在前头,可是正钦差遇事还得同她商讨,不敢僭越一点,恐怕他摆出老人的架子来,那是大干物议的。且说这副钦差连日看见拉达偷偷摸摸的到正钦差屋里回话,他便赶过来听,等到他来了,师生二人又隐秘了,由此心上大为疑心,便向正钦差发话道:“怎么那一个随员当中,唯有拉某人会工作?”正钦差支吾道:“不过为他还活动些,二来人头也熟。”副钦差道:“事情太多,怕她一个人忙不了,我前些天再派一个人帮她去办。公事我们都得做,还好分相互呢?”正钦差不便驳他,只得答应着,说:“如此甚好。”这派的却就是她的隐秘。由此内里有了他二人作主。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单说正、副两钦差晓得大概已妥,便传谕随员们,把不出钱的人,甚么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叫那一个随员老爷们日益分班问案。有该用刑的地方,丝豪不徇情面,该打的打,该收监的禁锢,好遮掩人家的耳目。如此者又有七四天。等到那边的人证问齐,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两也就送到了。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清理。那么些应该开脱,那一个应该参办,虽早有成竹在胸,只因头绪繁杂,断非一二天所能了事,由此又起草了七五天,方才定案。等到案定之后,他二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固然一样,毕竟正钦差有两位学子帮助,自然要多沾光些;副钦差要钱的心虽亦难免,幸亏她素以道学自命,面子上总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损,也不得不罢手。公事已毕,方才出门拜客,便是将军请,丞相请,学台请,司、道公请。又逛了两日青海湖,接急速了几日,却也不行空闲。
  一日,副钦差坐在行辕内,忽然巡捕官上来往,说是府学老师禀见。副钦差一看名字,幸亏记得那老师不是别人,乃是老太爷当年北闱①中举一个乡榜同年。老太爷中的第九名,那老师中的第八名。副钦差是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那科的篇章,从第一名起,一向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外甥念熟,还说:“应试正宗,莫妙于此!”后来老太爷会试很多次,始终未曾会上,在家里教教馆,遂以秀才而终。等到副钦差服满应试,年纪可是二十岁。头场首艺,全亏套了那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次年连捷中进士,钦点主事,签分吏部;吏部人少,简单补缺。后又考取上大夫,传补到班。过了几年,升给事中,由给事中内转九卿。从中举人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形成副宪,也算得是胜利了。是年那位做马那瓜府学的教工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甚是龙钟得很。每逢书院月课点名,抚台见了他,必定问他龟年,还说:“像你这一把年纪,也得以回家享福了。”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叫她协调告病,免得等到年下识别折内,对不住,就要送她的终了。由此那位老师无微不至时不时捏着一把汗。想要告病,无奈膝下有多个外甥,有三个没有结婚,十个闺女嫁掉七个,第八个二零一九年也有三十多岁。如此儿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绝了盼望。深悔当年不该养那许多儿女。假若不告病,抚宪大人已经有传言,如不见机,未来名登白简,更将此半世虚名,付诸东洋大海。想来想去,除了终日淌眼泪之外,无一良策。
  ①北闱:指在顺天府(今巴黎)乡试。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意外老年侄放了我省钦差。钦差初到的时候,照例不得见客。好不难等到事完开门,又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四天。巡捕官因为她只送得两块银元的门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托了稍稍人情,作了稍稍揖,方才上去回的。不料副钦差一见手本,马上叫请。会晤将来,府先生惶恐不安的,照例磕头打躬,还他的规矩。副钦差一旁还过礼,口称老年伯。请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对面相坐,却坐在下边一张椅子上。言谈之间,着实亲热,着实恭敬。后来关系近年宦况,府先生止不住两泪沟通,把抚台预先关照的话详述一回,总求钦差大人成全。副钦差听了,甚是代为叹息,马上拍胸脯,说:“刘某人那里,小侄去同他说,保老年伯无事。可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无补于事。”府老师道:“那亦但是做到那里说到那里,未来的事何堪设想!”副钦差道:“老年伯且请宽心,容小侄逐步的替你打个主意。”
  府先生闻讯,谢了又谢。副钦差又留她用餐,叫他升冠宽衣。做教工的是向来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为后天钦差留她吃饭,一定可以清爽的饱餐一顿鱼肉荤腥。什么人知端上菜来,只有四碟两碗:当中唯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余全是素菜,心中大为失望。勉强吃罢,又闲聊了几句,方才告辞退去。副钦差还要一定请轿。府先生说:“体制所关,断断不敢!”副钦差说:“老年伯非别人可比。”一手拖着,等把轿子打进。先前不肯替他上来回的不得了巡捕,那番见钦差如此把她讲究,也和在中间,帮着下轿帘,扶轿杠,弄得那老人无所用心。直待轿子抬出大门,方才把心放下。
  副钦差得空,便写了一封信给刘中丞,替她求情。自然一说便允。后来又吹了个风声在中丞耳朵里,说:“那人本是个八股有名气的人,可惜境遇不偶,潦倒毕生。现在儿女一大群,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她筹措几千银子。”中丞便把此意说给藩台,藩台又出来晓谕了人人。次日中午,在衙门上,便是藩台居首,帮银一百两;臬台、运台,也各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藩台又叫首府、首县通讯出去,向外府、县替他筹措,大致一二千金,轻而易举。议定之后,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极度帮了二百两。又吩咐司里,某处书院二〇一九年岁暮只要换人,可以请她掌教。安插妥当,方才函复副钦差。钦差布告了老年伯。直把个老年伯喜的夜间睡不着觉。真正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梦想不到之事。这一个态势传播出去,大家领悟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点人转着湾子前来仰攀。有些的真的确自与钦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还有些仗着二伯兄弟的年谊,也来倚附,副钦差亦概莫能外照应。其中又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为放纵家丁,私和性命,被都老爷顺笔带了一句,朝廷就叫那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可怜他半世为官,清风两袖,只因没有银两孝敬,致被挂误在内,大致至少也要得个革职处分。后首被他探得这几个时局,就去求见首府,托为调解。首府应允,就替他回过藩台,藩台趁便面求钦差。副钦差听了那话,立即翻出同年齿录①一看,果然没错,满口答应替他开脱。等到藩台退去,副钦差便同正钦差研商,意欲开掉他的名字,随便以“查无实据”多少个字含混入奏。正钦差却只是副钦差的人情,只得答应,吩咐司员叙稿将她情节改轻。那人感激自不必说。只苦了这几个无钱无势的人,只可以静等着参官罢职。虽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中,也说不得了。
  ①同年齿录:同一年中进士、秀才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
  正是白驹过隙,日月如梭,两位钦差事完之后,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复命,却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他里头人缘本极日常,朝廷同她快意,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开缺来京,另候简用,所遗郎中一缺,即着副钦差暂行署理。有了电报,得信最早,合省CEO齐赴行辕禀安叩贺。副钦差等部文递到方才择吉上任,刘中丞即于是日交卸。怕里头说他躲开,不敢骤然告病,交卸次日,指点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Hong Kong,然后取道圣萨尔瓦多,遵旨北上。正钦差等副钦差接过印,他却依照驿站大道回京复命。等到出发的那一天,署院率同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照例寄请圣安。文武官员,出境恭送。不在话下。单说署院接印的头一天,便颁出朱谕一道,贴在官厅之内,下面写的只有说:
  “河北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绔袴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开端,首以严核捐职人士为急务:自候礼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半年逐一面加考试几回。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考试,一律办理”
  各等语。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办清讼。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得不到办差,又传谕各官道:
  “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发现,白简残忍,勿谓言之不预也”云云。
  各官看见,俱为恐惧。一日辕期①,司、道上去禀见。只见署院穿的是粉红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②虽是画的,目前颜色也不大明确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依旧多年的过时,帽缨子都发了黄了。各官进去打躬归坐。左右服侍的人,身上都是打补钉的。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我怎样嘱咐过,每一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滷子,不就结了啊。方今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那规范,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人家。真正莫明其妙!”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①辕期:辕,官署的外门。辕期,指官吏接见属员的日期。
  ②补子:即补服,旧时官服的前胸,后背缀有用金线、彩丝绣成的各类图案,是管理者品级的徽识。
  那会上来禀见的诸位道台,当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齐巧两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检了一个翰林底子的候补道,同她讲道:“孔仲尼有句话,叫做‘节用而爱人’。甚么叫‘节用’?就是说为人在世,不可浪费。又说道:‘与其奢也宁俭。’可知那‘俭朴’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没有道德的人,是纯属不肯省俭的,一天到晚,只推崇穿的阔,吃的阔,于政事上毫无讲究。试问他那么些钱是从那里来的啊?无非是敲剥百姓而来。所以这种人,他的故意竟同强盗一样!兄弟从通籍①到现在,不瞒老哥讲,顶戴换过多次,一顶帽子,却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见,圣上看见自己的缨子旧了,就叫太监赏了我一挂缨子。我想皇帝赏的事物,一定是御用的事物,臣下何敢僭用。过天召见,圣上问我为甚么不戴,兄弟就把那么些意思回了上来。皇上点点头。等自我下来,国君就同军机章京贾中堂说道:‘看不出某人,倒确实谨慎。’诸位想想看,《三国志》上诸葛先生,毕生谨慎,兄弟是如何样人,能承担得那三个字的考语!然则大家老太爷一生讲究理学,兄弟是从小谨守庭训,不敢乱走一步,近来举措总依旧老太爷的教训。不过那么些话同几位读过书的人去讲,或者明白一二。至于他们捐纳诸公,只怕兄弟说破了嘴,他们照旧不懂。”几句话说的两司及多少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署院也觉着团结失言,便对两司道:“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向保举到那几个分位,所谓‘简在帝心’,同这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层。”这几句更把那么些捐班道台,羞的惭愧了!署院又说道:“不是弟兄瞧不起捐班,实实在在有叫自己看不起的道理。譬如当窑姐的,张三出了银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银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可以捐,李四有钱可以捐,何人有钱,什么人就是个官。这几个官,还分化窑姐儿一样啊?至于正途毕竟分裂:不要管她作品怎么样好,学问怎么样深,他可以下得场,中得举,肚子里一个劲通通儿的。进士、进士,是毫无说的了;就以五贡而论,那多少个不是羊毛笔换得来的?捐班的何尝吃过这种苦吗?”他注意自己说得洋洋得意,不提防藩台插嘴道:“回父母的话:属员当中,亦很有些屡试不第,不得已才就那异途的。”署院晓得藩台那句话是驳他的,便偃旗息鼓话头,不往底下再说。坐了一遍,端茶送客。
  ①通籍:初做官。
  各位司、道下来未来,齐巧有四个新到的候补道上来禀见。那五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维尔纽斯人。他老爹在此往日做过关道,手里的确有钱。他本是少爷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领会闹阔,人家都叫她为刘大侉子。二零一八年秦、晋赈捐案内,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结交到一个恋人。这朋友姓黄,是南阳人。他祖上一直办,也是很有钱财。到她手里,官兴发作,屏气凝神的只想做官。没有事在家里,朝着多少个家人还要“来啊来”的闹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介绍的时候,每一天总要到娃他爹下处溜一趟。他名次第三,因而就有他的一个相好替他起了一个外号,尊他为黄三溜子。他同刘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黄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乡愚弟”的帖子,到刘大侉子房间里来拜会。刘大侉子也是最爱结交朋友的,便也来回访。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与很厚。凑巧同天引见,同时领凭,便相互约好,同日起身。到得巴黎,五个人住下烂玩子好多少个月,看看凭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轮来省禀到。
  其时正值副钦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约就约,一同上院禀见。一齐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记忆。一个个都是捐现成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头上翡翠搬指,金钢钻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答腊东西,着实带得不少。四个人都是父辈身分,又是鸦片烟大瘾,晚上不睡,早上不起。那日总算赶了一个大中午院,一齐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头顶马、红伞,后头跟班,好不荣耀。在她二人认为再要早没有的了,什么人知等到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他二人便发脾气,骂跟班的:“为啥不早叫大家起来?”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拿片子送她们到仁宜秀区里去打屁股。自从进了官厅,一向从未住嘴的骂人。一家一个伙计,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吃个不断。又因外头神话,署院做官严酷,做部下的平时要碰钉子,便又日常从衣袖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一张纸头,翻来复去的看,惟恐上头问了下去无以回答。正在神志昏迷的时候,忽见巡捕官拿初始本邀他们上来。
  当下刘大侉子在前,黄三溜子在后,一同进入。只因署院穿的厉行节约,都不当她是抚台。刘大侉子悄悄的问巡捕道:“大人下来没有?”巡捕不便回应,朝上努嘴给她看。刘大侉子立刻下跪磕头。黄三溜子站着不动。巡捕在旁做手势,叫他一块磕,省得署院重新还礼。无奈黄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他刚刚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经不愿意。等到行礼完结,署院举目一看,见他二人都是穿的全新袍褂,手指头上炫目晶光,也不精晓是些什么东西,便知他二人是阔少出身。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往他俩,从头上直看到眼前,看来看去,看个相连。
  刘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还明白一点本本分分,大人不问,不敢开口。黄三溜子急了,满肚皮的想要搜寻出几句话来应酬应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开口道:“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署院一听他问那两句话,便知道她是初出茅庐,不明了什么,也不比他生气,笑了一笑,说道:“不错,我姓傅,我的惊呼做理堂。你老哥一直在家里做什么样的?”黄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问,红涨了脸,不知晓怎么着应对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说不出来。署院拿三只眼只是瞅紧了他,也不说其余。又迸了半天,黄三溜子才说得一句:“职道家里办盐。”署院道:“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回过头去,叫人拿个笔砚来。跟班的即时送上。署院提笔在手,说道:“兄弟记性不好,说过的话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
  黄三溜子是未曾会写字的,一见那一个,早吓毛了,迸在那里做声不得。署院道:“不多多少个字:然则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边,一直在家做什么业务,就完了。”黄三溜子急的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职道在旅途吹了点风,那二日手上有毛病,不可能拿笔。大人要写,大家那位刘堂弟,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刘大侉子见抚院要他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温馨练就的履历上多少个字,写得原原本本。署院看了,唯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戴”字,先定了一个“载”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戴”不像“戴”,“载”不像“载”。
  署院笑了一笑,说道:“刘三弟,你那双靴子价钱倒不便于,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刘大侉子还不清楚是和谐写错,听了那话,忙回道:“职道那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署院听了,哈哈一笑。随手又托她“把黄堂哥的履历开开”。其余还好,后来写到盐商的“鹽”字,写了半天,竟写不成个字了:“鹽”字肚里一个“鹵”字,鹵字当中是一个“×”,四“点”。他老人家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象。署院看了笑道:“黄表弟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那许多麻子呢?”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一霎写完,署院接过。因她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晓得规矩,早已站了起来。不料黄三溜子依旧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道:“刘二弟,时候还早,再坐四次去。”刘大侉子不理他。后来见署院也站了四起,手下的人,一叠连声的喊“送客”,他只可以起身跟着出来。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请家长留步,大人送不敢当!”署院见她到处外行,便也不乐意送她,走到半路上,把头或多或少,进去了。他二人刚刚摇摇摆摆的退了下来。
  刘大侉子看出明日抚台的面色不佳,心上不住的乱跳。黄三溜子不知道,一定要拉他上餐馆吃饭,饭后又要逛玄武湖。刘大侉子道:“算了罢,大家再次来到过瘾要紧。”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过来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早上之阙如。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主要信来。”刘大侉子晓得那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他嫡堂娘舅,现在海南藩幕充当钱谷老先生。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注之事。赶紧拆开一看,才晓得“明天晚上,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明天新到省的两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是绔袴,一个是商场。本院看那多个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她二人咨回原籍。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分外赏他们个面子。抚台听了无话。虽无后命,尚不知将来如何办法。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云云。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知底信上说些什么。后来刘大侉子原原本本的统布告诉了她,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头无路。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得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她转求藩台设法。
  黄三溜子纵然有钱,可是官场上并无熟人,只可以把他一直存放银子,有过往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她合计,请他画策。二掌柜的道:“这事情幸亏观望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路径,预备替你去走。”黄三溜子忙问:“有怎么着路径?”二掌柜的道:“现在的那位中丞,面子上即使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中号一家承办,替他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设有大号里。为今之计,寓目可见泼出头两万银两,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约可保无事。”黄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这几个官还不消那许多。”二掌柜的道:“少了居家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倒霉公然送去,他是个廉政的人,肯落这一个要钱的名誉吗?”黄三溜子道:“就依了您,你有啥样办法?”二掌柜的想了两次道:“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公子,前些天可到。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两,我替你打两张钞票,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陪敬’,送少爷的签条上写‘文仪’。现在上海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这般,我们就照着她办。昨天新加坡《信息报》上的不可磨灭,是不会错的。”
  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可以依着她办。二掌柜的道:“阎王爷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接济,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来,总得五千至少。”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二掌柜的去后,到了今天,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打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可怜神秘,托他把银票递进。果然赏收。当天便传来话来,叫她后天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音信。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黄三溜子卓殊之喜。但是自己有史以来是阔惯的,一套新行头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方今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挑选。黄三溜子道:“估衣铺里卖的衣衫,是我们那种人穿得的啊?”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二掌柜的道:“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察万万不可拘泥。如嫌买的行头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黄三溜子道:“必不得已,依旧借你的穿穿罢。”二掌柜的道:“我那副行头仍然我们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赵玄坛,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何应酬,用着他的地点很不少。”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来。又和谐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来。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二掌柜的道:“观望穿了这几个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卓绝的敲你一个竹杠。”黄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什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自己的也有数。”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回到。回到自己公馆,火速找一个裁缝钉补子;可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能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来。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偏偏顶襻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即拿红丝线连了两针。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黄三溜子赶着问他:“事情怎么了?怎么一去三日,也不回去吃饭,也不回去睡觉?那两日是住在那里的?”刘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事情,藩台已允支持,大概可以挽回。可是藩台再三叮咛,叫大家不要穿新衣掌去禀见,所以自己就把大家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明天穿着上院。”又问黄三溜子事情如何。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美化,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提。一宵易过,次日天亮,二人都换了旧衣掌上院禀见。欲知此番署院见面后怎么情况,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童子良到了纽伦堡。湖北是财赋之区,本是有名的地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帐,二为筹新款。钦差还并未下来,那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此时做山东校尉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臬台姓萧,号卣才,是山东人士。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联手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那塞内加尔达喀尔城内。施藩台文理虽不甚清通,但是极爱掉文,又喜欢嘲弄。因为萧臬台是福建人,他偷偷总要说他是个锯碗的家世。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那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道:“里头总说我们湖南是个发家致富地点,大家在那边做官,也不知有些许利益,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大家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如此不放心我们,听了叫人沮丧!”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道:“回大帅的话:大家江西声名好听,其实是形同虚设。即如司里做了那么些官,急急的‘量人为出’,如故不够用,一样有亏空。”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五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是什么?施藩台道:“司里说的是‘量入为出’,是不敢浪费的意味。”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领悟,笑着对臬台说道:“是了。施三弟眼睛近视,把个仔细的‘入’字看错个头,认做个‘人’,字了。”萧臬台道:“固然看错了一个字,然则‘量人为出’,这么些‘人’字还讲得过。”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洋洋得意。
  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我们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我们须得早为防患。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多少个派出所,有些帐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簿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哥们亦决计不来管你的小事。”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那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徐抚台道:“多糜费,少浪费,横竖不是用的自己的钱,我哥们决计不来做个老大难的。”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奥兰多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提辖徐长绵,问问地点上的情景,徐抚台无非拿场所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点上的文本,随后又问藩台:“单就新疆一省而论,厘金共是多少?”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听了,无什么说得。歇了三次,又涉嫌漕米①,童钦差道:“那些是您老哥所知晓的了?”什么人料施藩台如故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①漕米:即漕粮。政党将征收的食粮解往京师及其他地点,多用水路运输,官吏乘机侵占。
  童钦差一听,他这么些要重返查,这几个要再次回到查,便很有些不欢欣。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今日成都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必须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这里离莫愁湖又近,倘或未来同洞庭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施藩台说得欢跃,童钦差一向等她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他说的怎样?我有少数句不懂。什么‘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公开揭露驳他,只笑了一笑。童钦差又说道:“他说玄武湖里还有哪些‘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方上的公文,有怎么着有关呢?哦!我晓得了,几乎是枭匪的‘枭’字。施二弟的一根木料被住户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二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嘲弄他,把脸红了一阵,又挣扎着说道:“司里实在是为大局起见,行怕他们勾结一气,设或未来造起反来,总不免‘茶毒生灵’的。”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施藩台又说道:“现在拘捕营统领周副将,那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依旧二〇一七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以此差使。而且这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说:“大家做君主的官,吃圣上家的钱使,以后总要“马革裹尸”,才算对得起朝廷。’”童钦差又摇了舞狮,说道:“做武官可以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说的怎么‘马革裹尸”,那句话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萧臬台于是替她辩解道:“回父母的话,施藩台眼睛有些近视,所说的‘马革裹尸’,大约是‘马革裹尸’,因为青光眼看错了半个字了。就是刚刚说的什么样‘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那些缘故。”童钦差一点头笑了一笑,马上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大家明日用得着那‘茶度生灵’了!”施藩台下来未来,朝萧臬台拱拱手,道:“卣翁,将来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自此以后,童钦差便在夏洛特住了下来。今日传见牙厘局总办,前几天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开支若干,盈余若干。所有局所,固然联合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友好左右说:“那几个帐是虚构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到底清查,方能作准。”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警方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回话。
  头一天传上来的大家,童钦差只略为敷衍了几句话,并不查问公事。这一班退出,吩咐明日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尤其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实际上。有些人回应不出,很碰钦差的钉子。于是大家齐说:“这是钦差用的计谋,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肯定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多少个终端,自然公事熟知,应对如流,所以不要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准备,再则我们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哪个人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合哈博罗内本省的多少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立刻传见施藩台,当面痛斥,问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司里要算是认真的了,一而再同她们下令,无奈那个人只有那个材料,总是那们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这里头的事,你可分晓?”施藩台道:“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幸亏现任西安府经略使为人极会活动,而且公事亦了然,不知怎么,钦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他说道。那参知政事姓卜,号琼名。不过过火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平时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不美观的人,抓復苏就是一顿。越发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他说那班都是失去工作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因而百姓恨极了他,背后都替她起了一个浑号,称她为“剥穷民”。藩台施步通文理即便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但是心地是慈善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因见首府如此表现,心上老大不以为然,背后常说:“像某人那样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当面劝过她,无知卜都尉口蜜腹剑,也就奈何他不得。
  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一句话来说了。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由此心上甚为着急。卜太师晓得钦差的苦衷,便献计于钦差,说是:“弗罗茨瓦夫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点上绅士包了去,总不可以缴到足够。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地点官怕他们,平素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累下来,为数却亦不少。”童子良道:“做人民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那还了得吧!”卜令尹道:“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现已十成交足,都接到绅士的钱包里去了。马普托省会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边的人,只要中个举,就可以出来替人家包完钱漕,进士更不用说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点官就肯容他欠吗?未来交不到多少,不仍旧官府的权利吗?”卜参知政事道:“地点官顾自己考成,亦不得不拿那些没势力的欺负,做个移东补西的章程。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不及,还敢拿她怎么样呢。”童子良道:“一个秀才有多大的前程,胆敢如此!”卜太史道:“一个进士原算不得怎么着,他们合起帮来同地点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县,只可以忍气吞声。卑府却什么不以此为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见什么?”卜太师道:“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那笔钱,实实在在是太岁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量也不在少处。为今之计,只要老人发个令,说要清赋,什么人敢托欠,大家就办何人。越是绅,越要办得凶。办七个做规范,人家害怕,将来的作业就好办了。不但将来的业务好办,这笔钱清理出来,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那二日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纵然合意,不过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那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不过,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卜令尹道:“古人‘钱面无私’,大人能够那样,包管大人的名气相当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那样一办,朝廷也终将说家长有真情;朝廷相信了父大姨,哪个人还敢说怎么话呢?”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不错,连说:“兄弟照办。”……然则,老兄到底在此间做过几年官,情况总比兄弟熟知些,未来整个还要看重!”卜里正亦深愿效劳。连续又议了几日,把差不离的章程协商妥当,就委卜巡抚做了总办。
  卜经略使本来是个保护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多寡以及各花户的人名;查明之后,立时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那一个地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文书,乐得假私李修缘,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等到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不过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什么样人,一时怎样还得起。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现在职业盘给人家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那笔亏空。但是这个都仍然有产业、有事情的人,方能那样。假若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官职,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现已用完了,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及至山穷水尽,一不可能想,然后定他一个罪行,以为玩视国课者戒。由此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尽管是自掘坟墓,然则我们谈起来,总说这卜军机章京办的太煞认真了。
  闲话少叙。但说卜上大夫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襄见钦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出发前赴银川,沿江上驶;先到底特律,其次江西,其次新疆,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随地查查帐,筹筹款,总得有一年半载耽误。”那事既交代了二哥,大约有七个月大约,总可清理出一个端倪?”卜郎中道:“不消7个月。卑府是个慢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差不多多则七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长史回去,真个是叱咤风波,丝毫不肯假借。怕委员们背后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每一天从上午兴起就坐在堂上问案,从来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①跟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不可以平日上来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三宪面子上虽不拿她什么,心上却甚是不快。
  ①三大宪:称抚、藩、臬为三大宪。宪,对省高级官吏的教称。
  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未曾。那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①貌似,有了他,可用不着你那臬台了。”施藩台说那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什么样“糕桃”。萧臬台楞了,忙问:“什么叫做糕桃?”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后来或者一位候补道忽然了然了她那句话,解出来与人们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①皋陶:神话中南蛮族和的法老,相传曾被舜任为主办刑法的官。
  按下卜通判在马尔默办理清赋不表。且说此时做金华府里正的,姓万,号向荣,是福建人物。那人以军功出身,平昔保到道台,放过实缺。到任不久,为了一件什么事,被太史参了一本,省外侍郎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太守。后来走了路线,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八个月的派出。齐巧乌鲁木齐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士,又有上边的呼应,自然是他活脱脱了。
  那万太尊此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些贪赃的声誉,就是降官之后,又直接没有断过派出,所以手里光景还好。到任之后,就把过去的积蓄以及新收的新任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子,叫帐房替她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承诺,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现有。那爿钱庄乃本地多少个绅士掘出股分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帐面却有十来万上下。齐巧那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多有亏无赢,因而,钱业也不可以净赚。后来放出去的帐又被人家倒掉几注,到了年下,那爿钱庄便认为多少转运不灵。万太尊一听信息糟糕,即刻逼着帐房去提那一万银两。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东道主进来同太尊说,请他过了年再提。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质疑这钱庄是挣不住的了,也比不上思前顾后,立时一角公事给首县,叫她一面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守护该庄前后门户。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意外那些风声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立时把个银行逼倒。既倒之后,万太尊糟糕就是为了自己的款项所以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不可以置之不问。便是银行业已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徒劳无益。后来多少个主人会议,先凑了三千银两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答应。连利钱全部一万零几百银两,现在所吸纳的没有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空虚之间。总算凭空失去一笔巨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万太尊有五个少爷,生性好赌,八月无事,便有人同她到一爿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无奈手气不佳,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兄弟二人,相互私下琢磨,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他们聚赌的状态,一齐告诉与他二叔。万太尊转念想道:“那拿赌是好工作,其中有那么些生发”便脸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根据外孙子所说的地方前往拿人,并带了孙子同去,充做眼线。少爷一想:“倘或到得那里被住户看破,反为不妙。”不过老子跟前又不佳说明,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去。这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面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内外门户,然后打门进去,乘其不备,立即获得十多少人。其中很有多少个得体人,日常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方今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这多少个破落乡绅,更不要说了。此时这么人正在赌到开心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入手,一搂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亲人,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又亲自率了三人,故目的在于此人家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两回,然后出来,叫差人拉了那十多少人,同回衙门而去。
  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体面人在内,便命令把一干人分别看管。第二天也不审案,专等这个人前来说法。果然不到三日,一齐说好。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来。万太尊面子上说那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没有拔给分文,后来也不知道是何许报废的。便有人说:那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两。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搂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同步收回,而且更加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后考察那事是怎么样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爷漏的音讯,说道:“太尊的两位少爷是随时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那天没来,近年来几乎连影子都遗落了。赌输了钱,欠的帐都有证据,他这么混帐,大家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我们的竹杠。近日那笔钱究竟是捐在那爿善堂里,大家倒要查验看看。”众人齐说:“是极。”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以此说法。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我尽管!他要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当的?我的外甥可以的在家里,没有人来诱惑,他就会跑出去同她们在一起吗?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多少个钱,难道还不该?真正又好笑,又好气!”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后来再精晓打听,那么些罚钱的亦一贯没有敢去出首,大概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但是名气越闹越大,这几个音信不胫而走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齐巧那都老爷是哈尔滨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那万太尊参了两款。那时恰境遇童子良到云南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她就近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上下一心带来的左右,悄悄的到纽卡斯尔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见晓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大公至正的?委员到得弗罗茨瓦夫,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万太尊得那信,岂有不心急之理!立即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几天下来,相互熟了,还有何样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吃素的,万太尊琢磨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布里斯托坐了民船到得科伦坡,委员重返禀复了。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随之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原先可怜委员替她调和,拜钦差童子良为名师,借名送了一分厚礼,自不必说。正当那天进去禀见,同班连她共是多个;那三个也是节度使,都在省里当什么差使的。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利害。那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徒弟,那五个又有心急的公文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遇见。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
  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两个炕枕,坐在床上。几人只肃然起敬的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为把人体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敷衍了两句。七个躬身询问:“福体欠安,前些天如何了?”童子良因晓得那两位里正当中,有一位略为精晓点医道的,先把病势大致说了几句,又叫人把药方取出来,请他过目,问她什么,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通晓医道的先说道:“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立时就会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听得不行略为驾驭点医道的说道:“方才不过如此。不过卑府学问疏浅,大人明鉴万里,依旧老人鉴察施行罢。”
  童子良着急道:“那是什么样话!我知道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意请教。现在手足命在呼吸,还要如此的巴结,也真的太难了!诸位老兄在官场上历练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率先等,像那规范,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刚刚不敷衍吧!”
  他俩听了,面孔很红了阵阵,不敢作声。到底新收的门生万太尊极度贴切些,因见他们都碰了钉子,便搭讪着说道:“上吐下泻的病,只要吃两口鸦片烟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过去原本不忌这一个东西的,现在到了江南来,因为每一日要起早办公事、见客,吃了他很不便当,又要拖延工夫,又要浪费。像愚兄之前的瘾,总得一两银子一天。所以到了夏洛特就发狠戒烟,每一天吃药丸子。前头还觉撑得住,方今有了患有有点撑不住了。”
  万太尊道:“老师是王室的栋梁之材,就是一天吃一两银子也不打紧。”童子良道:“小处不可大算,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近日大土的价钱又贵,三百六十两,可是买上十二多只土,还要协调看着煮,才不会走漏,一转眼,就被她们偷了去了。”万太尊道:“老师毛病要紧,多化几两银两值得什么!即使要土,门生那么些地方本是出土的地点,而且的的确确是大家中华的土。门生那趟带来的不多,大概只够老师一年用的,等到学子回去,再替老师办些来,就是老师回京将来,门生年年供应些,亦还供应得起。”童子良一听万太尊有烟土送他,自然喜悦。因为病后,恐怕多说了话劳神,当时表示送客,多人联手告辞出来。
  万太尊回到寓处,把从乌鲁木齐带来的鸦片取出好些,送到行辕。童子良一齐收下。当天就传话出来,叫到烟馆里甄选四名煮烟的能呆滞匠到行辕伺候;又叫办差的采购锅炉、木炭、磁缸等件备选应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爷及七个心腹随员监督熬烟。大公子道:“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那里就抽得那许多。有那个土,只要略为煮些,够路上抽的就是了,其他的不要煮,路上带着,岂不便当些。近来一道煮好了,缸儿罐儿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照顾他,一个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烟,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说道:“你们孩童家,真正糊涂!我为的现在煮烟,炭是有人办差的,就是缸儿、罐儿,也决不自己掏钱买。等到上起路来,船上不必说,走到旱路,还怕没有人替我们抬着走啊。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边都号了字,什么人敢少我们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点官赔,用不着你担心。方今一经不把他煮好了,将来带到京里,那同样不要自己拿钱买吗?哪个人来替我办差?你们小孩子家,只顾得眼前某些,不知道瞻前虑后,那点算盘都不会打,我看你们将来什么好哎!”一席话说得孙子无言可答。
  不多一会,煮烟的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前日起早来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来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起八个炉子煮烟。除掉大公子之外,其他多个左右,即便不戴大帽子,却联合穿了方马褂上来,围着炉子,人来人往的监察。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着,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自己出来监工,弄得三间厅上,蒸发雾腾天。遇到有点不要紧的决策者来见,他就下令叫“请”。人家进来将来,或是立谈数语,或是令人家不管旁边椅上坐下。人家见了,都为惊诧。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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