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娇女背地结鸳盟,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话说羊紫辰羊统领本是别省的一位实缺镇台,只因他本缺格外贫困,便走了路径,由两江总督出奏,奏留他在克利夫兰统带防营。那便是地方有心调剂他。自从接事之后,因见地点安静,所有的精兵大半是吃粮不管事。他的先辈已经有两成缺额,到她继任便借裁汰老弱为名,又一去去了两三成。却是旧的虽去,新的却从没补进一个。歇上三年,制台阅操四回,有的是临时招人,有的仍旧前后接应。怎么称呼“前后接应”呢?臂如一营之中本是五百个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额子,实实在在只有二百个人。等到制台阅操的时候,前头一排点过名,赶紧退了下去。改换衣裳军械,跟着后头的人再上去应名。如此一排排的上来下去,轮流倒换,不要说是一营五百人她吃三百个,就是再吃多些,有此妙法,也易于弥补。况且制台年纪大了,又要修道养心,大半是派营务处上的道台替他校阅。那般营务处上的人,这一个不是羊统领的情侣,天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处玩惯了的?等到派了那个差使下来,并不要羊统领前去嘱托,他们早就相互心照,马马糊糊,把制台敷衍过去尽管谢世。统领如此,营官自然亦是那般。沟通营官更是统领一件生财之道,倘然出了一个缺,一定预先就有人钻门路,送银子。不是走姨太太的路子,就是走随时同统领在一块儿玩的人的不二法门,甚至于引导的亲善,甚么私门子,钓鱼巷的妓女,那种路线亦都有人走。统领是非钱不行,替她经手过付的人所赚的钱亦都不在少处。
  闲话休题。且说归羊统领管辖的哪些护军正营、护军副营、新兵营、常备军、续备军,一共有某些个名堂。每一营之中,有营官,有哨官。营官都是记名提、镇;哨官则自副、参、游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内。
  其时有一个在江阴带炮划子的哨官,据她协调视为一个副将衔的游击,就是住家谈起来,说她的官亦并不是假的。他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两年零半年的派出,因为克扣兵饷,被上头查了出来,拿她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阿塞拜疆巴库来另觅生路。
  却说那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来是在江北泰太谷县跟官当长随的。后来攒聚了几十吊钱。有天为着做错了一件事,被主人将她骂了一顿,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便到烟馆里吃烟。合该他官星表露。其时正值江南吊销营头,所有前头打“长毛”得过保举的人同台歇了下来,谋生无路。很有些提、镇、副、参,个个弄到穷极不堪,便拿了饬知、奖札沿门兜卖。那时候只要有人出许多十吊钱,便可得个一二品的官职,亦要算得不值钱了。那日冒得官走到烟馆里面,值堂的是认识她的,快速让出一张烟铺,请冒公公那边来坐。冒得官有事在心,闷闷不乐,便没精打彩的躺了下去。值堂的又赶过来替他烧烟。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烟榻前来了一个彪形大汉,固然是本质黧黑,形容枯槁,却暴露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表情。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见了,倒摆出人脸的悻悻之色,朝他哼儿哈儿的赶他走开。只听得那人叹一口气道:“你不要朝着自我那个样儿!我也不是怎么着好欺负的!你认得自身是哪个人?你们江南只要没有大家,你们那里来的那种好日子过吧!不过是我运气不佳,以至落拓到那步田地。如若要讲起身分来,不要说是您一个做跑堂的算得什么,就是泰蒲县县大老爷,比比顶子,要比自己差着好几级呢!”值堂的见他讲话无将,便把眉毛一竖,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下手赶他走开。哪个人知这一个大汉哈哈大笑。值堂的不只推她不动,反被高个儿摔了一个筋斗。值堂的气的了不足,愤愤的要出来叫地保。大汉冷笑道:“我正苦没有饭吃,这些样儿又见不得官。你今送自己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您去。见了你们大老爷,只要她肯把自己收留下来,等我吃两日饱饭,省得在外界捱饿,我就感同身受了!”值堂的见她那样,更是火上添油。
  那几个话冒得官都听得清楚,心上甚是诧异,暗想:“此人必定有点来历。”又看她的规范,决不是普通百姓。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讲,等自家问她。”一面说,一面把烟枪一丢,坐了四起,逐步的问她:“你贵姓?听你口音不像当地人氏,怎么会到得此地来的?”那大汉见冒得官说话讲理,便亦改换了一副神情,先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冒得官又让她在烟榻前一张杌子上坐了。何人知这大汉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冒得官问是什么人,那大汉回称是他孙子。冒得官并不在意。那大汉坐定之后,自己说了人名:“是甘肃人员。以前打‘长毛’,身当前敌,克复城池;后来叙功,历保至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当时保虽保了,等到平定之后,那里有那些缺安放他们。记名提、镇可以借补个游击、都司,已经是十不获一;何况是内无奥援,外无协助,一旦废除归农,无家可归,焉有不流落之理。“在军营的时候,大注钱财也曾在手里经过;无奈彼时心高气傲,挥金如土,直把金钱看得不当东西。就是出营之后,身边也还带得几文,有的是大块朵颐,有的是同人合股做个小卖买,到得后来亦延续关门。即以在下而论,正坐着这一个疾病。一身之外,除掉两件破旧衣服,还有几张破纸头,便是当下所得的奖札、饬知了。那种破纸头,饥不可为食,寒不可为衣,直正穷到极处!可惜这一个东西没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愿得几文就卖了他。”冒得官听到那里,不觉心上一动,便问:“你那东西带在身边从未?”那大汉道:“我孤身一人,无家无室,又无行李,除掉带在身边,更把她置身哪个地方。”冒得官道:“你拿出去自我看见。”那大汉正在解衣取出之时,值堂的走过来说道:“伯伯,你别上她的当。他随时拿着那一个到那里骗人。”大汉见值堂的打散他的卖买,抡起拳头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两句,相互方才罢休。
  冒得官是在官厅里顿过的,认得奖札、饬知,知道不是假。此时忽动了做官之念,便问她要几多钱。那大汉起头不肯说,后来冒得官顶住问她,才说得一百五十块。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表达三十块钱。当天先付三块钱定洋,先拿她一个奖札,下余的约明次日两点钟仍到那爿烟馆里交割。大汉得到洋钱,手舞足蹈的而去。值堂的又要问她拿扣头,大汉不肯,值堂的肯定要,相互争执起来。又幸亏冒得官呼喝了两声,方才住手。大汉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后天,冒得官带了二十七块钱仍到烟馆里来交割。等得饬知、奖札统通得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灯下取出观望,见饬知上的名字就是“毛长胜”七个字,即便名字分裂,幸喜姓的音响依然一如既往。
  过了一天,那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其余走了路径,一心想去投效提标①。其时提台②驻扎江阴。既有途径,自然收留,不上多个月,便委了她炮船管带。从此那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三年多的管带。船上不比岸上,来往的人少,一贯未曾人看出他的破碎。
  有日提台传令看操。许多炮划子正在操练的时候,人家当管带的一齐站在船头上指挥兵丁们,不想她父母在舱板上滑了一脚,一滑就滑到水里去。一众兵丁慌了手脚。亏得有多个会泅水的,脱去衣裳,好简单把他捞了上来。提台在长龙船上看着,吩咐戈什坐了划子过去问信,问他还有气没有。其时兵丁们已把她救起,拖过三条板凳,把他背朝上,脸朝下,悬空着伏在板凳上,好等他把嘴里喝进去的水淌出来,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瘪了,然后拿她抬到舱里去睡,又灌了两碗姜汤,才逐步的回醒过来。戈什回去禀复提台,提台道:“阿弥陀佛!我心上一块石头才放下。他那些差使是某人保荐的,假使他死了,我怎么对得起朋友吧。”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请了三日假,一直到第八天才上去叩谢提台,口称:“沐恩③自不小心,走滑了脚,倒叫老帅操心,沐恩实在感激得很!沐恩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孩子年纪小,都不会挣饭吃。沐恩跃下去的时候,自己也还精晓,肚皮里想道:‘我那下子可完了!’方今终于托赖着老帅的福祉没有死,仍能够来服侍老帅。所以沐恩当时就许下愿,拜五天龙王忏,超度超度水里的这个冤魂。老帅请放心,将来就从未有过事了。”提台道:“你跌下去的时候,我替你捏着一把汗。倘使被水淹死了,尽管是您命该如此,总要算是没于王事,我曾经打算替你打咨文给制台,奏明上头,请个恤典,未来您的幼子倒可不用多虑。现在你既没有死,那几个话也无需题他了。”冒得官又再次下了半跪,叩谢老帅的恩情。
  ①提标:绿营兵由提督统辖的叫提标。
  ②提台:对提督的敬称,即提标。
  ③沐恩:北周时官场中人捧场上司时的自称。
  提台又道:“你跌下去的地点,水有多们深?想来肯定是浅的,所以你没有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帅的话,现在水陆营头一齐改了洋操,最推崇的是测量之学。沐恩测虽不会测,要说单是量还办得来。即以沐恩自己而论,这天跌下去的地点,大致那里的水唯有五尺多少深度。何以见得?沐恩经常听到老一辈子的人讲:‘大凡跳河自尽的人,一定是站在水里的。’那天沐恩的嘴里水都灌得进,一定那水已经没过头顶。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来一看,果然满靴的泥,可知是一度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头再加脑袋、顶帽,下头再加靴子,统算起来,那水不过五尺多少深度。”提台道:“就不会六七尺吗?你在水里那里量得那们知道?”冒得官凑前一步,道:“大帅明鉴:沐恩手下的那一个兵丁,五尺深的水他们还敢下来,所以还救得沐恩上来;即使再深些,他们就不敢跳了。那是沐恩亲身试验的,不敢撒一字谎。大帅不信,不妨派个人去查查看,也足以显显沐恩量的究竟准不准。”提台道:“你量过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说完了话,冒得官退了下来。
  又过了五个月,上头调他们到别处去拿盐枭。有天中午,满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反被盐枭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蒙古包、军器拿了一个彻底。他从睡梦中惊醒,提着裤子出来探望。有个盐枭照着他的脸放了一声空枪,直把她吓的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口称“大王饶命”。后来盐枭跑了,他便闹到县里去,怪地方官缉捕不力,又开了一篇假帐,说共总被匪徒打劫去过多事物,一定要知县认赔。
饰娇女背地结鸳盟,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知县商谈:“清平世界,那里来的盗贼?兄弟到任之后,严加整治,窃案尚且没有,怎么会有盗案呢?”当被冒得官顶住不走,知县无奈,答应替她处置,方才走的。过了两日,又来催讨。其时知县已派人查过,晓得是盐枭所为,见了冒得官,便分辨说是盐枭,不是盗贼。冒得官道:“说强盗打劫也好,说盐枭打劫也好,横竖总在您贵境里出的抢案。”知县发急道:“那倒不可以胡乱说说的。强盗是土匪,盐枭是盐枭。强盗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方官之事;至于盐枭,一定是怀恨你们前来报仇的。如说不是报仇而来,何以不抢岸上的居民,专抢你们河里的炮船呢?况且你们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军器,你老哥为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么不去打退他们,倒反吃了她们的亏?此乃决无之事,兄弟一定无法相信。”冒得官道:“假设是光天化日呢,兄弟一定同她打一仗,无奈是子夜里,一齐睡着了,所以上了他的算。”知县道:“等你睡着了她才入手,那明确是偷,怎么好说是抢呢?地点上出了窃案,亦是手足的事。来啊!”跟班的承诺了一声“着”。知县道:“冒大人船上失窃东西,限捕快五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过不去她的狗腿!”跟班的应允下来。冒得官至此方无话说,只可以告退。
  过了两天,心还不死,又催逼知县。知县恨极了,上去求了本府。齐巧那时候新换了一个提台,本府同她多少渊源,便根据知县的话写信告知了提台。提台新到任,正要借她立个下马威,便道:“他自己被贼偷了,还说是土匪打劫,要知县赔他东西,岂非是蛮横!即便得强盗打劫,派她出来,原是要她拿强盗,近日倒反被盗贼打劫了去,他管的怎么工作?这种事物要她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指派,另派了人家接管。他被撤之后,无颜再到江阴,所以才到阿德莱德来的。
  他在炮船上的时候,亦很赚得多少个钱;一到阿德莱德,便钻头觅缝的探寻事情。就有人对他说:“现在唯有羊紫辰羊统领上头的得体顶好,手下的营头又多,只要走上她的路子,弄个营官当当,这是很不难的事。然则走统领的路,还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统领事情多,怕有忘却;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边际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统领的路要好得几倍啊!”冒得官问道:“姨太太在里面,大家又见不着,怎么会拍马屁得上呢?”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这种工作,总得下水磨工夫。头一个离不掉门房、门口拿权的,或是戈什、差官之类,你必须先把她弄好。未来有了机会,或者是姨太太做风水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什么,想穿什么,你巴结好了门口,他们就通讯给你,等你去办了来。头五次你不佳自己不世之功,要算是替他们门上的人代办的。等他们协调先得了功利,将来您再求他们提醒擢升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您的补益,总得替你说两句好话补报补报你。到那儿,一句话总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们一帮人替你说话,统领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谈话,这工作岂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笼络他门口的人,不但底下要拉拢,就是堂屋的女仆、丫头亦得弄好。那是怎么来头吧?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底的,不可以一天到晚守着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妈子、丫头却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离的。姨太太又相信她们说的话,所以她们说的话更比旁人说得灵。”冒得官听了,心上寻思:“原来求差使有那许多经络。”快捷谢了又谢。又问:“统领跟前总得见一面才好?”那人道:“统领见不见倒不在乎此。见了率领,没有差使亦是固步自封。只要到过两次,上过几次手本,做个引子,将来便好常常同他门口来往,因时制宜。”冒得官连称“领教”,牢记在心。后来上行下效,先从门口结识起;又送了有些东西,天天路来厮混。后来跑的时候久了,羊统领共有七个小爱妻,他又掌握得那多少个最得宠。遇见这一位姨太太有何差使派了下来,他便赶着替门口上那班人去做。有时候垫了钱亦不要她们还。他办的生意,又恭维,又很快,又省钱,所以门口上那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足。后来我们交情深了,他便把谋差的情致说了。大千世界俱各应允,得便就替他大力上头去求。齐巧那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间房子,自己想中了一种有颜色花头的洋纸,派了多少差官去买,总办不来。就有人说给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六天工夫,把个阿塞拜疆巴库城里的轻重缓急洋货店,城外下关的商店,统通跑遍,居然仍然办到。差官拿进去给姨太太看了,正对情趣,连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子糊好,搬了进入。不料那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红人,姨太太一见之后,就真的拿他赞叹,说她有本领,会工作。此番那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说好话,便说:“那纸是一个来营投效的冒某人弄得来的。伯明翰城里城外,足足跑了五日,才弄得来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亮堂是他背地里替自己出力。他是个什么功名?”差官道:“他是个副将衔的游击,在江阴带过炮船。近来尚无事,所以过来此处,想要求统领赏派个派出,跑了某些个月,还尚无见着吧。”姨太太道:“要选派,你干什么不来跟自己说?你去照顾他,叫她明日来见统领,包他会面之后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话传给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当夜姨太太告诉了指导。有了内线,还有啥不灵的,而且他那条内线更与别人差异。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来上手本。自然羊统领立即见他,而且问那问那,着实关注,当面许他派她打发。冒得官退了下来,一之类了四天尚未动静。那多少个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说了。姨太太想卖弄自己的手腕,便把统领请了来,撒娇撒痴把统领的胡子拉住不放,一定要指导立即答应派冒得官一个好差使方肯甩手,统领答应八天还不算,一定等指导应允当天下委札,方才甩手。统领一手拿出小梳子来梳胡子,已经有好两根弄断掉了下来了。只因那位姨太太又是有史以来纵容惯的,因爱生惧,非但拉掉胡子不敢做声,并且及时出来替他对付差使。顿足搓手,硬把护军右营的一个管带,说她“营务废弛”,即刻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写好了,用过关防,标过朱,羊统领又拿进去给姨太太瞧过了,然后交到门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围伺候好了。立时上来叩谢统领。统领照例敷衍了两句面子上的话,无非是“修明纪律,勤加磨练”的话头。冒得官一迭连声的答应“者者”,下来又托人带她上来叩谢姨太太,姨太太却尚无见。次日又办了几分重礼,把羊统领公馆里的人,上上下下,择要打点了一番。然后择了好日子去到差。接差的头一天,照例要点卯。忽然内中有个哨官,带着水品顶子,上来应名。冒得官看了她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抬头看冒得官:四目相注,互相显著打了一个碰头。当时冒得官想她不起,亦就撩开。不料这哨官却记好了他,等到事完之后,使独自一个拿了名片跑到冒得官下处求见。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营的人,心里商讨道:“我前日头一天接差,他有何子事情来找我?”先回报不见,后来那哨官一定要见,只得吩咐叫他进入。
  那哨官进来将来,见了营官,自然先要行还他的官礼。冒得官因为初接差,见了他百般谦和,问他有怎样工作。毕竟当武官的心粗气浮,也不管跟前有人没人,开口便说:“大人,你怎么连标下都不认得了?你老的这么些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处烟馆里,俺娘舅拿你三十块钱卖给你的呢?你那个官,有人说起要值好几千银两哩。标下就是她的儿子。那天不是同在烟馆里,你还问我娘舅,问我是谁,我娘舅说:‘他叫朱得贵,是自我外孙子。’如何你老忘记了?真正是贵人多忘事了!”
  冒得官一见他守着人们揭露他的底细,心上这一气非同寻常!立即把脸一沉,道:“混帐!胡说!我的官是张宫保保的,怎么说是你舅舅卖给自身的!你是何人?你舅舅又是哪个人?你绝不认错了人,在此胡说!快些回去!好端端的揭破那种话来,岂非是蛮横!再要这么的胡扯,你却绝不怪我翻脸是不认人的!”朱得贵还强辨道:“我何曾记错!你老左边耳朵前边有一块红记,我回忆清清楚楚,不信你们大家来看,怎么说我胡扯?我后天也不想你其他好处。然则本人的舅父上个月里得了病死了,棺材就算有了,还寄在庙里,没有找到地方去埋他。只要你老松松手,随便拿出多少个钱来,弄块地殡葬了他,你也当之无愧死的,我也当之无愧死的。未来自己在此地当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可以另眼拿自己看待,那是您的恩典,就是自家死的舅舅在九泉之下里亦是感激你的。”冒得官听了,又气又恨,而又无可如何他,只得连连冷笑,对旁边人说道:“你们听听,他那话更加胡说了!他那人想是有点痰气病,你们快些拉她出来,叫他去休息。”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来。朱得贵尤其怒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那里来的病!你老爱帮钱就帮,不爱帮钱就不帮!天在头上,各人凭良心说话。要说您的官不是本身娘舅卖给你的,割掉自己的头我也无法附和你的!”冒得官见她那样的布道,不禁恼羞变怒,喝令左右:“替我赶他出去!”又说:“这几个样子,明明是个神经病!今日自然撤他的差遣,换派外人!”朱得贵至此亦不相让,嘴里一面嚷着回骂,一面已被人们连推带拉的拉出来了。冒得官仍旧恨恨不已,心上想要马上撤掉他的指派,赶他出来,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肯定心上不服,徒然闹出些口舌是非,反于声名有碍,不如隐忍不言,朝晚找她一个错,办他一个千古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没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阴时,本有五个老伴,分两下里住,一个是结发夫妻,生得一儿一女,小姐年十七岁,少爷才十一岁。那个传闻依然居家的一个“二婚头”,不知什么,冒得官同她相与上的。冒得官到圣何塞谋职,只带得这么些二婚头同来,那个正太太同着子女仍在江阴居住,冒得官好简单走了羊统领姨太太的路线,得了选派,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个差官带了盘川,把他娘儿接了上去。轮船上下,甚是简便,不消三六日便已接收。其余赁的寓所,齐巧正对着羊统领公馆的后门,为的是早晚到引导公馆里请安便当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大营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营官一定要升帐约齐了手下大小少校,团团坐定,谈论一遍闲话,互相作鸟兽散:其名谓之“讲公事”。从前所讲的单纯是些用兵之道,杀敌之方,同戏台上“取帅印”陈叔宝指点尉迟恭的话大约相近。到得后来,当营官的有多少个知道韬略,也但是是个具文罢了。
  那天刚正初一,冒得官指点大小中校升帐坐定,才谈得一句“今天天气很好”。芸芸众生尚未接谈,不料那一个朱得贵在芸芸众生中赫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娘舅”,遂称:“外孙子在此处替娘舅请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来,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里转青,很不好看。朱得贵又在人群中拉出一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说道:“他是舅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众人举目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老把兄然则三十多岁,那里面明明显出不对,只是顾着她营官面子,倒霉说破。
  无奈冒得官的怒火早已急不可待,也不论当着芸芸众生,挨命向前,扭住朱得贵拳脚交下,朱得贵亦不相让。立刻三人就扭成一团。冒得官骂他:“好个撒野东西!眼睛里没有上边!你那东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自己拿军棍来!”朱得贵道:“你那不要脸的东西!冒了每户的官还要打人!我哪怕不服你的管!你是个好的,你敢同自己到辅导跟前去评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说着,三个人就从军营里联合拉着辫子,拉到羊统领的安身之地里来,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热闹的,以及营盘里随后劝解的,少说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统领门口。
  其时天色尚早,统领正从钓鱼巷住夜回家,在家里睡着养神。睡梦中忽听人声嘈杂,还当是克扣了他们的军饷,他们不服,鼓噪起来,禁不住瑟瑟的抖。三番五次叫差官出去问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齐忙和着前行劝架,却遗忘回报统领。直等他俩放了手,才有人进入把详细景况一一禀闻。统领胆子立即就硬起来,骂他二人:“都不是东西!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骂冒得官:“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她就有点鬼鬼祟祟!原来他以此官是假的!那倒要仔仔细细的印证!”羊统领如此说,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你道那人是何人?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天底下样样多好假,官末怎么好假?况且他早年在别处已经当过差使,为甚么从前没有人举报他?那肯定是姓朱的想敲诈他。等他们出去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要你教导自己出去。”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而且自己出来,事情反不容易落场,便亦听其本来。外面冒得官、朱得贵四人,其时亦被众人劝住,各自回营无事。
  却奇怪这一闹,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传见羊统领,便问起他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登时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他收拾。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以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去。何人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岁数,足足已有六十多岁;及看他的模样,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其余,但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尚无养下来,已经替国君家立了那许多佳绩!令人可敬得很!”说完那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整天在家里对了内人孩子咳声叹气。
  俗语说得好:“一只碗不响,三只碗叮当。”冒得官自从娶了老大二婚头,平日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那么些二婚头一向又从未同正太太在一块住,无奈他心神总多嫌他娘儿多少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那种混帐女子,心上也是不快活,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五遍。由此两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结越深。
  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派遣,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统领”八个字。统领的便宜即使是的确称赞,就是率领的不佳之处,甚么包婊子,相与妇女,也都当小说家常话说了出来。什么人知言者无心,听者有心,早被百般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辅导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像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她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知晓她同朱得贵的前后一本帐。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初叶,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逐步的讲到:“今天之事,虽说是上边制台的意思,不过统领实在亦是想拿大家的岔儿。那桩事情权柄还在带队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趣味何尝不是如此。不过大家初到差,那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吗?”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你们只略知一二巴结上级非钱非常!”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钱,你还有何子法子?”二婚头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可以做得到,于您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敌人,我寻思不划算,如故不说罢。”冒得官道:“我那儿是一点点主意都未曾了。你有主见,你说出去,大家大家共商。假使事情弄好了,也是我们好。”二婚头道:“你别忙,等我讲给您听。你不是说的统领专在女生身上用工夫吗?”冒得官道:“不错,他在女生身上用工夫。你总不可能去陪她,好替我了解求情?”二婚头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种混帐女生!一个女孩子,好嫁多少个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节尚未,平生只嫁我一个!现在那个闲话都不要讲,我们谈正经要紧。”二婚头把脸一板道:“倒亦不是这么讲。只要于您老爷事情方便,就苦着自身的躯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到你常提起,后营里周老爷不是先把她太太孝敬了带领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您老爷事情方便,那亦算不了甚么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获得。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娱,不如年轻的好。”
  冒得官道:“这厮那里去找呢?”二婚头道:“人是现成的,只要您拚得;光你拚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拚得,最好亦要她本人愿意。”冒得官道:“你越说自己越繁杂了。到底你说的是哪个人?”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要行就行,何人能驳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二婚头又踌躇三遍,道:“其实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说了出去也为的是芸芸众生,并不是曾祖父得了好处我一个人享乐。”冒得官接着又承担他问:“所说的究竟是那几个?”二婚头至此方说道:“那件事绝不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
  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外孙女,早晚必须出阁的,出阁就成了居家的人,总不可能拿他当外甥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那虚名上也不知误了有些人,我的眸子里的确见过无数了。”
  冒得官听了摇头道:“我现在毕竟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大家那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么好拿孙女送给人家做小媳妇儿啊?那句话非但太太不承诺,小姐不愿意,就是本身也反对!”二婚头见他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早晓得我那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我们落拓大家穷,并不是自己一人之事。从今之后,你们好歹都与我不相干涉,你们不必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枝叶!”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形式。逐渐的回顾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从未第二条机关。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称扬他的主意不错,同她协议什么办法。此时二婚头惟恐无法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那般那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章程。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绝早,也不如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寓所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径直跑到太太屋里,也没有说其他话,掀开太太的蚊帐,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这边”。太太还当她起早到指导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近来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小姐就住在妻子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外孙女起来:“快替你四叔打烟。”说时迟,这时快,小姐还未曾起来,他那边曾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后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说完那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那话,都吓得漫不经心,飞速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地下了。
  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痛斥的业务,他母女亦早有耳闻,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全世界断无望着男人、岳父自尽不去救她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起来,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他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入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了家里的大千世界,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好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从未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可是此时鸦片烟毒还不曾发出去,趁自己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可以领会自己为甚么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你快说啊!”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啊!”太太问:“怎么为了她吗?”冒得官道:“说说我的气就上去了!我想大家现在也不是什么低微人家,可恨这位指点一定看上了他,要他!”太太道:“统领不是有爱妻、姨太太吗?怎么还要娶甚么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她做小!你想,我的脸搁在那边去?所以考虑只得寻死!这也怪我们小姐自己不好。大家前门紧对他的后门,我们这位姑娘专爱站门子,他一夜到天亮,出进五回,不了然那天被他看见了。齐巧前日姓朱的这杂种同自己倒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出我的花头,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处以。太太,你是明白,我那官瞒不住你的。倘或视察在了,我的生命都不曾!所以我想来想去,没有路走,只得走到那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一定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孙女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你说自家肯不肯!”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
  冒得官此时反有了振奋,顶住太太、小姐问道:“你们依旧要自身自尽?照旧等率领禀过制台,拿自家参官拿问?论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自己的气数去碰!一句话来说,同你们是不会再在共同了!”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时常偷瞧看外孙女。太太听了那话,当时也不好说其余,一心思念老爷要寻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爷不死,除非把孙女送给人家做小,又是心上舍不得。因而心上七上八下,也经不起扑簌簌掉下泪来。至于小姐吗,平日爱站门子是局地,统领走出走进,也的确见过几面,又粗又蠢的一个壮汉,实在心上有点不情愿,现在为了此事害的岳丈要寻死。想来想去,总怪自己妻离子散,所以会有那些劫难。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
  冒得官看了抑郁,发急说道:“我的命根在你们手里!怎么说:如故要自我活,要本人死?”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总是我这一个风险糟糕,害得三伯要寻死!与其岳父死,还不如等自家寻个自尽罢!”说完了话,在私自拾起烟盒子就想去舐。却被老伴一把抢过,说道:“一个还不曾救活,怎禁得再增加你一个啊!”冒得官道:“罢罢罢!你们索性随自己死,也不用来救自己了!我自己养的姑娘都不可以救我一命,我还活在世界上做哪些人吧!”小姐也说道:“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自己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您爹妈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自身给乞丐,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本人再不应允,那眼看是本身逼死你爹妈,那几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自己的身子去干!但愿从今未来,你爹妈升官发财就是了!”
  冒得官一见孙女应允,心上暗暗欢悦,便做出假欲呕吐之状,吊了多少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他揉胸捶背,一面问他怎么。只见她总是点头道:“好了,好了,近年来联名吐了出去,大致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孙女磕了一个头,说:“我那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未来本身老两口子有了便宜,决计不忘怀您的!”小姐飞快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皮的委曲,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挣得一句道:“那是女儿命里所招,也难怪岳父!”冒得官起来之后,在床上歇了一会,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命令太太:“快把孙女收拾收拾,论不定一说妥就要过去的。”说完那两句,独自一个扬长出门而去。
  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条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如果被他知道了,那时反好为仇,是不妥当的。后营周总爷,在指引跟前虽说也说得动话:但是她的内人也在内部,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遣,怎么还肯再把自己的幼女弄进来吧。如若当面去求统领,又怕当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讨一场没趣。”左右挂念,都不服帖。后来黑马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而且统领也很相信她的话。现在不如去走他的路子。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几两银两,表达:“家里女子长的还下得去,二零一九年刚正十七岁,平日站在大门口,料想统领是迟早见过的。听说统领还要娶姨太太,我宁可把这一个孙女孝敬了她。可是那一个红娘我不佳自己去做,所以要依赖你老哥代言一声。但是也不便表露是我的女童,怕的是他双亲晓得了不肯来的缘故。大家密切之谈:现在自我哥们的官职在她手里。假如他双亲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近日且把他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父母也赖不到这里去了,我的事可不说了。只要本人的差使不动,大家碰面的日子长着哩。”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满口答应。但说得一句道:“你倒会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我们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啊!”冒得官把脸一红道:“为了吃饭,也叫做没办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说。我此时先回到家里安顿布局,预备他双亲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着!说不说由我,来不来由她,你且候我的信再工作不迟。”冒得官道:“有您吹嘘,还怕事情不成功!”说着自去了。
  那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她回了率领,说:“大家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住家,就是母女五个,听说都不怎么正经。孙女二零一九年十七岁,长的真是头挑人才。昨儿见面她的娘,他娘说孙女大了,有什么子对劲的媒介替她做做,就是给人家做小也乐于,亦不要甚么身价。统领倘使满足,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别的赁公馆,等到上午请过就去是了。”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那妮子几面,尽管没有小戈什说的好,但是总要算得不错的了。近来听了他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开腔。小戈什是摸着性子的,晓得是已经有了情趣了,便说:“淋恩此刻就去照看他娘,统领中午病故就是了。”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布告了。冒得官听了要命之喜,便说:“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清晨请她老人家赏光就是了。我在此地不便,我获取别处去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到。”小戈什道:“明儿一早回来做丈人,不过不是?”冒得官道又把脸一红,搭讪着自去。那里小戈什也就回转禀统领,以便深夜成其好事将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付太太把孙女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头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必须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统领向例,每一日这顿晚餐是尚未在家吃的,托名在外侧应酬,其实是随时在秦柳江里鬼混。那天到了晚上,仍然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预先叮嘱轿夫,叫他把轿子一贯抬到冒得官的住所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去。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她一领到小姐房中,芸芸众生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以来,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她是娇羞,所以并不在意。
  良宵易过,便是天亮。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随着有人出来开门。那进入的人明明是个郎君声气。羊统领固然是个偷花的行家里手,到了此时,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陷阱,疾速一滚动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万分猜疑,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武器,可以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中间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什么人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小时之久。冒小姐业亦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得意忘形,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到,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一听门外有当家的张嘴,这一吓非同一般!可是说话的声响很熟,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仍旧冒小姐爽快,神速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超越河还当是小姐过来拉她的却奇怪有此一番举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先生直僵僵的向阳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风貌。羊统领满腹可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此处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这两句,抬初阶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她是冒得官,直弄得并非意见。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东山再起帮着我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孙女亦跪下了。
  羊统领至此方才如梦方醒,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神速的手法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那番好意我都清楚。此刻本人要回来互相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然后,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万事俱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登时要走,冒得官父女五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某些吃了刚刚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自此将来,羊统领便每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天,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密切,见了制台,替他全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那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随地托人替他求请。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率领鬼混了阵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前程,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广东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那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那便是狡猾人的效率。
  话分四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逐步的多了。而且她阿德莱德有卖买,新加坡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明天底特律一爿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可是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把柄,因此人们就适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那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的确有钱。近年来突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她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我的得体,无论那些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必然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圣Peter堡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用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是糟糕止住她的,只能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拦手,他便起身进京介绍。
  他主人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官场登久了,而且潜心关切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规矩应该是驾轻就熟的了,哪个人知大廖不然。不要说其他,单说他进京介绍的时候,有人请她上酒馆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条子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娃他爹亦是作揖。后来住家问她:“怎么你见了相公要这么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回想自己在波尔图的时候,那一个局子里当差的姥爷们都是每天穿着靴子的,我见了她们,困惑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横竖‘礼四人不怪’,多作七个揖算得什么!”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她,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嘲讽,也不知闹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后,齐巧那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孩他娘,他一个也不认得。那天一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知道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我们不来,他便气急败坏,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立即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她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她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众多个人,把她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得的。神速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去,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识那人是哪个人,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下去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她招呼田小辫子的;那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那是方伯。”田小辫子连忙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那么些挡口,外面又进入一个人,大家都认识是两淮运使,新从咸阳上省禀见的。大千世界见了,一齐都照顾过。独有田小辫子又承担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她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哪个人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图景,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武财神爷来了!”日产听了她的话都为惊诧,就是那位运司亦楞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出名的是‘一个小时进来一个光洋’一个光洋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多少个时辰,就是二十三个银元,二十多少个大头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四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那们一个缺,只要给自己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安心乐意,忽然旁边有她一个同寅插嘴道:“有诸如此类的好缺,怎么给每户做人家还不肯要吧?”芸芸众生忙问:“给何人哪个人不要?”那人说道:“就是老大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她以此缺,他迟早要辞不做呢?”又一个人切磋;“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名人。做名士的人免不了就把银钱看轻些,任你是什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那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广大。”田小辫子道:“任她缺分怎么着坏,做官的利息率总比做事情的好。”芸芸众生见她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停了片刻,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布老祖前应做的学业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首先禀到的人,于是趁机一同进入,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操练好的,居然还平昔不大错,不过一件毛病不佳,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那位制台是位好人,倒也并不眼红。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她的坏话,说她是生意人出身,官场上的规矩都不知道。制台道:“还好,尚不失他的实质。这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谎言的。而且她在圣Peter堡年代多了,有些外头的事情大家不明了,倒好问问她。究竟她还不曾感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咱们。”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没有其他说话。等到公事回完,只可以退了下来。
  第二天又一道上院。凑巧同见的有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这位道台道:“现在营制太不尊崇。那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一半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操;又一营全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忽然当中又搀了些长苗子。这长苗子是大家中国本来的,近期搀在那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哥们年纪大了,有些业务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协理。羊某人也是马马糊糊的。你们必须说说他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佳: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膀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制台说到此地,那一个营务处道台还从未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用怪她。”制台听了,也不去理她,只同那个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
  一会又说道:“新近有个大挑知县①上了一个条陈,其中有些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放空炮。这么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经历,决不能够言之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道:“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这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前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道:“你有如何观点,即便写出来。”田小辫子又承诺了“是”。等到院上下来,便把此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朋友请了来,同她合计。他协调拿嘴说,那个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五个时辰,好简单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几个补钉。
  ①大挑知县:清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秀才,挑选一等的以知县,二等的以教职,六年举行一遍,以使进士有较宽的出路,叫做大挑。
  到了明天上院,齐巧那日制台胃痛,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差异。老帅既不出来见客,可以带我到签押房里独见的。”巡捕官道:“老帅后天连老祖跟前的功课都并未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里出汗。早有过三令五申,统通不见,请家长前天再复苏罢。”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何人知制台三番五次病了四天,就一头止了四日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可能见,真把她急得要死。
  到了第三日,制台的病稍为广大。因为江南地点大,事情多,不佳不出来管事人,于是由两七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相会。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前天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然则觉着尚未力气。到了自家这么的年龄,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其如此无用?”别人没有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老帅白天忙,早晨忙,时晨有早上的公文,夜里有夜间的文件;人有稍许精神,禁得起这么的磨呢!老帅总要保养爱护才好!”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那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小妻子,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老兄的话很不错。不过兄弟姬妾虽多,那两年因为日常在老祖跟前当差,平昔是斋戒的,怎么还会病倒?”田小辫子神速接口道:“职道说的文件是上将每一天办的文书,并不是……”说到此地,也咽住了。
  制台见她说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衣袖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那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八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有气无力,恨不得他们迅即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她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老实人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可以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回复,挣扎着几乎看了一次;两手拿开头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她费力,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政工过天再探究罢。”哪个人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这几个条陈,是大帅五三天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大帅,条陈不多,唯有四条。大帅请看那第一条。”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晕头转向目眩,又见她协调离位指导,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近来见她那么些样子,倒要看看她的条陈如何再讲。然而头里发晕,就算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说给自家听罢。”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回复,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诸多破句:原来替她做手折的人,其中略为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Jeep:“诸公懂他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
  制台道:“你老实讲给自身听罢,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表明道先生:“职道的第一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枪杆子都不准他们吃饱。”制台道:“依然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圣上不差饿兵’,怎么叫他们饿着肚皮打仗吧?”田小辫子道:“大帅不知晓,那里头有个比方:职墨家里养了个猫,每日只给她一顿饭吃,到了早晨就不给他吃了,等她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夜里给他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子就去睡觉,便不肯坚守了。现在拿猫比大家的兵,拿耗子比国外人。要大家的兵去打海外,断断乎不可给他吃得个全饱,只能叫她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硬着头皮赶到海外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海外人的军事,可被我们就吵乱了。”制台道:“不错,不错。海外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烽火那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王,请她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去打仗,岂不更为方便?”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尽管听不出制台是嘲弄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帮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那几个道理,是职道想了几许天悟出来的。”
  制台听他说的话开味,合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第一条我已清楚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他喜的了不可,快捷说道:“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那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我们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那炮台上的大炮是专门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措施:是教那炮台的兵每一天拿了大千里镜把那江里的路看清。譬如海外人的船是通往南面来的,大家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如若向阳东面来的,大家就朝着西面打去。那称为‘迎发烧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如此。”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这个?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该应通晓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分钟或两分钟,三分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边,却好船亦走到这边,刚刚碰上,自然是百步穿杨,万无一失。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精心测算没有?”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好强辩道:“职道所说的‘迎胃疼剿’,原说的是指向了船头才好批评。”制台道:“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就近,那船早已度过,岂不又是落了空?由此可见,不知底情况如故不要伪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啊。
  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旺盛了,索性叫她再把前边两条逐一分解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支吾的说道:“第三条是为整治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面闹乱子闯祸。照职道这么些办法,就不怕他们了。”制台道:“有何能干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道:“职道也不过尔尔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道:“快讲!不要说这几个费话了!”田小辫子道:“凡是我们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那眉毛最是无效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无论她走到那边,都简单辨别。倘假如逃匿以及闹了大祸,随时获得就可正法,是纯属不会冤枉的。”制台道:“此前元代有个‘赤眉贼’,方今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
  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那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道:“画了花脸,不过去唱戏?”田小辫子道:“兵的面颊画的绚丽多彩的,好叫强盗望着害怕。他们老远的看着,一定当是天神天未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国外人,外国人一向不曾见过,见了也是心惊胆战的。”制台道:“你的格局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职道即便从未见过义和团,平常听北部下来的心上人谈起团里的美容,有些都学黄天霸的容颜。职道现在身为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舞台上打英雄的那几个花脸去画,无论什么人见了都生怕的。”
  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神采飞扬,不提防制台听了他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马上唾了一口道:“呸!那样放屁的话,也要作为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那样,将来候补的早晚还要多呢!”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调侃,同她呕着游戏,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江南当然有个口号,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像你那样的候补道,本来只能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加上等点的人,你就不如!”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悠长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纪的人是不堪的。况且这位制台是朴实惯的,今忽只要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亮堂甚么轻重的,生恐他三个人把话说抢,未来不佳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同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她们,还一边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群众一同出来。
  走到外围,将要上轿,便有她的相好埋怨他以此条陈明天是不应当上的;劝她的人,就是她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辩解道:“我那里有工夫上那捞什子!那本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自我,用不用由她,他也犯不着生那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吧!”赵元常见她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正经,又想到制台刚才待她的事态,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挚友,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她,说:“田小辫子是个商户,一切规矩都不清楚,总得你老哥随时指引率领她才好。”所以那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毫不多说话。后来她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她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注的,当时一口答应,说:“等自我随即招呼他。”
  齐巧那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名片把一直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甚么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业务,说精通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那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友谊了,会面将来,另有副肉麻景况,难描难画。一一晃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家长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不期而然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幼女,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老交情。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昨日是率先次汇合,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早先田小辫子还不认为,后来乌大人的声色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留意,发出一个脑梗塞,底家拍了下去。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她怀里替她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那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她言语,发出去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方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垂体瘤四副,西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那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立即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大家打牌多少人,近期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即便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您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明白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个姥爷不是做一个孙女,一个孙女不是做一个姥爷,甚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父母听听,那话好笑不好笑!”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文化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说道道:“‘中正街的驴子,何人有钱何人骑!’乌大人,你不用这些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那样的话来,便也气愤,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她的把柄。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其余好拉,他的把柄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那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甩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衣领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海龟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多个人对骂的话,记也忘记。那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Honda见她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劝说。其时外边正下倾盆中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发话都听不晓得。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一而再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纵然从未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尽管是武官,无奈平常酒色过度,气力是少数从未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她二人一个不注意,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去。后来好不难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她们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认为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知晓被田小辫子挖伤了一些处,今日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相当生气。一面告知旁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其余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断。羊统领道:“乌二弟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友善拿她弄到那几个样儿,乌三哥不仅仅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羊统领便命令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家长,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去,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可以随她。于是我们落座,商议着明日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四天喉咙痛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多少人来。为首的浑身心猿意马,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为数不少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他俩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么她的头会打破?”正在疑可疑惑,又听那个人说道:“标下伺候军门那多少年,向来没有误过工作;就是误了生意,军门要处分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近期无故里添了个海外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那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天皇家的官,怎么好被老外打!标下二零一九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未来这一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多少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晓得她的谈话,便问:“你究竟是做什么样的?你说在自我那边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能够一个人,怎么会叫海外人打?总是你协调不好,得罪了她了。”那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重返,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相貌已经看熟的了;经常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爹妈,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海外人那里,标下算得忍受的了。他说海外话,标下也学着说国外话对答他,并从未说错甚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三个大赤字,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那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通晓,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火速插嘴问道:“你究竟是哪个人?叫个什么名字?怎么会同国外人在联名?说掌握了好叫您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家伙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八日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差使,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之类了四日,连个影子都未曾。偏偏前日下中雨,标下以为下雨那海外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急躁,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小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货船上去看;只见海外人站在那边生气,说天降雨把她行李弄潮了。诸位父母想想看,是天底下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居家弄潮他的。标下因为她是别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什么东西。当时就急迅上前争执他。他接连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忙的许诺她。不料标下相持他倒相持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什么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出手里的马棒抢了千古,连续拿标下打了十什么日期而,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父母不信任,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活口。”
  说到那边,跟他来的人中等,便有一个衣裳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她是营里的翻译:“从来少来替军门请安。今日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人体略欠了一欠,依旧坐下,问他道:“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她?洋教习说些什么?他是怎么回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她为了什么捱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羊统领道:“是啊,海外人断乎不会无故打他的,总是他自己倒霉。”此时龙占元跪在不合规,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她倒霉,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日降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从不本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小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货轮上,即便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从不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性格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货轮上,就跳着脚骂人。等她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她就近,他也只能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捧场,上去同她握手,对立他。好洋人的人性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她,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握手,他不一致他拉,却把她的手一推,瞪着双眼打着国外话问他。你不会海外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那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知道从那边学会的,其他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海外话问他:‘你只是来接自己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自己,为甚么不早来?你唯独偷懒不来?’龙都司又承诺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她‘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乐意。又问他道:“你不来接自己,如前几日普降,你但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那时候,大家理解海外话,都在边际替他慌忙。哪个人知他从容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应允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什么人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可是,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呼吁把她手里的马棒夺了还原,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根本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不难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起替他送回家去。大家那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近年来为那‘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大家谈话,他还不服,说:‘大家官场上平昔是上边吩咐话,咱们做部下的人不能不“是是是”,“着着着”、如今本人拿待上司的本分待他,他还心上不满面春风,伸入手来打人,真正是莫名其妙!’现在海外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安身之地里,晓得军门在此间,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了解你们这一个人不安本分,专门替自己惹乱子!好端端的,国外人那里,你又去得罪她做什么样?”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海外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哪些?”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曾经被国外人打了,你有什么子法子想,你去替她伸冤?终究是大家团结人不佳。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国外人接了下去,自然没得话说。最近是他自己误了文本,反说国外人不讲情理,这一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大家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国外人不来问您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近期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要!”一席话提示了羊统领,立即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海外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那要怪你协调倒霉,国外人打你是理所应当的。未来当差使都如此的坏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归来同营官说:“叫她另外派人。那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遣,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通令,只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不合规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未来不敢生事了,近日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前几天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亚马逊河心不死’,我一定无法饶他!今日我还要把国外人请了来,叫她看自己收拾!”龙占元一听不妙,又急匆匆磕头,迅速改口,又求“诸位父母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应当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协调认了不是,还不肯放她,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八天之内,海外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她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羊统领固然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平白无故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因而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三个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斯巴鲁,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应当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乐意,又怪她不应该同乌某人翻脸:“过天自我替你俩和和事;不然,每日同在一个官厅子上,相互会合不开腔,算个什么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她的伙计,吃过他的饭的,听了他的话,心上尽管不服,嘴里不便说啥子,只能答应着。
  又过了二日,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她说啥子,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低垂。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回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照看,并且永不撤他打发。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他重重不佳,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四回,以儆未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她道:“现在的英历史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甚么不去拜一个知识分子,好好的学上两年?九月只消化上一两块大洋的束脩,等到洋话学好了,你可以去担任翻译,再不然,到日本东京供销社里做个‘康白度’①,一年赚上几千银两,可比在自家那边当哨官强得多呢。要照现在的典范,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话,那是何苦来吗!”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此前总结读有七个月的洋书。通学堂里唯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②,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事情就不读了。过了两年,方今唯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记,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国外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顿打。这一须臾间可把标下打苦了!到近期头上还未曾好,将来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若是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多少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那不是人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这些做打手的好。”龙占元于是又承诺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来。
  ①“康白度”:葡萄牙共和国语,即买办。
  ②“泼辣买”:英语,文法。
  那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多人和事。两日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独自依然是前几天打牌吃酒的几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青海人员,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遇到做折子奏天皇,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她代笔。全省的长官,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乐于同她拉拢。不过她面子上最好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知情是作风大啊,亦不知底是关防严密的来头,望上去很像有性格一般。他的官虽是太师,唯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用餐,他仍然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她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说道,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看着别处。外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笑,一声儿也不言语,因而公众都称她为“赵大架子”。那回羊统领请他,他通晓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他叔伯早就当过“长毛”,后来低头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一向在家长手里当少爷。脾气亦不用不佳,但是她的人品,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住家顶住问她,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他“小长毛”。后来每户同她相处久了,摸着他的人性,又送她一个表号,叫她为“胡二捣乱”。
  且说胡二捣乱这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垂钓巷吃花酒,直把她乐的了不可。头天中午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时是1十二月天气,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去的衣物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中午忽下了两点雨,晌午起来,微微觉得有些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她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忘记看帖子,以为请的是早餐,所以一早就把衣裳穿好了。等了一遍,不见来催,又把他急的了不足,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但是前几日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官家回:“不错,是后天。”隔夜尽管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一如既往很好的日光。胡二捣乱在住所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燥,二来天气到底热,跑得她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半袖。此时已有下午,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哪一天?”当中有一个回想的,回了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啥不早说!”于是仍在投机家里吃中饭。
  好不难捱到三点半钟,到那时候,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如故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飞往,忽然又忆起一件事来,于是仍旧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际惆怅,有了这一个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何人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不难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回顾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信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三遍又想开早晚天气是凉的,清晨回去要添衣物,于是又下令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为,预备中午好穿。如此者往返推延,及至到钓鱼巷一度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持有者,其余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各处捣乱,人家同她不曾什么谈头的。同羊统领会晤之后,略为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孙女捣乱,也不管怎么着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么些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啊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她吃点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一回,请的客人络络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她们的手,说了不可胜数来说,又给她二人一家作了多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大家都是好对象,独有你二位谋面不开腔,好像有隐忧似的,叫人家看着算怎么吗!”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尚无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观望那个客人亦帮着真正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大家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她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三个人又互相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却已到齐,唯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他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困难,只可以静等。什么人知平昔等到九点钟才见他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取悦他的。差不多的人,他只是略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讲话,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手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一向等她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赶紧敬她率先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那里并从未第三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他的人亦就相继入座。
  通台面上只有余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她校园总办,平常提起某人很能做事。余荩臣便趁那些机会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介绍。制台尽管承诺,然而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精晓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那赵大架子拿权,因而余荩臣就极意的牢笼他。赵大架子的主义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清楚余荩臣私底下馈送她多少,弄得那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非常接近。那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扳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余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她谈话。在垂钓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不得不随他。其余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插手,怕她说道的原故。由此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依旧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她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她归位吃菜,他始终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这般人兄弟同他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那几个天气,便私自的招呼过主人,叫她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尽管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正是她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蒸发雾腾腾。立即菜已上齐,主人又过来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无法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虽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那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巨晓得他不愿久留,便让她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多个人一同外出。其时主人已经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面。余荩臣立时脱去马褂,横了下来,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她代打,余荩臣还毫不。连续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逐渐的有了精神,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他装烟。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人体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放的三人,怎么着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整,就委他几个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多少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此间替她们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不过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多少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耽误的道理!”余荩臣那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商讨自己事情的,不料赵大架子同她说安置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糟糕说话,只得权时隐忍着,仍然竭力的铺陈。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文件,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不佳挽留,自己的事始终不曾可以向他张嘴。临到出来上桥,便邀她今天晚间到此处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若是没有公文,准来。”
  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告诉她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军师,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阿塞拜疆巴库城里没有再阔过他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什么差使?一年有多砂钱收入?”余荩臣便说自己“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个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我管的。这个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绝不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自己的。”王小五子道:“他们这一个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巨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可以当那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何许事物,就那们阔!”说到此处,又自言自语道:“天,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你: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那一个官在此之前化过多少个钱?”余荩臣开头听他骂道台“什么东西”,心上老大不欢欣;后来又见她问自己的官之前化过多少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蛇足化钱的。化钱的另是联合人,名字叫‘捐班’。我们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职业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呀呀呼!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就算亦有,然则我得这些差使是本事换到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住家在自家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并非的,那是再要公平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老人是一个钱不用的了?”余荩臣道:“那么些当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您吃酒,我看见她当众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子。春大人还往往的替你问候,求你把个怎么样厘局给他。不是您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吧?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她的症结,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她该我的,近来他还自己,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那种话你将来少说。”
  王小五子道:“照这么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足以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么不得。老实对您说,只要上边有照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选派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俩的情谊如何?我要荐个人给您,你得可以的派她一桩事情。”余荩巨当他说笑话,并不在意,只答应了一声道:“这么些本来。你荐给自己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她。”王小五子嘿嘿无语的歇了半天,起身收拾安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亮。到了后日,余荩臣思量着自己的事体,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她前几天晚间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自己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可以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点钟,便饿着肚皮先过来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她迎了进来。一进门先抽烟。堂子里晓得她的心性的,早已替她准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子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位居烟盘里,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几人替他轮流上烟对火门。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个持续。有时贵锐志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吃饭。饭菜是一度准备下的。当下唯有他同余荩臣多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她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自己吃顿饭有啥样要紧的,就这样的娇羞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不佳的意味的工作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金科玉律。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
  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随手点了一根纸吹给他。逐步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她:“那两日大帅背后于兄弟有何子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此地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尚无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甚么事一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为关怀之事,不禁扬眉吐气,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她不齿,立刻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榜样,柔声下气的说道:“那都是大帅的好处,尧翁的栽培!”赵大架子道:“岂敢!不过制军既有那几个意思,大家做恋人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可以笑,前些天是兄弟催制军,这二日反了过来,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甚么?”赵大架子道:“先导是制军即使有了保送荩翁的意趣,一向未曾决策,是弟兄每日追着她问,同她说道:‘像余某人如此人,真要算是江南首先个漂亮人士;大帅既有好处给他,折子可在早些进去,以后宫廷或者有何好处,也好叫她快速自效。’制军听了哥们来说,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她起稿子。这两日兄弟一来因为作业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么保举法子,下个如何考语,也得协商商讨。”
  余荩臣道:“正为那件事,兄弟要东山再起求教。承尧翁的鼓吹,又顺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不过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得体面些,那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边说道:“自家兄弟,说那边话来!前天既是荩翁提起,我们都是友善人,荩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来,制军看了,也不佳挑剔什么。”余荩臣道:“那是尧翁的那个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赵大架子听了她这一块儿恭维,心上着实兴高采烈。原想立马就替她起草,可以卖弄他的权杖;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立时烟瘾上来,坐立不安,至极不适,便道:“你本人不是旁人,你来,我念你写,写了出来,相互商议。”其时余荩臣还不肯写,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说:“你本身自家人,有啥怕人的。不是说句大话,现在拉脱维亚里加城里,除了你本人,余人都不在咱眼里!我念你写,那不一自我写的同一吧?”
  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么些折子自己拼命的恭维自己,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她协调写,遂也不便过于推辞,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他却自己坐在桌子边起稿。嫌挂的有限支撑灯不亮,又叫人专门点了一支洋烛。贵宝晓得她要写字,忙着来替他磨墨。余荩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贵宝去后,余荩臣便提笔在手,拿眼看着赵大架子,看他说啥子,好依着她写。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约摸赵大架子烟瘾已过得一半,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却先歪着身体,提起茶壶,就着茶壶嘴抽了两口,方才坐起来说道:“兄弟的意味,折子上从不稍微话说,依旧夹片罢。”余荩臣道:“就如折子郑重些,叫上头看得起些。”赵大架子道:“那倒不在乎。横竖保了上去,上头没有明令禁止的,总还你一个‘着照所请’。依兄弟看来,其实是一样的。”余荩臣见他那样说,也不敢过于计较,只得跟着她说道:“既然如此,就是夹片亦好。”赵大架子见余荩臣擎笔在手只是不写,便道:“你写啊。”余荩臣道:“等尧翁念了好写。”赵大架子笑道:“荩翁的大才,还有啥不了然的。你别同我客气,你固然写罢,写出来一定合式的。我要舒适,你费点心罢。”说完,仍旧躺下,呼呼抽她的烟去了。
  余荩臣至此,面子上只好勉强着自己起草,心上却是十二公神采飞扬,嘴里却不住的说道:“姑且等兄弟拟了出去再呈政。”此时赵大架子只顾抽烟,一声不吭,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于是提笔在手,想了想,一口气便写了好几行。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心上想“仍旧空着十五个字的程度等赵武侯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赵武公人填的单词无法志得意满,不如自己写好了同他去研商。他同我这么交情,谅来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探究了半天,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多个字的考语;后头带着叙他办厘金、办高校怎样功用,说得天花乱坠,又足足的写了几行。一霎写完,便自己离位,拿着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赵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烟灯上看了四回,一声不言语,又心上盘算了四次。
  余荩臣忍耐不住,神速问他道:“尧翁看了,还好用糟糕用?兄弟于那上头不在行,总求尧翁的指教!”赵大架子道:“格式倒还不易,就是考语还得……”余荩臣不等她说完,接嘴问道:“考语怎么着?”赵大架子道:“若照尧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着实当之无愧。但是写到折子上,语气就像是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瞅着也受用。假诺说的过分好了,一来不像下边考核下属的话音,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兄弟妄谈,荩翁高见以为啥如?”说罢,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
  余荩臣一听他话,不禁面孔涨是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楞了一遍,照旧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笔来想改。什么人知改来改去,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就是上下一心嫌不佳,捱了半天,仍然没有改定,只得老着人情朝赵大架子说道:“这么些考语依旧请您尧翁代拟了罢。‘不是撑船手,休来弄竹竿’,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赵大架子道:“大家亲爱之说,那考语虽唯有多少个字,轻了也不佳,重了也糟糕。我哥们拟了出去,还得送制军阅过。平昔制军却并未改过兄弟的笔墨;方今一旦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两句,兄弟却夭亡不下。所以要替你荩翁啄磨尽善,就是以此缘故。荩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说。”余荩臣听了愈为感激,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送到炕床边,请赵大架子入手。赵大架子道:“那一个兄弟也得记挂牵挂看。”于是亦不接她的笔,仍把身子横了下去,一声不言语,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烟。吃完了烟,趿着鞋皮,走下炕来,把原稿略为转移了几句,却把十七个字考语统通换掉。余荩臣看了,如同觉得还不可以依心像意;然而可能赵大架子动气,只得连称“好极好极”。赵大架子改好之后,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要再次来到住所里惬意。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陪着一头外出。临时上轿,余荩臣又打了一拱,说了诸多感同身受的话。又道:“大帅前深荷一力成全,后天上升叩谢。”说完,四人分别。
  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余荩臣没有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门,黑影里望见有个人先从他家里出来。灯光之下,虽不非常知晓,可是神气还可知,很像是个熟人似的。后来互相又擦肩而过。这人没有看见余荩臣,余荩臣却看清那人,原来是认识的。不过官职比他差了几级,大人卑职,名分攸关。余荩臣怕她看来,糟糕意思,快速拿头别了过去。等到那人去远,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马上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俩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非凡和颜悦色,会见未来,说不尽那副肉麻的动静,六人鬼混了阵阵。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火速说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桩事情,你可得答应我!”余荩臣道:“好答应的自我当然答应。”王小五子道:“你别同自己调脾。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不佳答应也要你答应,你先答应了自我才说。”余荩臣道:“到底什么事要本人答应?”王小五子道:“不是您昨儿说的,在您手下当差的人统通无法钱买,只要上边有面子,或者是情侣相好的情谊荐来的都得以派得。这么些话可有没有?”余荩臣道:“自然派差使一个钱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如何面子,就是友善也要看怎么样相好,不可以执一而论的。”王小五子道:“我分化你说这么些。你但看我们的交情怎么着?”余荩臣道:“用不着提到我们的友情。难道你有哪些人荐给我不成?咱俩交情虽厚,你要荐人我却不收。”
  王小五子见她说不收,立即把脸一沉,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却拿四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撒娇撒痴的说道:“你不答应我,我定见不成功!”此时余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异国缎夹袍子,被王小五子拿头在他怀里腻了两腻,立时绉了一大片。余荩臣平素是吝啬惯的,见了肉痛,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说不出口,只可以往肚皮里咽。多人揪了半天,毕竟余荩臣可惜这件衣物,连连说道:“有话起来说,……不要那么些样子,被人家看了要笑话的。”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哪个人不了然自己是余大人的修好?将来自家还要嫁你咧!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老婆,什么人敢不巴结我,何人敢来笑我!”余荩臣又不得不顺着他说道:“不错,你嫁了我,你不是自家的爱人。我有了你那位好太太,从此发后,钓鱼巷也不来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这几个话何人相信你!何人不亮堂余大人的修好多!那个话快别同自己客气!倒是自己托你的作业如何?”
  说话间,余荩臣接连打了多少个哈欠,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短针已过好几,长针却指在六点钟上。余荩臣道:“啊唷!不早了!大家快睡了,前几日还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说,一面自己宽去衣裳,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承诺,我不可能你就寝。”于是也不比卸装,赶到床上同他缠个不了。余荩臣被他闹急了,便道:“你先把人口说给自己,等自己好替你对付着看。”王小五子见她已有允意,便分歧他吵了,和衣歪着,拿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别人,你们同在一处做官,还有啥样不认得的。”余荩臣道:“到底是什么人?”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补同知黄大老爷,他托我的。”余荩臣道:“姓黄的天底下多得很没头没脑,叫我去找那个?”五小五子道:“真个自己记性不佳,他有个便条在那里。”说着,便伸手从衣着小襟袋里把个名条摸了出来,跟手又叫房间里外婆点了一支洋烛。余荩臣睡眼惺忪的拿起名条靠近烛光一看,只见下边写的是“里胥用、试用同知黄在新,叩求宪恩赏委厘捐差事”两行小字。余荩臣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半天不说话。王小五子忙问:“看了然了从未,那人可是认得的?”余荩臣还不响,又停了一大会,方问得一句道:“那人是何时来嫖你起的?那条子不过方才给您的?”王小五见问,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列位看官;你道这厮是哪个人?原来方才余荩臣在王小五子大门口碰见的极度人就是黄在新。那黄在新虽是江南的官,同余荩臣比起来,一个道台,一个同知,四人官阶分裂,不在一个官厅子上,余荩臣怎么样偏会认识他?只因那黄在新最会活动,凡在红点的道台,他不曾一个不谄媚,因而都同他认得。他那时随身虽有多少个差使,无奈薪金不多,对事情没有什么协助。因见余荩臣正当厘金局的精兵,便想谋个厘局差事,托了几人递了几张条子,余荩臣没有给他大跌。他心上着急。幸喜他一生也常到钓鱼巷走走,与余荩臣有同靴之谊。王小五子见他脸蛋儿长得标致,便同她非凡要好,余荩臣反退后一步。黄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动,余荩臣却一字儿不知;余荩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黄在新却尽知底里。即此一端,已可知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薄厚。
  此时余荩臣看了名条,想起刚才齐巧碰见他在此间出去,不免心上一动。又进而问王小五子的话,王小五子又对答不出,自然非常疑惑。可疑过重,便是嫉妒的根源。此时余荩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景况,心上早已明白八九,接连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他的便条没有人替他递了,居然会想着了您,托你替她求差使!他那人真会钻!倒是你俩是什么时候认识起来的,你却同她那样关注?”王小五子见余荩臣生了思疑,毕竟他自己贼人胆虚,亦不敢撒娇撒痴,立刻拿八只手扳着余荩巨的脑瓜儿,同她脸对脸的笑着说道:“那里头有个着重,你不知情,等自己来告诉你:我是吉林人,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学唱戏。等到十五岁上才到的阿塞拜疆巴库。那黄大老爷他也是西藏人,同我是亲生同乡。他是本身要好家里的人,有如何不认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无非照应同乡的意味,有如何动疑的。”余荩臣连连摇头,道:“算了罢!你们青海人本人也请教过的了,做官的,读书的,于那乡谊上很单薄。不信你一个做窑姐的倒比他们做官的、读书的有真心!那话不要来骗我!况且你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东飘西荡,那姓黄的果然是您的同乡,你也不会认得她的。这话越说越不对!倒是你俩有了略微时候的友谊?你老实对本人说罢。他不等你有交情,你为甚么要替她求差使呢?我理解我们化了钱,无非做个大冤桶,替人家垫腰!近日竟其公然替恩客说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被你们弄着玩!”
  此时余荩臣越说越气,也不睡觉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吩咐叫轿夫打轿子,又和好立誓道:“从今以后,再不到此处来了!如若将来再到那里,你们看本身底角迈到那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底角;左脚迈到那屋里来,你们拿刀砍自家的底角!”一面说,一面卷卷袖子,直把三个袖筒卷到手湾子上头,五只眼睛睁的像铜铃似的,又拿两只手去盘辫子。辫子盘好,人家总以为他这几个样子一定要打人了,什么人知并不打人,却叉着四只手臂,握紧了七个拳头,坐在床沿上生气。
  再说王小五子初阶听见余荩臣拿她数落,不禁脸上一阵阵的红上来,心头止不住必必的跳。后来又见她爬起,急速和着身躯去按捺他;无奈气力太小,当不住余荩臣的蛮力,按了半天按她不下,只得随她起来。后来见他盘好辫子,并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神速喜形于色的大团结辩解道:“同乡有啥子好伪造的。天生同乡是同乡,我无法拿她当外人看待。至于问我何以认识她,斯科普里来的洪大人,清江来的陆大人,每逢吃酒都有他参与,逐渐的自己就认得了她。怎么没有交情我就不作兴认得他的?”余荩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气。闹得大了,连着房间里的太婆都上去打圆场。余荩臣只是不言语。一迸迸到五更鸡叫之后,天色微微的有点亮了,余荩臣也不比轿子了,要了长衣服,扎扮停当,一直径去。王小五子抵死留她不住,只得大势所趋。
  余荩臣走到街上,尚是无声的食不充饥。此时心上又气又闷,不知不觉忘记了西南西北,又走错了一大段。后来好简单雇了一部东洋车子,才把他拉到公馆。打门进去一路骂轿夫,骂跟班的,骂老妈,骂丫头,一直骂进了上房。惊动了上下人等,晓得大人在外头住夜回来,于是再一次打洗脸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见胰子①,又叫厨师做点心,真正忙个不休。
  ①引见胰子:肥皂名,因有异香,专供引见人士用的。
  齐巧那日是辕期,照例上院。点心未曾吃完,轿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点钟了。余荩臣照旧气吁吁的。头一个碰面了孙大胡子,便把黄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话统文告诉她;又说:“黄在新的品格太觉不堪,甚么人不佳托,单单会托到婊子,真正笑话!”孙大胡子笑道:“那也难怪她,实在是你荩翁同王小五子的情谊非他比较。朋友说的话不及贵相知说的灵,所以黄某人才走的那条路。出来做官为的是获利,只要有钱赚,也顾不上这几个了。”余荩臣听了孙大胡子奚落他的话,不由的把脸一红,拿话分辩道:“大家逛窑子也不举办去流水罢了,算是什么交情!”孙大胡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还算不得交情?不明了要弄到怎样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荩臣发急道:“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偏拿人来嘲弄,真正莫名其妙?老实对你讲罢:王小五子同黄某人都是江苏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应同乡的情致。”孙大胡子道:“一个当婊子的,居然肯照应同乡,贤于节度使远矣!荩翁,你应有马上委他一个上流的厘差:一来顾全贵相好的面目,二来也得以愧励愧励那般不顾乡情的文人。你们众位听听,我哥们说的而是或不是?”此时官厅子上的人已经来的成百上千了,每一天在协同的多少个熟人听了他言,都说:“应得如此。”无奈余荩臣决计不答应,一定还要回制台撤去她的外派,拿她参办,以为无耻之尤,巧于钻营者戒。当时又被孙大胡子指驳了一句,余荩臣方始顿口无言。欲知孙大胡子说的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戴马黄冈向警员问过底细,晓得她的那一个缺是断送在周老爷手里,因而将周老爷恨之入骨。当时却也不露词色,向警察交代过公事,送过巡捕去后,他却是直气得一夜未睡。整整盘算了一夜,总得借端报复她三次,方泄得心中之恨。
  且说他那四天休假里边,所有文案上多少个同事一起来瞧他,安慰他。周老爷却更比旁人走的客气,天天早晚两趟,口口声声的说:“自从老人这两日不出来,一应公事,觉着很不顺手,总望老前辈全愈之后,早点出门才好。”他同戴安阳敷衍,戴南充也就同她敷衍。周老爷回到院上,有时刘中丞传见,问起戴日照的病,周老爷便回中丞说:“戴牧并没有啥病。听说大人前头要委他署事,后来又委了外人,他心上不快活,所以请假在家养病。卑职想此番不放他出来,原是大人尊敬他的趣味,为的年下公事多,他毕竟那里熟手,所以留她在其中多顿四个月。卑职伺候上司也伺候过好几位了,像家长那样体恤人,晓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报效,还怕后来向来不提醒吗?戴牧却看不透这一个道理,反误会了家长的一番好心,未来总是自己吃亏。”
  刘中丞一听那话,心上好生不悦,道:“我委他缺,又从不公开同她讲过,他若一向在自家那边当差,还怕将来从未调剂?怎么我要她多帮自己多少个月就不可见吗?有病请假,没病也请假,他仍然拿把自己,除了他自家就向来不人干活吗?”周老爷听了,并不讲话。什么人知刘中丞倒越想越气。过了三天,戴聊城沐日已满,上去禀见,刘中丞虽没有见她,幸亏还尚未撤他的委。他依旧逐日上院办公事。毕竟她是孩子他爹事,刘中丞少不得他,所以就算不开心他,可是有些公文还得同她协议。他一见宪眷比往日差了成百上千,晓得其中自然有人下井投石,说她的坏话。他也视若等闲,勤勤慎慎办他的公文,一句话也不多说,一步路亦不多走。见了同事周老爷一班人,相当显得殷勤,称兄道弟,好不闹热,并且有时还称周老爷为老知识分子,说:“周老爷是中丞之前请的西宾,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岂可怠慢于她。”周老爷一帮人见他那样随和,我们也乐于同她亲热。周老爷没有家人,是住在院上的,他时时要到周老爷屋子里坐坐谈谈天,还每每从住所里做好几件普通下饭菜,自己带来给周老爷吃,说是小妾亲手做的。如此者多少个多月,大家瞩目她好,不见他坏。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儿一起替她说好话,因而宪眷又逐步的复转来。况且他在院上当差已久,不要说外面人头熟,就是里面的什么跟班、门上跑上房的,还有抱小少爷的奶妈子,统通都认识。戴大老爷自从在周老爷面上摆了一会老前辈,就碰了那们一个铁钉,吃过这一转亏,将来便事事留心。这是他经历有得,也是他驾驭过人之处。
  闲话休题。且说此时浙西严州就地地点,时常有胡子作乱,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静。四川省城本有多少个营头,一贯是委一位候补道台做统领。现在那当统领的,姓胡号华若,是江西人员,同戴安庆同乡同年,因而他们交情比旁人更厚。却说这班土匪正在桐庐一带啸聚,虽是蜂营蚁队,无奈官兵见了,不要说是打仗,只要望见土匪的黑影,早已闻风而逃。官兵有二种,一种是绿营,便是本城额设的营泛。太平季节,十额九空,都被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之类,通同吃饱。遇见抚台下来大阅,他便临期招募,暂时弥缝,只等抚台一走,依旧是故态复萌。那番土匪作乱,虽也奉到省台密札,叫她们竭尽全力防御,保守城池。无奈旧有的兵,几乎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队,又多是土棍青皮,日常鱼肉乡愚,无恶不作,到此时有了护身符,更是任所欲为的了。至于那一个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他的功名大都从运动奔竞而来,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烟、抱孩子之外,更有啥事能为。平常要捉个小贼尚且无法,更毫不说身临大敌了。一种是防营。在此此前打“粤匪”,打“捻匪”,甚么淮军、湘军,却也很立下功劳。等到事平之后,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内总还留得几营,以为防守地方起见。当初打消的时候,原说留其强大、汰其薄弱,所以那边头很有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就是营、哨各官,也都是当时立过汗马功劳,甚么“黄马褂”、“巴图鲁”①、“提督军门头品顶戴”,一个个保至无可再保。事平之后,那里有那许多缺应付他们,于是有此一个防营,就可安放这一班人居多。又过了二十年,这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那一个新的,还怕不与绿营一样。那防营的带队帮带,无论怎么着人,只要有大帽子八金鼎文,就可当得,真正打过仗,立过功的人,反都搁起来没有饭吃。就有多少个方面有照应,差使十几年不动,到了那种社会风气,入了那种官场,他若不随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脚不稳,而且暮气已深,嗜好渐染,就是再叫她出来杀贼也杀不动了。至于那个谋挖这一个差使的,无非为克扣军饷起见,其积弊更与绿营相等。那回所说的胡华若胡教导,正坐在这一个毛病。
  ①黄马褂:太岁赏给有胜绩的官府的风骚外衣;“巴鲁图”:满语,武勇之意,是圣上赐给有胜绩的父母官的名目。
  那时候严州前后地方文武官员,雪片的文书到省告急。上司也驾驭该处营泛兵力单弱,不足防御,就委胡华若统带六营防军,前往剿捕。胡华若的那个统领,本是弄了京里什么大罪名信得来的,胸中既无战略,平日又无纪律。太平无事,尚可优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吓得意乱心慌,等到上头派了下来,更把他急的走头无路。只因戴平顶山友谊顶厚,未曾奉札从前,偏偏又是戴开封头一个来临送信道喜,请安归坐,便说:“蠢尔小丑,大兵一到,简单克日荡平,指早报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职前来叩喜。”胡华若道:“老同年休要嘲讽!你自我互相知己,更有啥话不谈。你想,我以前谋挖那个差使的时候,化的银子你是精晓的,通共只当得7个月,在此之前的亏欠还没弥补,就出了那几个事故,你说自己心上是何等味道!况且那出兵打仗的业务,岂是您本人所做得来的?钱倒没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却是有点经济不来。至于立功得保举的话,等人家去做罢,那种利益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头委了下来,大人不可以不劳累一趟。”胡华若道:“我不去!我那身体是吃不来苦的,假如送了命,岂不是白填在里面!甚么封荫恤典,我是不贪图的。等到札子下来,我拚着那官不做,一定交还上头,请她另委外人。”戴南充道:“这几个倒糟糕退的。好在那里是蜂营蚁队,没有怎么大不断的事务。大人不过只想不担那一个沉重,其实卑职倒有一条意见:大人上院禀请一个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无论办好办丑,都可不与家长相干。”胡华若忙问:“何人?”戴衢州道:“就是同卑职在一块办文案的周某人。”胡华若道:“我也领略这厮,听说他做过中丞的西席的。”戴宜宾道:“正是为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听计从,竟没有一人赶得上她。现在上头委了双亲到严州剿办土匪,大人要说下去,以卑职愚见,那是绝对使不得的,被上边看了,倒像大家有心规避,恐怕差使辞不掉,还要叫上头心上不佳受。”胡华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趣怎样?”戴梅州道:“现在只等文件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禀请多少个得力随员一同前去,头一个就把周某人名字开上,上头是没有不应允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当红差使,好意思说不去。等她前来禀见之时,大人就把任何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随身。未来一经事情办得信手,我们有得体;倘若办得不好,大人只须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见是周某人办的,就是要说啥子,也倒霉说甚么了。到那儿,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头另委旁人,上头就是怪老人办的不佳,譬如有越发不是,到此亦减去七分了。大人明鉴,卑职那么些条陈可不可以使得?”胡华若一听她言,不禁出现转机。快捷满脸的堆着笑,说道:“老同年此计甚妙,兄弟一定照办。”
  说到那里,戴赤峰又请一个安,说道:“以后老人得胜回来,保案里头,务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几句,替卑职插个名字在内。”胡华若道:“只个自然。但怕办的糟糕回去,叫老同年打嘴。”戴抚州没有及应对,忽见一个差官来禀:“院上有要事立时传见。”戴北海只好起身相辞。胡华若立即坐轿上院。走进官厅,手本刚才上去,里头已叫“请见”。当下刘中丞同他讲的就是严州府的作业,叫他连夜前去剿办土匪,并说:“那里的事务越发急迫。老兄带了多个营头先去。借使不敷调遣,赶紧打个电报给兄弟,再调几营来接应。前几天因为业务太急,所以先请老兄来此一谈,随后补了文本送过来。”
  胡华若连连答应,等中丞说完,接着回道:“职道的阅历浅,恐怕办不佳,辜负老人的委任。况且手下工作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现在想求大人赏派几人同去。”刘中丞道:“你要调何人,就叫哪个人去。”胡华若道:“大人那里文案上的周令,职道晓得这人很有经历,从前在大营里顿过,有了他去,职道各事就靠得住托在她一人身上。”刘中丞道:“他吃的了啊?”胡华若道:“那人职道很了然的。”刘中丞道:“他可以吃的了,最好。好在我那边没有啥大工作,就叫她跟了你去。还要哪个人?”胡华若又禀了一个候补同知,姓黄号仲皆,一个候补知县,姓文号西山,连着周老爷一共是四人。刘中丞统通答应,立即就叫人传五个人来见。
  多少个里头,周老爷是在院上当差的,一传就到。会面之后,刘中丞告诉她缘故,要她同去剿办土匪。周老爷听了,不免自己谦让了两句。后见胡华若在旁极力的取悦,说了些“久仰大才,那回的事一定要依靠”的话。周老爷一见如此抬举他,又想若是得胜回来,倒是升官的近便的小路。想到那里,早已心花都开,便情难自禁的许诺了下去。胡华若自然开心。不多一会子,那四个也都来了。中丞面谕他们,没有一个不去的。胡华若便先起身告辞,又叫他三位各人赶紧预备预备,明日夜间即将出发,公事停刻补过来。多个人站起来答应着。刘中丞便送胡华若出来,一头走,一头问她:“三人派什么差使?”胡华若回道:“黄丞总办粮台,文令人什么精细,可以随营差遣,周令阅历最深,想委他总统营务。”刘中丞听了无话,送到二门,一呵腰进去了。下一周、黄、文两个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来,在外侧候着替统领站了一个班。胡华若吩咐他们赶紧收拾行李,应领报酬,各付五个月,立时叫人送到。多个人听了那话,又一道请安禀谢,送过胡华若上轿不题。
  且说周老爷回到文案上,众同寅是早就得信的了,大伙儿过来道喜,齐说:“上马杀贼,乃是千载罕逢之机会。班生此去,何异登仙!指日红旗报捷,甚么司马、黄堂,都是指顾问事。那时方兴未艾,便与弟辈分隔云泥,真令人又羡又炉!”周老爷道:“此仍中丞的培训,统领的夸赞,与诸位老同寅的见爱。此去但能独当一面期望,侥幸成功,便是高度幸事,何敢多存妄想。”芸芸众生道:“说这边话来!”正在这里谦让的时候,忽然戴衡水走过来,拿她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间堆公事的屋里,说道:“我有一句话关照你。”周老爷道:“极蒙指教!但不知是什么事情?”戴宿州道:“就是禀请你的那位胡统领,他那人同哥们不但同乡,而且同年,以前又同过事。虽说他已经过了道班,兄弟却与他很熟,极知道她的心性。老哥现在跟了她去,所以兄弟特地关照一声,所谓知无不言,方合了我们做朋友的道理。”周老爷道:“老前辈如有关照,实在感激得很?”戴枣庄道:“客气。那位胡统领最是小胆,凡百事情,三翻四复。你在她手头工作,只能独断独行,倘诺都要请教过他再做,这是一百年也不会马到功成的。而且军情一息万变,不是足以捱时捱刻的事。你永不忘记我的开口,到那时候该剿者剿,该抚者抚。他虽说是个统领,既然大权交代与您,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这样,他百般尊崇你,说你能工作;倘或事事让他,他迟早拿你看得一文不值。我同她顿在一块那许多年,还有什么样不理解的。”
  周老爷听了他的说话,果真感激的了不可,而且是心上发出来的感激,并不是嘴里空谈。当下五个人又谈了一会别的。周老爷赶着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夜幕低垂,胡华若派人把公文送到,又送了7个月的薪饷,因为出兵打仗,非常从丰,每月共总二百两银两,7个月是六百两。周老爷开支过来人,收拾好行李,一贯挑到候潮门外江头下船。那黄、文二位亦刚刚才到。又等了一会子,方见胡统领打着灯笼火把,一路蜂涌而来,到了船上,一同会着。胡华若吩咐霎时开船。船家回道:“现在夜间倒霉走,就是开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球上来,潮水来的时候,趁着潮水的动向,一穿就是多少距离,走的又快,伙计们又节省,岂不两得其便?”船头上的差官进来把那话回过,胡华若无什么说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来那乌伦古河里有一种大船,专门承值差使的,其名为做“江山船”。那船上的幼女、媳妇,一个个都擦脂抹粉,插花带朵。平时无事的时候,每一日坐在船头上,勾引那几个王孙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选派,他们都在舱里伺候。他们船上有个口号,把这么些女士名为“招牌主”:无非说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徕顾客的意趣。这一种船是根本单装差使,不装货的。还有一种可以装得货的,不过舱深些,至舱面上的老实,仍同“江山船”一样,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唯有四头通的“义乌船”。那“义乌船”也搭客人也装货,可是没有女孩子伺候罢了。此时胡统领手下的总CEO坐的全是“炮划子”。因为她自己贪舒服,所以专门叫县里替他封了一只“江山船”。县里要好,知道他还有随员、师爷,一只船不够,又封了七只“茭白船”。当下胡统领坐的是“江山船”,周、黄、文三位左右老爷,还有胡统领两位老知识分子,一共三人,分坐了三只“茭白船”。有人说起那“江山船”名字又称作“九姓渔船”。只因前朝洪武帝得了环球,把陈友谅一帮人的骨血统通贬在船上,犹如官妓一般,所以现在船上的人或者陈友谅一帮人的遗族,外人是不可以以假乱真的。
  闲话休题。且说当日胡华若上了“江山船”,各随员回避之后,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来,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统领是久在江头玩耍惯的,上船之后,横竖用的是始祖家的钱,乐得任意成本,一应规矩,应有尽有,倒也不必表他。却说三位左右,两位幕宾,分坐了四只“茭白船”。五个人里面,黄仲皆黄老爷是有家眷,一贯在德班的。一位老知识分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纪的人,而且鸦片瘾又彰显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还然则瘾,那里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那三个须提开,不必去算。下余的多个人:第三个文西山文老爷是旗人,年纪又轻,脸蛋儿又标致,穿两件衣物,又到底,又峭僻。不要说妇女见了喜好,就是先生见了也舍他不足。因为他名次第七,大家都尊他为文七爷。还有一个老知识分子,姓赵。他的号本来叫做补蓼,后来被住户叫浑了,竟成为“不了”两字。年纪也唯有二十来岁,抛撇了亲人,妻离子散,二千多里来就那几个馆,真真合了一句话,“三年不见女子面,见了水牛也以为弯眉细眼。”那赵不了确实实在在有此情景。最后说到周老爷。他那人上回曾经表过,业已知其几乎。他的人格,却合了新学家所说的“骑墙党”一派:遇见正经人,他便正经;碰到了幽默的意中人,他便叫局吃酒,样样都来。外面极其圆通,所以人们都欣赏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后天带了来,一世也不会改的,是把铜钱看的太重,除掉送给女孩子之外,一钱不落虚空地。临走的时候,胡华若送他三百银子,他分文不曾带上船,一齐托情人替她置身外边,预备以后收利钱用。他的意味,那回跟着出门打土匪,少不得胡统领总要派五个营头给他带,有兵就有饷,有饷就好由自己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还足以向胡统领硬借。戴内江说他吃硬不吃软,他们是熟人,说的话肯定是不会错的。
  此刻单表文、赵二位,他俩齐巧顿在一只船上。文七爷早已存心,未曾上船此前,已经命令水手,把他那只船开的遥远的,不要同统领的船紧靠隔壁。船上人会心,知道接到了大赵元帅了。等到一上船,齐巧那船上有个“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爷叫过局的,此刻蒙受了熟人,相当要好。文七爷从领队船上回话回来,玉仙忙过来替他接帽子,解带子,换衣服,脱靴子,连管家都并非用了。跟手玉仙又亲自端着燕窝汤,叫文七爷就着她手里喝汤。多少人手拉手儿,一并排坐在炕沿上,赵不了见了让人羡慕,心上想:“到底那一个势利,见了做官的就买好。”正在盘算的时候,不提防一个人,也拿了一个盖碗往她面前一放,把他吓了一跳,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玉仙的阿妹,名字叫兰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汤给他。你道为啥?原来那船上的人启动看见她穿的刻苦,不及文七爷穿的荣耀,还当他是底下人。后来文七爷的管家到末端冲水说起来,船家才领会她是总领大人的顾问,所以及早补了碗燕窝汤。不过罐子里的燕窝早都倒给文七爷了,剩得一点燕窝滓了。船家正在犹豫,冲水的二爷道:“冲上些开水,再加点白糖,不就结了呢。”一言提示了老大,一成不变,叫兰仙端了进入。赵不了一见,直把他喜的了不足。又幸亏她毕生没有吃过燕菜,方今吃得幸福的,又加兰仙朝着他挤眉弄眼,弄得她心神不安,那里还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见晓文七爷的嫖是有钱的阔嫖。前头书上说的陶子尧的嫖,是赚了钱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阔嫖。单是那位赵不了,他一个做恋人的人,此番跟了东道国出门,不过赚上十两八两银子的薪资,那里来的钱能供她嫖呢。所以他那嫖,只能算是穷嫖。把话说清,列位便知那篇文字不是重复文章了。
  闲话休题。且说赵不了当时把碗糖汤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事后,也不睡觉,便同兰仙两人尽着在舱里胡吵。此时文七爷却同玉仙静悄悄的在耳房里,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一贯等到下半夜,齐说潮水来了。船上的伙计一齐站在船头上候着。只听老远的同锣鼓声音一般,由远而近,声音亦渐渐的大了,及至到了附近,竟像雄伟一样,一冲冲了还原。一个转身,把船头顿了两顿。伙计们用篙把船头一拨就转,趁着潮水,一穿多少路程,已经离开江头十几里了。其时日产都被潮水惊醒。不多说话,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爷已经起来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仍旧到耳房里去睡,玉仙如故跟着进来伺候。最先还听到文七爷同玉仙说话的声响,后来也不听见了。赵不了自从同兰仙鬼混了半夜,等到开船之后,兰仙却被船家叫到后稍头去睡觉,一向没有出来。中舱只剩得赵不了一个,举目无亲,好不凄凉可惨。一回看到玉仙待文七爷的情况,三回又想开兰仙的模样儿,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三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今日停船之后,文七爷照例替玉仙摆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饭,请的客便是两船上多少个同事,只是没有请统领。王、黄二位尚未叫陪花①,周老爷也想不叫。文七爷说:“你不带局,太冷清了。”周老爷不可能,便带了他坐船上一个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赵不了不用说,刚才入座,兰仙已经跟在身后坐下了。文七爷还嫌冷清,又悄悄的叫人把统领船上的多个“招牌主”一齐叫了来,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齐上齐,通桌的陪花,从持有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个过关。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着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爷”。文七爷自己点鼓板。玉仙唱完,兰仙接着唱了一支小调。一面唱,一面同赵不了做眉眼。赵不了不时回头去看她,又被住户看出来,一齐喝采。文七爷吵着要赵不了替他摆饭。赵不了算算自己钱包里的钱,只够摆酒,不够摆饭,便一口咬住不放不肯摆饭。兰仙拗他只是,只得替她交代了一台酒。
  ①陪花:花,美丽的女孩子;陪花,陪酒女郎一类。
  文七爷晓得赵不了还要翻枱,便催着上饭。吃过以后,撤去残席。黄、王二位要过船过瘾,赵不了不放,说:“我是宝贵摆酒的,怎么二位就不赏脸?”王、黄二位无奈,只得就在那边船上过瘾。“江山船”上的本分,摆饭是八块洋钱,便饭六块,摆酒只要四块。赵不了搭连袋里只剩得三块银元,多少个角子,还有十多少个铜钱。趁空向他共事王仲循借了八个角子,一共十一个角子,又同文七爷管家掉到一块大洋钱。钱换得了,席面已经摆好了。赵不了坐了主位,好不兴头。黄、王二位如故不叫陪花。周老爷依旧叫的是招弟。因为招弟年纪唯有十一岁,一上船时,船家总经理外婆就同周老爷说过:“只要老爷肯照顾,多少请老爷赏赐,断乎不敢计较。”所以周老爷打了这么些算盘,认定意见,一直叫她。文七爷是永不说,自家一个玉仙,还有统领船上的七个“招牌主”,一共多个。文七爷摆饭的时候,听说统领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铳①,所以敢把她船上的“招牌主”叫了来。起头原关照过的,等到统领一醒,叫他们来通告,姊妹多个分一个亡故服侍大人,免得大人寂寞。何人知胡统领这么些磕铳竟打了多个小时,方才睡醒。这边文七爷连吃两台,酒落欢肠,不知不觉宽饮了几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辅导船上的人前来照顾说“大人已醒”,叫她姊妹们过去一个,什么人知被文七爷扣牢不放。
  ①打磕铳:坐着小睡。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原来统领船上的“招牌主”是姐妹五个:姊姊叫龙珠,现在十八岁;二嫂叫凤珠,现在十六岁。他二人长的一个是沉鱼落雁之容,一个是窈窕之貌,真正独立的红颜。凡有官场来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实胡统领同龙珠的情分,也非经常泛泛可比。首县大老爷会走心境,所以在江头就替她封了那只船。胡统领上船之后,要茶要水,全是龙珠一人承值,龙珠偶然有事,便是凤珠替代。因为凤珠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胡统领早存了个得陇望蜀的遐思,想逐步施展她两全其美的招数。所以姊妹四个,都是她心里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总得有一个常在邻近。
  那回一觉醒来,不见他姊妹的阴影,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一个人起来坐了三回,又背起头踱来踱去,走了两趟,心内好不耐烦。侧着耳朵一听,恍惚老远的有豁拳的声响。又听了一听,有个大嗓在那里唱京调,唱的是“乌龙院”,刚唱到“我为您盖了乌龙院,我为您化了过多银”两句,一时辨不出哪个人的响动。又侧耳一听,忽然一阵笑声,却是龙珠,不是旁人。胡统领满腹可疑,到底是什么人在那边唱啊?又听那船上唱道:“举手抡拳将尔打。”唱完此句,马自达协同喝采,那里头却显著夹着赵不了的声响。胡统领至此方才大悟,刚才唱的不是人家,一定文七爷,不由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郎一声,向地下摔了个粉碎。又停了半天,还并未人复苏。原来那边大船上的人,什么CEO、伙计,连着大人的伙计、差官,一齐都来到那里船上去瞧热闹,那边却未剩得一人。胡统领此时雷霆大发,真按捺不住了,顺手取过一张椅子,从船窗洞里丢了出去。幸亏隔壁船上听到动静,赶出来一看,才晓得统领动气。他们船帮里,本是相互关照的,赶忙跑到文七爷船上,如此那般,说了三遍。大家都吓昏了。赵不了常常畏东家如虎,一听此信,忙着叫撤台面。无奈文七爷多吃了几杯,便嚷着说:“我是不受他总统的。他们当统领的好玩,难道大家当左右的倒霉玩么。”一面说,一面伸着七只手把龙珠姊妹四个的行头按住。后来被龙珠说了有些好话,把凤珠留下,才算放她。文七爷还发脾气,说龙珠是统领心上的人,“你们这个烂婊子,只知道巴结大人,把我们不放在眼里!”
  龙珠也不敢回嘴,快捷忙赶回自己船上。只见统领大人面孔已发青了。一个船总经理,三三个一起,跪在违法磕响头。胡统领骂了船夫,又问:“这里是那一县该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那一个混帐王八蛋一齐送到县里去!”此时龙珠过来,巴结又不佳,分辩又不佳。他们在文七爷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爷醉后之言,又全被统领听在耳朵里,所以又是气,又是醋,并在一处,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正是一个聪明伶俐差官见此事没有为止,于是心生一计,跑了进入,帮着教导把船家踢了几脚,嘴里说道:“有话到县里讲去,大人没有工夫同你们噜苏。”说着,便把一干人带到船头上,好让龙珠一个人在舱里伺候大人,逐渐的替父母消气。起初胡统领板着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龙珠媚言柔语,大人也就软了下去。大人躺在烟铺上吃烟,龙珠在一旁烧烟。统领便问起他来:“怎么在那船上同文老爷要好,向来但是来?想是讨厌我老胡子不如文老爷长得标致?既然如此,我也并非你装烟了。”龙珠闻言,忙忙的辩解道:“他们船上的‘招牌主’叫自己去玩,所以误了家长的派出,并从未看见姓文的黑影。”胡统辅导:“你不用赖。都被自己听到了,还想赖呢。”一面同龙珠说话,又勾起刚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爷恨如切骨,还说:“是哪天,当的什么差使,他们竟其一味的吃酒作乐,那还了得!”只因这一番,胡统领同文老爷竟因龙珠生出过多的事件来,连周老爷、赵不了统通有分在内。要知端的,且听续编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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