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次,须弥灵吉定风魔

  法本从心生,仍然从心灭。生灭尽由什么人,请君自辨别。
  既然皆己心,何用旁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
  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
  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
  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
  秋月相像圆,互相难分别。

  话说三藏四众,躲离了小西天,欣然上路。行经个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时,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一番风云又黄昏。三藏勒马道:“徒弟啊,天色晚矣,往那条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师父放心,即使没有借宿处,我两个人都微微本事,叫八戒砍草,沙悟净扳松,老孙会做木匠,就在这路上搭个蓬庵,好道也住得年把,你忙什么!”八戒道:“哥啊,这几个四处,岂是住场!满山多虎豹狼虫,四处有妖魔鬼怪。白日里尚且难行,黑夜里怎生敢宿?”行者道:“呆子,尤其不长进了!不是老孙邢台,只那条棒子擅在手里,就是塌下天来,也撑得住!”

  却说那五十个败残的小妖,拿着些破旗破鼓,撞入洞里,广播发表:“大王,虎先锋战可是这毛脸和尚,被她赶下东山坡去了。”老妖闻说,至极干扰,正低头不语,默思计策,又有把前门的小妖道:“大王,虎先锋被这毛脸和尚打杀了,拖在门口骂战哩。”那老妖闻言,愈加烦恼道:“此人却也无知!我倒没有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可恨!可恨!”叫:“取披挂来。我也只闻得讲怎么孙行者,等自家出来,看是个怎么着九头八尾的和尚,拿他进来,与自身虎先锋对命。”众小妖急急抬出披挂。老妖停止齐整,绰一杆三股钢叉,帅群妖跳出本洞。那大圣停立门外,见这怪走将出来,着实勇猛。看她怎么打扮,但见:

  话说那国王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皇帝,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太岁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什么失仪?”众卿道:“天子啊,不知为啥,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国王执了那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怎么。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取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君王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魂不守舍道:“徒弟们,这一到皇帝前,怎样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大家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空旷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这一篇偈子,乃是三藏法师法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那长老常念常存,一点可行自透。

  师徒们正然讲论,忽见一座别墅不远。行者道:“好了!有宿处了!”长老问:“在何地?”行者指道:“那树丛里不是个居家?大家去借宿一宵,今儿晚上走路。”长老欣然促马,至庄门外下马。只见那柴扉紧闭,长老敲门道:“开门,开门。”里面有一长者,手拖藜杖,足踏蒲鞋,头顶乌巾,身穿素服,开了门便问:“是哪个人在此大呼小叫?”三藏合掌当胸,躬身施礼道:“老施主,贫僧乃东土差往南天取经者。适到贵地,天晚特造尊府假宿一宵,万望方便便宜。”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却是去不得呀。此处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远。且休道前去费劲,只这么些地点,已此悲伤。”三藏问:“怎么痛心?”老者用手指道:“我那庄村西去三十余里,有一条稀柿疼,山名七绝。”三藏道:“何为七绝?”

  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山雉尾,罗袍罩甲淡鹅黄。勒甲绦盘龙耀彩,护心镜绕眼辉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锦围裙,柳叶绒妆。手持三股钢叉利,不Adam年显圣郎。

  二臣请圣上开看,太岁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刚鬣就情难自禁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无法言。又见美猴王搀出三藏法师,沙悟净搬骑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本人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始祖看见是八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南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李修缘取真经的。”天皇道:“老师远来,为啥在那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太岁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太岁龙颜,所谓明显。望始祖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君王道:“老师是天朝上国僧人,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完善。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近来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且说他三众,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但见那:

  老者道:“那山径过有八百里,满山尽是柿果。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名七绝山。我那敝处地阔人稀,那群山亘古无人走到。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路上,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填满;又被雨水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污秽。那方人家,俗呼为稀屎疼。但刮南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圊也不似那般恶臭。方今正在春深,东西风大作,所以还不闻见也。”三藏心中苦闷不言。行者忍不住,高叫道:“你那老儿甚不通便!我等远来投宿,你就披露那许多话来唬人!至极你家窄逼没处睡,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也就过了此宵,何故那样絮聒?”那老人见了她面相丑陋,便也拧住口,惊嘬嘬的,硬着胆,喝了一声,用藜杖指定道:“你此人,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凹颉腮,毛眼毛睛,痨病鬼,不知高低,尖着个嘴,敢来冲撞我父母!”行者陪笑道:“老官儿,你本来有眼无珠,不识我这痨病鬼哩!相法云: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干净差了,我虽丑便丑,却倒有些手段。”老者道:“你是这方人氏?姓甚名哪个人?有啥手段?”行者笑道:我——

  那老妖出得门来,厉声高叫道:“那些是孙猴子?”那行者脚翙着虎怪的皮囊,手执着中意的铁棍,答道:“你孙外公在此,送出我师父来!”那怪仔细观望,见行者身躯鄙猥,面容羸瘦,不满四尺,笑道:“可怜,可怜!我只道是如何扳翻不倒的无名英雄,原来是这么一个骸骨的病鬼!”行者笑道:“你那几个孙子,忒没眼色!你曾祖父虽是小小的,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就长三尺。”那怪道:“你硬着头,吃我一柄。”大圣公然不惧。那怪果打一下来,他把腰躬一躬,足长了三尺,有一丈长短,慌得那妖把钢叉按住,喝道:“孙猴子,你怎么把那护身的浮动法儿,拿来我门前使唤!莫弄虚头!走上来,我与你见见手段!”行者笑道:“外孙子啊!常言道,留情不举手,举手不留情。你曾外祖父手儿重重的,只怕你捱不起这一棒!”那怪那容分说,拈转钢叉,望行者当胸就刺。那大圣正是会家不忙,忙家不会,理开铁棒,使一个乌龙掠地势,拨开钢叉,又照头便打。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口,这场好杀: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啥贽见之礼?”始祖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大家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君主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天皇法兰西共和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兰西共和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天子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玄奘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花尽蝶残忍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

  祖居东胜大神洲,黄山前自幼修。身拜灵台方寸祖,学成武艺(英文名:wǔ yì)甚全周。
  也能搅海降龙母,善会担山赶日头。缚怪擒魔称第一,移星换斗鬼神愁。
  偷天转地英名大,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

  妖王发怒,大圣施威。妖王发怒,要拿行者抵先锋;大圣施威,欲捉天使救长老。叉来棒架,棒去叉迎。一个是镇山都总帅,一个是护法孙行者。初时还在尘埃战,后来各起在宗旨。点钢叉,尖威驰利;如意棒,身黑箍黄。戳着的魂归冥府,打着的一定之规阎罗王。全凭伊始疾眼快,必须求力壮身强。两家舍死忘生战,不知那么些平安那些伤。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法兰西共和君王,在马上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悟净道:“哥啊,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连夜剃那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三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欢娱处,忽见一座小山阻路。三藏法师勒马道:“徒弟们,你看那前面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这群山挺立,远远的略微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念。”行者道:“你虽记得,那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呢。”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路旁边,有一村舍。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南海现冰轮。幸而道旁有一每户,我们且借宿一宵,今天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家化些斋吃,有力气,好挑行李。”行者道:“这一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大师傅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领略?”三藏闻之道:“悟能,你一旦在家心重呵,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回到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有些赃埋人。我未曾报怨甚的,他就说自家报怨。我是个直肠的痴汉,我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自己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神灵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伏侍师父往东天去,誓无退悔,那名叫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这么,你且起来。”

  老者闻言,回嗔作喜,躬着身便教:请入寒舍安放。遂此,四众牵马挑担一齐跻身,只见这荆针棘刺,铺设两边;二层门是砖石垒的墙壁,又是荆棘苫盖,入里才是三间瓦房。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又叫办饭。少顷,移过桌子,摆着许多面筋、豆腐、芋苗、萝白、辣芥、蔓菁、香稻米饭、醋烧葵汤,师徒们尽饱一餐。吃毕,八戒扯过行者背云:“师兄,这老儿始初不肯留宿,今返设此盛斋,何也?”行者道:“那么些能值多少钱!到次日,还要她十果十菜的送大家呢!”八戒道:“不羞!凭你那几句大话,哄她一顿饭吃了,前天却要跑路,他又管待送您什么样?”行者道:“不要忙,我自有个处治。”

  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不分胜败。那行者要见功绩,使一个身外身的一手: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喷,叫声“变!”变有百十个和尚,都是同样打扮,各执一根铁棒,把这怪围在上空。这怪害怕,也使一般本事:急回头,望着巽地上把口张了三张,呼的一口气,吹将出来,忽然间,一阵黄风,从空刮起。好风!真个可以: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这呆子纵身跳起,口里絮絮叨叨的,挑着担子,只得至死不变,跟着前来。早到了路别人家门首,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伫立绿荫之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缠篾织斗篷,先奔门前,只见一耆老,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诵经。三藏不敢高言,逐步的叫一声:“施主,问讯了。”那老人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自我寒门何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便宜。”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南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南行?西部那得有经?”腼腆难言,半晌不答。

  不多时,逐渐黄昏,老者又叫掌灯。行者躬身问道:“伯伯高姓?”老者道:“姓李。”行者道:“贵地想就是李家庄?”老者道:“不是,这里唤做驼罗庄,共有五百多住家居住。别姓俱多,惟我姓李。”行者道:“李施主,府上有什么善意,赐我等盛斋?”那老人起身道:“才闻得你说会拿妖魔,我那里却有个妖精,累你替我们拿拿,自有重谢。”行者就朝上唱个喏道:“承照顾了!”八戒道:“你看他出事!听见说拿鬼怪,就是她伯公也不那样亲热,预先就唱个喏!”行者道:“贤弟,你不知,我唱个喏就是下了个定钱,他再不去请人家了。”三藏闻言道:“那猴儿凡事便要自专,倘或那鬼怪三头六臂,你拿他不住,可不是我出亲人打诳语么?”行者笑道:“师父莫怪,等自我再问了看。”那老人道:“还问什么?”行者道:“你那贵处,地势清平,又很多住户居住,更不是偏僻之方,有怎么着怪物,敢上您那高门大户?”

  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播土扬尘崩岭坫。
  黄河浪泼彻底浑,车尔臣河水涌翻波转。碧天振动斗牛宫,争些刮倒森罗殿。
  五百罗汉闹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文殊走了青毛狮,普贤白象难寻见。
  真武龟蛇失了群,梓叱骡子飘其韂。行商喊叫告苍天,梢公拜许诸般愿。
  烟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残生随水办。仙山洞府黑攸攸,小岛蓬莱昏暗暗。
  老君难顾炼丹炉,寿星收了龙须扇。王母娘娘正去赴蟠桃,一风吹断裙腰钏。
  二郎迷失灌州城,李哪吒难取匣中剑。天王不见手心塔,公输子吊了金头钻。
  雷音宝阙倒三层,赵州木桥崩两断。一轮红日荡无光,满天星斗皆昏乱。
  南山鸟向北山飞,千岛湖水向洞庭湖漫。雌雄拆对不相呼,子母分别难叫唤。
  龙王遍海找夜叉,雷王随处寻雷暴。十代阎罗王觅判官,地府牛头追马面。
  那风吹倒华山,卷起观世音菩萨经一卷。白莲花卸海边飞,吹倒菩萨十二院。
  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那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事。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这么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自己去。”这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却说行者索性凶顽,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儿,你那们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亲人远来借宿,就把那厌钝的话虎唬我。格外您家窄狭,没处睡时,大家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那老人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分外徒弟,这般拐子脸、别颏腮、雷神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妖怪,怎么反冲撞自己那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那一个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那老人道:“你或许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发为僧?”

  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那里久矣康宁。只这三年7月间,忽然一阵风起,这时人家甚忙,打麦的到位上,插秧的在田里,俱着了慌,只说是天变了。什么人知风过处,有个鬼怪将住户牧放的牛马吃了,猪羊吃了,见鸡鹅囫囵咽,遇男女夹活吞。自从这一次,那二年常来加害。长老啊,你若有手段,拿了她,扫净此土,我等决然重谢,不敢轻慢。”行者道:“那些却是难拿。”八戒道:“真是难拿,难拿!大家乃行脚僧,借宿一宵,前日行动,拿什么魔鬼!”老者道:“你本来是骗饭吃的道人!初见时夸口弄舌,说会换斗移星,降妖缚怪,及说起此事,就推却难拿!”行者道:“老儿,妖魔好拿。只是你那方人家不齐心,所以难拿。”老者道:“怎见得人心不齐?”行者道:“妖怪烦扰了三年,也不知害人了有点老百姓。我想着每家只出银一两,五百家可凑五百两银子,不拘到那边,也寻一个法官把妖拿了,却怎么就甘受他三年磨折?”老者道:“若论说使钱,好道也羞杀人!大家那家不开销三五两银子!二零一七年曾访着山南里有个和尚,请她到此拿妖,未曾得胜。”行者道:“这和尚怎的拿来?”老者道:

  那妖精使出那阵大风,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莫想轮得棒,如何拢得身?慌得高僧将毫毛一抖,收上身来,独自个举着铁棒,上前来打,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八只火眼金睛,刮得环环相扣闭合,莫能睁开,因而难使铁棒,遂败下阵来。那妖收风回洞不题。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洲雅安傲来国昆仑山水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妖精,称名悟空,凭本事,挣了一个孙猴子。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愆。近期脱难消灾,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那古时候驾下的大师,上西天拜佛走遭。怕什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精通些儿。如果府上有何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那老儿听得这篇讲话,哈哈笑道:“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行者道:“你外甥便是熟嘴!我这一个时,只因跟我师父走路勤奋,还懒说话呢。”那老儿道:“假使你不劳动,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聒杀我!你既有如此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草房里安宿。”

  这几个僧伽,披领袈裟。先谈《孔雀》,后念《法华》。香焚炉内,手把铃拿。正然念处,惊动妖邪。风生云起,径至庄家。僧和怪斗,其实堪夸:一递一拳捣,一递一把抓。和尚还相应,相应没头发。须臾妖精胜,径直返烟霞,原来晒干疤。我等近前看,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

  却说猪悟能见这黄风大作,天地无光,牵着马,守着担,伏在山沟之间,也不敢睁眼,不敢抬头,口里不住的诵经许愿,又不知行者胜负如何,师父死活何如。正在那疑思之时,却早风定天晴,忽抬头往那洞门前看处,却也遗落烽烟,不闻锣鼓。呆子又不敢上他门,又没人看守马匹、行李,果是狼狈,怆惶不已。忧虑间,只听得孙大圣从西面吆喝而来,他才欠身迎着道:“堂弟,好大风啊!你从那边走来?”行者摆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孙自为人,不曾见那疾风。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来与老孙应战,战到有三十余合,是老孙使一个身外身的本事,把她围打,他吗着急,故弄出那阵风来,果是凶暴,刮得自己站立不住,收了本事,冒风而逃。哏,好风!哏,好风!老孙也会呼风,也会唤雨,不曾似这些妖魔的风恶!”八戒道:“师兄,那鬼怪的国术怎么着?”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那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第八十一次,须弥灵吉定风魔。  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边?”行者指着道:“这老儿眼花,那绿荫下站的不是?”老儿果然眼花,忽抬头细看,一见八戒那般嘴脸,就唬得一步一跌,往屋里乱跑,只叫:“关门,关门!妖精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怕,他不是怪物,是自家师弟。”老者战兢兢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僧侣!”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却都有用。”

  行者笑道:“那等说,吃了亏也。”老者道:“他只拚得一命,仍然我们吃亏:与她买棺木殡葬,又把些银子与他徒弟。那徒弟心还不歇,至今还要告状,不得干净!”行者道:“再可曾请何人拿她?”老者道:“旧年又请了一个道士。”行者道:“那道士怎么拿她?”老者道:那道士——

  行者道:“也看得过,叉法儿倒也齐整,与老孙也战个手平。却只是风恶了,难得赢她。”八戒道:“似那样怎生救得师父?”行者道:“救师父且等再处,不知那里可有男科先生,且教她把自身眼医治治病。”八戒道:“你眼怎的来?”行者道:“我被这怪一口风喷未来,吹得自己眼珠酸痛,那会子冷泪常流。”八戒道:“哥啊,那半山中,天色又晚,且莫说要怎么口腔科,连宿处也不曾了!”行者道:“要宿处不难。我料着那魔鬼还不敢伤我师父,大家且找上大路,寻个人家住下,过此一宵,前天天光,再来降妖罢。”八戒道:“正是,正是。”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就如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那老人正在门前与多个和尚相讲,只见那庄北部有七个少年,带着一个阿婆,三三个小男女,敛衣赤脚,插秧而回。他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首沸腾,不知是什么来历,都一拥上前问道:“做什么的?”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那么些人东倒西歪,乱跄乱跌。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道:“莫怕,莫怕!大家不是盗贼,大家是取经的僧人。”那老儿才出了门,搀着阿姨道:“母亲起来,少要惊恐。那师父,是北齐来的,只是她徒弟脸嘴丑些,却也面恶人善。带孩子们家去。”那二姨才扯着老儿,二少年领着孩子进去。三藏却坐在他们楼里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五个样子既丑,言语又粗,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我身造罪哩!”

  头戴金冠,身穿法衣。令牌敲响,符水施为。驱神使将,拘到妖魑。大风滚滚,黑雾迷迷。即与道士,几个相持。斗到天晚,怪返云霓。乾坤清朗朗,我等芸芸众生齐。出来寻道士,手死在山溪。捞得上来大家看,却如一个落汤鸡!

  他却牵了马,挑了担,出低谷,行上路口。此时日益黄昏,只听得这路南山坡下,有犬吠之声。二人停身观看,乃是一家庄院,影影的有灯火光明。他四个也不管有路无路,漫草而行,直至那家门首,但见: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自己去探望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空中。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他怎么模样:

  八戒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您,这么些时俊了过多哩。若象往常在高老庄走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四头一摆,常吓杀二三十人呢。”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查办起些。”三藏道:“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浮动的,你教他怎么惩罚?”行者道:“把非凡耙子嘴,揣在怀里,莫拿出去;把那蒲扇耳,贴在后面,不要忽悠,那就是查办了。”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马拴在桩上。

  行者笑道:“那等说,也吃亏了。”老者道:“他也只舍得一命,大家又使彀闷数钱粮。”行者道:“不打紧,不打紧,等自己替你拿他来。”老者道:“你如若有一手拿得她,我请多少个本庄长者与您写个文件。若得胜,凭你要有些银子相谢,半分过多;假使有亏,切莫和大家放赖,各听天命。”行者笑道:“那老儿被人赖怕了。我等不是那么人,快请长者去。”

  紫芝翳翳,白石苍苍。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半绿苔。数点小萤光灼灼,一林野树密排排。香兰馥郁,嫩竹新栽。清泉流曲涧,古柏倚深崖。地僻更无游客到,门前只有野花开。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茶罢,又下令办斋。那少年又拿一张有亏损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三众凉处坐下。三藏方问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几位令嗣?”道:“有七个时辰候,七个小孙。”三藏道:“恭喜,恭喜!”又问:“年寿几何?”道:“痴长六十一岁。”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三藏复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咱们那向北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多有妖精。故言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长老,说有为数不少手段,却也去得。”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自家那师弟,任她是什么怪物,不敢惹我。”

  那老人满心欢愉,即命家僮请多少个邻居,小弟姨兄,亲家朋友,共有八九位老汉,都来相见。会了三藏法师,言及拿妖一事,无不欢欣鼓舞。众老问:“是那一位高材生去拿?”行者叉手道:“是自己小和尚。”众老悚然道:“不济,不济!那妖魔手眼通天,身体狼犺。你这几个长老,瘦瘦小小,还不彀他填牙齿缝哩!”行者笑道:“老官儿,你估不出人来。我小自小,结实,都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在内哩!”众老见说只得依从道:“长老,拿住妖怪,你要略微谢礼?”行者道:“何必说要什么样谢礼!俗语云,说黄金幌眼,说银子傻白,说铜钱腥气!我等乃积德的高僧,决不要钱。”

  他八个不敢擅入,只得叫一声:“开门,开门!”那里有一老年人,带多少个未成年的村民,叉钯扫帚齐来,问道:“何人?哪个人?”行者躬身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学徒,因向东方拜佛求经,路过此山,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去了,咱们还从未救得。天色已晚,特来府上告借一宵,万望方便方便。”那老人答礼道:“失迎,失迎。此间乃云多个人少之处,却才闻得叫门,恐怕是妖狐老虎及山中强盗等类,故此小介愚顽,多有碰撞,不知是二位长老。请进,请进。”他兄弟们牵马挑担而入,径至里边,拴马歇担,与庄老拜见叙坐。又有苍头献茶,茶罢捧出几碗胡麻饭。

  又见那左右景况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边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魔鬼在此间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那名叫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这行者毕生豪杰,再不亮堂暗臆度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悟能照顾,教他来先与那妖怪见一仗。要是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那妖拿去,等自家再去救她,才好出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我哄她一哄,看她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这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那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精,原来不是。”三藏道:“是如何?”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那么些雾,想是那么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格,扯过行者,悄悄的道:“二哥,你先吃了她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非凡作渴,便再次来到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多少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怎样?”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何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开腔,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您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视界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那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费事?幸目前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自己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玄奘欢悦道:“好啊!你后天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边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那等说,又要转变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沟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老人。

  正说处,又见外甥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彀三碗。行者道:“这么些馕糠,好道撞着饿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么些长老,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抬头,一连就吃有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呢。老王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筋。”三藏、行者俱道:“彀了。”八戒道:“老儿滴答什么,何人和你发课,说怎么五爻六爻!有饭只管添将来即令。”呆子一顿,把她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火,在这门楼下,布署了竹床板铺睡下。

  众老道:“既如此说,都是受戒的僧人。既不要钱,岂有空劳之理!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若果降了妖孽,净了地点,我等每家送您两亩良田,共凑一千亩,坐落一处,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打坐参禅,强似方上游览。”行者又笑道:“越不停当!但说要了田,就要养马当差,纳粮办草,黄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好倒弄杀人也!”众老道:“诸般不要,却将何谢?”行者道:“我出亲人,但只是一茶一饭,便是谢了。”众老喜道:“那些简单,但不知你怎么拿他。”行者道:“他但来,我就拿住他。”众老道:“那怪大着哩!上拄天,下拄地;来时风,去时雾。你却怎么近得他?”行者笑道:“若论呼风驾雾的怪物,我把他当孙子罢了;若说身体长大,有那一手打她!”

  饭毕,命设铺就寝,行者道:“不睡还可,敢问善人,贵地可有卖眼药的?”老者道:“是那位长老害眼?”行者道:“不瞒你爹妈说,大家出家人,自来无病,从不驾驭害眼。”老人道:“既不害眼,如何讨药?”行者道:“我们前天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不期被那怪将一口风喷来,吹得自身眼珠酸痛。今有些眼泪汪汪,故此要寻眼药。”那老人道:“善哉,善哉!你这几个长老,小小的岁数,怎么说谎?那黄风大圣风最激烈。他那风,比不足什么春秋风、松竹风与那东西北南风。”八戒道:“想必是夹脑风、羊耳风、大麻风、偏正头风?”长者道:“不是,不是。他称为三昧神风。”行者道:“怎见得?”老者道:“那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你们若遇着她那风吹了呵,还想得活哩!只除是神明,方可得无事。”行者道:“果然,果然!大家虽不是神仙,神仙仍然自我的后辈,这条命急迫难休,却只是吹得自身眼珠酸痛!”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天地阵,专等行客。那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等,被群妖围住,那些扯住衣裳,那么些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入手。八戒道:“不要扯,等自身一家家吃以后。”群妖道:“和尚,你要吃吗的?”八戒道:“你们那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那里斋僧,不知自己那里专要吃僧。大家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得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几个避马瘟,其实惫懒!他哄我就是那村里斋僧,那里这得村庄人家,那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魔鬼!”那呆子被她扯急了,即便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多少个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甚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和尚,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她会扭转。”老妖道:“变化甚的真容?”小妖道:“这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大家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自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次日天晓,行者去背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阿姨打点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吗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儿,莫说哈话。大家出家人,不走回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小山,说起来,至极险恶。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宝镫观察,果然那:

  正讲处,只听得呼呼风响,慌得那八九个中老年人,小心翼翼道:“那和尚盐酱口!说妖怪,妖魔就来了!”那老李开了腰门,把多少个亲属连三藏法师都叫:“进来,进来!妖精来了!”唬得那八戒也要进来,沙和尚也要进去。行者八只手扯住三个道:“你们忒不循理!出亲人,怎么不分内外!站住!不要走!跟自己去天井里,看看是个什么怪物。”八戒道:“哥啊,他们都是透过帐的,风响便是妖来。他都去躲,大家又不与她有亲,又不相识,又不是交契故人,看他做吗?”原来行者力量大,不容说,一把拉在天井里站下。那阵风更是大了,好风:

  那老人道:“既如此说,也是个有兴致的人。我这敝处却无卖眼药的,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泪,曾遇异人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行者闻言,低头唱喏道:“愿求些儿,点试,点试。”那老人应承,即走进去,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儿来,拔开塞口,用玉簪儿蘸出少许与行者点上,教他不足睁开,宁心睡觉,明晚就好。点毕,收了石罐,径领小介们退于里面。八戒解包袱,展开铺盖,请和尚安放。行者闭着眼乱摸,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儿呢?”行者道:“你那么些馕糟的呆子!你照顾自己做瞎子哩!”那呆子哑哑的暗笑而睡。行者坐在铺上,转运神功,直到有三更后,方才睡下。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一律惊。

  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响的是泉,鲜的是花。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那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山后边,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草里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律律行。猛然一阵狼虫过,吓得人心漏蹬蹬惊。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倒树摧林狼虎忧,播江搅海鬼神愁。掀翻华岳三峰石,提起乾坤四部洲。
  村舍人家皆闭户,满庄男女尽藏头。黑云漠漠遮星汉,灯火无光各处幽。

  不觉又是五更将晓,行者抹抹脸,睁开眼道:“果然好药!比常更有百分美好!”却转头前边望望,呀!那里得甚房舍窗门,但只见些老槐高柳,兄弟们都睡在那绿莎茵上。那八戒醒来道:“三哥,你嚷怎的?”行者道:“你睁开眼看看。”呆子忽抬头,见没了人家,慌得一毂辘爬将起来道:“我的马哩?”行者道:“树上拴的不是?”“行李呢?”行者道:“你头边放的不是?”八戒道:“这家子惫懒也。他搬了,怎么就不叫我们一声?通得老猪知道,也好与您送些茶果。想是躲门户的,恐怕里长晓得,却就连夜搬了。噫!我们也忒睡得死!怎么他家拆房屋,响也不听见响响?”行者吸吸的笑道:“呆子,不要乱嚷,你看那树上是个怎么着纸帖儿。”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来上边四句颂子云:

  鬼怪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

  那师父缓促银骢,孙大圣停云慢步,猪刚鬣磨担徐行。正看那山,忽闻得阵阵旋风大作,三藏在即刻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他什么!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什么惧哉!”三藏道:“此风甚恶,比这天风分裂。”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

  慌得那八戒如临深渊,伏之于地,把嘴拱开土,埋在不合规,却如钉了钉一般。沙悟净蒙着头脸,眼也难睁。行者闻风认怪,一一晃风头过处,只见这半上空隐约的两盏灯来,即低头叫道:“兄弟们!风过了,起来看!”那呆子扯出嘴来,抖抖灰土,仰着脸朝天一望,见有两盏灯光,忽失声笑道:“好耍子,好耍子!原来是个有作为的魔鬼!该和她做恋人!”沙悟净道:“那般黑夜,又从未觌面相逢,怎么就知好歹?”八戒道:“古人云,夜行以烛,无烛则止。你看她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金身罗汉道:“你错看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怪物的多只眼亮。”这呆子就唬矮了三寸,道:“曾祖父呀!眼有那般大呀,不知口有多少大呢!”行者道:“贤弟莫怕。你八个保险着师父,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看她是吗妖魔。”八戒道:“三哥,不要供出我们来。”

  庄居非是俗人居,护法伽蓝点化庐。妙药与君医眼痛,尽心降怪莫踌躇。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欢乐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西姥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我贬下三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鬼怪。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唐三藏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悟能。

  巍巍荡荡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
  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叶飘。收网渔舟皆紧缆,落篷客艇尽抛锚。
  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
  崖前桧柏颗颗倒,涧下松篁叶叶凋。播土扬尘沙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

  好行者,纵身打个唿哨跳到半空,执铁棒厉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有我在此!”那怪见了,挺住身躯,将一根长枪乱舞。行者执了棍势问道:“你是那方妖精?何处天使?”那怪更不答应,只是舞枪。行者又问,又不答,只是舞枪。行者暗笑道:“好是鼻前庭炎口哑!不要走!看棍!”那怪更不怕,乱舞枪遮拦。在那半空中,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三更时分,未见高下。八戒、沙和尚在李家天井里看得精通,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架,更无半分儿攻杀,行者一条棒不离那怪的头上。八戒笑道:“沙悟净,你在那里护持,让老猪去帮打帮打,莫教那猴子独干那功,领头一钟酒。”

  行者道:“那伙强神,自换了龙马,一直不曾点他,他倒又来弄虚头!”八戒道:“三弟莫扯架子,他怎么伏你点札?”行者道:“兄弟,你还不知哩。那护教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奉菩萨的法旨暗保我师父者。自那晚报了名,只为这一贯有了你,再没有用他们,故不曾点札罢了。”八戒道:“二弟,他既奉法旨暗保师父,所以无法出现明显,故此点化仙庄。你莫怪他,后日也亏他与你点眼,又亏他管了咱们一顿斋饭,亦可谓尽心矣。你莫怪他,我们且去救师父来。”行者道:“兄弟说得是。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你且莫动身,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等老孙去洞里了解打听,看师父下降怎么样,再与她争战。”八戒道:“正是那等,讨一个不懈的实信。借使师父死了,各人好寻头干事;假设未死,大家好竭力尽心。”行者道:“莫乱谈,我去也!”

  那魔鬼闻言,喝道:“你本来是唐僧的学徒。我一贯闻得唐三藏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呢。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本来是个染硕士出身!”鬼怪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学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五个在峡谷里,本场好杀:

  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相当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风大时就躲,倘或亲面撞见妖怪,怎的是好?”八戒道:“哥啊,你未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大家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Mo Yan)语,等自我把那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回复闻?就是抓得来,便也钻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底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苏醒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那风的寓意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怪异。”说不了,只见这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色彩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根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不守宅。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孽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这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己的胸膛,往下一抓,唿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你看他怎么恶相!咦,那眉宇:

  好呆子,就跳起云头,赶上就筑,这怪物又使一条枪抵住。两条枪,就像飞蛇掣电。八戒称赞道:“那魔鬼好枪法!不是山后枪,乃是缠丝枪;也不是马家枪,却叫做个软柄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那里有个什么样软柄枪!”八戒道:“你看她使出枪尖来架住大家,不见枪柄,不知收在何处。”行者道:“或者是个软柄枪。但那怪物还不会讲话,想是还未归人道,阴气还重,只怕天明时阳气胜,他要求走。但走时,一定遇到,不可放他。”八戒道:“正是,正是!”又斗多时,不觉东方发白,那怪不敢恋战,回头就走。行者与八戒一齐赶来,忽闻得浑浊之气旭人,乃是七绝山稀柿疼也。八戒道:“是那家淘毛厕哩!哏!臭气难闻!”行者侮着鼻子只叫:“快快赶鬼怪,快快赶妖魔!”这怪物撺过山去,现了本象,乃是一条红鳞大蟒。你看他:

  他将身一纵,径到她门首,门尚关着睡觉。行者不叫门,且不打搅妖精,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花脚蚊虫,真个迷你!有诗为证,诗曰: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大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前所未闻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足金生土。那些杵架犹如蟒出潭,那几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四个大胆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褭褭的弯环腿足。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的双眉直竖。
  白森森的三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气昂昂的极力大哮,雄纠纠的严格高喊。

  眼射晓星,鼻喷朝雾。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头戴一条肉角,好便似千千块玛瑙攒成;身披一派红鳞,却如同万万片胭脂砌就。盘地只疑为锦被,飞空错认作虹霓。歇卧处有腥气冲天,行动时有赤云罩体。大不大,两边人不见东西;长不长,一座山跨占南北。

  扰扰微形利喙,嘤嘤声细如雷。兰房纱帐善通随,正爱炎天暖气。
  只怕熏烟扑扇,偏怜灯火光辉。轻轻小小忒钻疾,飞入妖怪洞里。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魔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三藏法师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和尚道:“二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悟能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这一定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魔,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只是,被她拿去,却是我的困窘,背前边后,不知骂了不怎么弼马温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领悟,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自己模样,陪着金身罗汉,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半空看到,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步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僧人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怪抵敌不住,道:“那和尚先前不济,那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喊道:“慢来,慢来!吾党不是外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多少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行者,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那几个孽畜,你是认不得我!我等不是这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日的远避他方,让开通道,休惊了自身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狂,钯举处,却不留情!”那妖怪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气派,望八戒劈脸来抓。那八戒忙闪过,轮钯就筑。那怪手无器械,下头就走,八戒随后到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轮起转身来迎。多个在那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孙悟空搀起唐唐三藏道:“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题。

  八戒道:“原来是那般一个长蛇!若要吃人呀,一顿也得五百个,还不饱足!”行者道:“那软柄枪乃是两条信暐。我们赶他软了,从后打出去!”那八戒纵身赶上,将钯便筑。那怪物一头钻进窟里,还有七八尺长尾巴丢在异地。八戒放下钯,一把挝住道:“起初,初阶!”尽力气往外乱扯,莫想扯得动一毫。行者笑道:“呆子!放她进入,自有处置,不要那等倒扯蛇。”八戒真个撒了手,那怪缩进去了。八戒怨道:“才不放手时,半截子已是我们的了!是那样缩了,却怎么得她出来?这不是名为没蛇弄了?”行者道:“这个人身体狼剁,窟穴窄小,断然转身不得,一定是个照直撺的,定有个后门出头。你快去后门外拦住,等自己在前门外打。”那呆子真个一溜烟,跑过山去,果见有个孔窟,他就扎定脚。还从未站稳,不期行者在前门外使棍子往里一捣,那怪物护疼,径将来门撺出。八戒未曾防范,被他一尾巴打了一跌,莫能挣挫得起,睡在地下忍疼。行者见窟中无物,搴着棍,穿进去叫赶鬼怪。这八戒听得吆喝,自己倒霉意思,忍着疼爬起来,使钯乱扑。行者见了笑道:“妖魔走了,你还扑甚的了?”八戒道:“老猪在此解决难点过于急躁哩!”行者道:“活呆子!快赶上!”

  只见那把门的小妖,正打鼾睡,行者往她脸上叮了一口,那小妖翻身醒了,道:“我爷哑,好大蚊子!一口就叮了一个大疙疸!”忽睁眼道:“天亮了。”又听得支的一声,二门开了。行者嘤嘤的飞将进去,只见那老妖吩咐各门上谨慎,一壁厢收拾兵器:“只怕前几天那阵风不曾刮死孙悟空,他明日一定还来,来时定教他一命休矣。”行者听说,又飞过那厅堂,径来后边。但见一层门,关得甚紧,行者漫门缝儿钻将跻身,原来是个大空园子,那壁厢定风桩上绳缠索绑着唐唐僧哩。那师父纷繁泪落,心心只念着悟空、悟能,不知都在何方。行者停翅,叮在她光头上,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他的响动道:“悟空啊,想杀我也!你在这边叫我咧?”行者道:“师父,我在你头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抑郁,大家务必拿住鬼怪,方才救得你的性命。”三藏法师道:“徒弟啊,哪天才拿得魔鬼么?”行者道:“拿你的那虎怪,已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料着只在前几天,管取拿她。你放心莫哭,我去哑。”

  那妖怪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魔败去,他就从不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愚夫俗子,这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未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感叹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那样窘迫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啥羞来?”八戒道:“师兄嘲弄我!他前方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住户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真正,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自家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那僧人掣了铁棒,喝声叫“拿了!”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三个轮钉钯,举铁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仍然是一只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胸口,剥下皮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疾风,径回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多心经》,被她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可怜那三藏啊:江流注定多磨折,寂灭门中功行难。

  二人赶过涧去,见那怪盘做一团,竖发轫来,张开巨口,要吞八戒,八戒慌得将来便退。那行者反迎上前,被他一口吞之。八戒捶胸跌脚大叫道:“哥耶!倾了您也!”行者在妖怪肚里,支着铁棒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那怪物躬起腰来,就似一征程东虹,八戒道:“虽是象桥,只是没人敢走。”行者道:“我再叫她变做个船只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初阶来,就似一只赣保船,八戒道:“虽是象船,只是没有桅篷,糟糕使风。”行者道:“你让开路,等自我叫他使个风你看。”又在内部尽全力把铁棒从背部上一搠将出来,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这个人忍疼挣命,往前一撺,比使风更快,撺回旧路,下了山有二十余里,却才倒在尘埃,动荡不得,呜呼丧矣。八戒随后赶上来,又举钯乱筑。行者把那物穿了一个大洞,钻将出来道:“呆子!他死也死了,你还筑他何以?”八戒道:“哥啊,你不知我老猪生平好打死蛇?”遂此收了武器,抓着尾巴,倒拉未来。

  说声去,嘤嘤的飞到后边,只见那老妖坐在下边,正点札各路头目。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纸公布:“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道人坐在林里,若不是本人跑得快些,大致被他捉住。却丢失前些天极度毛脸和尚。”老妖道:“孙猴子不在,想必是风吹死也,再不便去那边求救兵去了!”众妖道:“大王,若果吹杀了她,是我们的福气,只恐吹不死他,他去请些神兵来,却怎么是好?”老妖道:“怕他什么,怕那什么神兵!若还定得自身的风势,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其他何足惧也!”

  行者在旁笑道:“那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本人在那里看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啊,悟空不曾离自己。”这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明白,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大家。八戒,你恢复生机,一发照顾你照顾。大家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貌似。”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魔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打倒妖魔,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魔鬼手段与他大多。却说:“我就死在她手内也罢,等我先走!”行者笑道:“那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进步!”八戒道:“哥啊,你掌握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悦,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沙悟净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那怪把唐三藏擒来洞口,按住大风,对把门的道:“你去报大王说,前沃尔沃先锋拿了一个僧侣,在门外听令。”这洞主传令,教:“拿进来。”这虎先锋,腰撇着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往山上巡逻,忽遇一个僧侣,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唐玄奘,上西方拜佛求经,被自己擒来奉上,聊一馔。”这洞主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我闻得前者有人传说:唐三藏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学徒,名唤孙猴子,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彀捉得他来?”先锋道:“他有多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新兵顶牛,被士兵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撤身得空,把那和尚拿来,进献大王,聊表一餐之敬。”洞主道:“且莫吃他着。”先锋道:“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洞主道:“你不清楚,吃了她不打紧,只可能他这五个徒弟上门吵闹,未为稳妥,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八天,他四个不来烦扰,这时节,一则图别人身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大家目的在于?或煮或蒸,或煎或炒,逐渐的无拘无束受用不迟。”先锋大喜道:“大王深思熟虑,合情合理。”教:“小的们,拿了去。”

  却说那驼罗庄上李老儿与众等对唐三藏道:“你这多个徒弟,一夜不回,断然倾了命也。”三藏道:“决不妨事,我们出来看看。”弹指间,只见行者与八戒拖着一条大蟒,吆吆喝喝前来,稠人广众却才高兴。满庄上老少男女都来跪拜道:“伯公!正是那一个魔鬼,在此伤人!今幸曾外祖父施法,斩怪除邪,我辈庶各得平稳也!”众家都是感激,东请西邀,各各酬谢。师徒们被留下五七天,苦辞无奈,方肯放行。又各家见她并非钱物,都办些干粮果品,骑骡压马,花红彩旗,尽来饯行。此处五百住家,到有七八百人相送。

  行者在屋梁上,只听得他这一句言语,不胜欢跃,即抽身飞出,现本相来至林中,叫声:“兄弟!”八戒道:“哥,你往那边去来?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怪,被我赶了去也。”行者笑道:“亏你,亏你!老孙变做蚊虫儿,进她洞去探看师父,原来师父被她绑在定风桩上哭哩。是老孙吩咐,教她莫哭,又飞在屋梁上听了一听。只见那拿令字旗的,喘嘘嘘的,走进来报导:只是被你赶他,却不见我。老妖乱猜乱说,说老孙是风吹杀了,又算得请神兵去了。他却自己供出一个人来,甚妙!甚妙!”八戒道:“他供的是哪个人?”行者道:“他说怕什么神兵,这些能定他的风势!只除是灵吉菩萨来是。但不知灵吉住在何方?”

  却说那鬼怪帅多少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默不作声。洞中还有为数不少看家的小妖,都向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前几天怎么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多少个来家,养赡汝等;明天幸福低,撞见一个一见如故。”小妖问:“是这几个对头?”老妖道:“是一个高僧,乃东土唐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猎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自家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三藏法师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后天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她手头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笑容可掬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唐三藏,三藏法师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她不中吃?”小妖道:“如若中吃,也到不得那里,别处妖魔,也都吃了。他手头有三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四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悟空,三徒弟是金身罗汉。那么些是他二徒弟猪悟能。”老妖道:“沙悟净比猎八戒怎样?”小妖道:“也大约儿。”“那多少个美猴王比她何以?”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悟空六臂四头,云谲风诡!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首祚、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尚未惹得她过,你怎敢要吃唐唐玄奘?”老妖道:“你怎么精晓她那等详细?”

  旁边拥上七七个绑缚手,将三藏法师拿去,好便似鹰拿燕雀,索绑绳缠。这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遇难神僧想悟能,道声:“徒弟啊!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处降妖,我却被恶魔拿来,遭此毒害,曾几何时再得相见?好苦啊!你们若早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分外迟了,断然无法保矣!”一边嗟叹,一边泪落如雨。

  一路上喜喜欢欢,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疼口。三藏闻得那样恶秽,又见路道填塞,道:“悟空,似此怎生度得?”行者侮着鼻子道:“那个却难也。”三藏见行者说难,便就眼中垂泪。李老儿与众上前道:“老爷勿得心急。我等送到那边,都已预订意思了。令高徒与我们降了妖怪,除了一庄摧残,大家各办虔心,另开一条好路,送老爷过去。”行者笑道:“你那老儿,俱言之欠当。你初然说那山径过有八百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那里会开山凿路!若要我师父过去,还得咱们着力,你们都成不足。”三藏下马道:“悟空,怎生着力么!”行者笑道:“眼下就要过山,却也是难,若说再开条路,却又难也。须是还从旧胡同过去,只恐无人管饭。”

  正商议处,只见大路旁走出一个孩子他爹公来。你看她怎么模样:

  小妖道:“我这时候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三藏,被美猴王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我稍稍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处,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一手。”老妖听言,大惊失色。那多亏教头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那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如若要吃唐三藏,等自身定个机关拿她。”老妖道:“你有啥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近来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五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动的,都变做大王的眉宇,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逃匿。先着一个战猪八戒,再着一个战孙猴子,再着一个战沙师弟。舍着多个小妖,调开他弟兄多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那唐唐僧,就像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像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什么难哉!”老妖闻言,满心欢乐,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三藏法师便罢,要是拿了唐唐玄奘,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魔鬼。即将洞中大小鬼怪点起,果然选出多少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三藏法师不题。

  却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转震得要好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佳了,不佳了,中了她计也!”八戒道:“中她甚计?”行者道:“那些名为金蝉脱壳计,他将虎皮苫在此,他却走了。我们且回去看望师父,莫遭毒手。”多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道:“怎的好!师父已被她擒去了。”八戒即使牵着马,眼中滴泪道:“天哪,天哪!却往那边找寻!”行者抬着头跳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锐气。横竖想只在此山,我们寻寻去来。”

  李老儿道:“长老说那里话!凭你四位担搁多少时,我等俱养得起,怎么说无人管饭!”行者道:“既如此,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再做些蒸饼馍馍来,等自身那长嘴和尚吃饱了,变了大猪,拱开旧路,我师父骑在及时,我等扶持着,管情过去了。”八戒闻言道:“四哥,你们都要图个彻底,怎么独教老猪出臭?”三藏道:“悟能,你果有本事拱开胡同,领我过山,注你本场头功。”八戒笑道:“师父在上,列位施主们都在此休笑话,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若说变轻巧华丽飞腾之物,委实无法;若说变山,变树,变石块,变土墩,变赖象、科猪、水牛、骆驼,真个全会。只是人体变得大,肚肠尤其大,须是吃得饱了,才好干事。”大千世界道:“有东西,有东西!大家都带得有干粮果品,烧饼馉饳在此。原要开山相送的,且都拿出来,凭你受用。待变化了,行动之时,大家再着人回到做饭送来。”八戒满心欢悦,脱了皂直裰,丢了九齿钯,对众道:“休笑话,看老猪干这场臭功。”好呆子,捻着诀,摇身一变,果然变做一个大猪,真个是:

  身健不扶拐杖,冰髯雪鬓蓬蓬。金花耀眼意朦胧,瘦骨衰筋强硬。
  屈背低头缓步,庞眉赤脸如童。看他眉目是人称,却似寿星出洞。

  却说那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一侧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边,要捉长老。孙猴子叫:“八戒!妖怪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鬼怪使铁杵急架相迎。他四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三藏法师。行者道:“师父!不佳了!八戒的眼拙,放那鬼怪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魔鬼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三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周旋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魔鬼来,径奔唐三藏法师。金身罗汉见了,大惊道:“师父!大哥与三弟的眼都花了,把妖怪放往后拿你了!你坐在即刻,等老沙拿她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怪铁杵,恨苦周旋。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三藏独坐即刻,伸下五爪钢钩,把唐三藏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魔鬼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那多亏禅性遭灾殃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他五个果奔入山中,穿岗越岭,行彀多时,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三人定步观瞻,果然凶险,但见那:

  嘴长毛短半脂膘,自幼山中食药苗。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
  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臬臬鼻音呱诂叫,喳喳喉响喷喁哮。
  白蹄多只高千尺,剑鬣长身百丈饶。从见人间肥豕彘,未观明日老猪魈。
  唐玄奘等众齐称誉,羡美天蓬法力高。

  八戒望见大喜道:“师兄,常言道,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你前进问她一声,何如?”真个大圣藏了铁棒,放下衣襟,上前叫道:“老公公,问讯了。”那老人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和尚?这旷野处,有什么事干?”行者道:“大家是取经的圣僧,今天在此失了大师傅,特来动问三叔一声,灵吉菩萨在那边住?”老者道:“灵吉在直南上,到那边,还有二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须弥山。山中有个道场,乃是菩萨讲经禅院。汝等是取他的经去了?”行者道:“不是取他的经,我有一事烦他,不知从那条路去。”老者用手向东指道:“这条羊肠路就是了。”哄得那孙大圣回头看路,那二叔化作清风,寂然不见,只是路旁边下一张简帖,上有四句颂子云: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唐僧得到洞里,叫:“先锋!”这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校尉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三藏便罢,拿了三藏法师,封你为前部先锋。后天您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您?你可把三藏法师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您都吃她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得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她不打紧,猪刚鬣也做得人情,沙悟净也做得人情,但恐美猴王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大家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什么高见?”先锋道:“依着自家,把唐僧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八天无须与她饭吃,一则图他里面根本;二则等他多少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到了,大家却把他拿出去,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说的有道理!”

  迭障尖峰,回峦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双双,林内有幽禽对对。涧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妖狐狡兔乱撺梭,角鹿香獐齐斗勇。劈崖斜挂万年藤,深壑半悬千岁柏。奕奕巍巍欺华岳,落花啼鸟赛天台。

  孙悟空见八戒变得如此,即命那多少个相送人等,快将干粮等物推攒一处,叫八戒受用。那呆子不分生熟,一涝食之,却上前拱路。行者叫沙和尚脱了脚,好生挑担,请师父稳坐雕鞍,他也脱了跷绦,吩咐芸芸众生回去:“若有情,快早送些饭来与我师弟接力。”那么些人有七八百相送随行,多一半有骡马的,飞星回庄做饭;还有三百人徒步的,立于山下遥望他行。原来此庄至山,有三十余里,待回取饭来,又三十余里,往回担搁,约有百里之遥,他师徒们已此去得远了。芸芸众生不舍,催趱骡马进胡同,连夜赶至,次日刚刚遇见,叫道:“取经的岳丈,慢行,慢行!我等送饭来也!”长老闻言,谢之不尽道:“真是善信之人!”叫八戒住了,再吃些饭食壮神。那呆子拱了两天,正在饥饿之际,那许多个人何止有七八石饭食,他也不管米饭、面饭,收积来一涝用之,饱餐一顿,却又上前拱路。三藏与僧侣、沙师弟谢了芸芸众生,分手两别。正是:

  上复美猴王听,老人就是金曜。须弥山有飞龙杖,灵吉那儿受佛兵。

  一声号令,把唐三藏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前边去等待。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会面?痛杀我也!”正自两泪交换,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跻身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人?”那多少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后天拿来,绑在那边,今已五天,估摸要吃我咧。”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甚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内人,死便死了,有怎么着不到头?”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向西天取经去的,奉孙吴太宗太岁御旨拜济颠,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盼杀那国王,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白璧微瑕,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得彻底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从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假若身丧,哪个人与她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

  行者道:“贤弟,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撒放马匹,不要出头。等老孙去她门首,与他赌斗,必须拿住妖怪,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请快去。”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门前,只见那门上有八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却便丁字脚站定,执着棒,高叫道:“妖魔!趁早儿送自己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您窝巢,翙平了你住处!”那小怪闻言,一个个害怕,战兢兢的,跑入其中广播发表:“大王,祸事了!”

  驼罗庄客回家去,八戒开山过疼来。三藏心诚神力拥,悟空法显怪魔衰。
  千年稀柿今朝净,七绝胡同此日开。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行者执了帖儿,转身下路。八戒道:“哥啊,大家总是造化低了。那两天忏日里见鬼!那个化风去的老儿是哪个人?”行者把帖儿递与八戒,念了一次道:“太白金星是尤其?”行者道:“是上天太白金星的称呼。”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恩人,恩人!老猪若不亏火星奏准玉皇赦罪天尊呵,性命也不知化作吗的了!”行者道:“兄弟,你却也知感恩。但莫要出头,只藏在那林子深处,仔细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寻须弥山,请菩萨去耶。”八戒道:“晓得,晓得!你只管高速前去!老猪学得个乌龟法,得唯唯诺诺时且缩头。”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那黄风怪正坐间,问:“有什么事?”小妖道:“洞门外来了一个雷王嘴毛脸的行者,手持着一根许大粗的铁棍,要她师父哩!”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三藏法师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不才,愿指点五十个小妖校出去,把这怎么孙悟空拿来凑吃。”洞主道:“我那边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挑选,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僧人,大家才自自在在吃那僧人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伤了你,这时休得埋怨自己也。”

  这一去不知还有多远,还遇什么怪物,且听下回分解。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孙大圣跳在上空,纵珝斗云,径往直南上去,果然速快。他点点头经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刹那见一座小山,半中档有祥云出现,瑞霭纷繁,山凹里果有一座禅院,只听得钟磬悠扬,又见那香烟缥缈。大圣直至门前,见一道人,项挂数珠,口中念佛。行者道:“道人作揖。”那僧人躬身答礼道:“那里来的大爷?”行者道:“这只是灵吉菩萨讲经处么?”道人道:“此间正是,有何话说?”行者道:“累烦你父母与自我传答传答: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唐三藏的徒弟,美猴王美猴王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道人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可以全记。”行者道:“你只说是唐三藏法师徒弟美猴王来了。”道人依言,上讲堂传报。那菩萨即穿袈裟,添香迎接。那大圣才举步入门,往里观察,只见那:

  且不言三藏身遭辛劳。却说孙猴子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虎怪道:“放心,放心!等自身去来。”果然点起五十名健康小妖,擂鼓摇旗,缠两口赤铜刀,腾出门来,厉声高叫道:“你是那里来的个猴和尚,敢在那里大呼小叫的做什么?”行者骂道:“你这些剥皮的家畜!你弄什么脱壳法儿,把自己师父摄了,倒转问我做吗!趁早好好送自己师父出来,还饶你这几个生命!”虎怪道:“你师父是自己拿了,要与自己上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回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行者闻言,心中大怒,傣迸迸,钢牙错啮;滴流流,火眼睁圆。掣铁棒喝道:“你多大欺心,敢说这等大话!休走!看棍!”那先锋急持刀按住。这一场果然不善,他八个各显威能。好杀:

  满堂锦绣,一屋威严。众门人齐诵《法华经》,老班首轻敲金铸磬。佛前养老,尽是仙果仙花;案上配置,皆是素肴素品。辉煌宝烛,条条金焰射虹霓;馥郁真香,道道玉烟飞彩雾。正是那讲罢心闲方入定,白云片片绕松梢。静收慧剑魔头绝,般若波罗善会高。

  有难的江湖专丧命,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那怪是个真鹅卵,悟空是个鹅卵石。赤铜刀架孙行者,浑如垒卵来击石。
  鸟鹊怎与凤凰争?鹁鸽敢和鹰鹞敌?那怪喷风灰满山,悟空吐雾云迷日。
  来往不禁三两遍,先锋腰软全无力。转身败了要逃生,却被悟空抵死逼。

  那菩萨整衣出迓,行者登堂,坐了客位,随命看茶。行者道:“茶不劳赐,但自己师父在黄风山有难,特请菩萨施大法力降怪救师。”菩萨道:“我受了世尊法令,在此镇押黄风怪。如来赐了本人一颗定风丹,一柄飞龙宝杖。当时被我拿住,饶了他的生命,放她去隐性归山,不许伤生造孽,不知他前些天欲害令师,有违教令,我之罪也。”那菩萨欲留行者,治斋相叙,行者恳辞,随取了飞龙杖,与大圣一齐驾云。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虎怪撑持不住,回头就走。他本来在那洞主面前说了嘴,不敢回洞,径往山坡上逃生。行者那里肯放,执着棒,只情赶来,呼呼吼吼,喊声不绝,却来到那藏风山凹之间。正抬头,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回头来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亏损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有诗为证,诗曰:

  不多时,至黄风山上。菩萨道:“大圣,那妖精有些怕自己,我只在云端里住定,你下去与他索战,诱他出来,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按落云头,不容分说,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叫道:“魔鬼,还我师父来也!”慌得那把门小妖,飞快传报。那怪道:“那泼猴着实无礼!再不伏善,反打破自我门!这一出去,使阵神风,定要吹死!”仍前披挂,手绰钢叉,又走出门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拈叉当胸就刺。大圣侧身躲过,举棒对面相还。战不数合,这怪吊回头,望巽地上才待要张口呼风,只见那半空里,灵吉菩萨将飞龙宝杖丢将下来,不知念了些什么咒语,却是一条八爪金龙,拨喇的轮开两爪,一把吸引鬼怪,提着头,两三螟,螟在山石崖边,现了实质,却是一个黄毛貂鼠。

  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僧,初秉沙门立此功。

  行者赶上举棒就打,被菩萨拦住道:“大圣,莫伤他命,我还要带她去见释尊。”对行者道:“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茶油,灯火昏暗,恐怕金刚拿他,故此走了,却在那边成精作怪。世尊照见了她,不应该死罪,故着自家辖押,但他伤生造孽,拿上灵山。今又冲撞大圣,栽赃唐三藏法师,我拿他去见释迦牟尼佛,明正其罪,才算本场功绩哩。”行者闻言,却谢了神人。菩萨西归不题。

  那呆子一脚翙住他的背部,两手轮钯又筑。行者见了,大喜道:“兄弟,正是那等!他领了几十个小妖,敢与老孙赌斗,被自己输给了,他转不往洞跑,却跑来那边寻死。亏你跟着,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风摄师父去的可是他?”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问他师父的下降么?”行者道:“那怪把师父拿在洞里,要与她什么鸟大王做下饭。是老孙恼了,就与她斗将那里来,却着你送了人命。兄弟啊,这些功劳算你的,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等自身把这死怪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战。须是拿得这老妖,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表弟合情合理。你去,你去,假如败北了那老妖,还赶将那里来,等老猪截住杀她。”好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至他洞口。正是:

  却说猪八戒在那林内,正思念行者,只听得山坂下叫声“悟能兄弟,牵马挑担来耶。”那呆子认得是僧侣声音,急收拾跑出林外,见了行者道:“二弟,怎的干事来?”行者道:“请灵吉菩萨使一条飞龙杖,拿住妖精,原来是个黄毛貂鼠成精,被他带去灵山见如来佛去了。我和你洞里去救师父。”那呆子才高兴。二人撞入其中,把那一窝狡兔、妖狐、香獐、角鹿,一顿钉钯铁棒尽情打死,却以后园拜救师父。师父出得门来,问道:“你几人怎么捉得鬼怪?怎么着方救得自身?”行者将那请灵吉降妖的事情,陈了五次,师父谢之不尽。他兄弟们把洞中素物,安顿些茶饭吃了,方才出门,找大路向西而去。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法师有难逢妖魔,情性相和伏乱魔。

  毕竟不知此去可降得鬼怪,救得三藏法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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