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神狂诛草寇

  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亮,收拾前进。那镇元子与僧人结为小兄弟,几人一拍即合,决不肯放,又计划管待,延续住了五四日。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这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只见那僧人自南山顶上,摘了多少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再次回到。睁火眼金睛观察,认得那女人是个妖怪,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何人?”行者道:“师父,你前边那一个女孩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魔鬼,要来骗你咧。”三藏道:“你那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明天怎么样乱道!那女神仙有此善心,将那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她是个魔鬼?”行者笑道:“师父,你那边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精时,若想人肉吃,便是那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自己,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她毒手!”那唐唐僧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明白您了,你见她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金身罗汉寻些草来,我做木工,就在此处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大家咱们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灵台无物谓之清,寂寂全无一念生。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
  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色邪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间,欲待回黄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夫君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皇城不容久住;欲待要投岛屿,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仍旧正果。”

  师徒别了出发,早见一座小山。三藏道:“徒弟,后面有山险峻,恐马不可以前,我们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那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

  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这里吃得她那句言语,羞得个谢顶彻耳通红。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魔鬼劈脸瞬间。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生龙活虎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小心翼翼,口中作念道:“那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探视那罐子里是吗东西。”沙师弟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黑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多少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几个女生,他是此处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妖精?表哥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她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什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那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话说唐僧咬钉嚼铁,以尽量留得一个不坏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无词,又早是朱明时节,但见那:

  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那遭!向后再不敢行凶,一一受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您西天去也。”三藏法师见了,更不应允,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来缠我怎么着?”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处过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三藏发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本人不怎么,近期实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言,那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呢!”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回心,没奈何,只得又驾筋斗云,起在上空,忽然省悟道:“那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诉观世音菩萨去来。”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圣克鲁斯光寒。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不幸到了,果然信那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咳嗽,头疼,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玄奘道:“有啥

  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
  海榴娇艳游蜂喜,溪柳阴浓黄雀狂。长路那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汨罗江。

  好大圣,拨回筋斗,那消一个日子,早至南洋海洋,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见木吒迎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要见菩萨。”木吒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见红孩儿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萨。”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儿!还象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神仙是个爱心,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圣善神道,有吗不是处,你要告他?”行者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心中怒发,咄的一声,把红孩儿喝了个滞后,道:“那些背义忘恩的小畜生,着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神仙收了你,皈正迦持,方今得那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转倒这般侮慢!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自己刁嘴要告菩萨?”善财陪笑道:“依旧个急猴子,我与你作笑耍子,你怎么就变脸了?”

  那长老立刻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精通。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边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那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释尊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无法行,也亏自己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我的学徒。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出口。我知你尊性高傲,分外违慢了你,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自家寻那里有人烟处化斋去。”

  话说!出亲人时平常要便于,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护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几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到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三藏道:“我毫不你做学徒。”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学徒,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玄奘道:“我命在天,该更加妖怪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到便也罢了,只是没有报得你的恩哩。”三藏法师道:“我与您有甚恩?”那大圣闻言,神速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自己佛压在两界山,幸观世音菩萨菩萨与自家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自己上树拔梯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那唐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哀告,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那三回,再休无礼。假如仍前作恶,那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唐唐三藏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三藏在即时也吃了几个,权且充饥。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忽又见一座小山阻路。长老勒马回头叫道:“悟空,前边有山,恐又生妖精,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诚,怕啥妖魔!”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趱蛟龙。瞬上了悬崖,举头观察,真个是:

  正讲处,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知是神仙呼叫,金吒与善财遂向前率领,至宝莲台下。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教金吒与善财扶起道:“悟空,有啥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您救苦消灾也。”行者垂泪再拜道:“当年弟子为人,曾受尤其气来?自蒙菩萨解脱天灾,秉教沙门,敬服唐玄奘向南天拜佛求经,我徒弟舍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如同老虎口里夺脆骨,蛟龙背上揭生鳞。只希望归真正果,洗业除邪,怎知那长老背义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萨道:“且说这皂白原因来我听。”行者即将这打杀草寇前后始终,细陈了两次。

第五十七回,神狂诛草寇。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察。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症结。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这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那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多少个来您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她团团转幌幌,冷气飕飕。弹指间,奔南山摘桃不题。

  顶巅松柏接云青,石壁荆榛挂野藤。万丈崔巍,千层悬削。万丈崔巍峰岭峻,千层悬削壑崖深。苍苔碧藓铺阴石,古桧高槐结大林。林深处,听幽禽,巧声襕睆实堪吟。涧内水流如泻玉,路旁花落似堆金。山势恶,不堪行,十步全无半步平。狐狸糜鹿成双遇,白鹿玄猿作对迎。忽闻虎啸惊人胆,鹤鸣振耳透天庭。黄梅红杏堪供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却说唐三藏法师因她打死几个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紧箍儿咒》,赶他四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特来告诉菩萨。菩萨道:“唐三藏法师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为僧,决不轻伤性命。似你有广大神通,何苦打死许多绿林好汉!草寇虽是不良,到底是个身子,不应当打死,比那妖禽怪兽、鬼怪精魔分裂。那些打死,是你的功业;那肉体打死,照旧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师父,据本人公论,依旧你的不成。”行者噙泪叩头道:“纵是徒弟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应该那般逐我。万望菩萨舍大慈悲,将《松箍儿咒》念念,褪下金箍,交还与你,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菩萨笑道:“《紧箍儿咒》,本是释迦牟尼传自己的。当年差我上东土寻取经人,赐我三件宝贝,乃是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箍儿,秘授与咒语三篇,却无什么《松箍儿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辞菩萨去也。”菩萨道:“你辞我往那边去?”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那山上有一个怪物,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寒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乐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天到了。”那妖怪上前就要拿他,只见长老左右手头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什么人?说是八戒、沙悟净。八戒、沙师弟虽没怎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中将,沙师弟是沙悟净,他的威气尚没有泄,故不敢拢身。魔鬼说:“等自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四众进山,缓行良久,过了山头,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猪悟能卖弄精神,教沙悟净挑着担子,他双手举钯,上前赶马。那马更不惧他,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只是缓行不紧。行者道:“兄弟,你赶他何以?让她渐渐走罢了。”八戒道:“天色将晚,自上山行了这一日,肚里饿了,大家走动些,寻个人家化些斋吃。”行者闻言道:“既如此,等自身教她快走。”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你说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皇赦罪天尊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避马瘟,故此传留至今,是马皆惧猴子。那长老挽不住缰口,只扳紧着鞍桥,让他放了联合辔头,有二十里向开田地,方才缓步而行。

  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释尊,求念《松箍儿咒》去也。”菩萨道:“你且住,我与您看看祥晦怎样。”行者道:“不消看,只那样不祥也了。”菩萨道:“我不看你,看三藏法师的祥晦。”好菩萨,端坐莲台,运心三界,慧眼遥观,遍周宇宙,即刻间开口道:“悟空,你那师父转瞬之间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那边,待我与唐三藏说,教她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孙大圣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于宝莲台下不题。

  好魔鬼,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闺女,说不尽那美貌,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向北,径奔唐玄奘:

  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边闪出三十三人,一个个枪刀棍棒,拦住路口道:“和尚!那里走!”唬得个唐三藏战兢兢,坐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旁草科里,只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为头的七个壮汉道:“不打你,只是有路费留下。”长老方才清醒,知他是伙强人,却欠身抬头看到,但见他:

  却说唐长老自赶回行者,教八戒引马,沙悟净挑担,连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远近,三藏勒马道:“徒弟,自五更时出了村舍,又被那避马瘟着了愤怒,这半日饥又饥,渴又渴,这一个去化些斋来我吃?”八戒道:“师父且请截止,等自己看可有邻近的庄村,化斋去也。”三藏闻言,滚下马来。呆子纵起云头,半空中细心阅览,一望尽是山岭,莫想有个住家。八戒按下云来,对三藏道:“却是没处化斋,一望之间,全无庄舍。”三藏道:“既无化斋之处,且得些水来解渴也可。”八戒道:“等自己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沙师弟即取钵盂,递与八戒,八戒托着钵盂,驾起云雾而去。那长老坐在路旁,等多时,不见归来,可怜口干舌魔痛心。有诗为证,诗曰: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仔细定睛观望处,看看行至到身边。

  一个青脸獠牙欺天子,一个暴睛圜眼赛丧门。鬓边红发如飘火,颔下黄须似插针。他五个头戴虎皮花磕脑,腰系貂裘彩战裙。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担扢挞藤。果然不亚巴山虎,真个就像是出水龙。

  保神养气谓之精,情性原来一禀形。心乱神昏诸病作,形衰精败道元倾。
  三花不就空劳苦,四大萧条枉费争。土木无功金水绝,法身疏懒何时成!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师弟,悟空才说那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师弟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大方气象,一贯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通晓,这女士生得:

  三藏见她这么凶狠,只得走起来,合掌当胸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向西天取经者,自别了长安,年深日久,就有些路费也使尽了。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那得个财帛?万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罢!”那个贼帅众向前道:“我们在此间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什么便宜便宜?你果无财帛,快早脱下衣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三藏道:“阿弥陀佛!贫僧那件衣裳,是主人公化布,西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剥去,可不害杀我也?只是那世里做得好汉,那世里变畜生哩!”

  沙和尚在旁,见三藏饥渴难忍,八戒又取水不来,只得稳了行囊,拴牢了白马道:“师父,你自在着,等自身去催水来。”长老含泪无言,但点头相答。金身罗汉急驾云光,也向西山而去。那师父独炼自熬,劳苦太甚。正在怆惶之际,忽听得一声响亮,唬得长老欠身看处,原来是美猴王跪在路旁,双手捧着一个磁杯道:“师父,没有老孙,你连水也无法哩。这一杯好凉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斋。”长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当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罢!”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只管来缠我做吗!”那行者变了脸,发怒生嗔,喝骂长老道:“你这些决定的泼秃,相当贱我!”轮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脊背上砑了一晃,那长老昏晕在地,不可以开口,被他把四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驾筋斗云,不知去向。

  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这贼闻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那长老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怜!你只说您的大棒,还不知自己徒弟的大棒哩!”那贼那容分说,举着棒,没头没脸的打来。长老一生不会说谎,遇着那急难处,没奈何,只得打个诳语道:“二位好手,且莫入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头就到。他随身有几两银子,把与您罢。”那贼道:“那和尚是也吃不得亏,且捆起来。”众喽啰一齐入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

  却说八戒托着钵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见山凹之间,有一座草舍人家。原来在先看时,被山高遮住,未曾见得;今来到边前,方知是个居家。呆子暗想道:“我一旦那等丑嘴脸,决然怕我,枉劳神思,断然化不得斋饭。须是变好,须是变好!”好呆子,捻着诀,念个咒,把身摇了七八摇,变作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口里哼哼的,挨近门前,叫道:“施主,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贫僧是东土来往南天取经的,我师父在路饥渴了,家中有锅巴冷饭,千万化些儿救口。”原来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种谷去了,唯有七个女性在家,正才煮了午餐,盛起两盆,却收拾送下田,锅里还有些饭与锅巴,未曾盛了。那女生见他那等病容,却又说东土往南天去的话,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说,又怕跌倒,死在门首,只得哄哄翕翕,将些剩饭锅巴,满满的与了一钵。呆子拿转来,现了本象,径回旧路。正走间,听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抬头看时,却是沙和尚站在悬崖上喊道:“那里来,那里来!”及下崖,迎至面前道:“那涧里好清水不舀,你往那边去的?”八戒笑道:“我到此处,见山凹子有个居家,我去化了这一钵干饭来了。”沙师弟道:“饭也用着,只是师父渴得紧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便于,你将衣襟来兜着这饭,等自己使钵盂去舀水。”

  这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叫道:“女神仙,往那边去?手里提着是怎么样东西?”显著是个妖魔,他却不可以认得。这女人连声答应道:“长老,我那青罐里是籼米饭,绿瓶里是挂面筋,特来此处无她故,因还希望要斋僧。”八戒闻言,满心开心,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助教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唐唐玄奘不信道:“你那一个夯货胡缠!大家走了那向,好人也绝非遇着一个,斋僧的从何而来!”八戒道:“师父,那不到了?”

  却说三个撞祸精,随后到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边等我们呢。”忽见长老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便罢了,却又有这样心肠,爬上树去,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行者见了道:“呆子,莫乱谈。师父吊在那里不是?你四个慢来,等我去看看。”好大圣,急登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即转步,摇身一变,变做个清洁的小和尚,穿一领缁衣,年纪唯有二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面前,叫道:“师父,那是怎么说话?那都是些什么歹人?”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一救,还问什么的?”行者道:“是干甚勾当的?”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自己拦住,要买路钱。因身边无物,遂把自家吊在此地,只等你来计较计较。不然,把那匹马送与他罢。”行者闻言笑道:“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似你这么皮松的却少。天可汗差你向东天见佛,什么人教你把那龙马送人?”三藏道:“徒弟呀,似那等吊起来,打着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么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的自身急了,没奈何,把您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撒,你供自己何以?”三藏道:“我说你身边多少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代解救的话儿。”行者道:“好,好,好!承你抬举,正是这么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

  二人心情舒畅女士,回至半途,只见三藏面磕地,倒在尘埃。白马撒缰,在路旁长嘶跑跳,行李担不见踪迹。慌得八戒跌脚捶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讲,不消讲!那照旧孙行者赶走的余党,来此打杀师父,抢了行李去了!”沙和尚道:“且去把马拴住!”只叫:“怎么好,怎么好!那诚所谓戛然则止,中道而止也!”叫一声:“师父!”满眼抛珠,痛楚疼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近来事已到此,取经之事,且莫说了。你望着师父的尸灵,等自家把马骑到那多少个府州县农村店集卖几两银两,买口棺木,把师父埋了,我五个各寻道路散伙。”沙悟净实不忍舍,将唐三藏扳转身体,以脸温脸,哭一声:“苦命的活佛!”只见那长老口鼻中吐出热气,胸前温暖,连叫:“八戒,你来!师父未伤命哩!”那呆子才近前扶起。长老清醒,呻吟一会,骂道:“好泼猢狲,打杀我也!”沙师弟、八戒问道:“是万分猢狲?”长老不言,只是叹息,却讨水吃了几口,才说:“徒弟,你们刚去,那悟空更来缠我。是我坚执不收,他遂将我打了一棒,青毡包袱都抢去了。”八戒听说,咬响口中牙,发起心头火道:“叵耐这泼猴子,怎敢那样无礼!”教沙师弟道:“你伏侍师父,等自身到他家讨包袱去!”沙师弟道:“你且休发怒,大家扶师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热茶汤,将先化的饭热热,调理师父,再去寻她。”八戒依言,把师父扶上马,拿着钵盂,兜着冷饭,直至那家门首,只见那家止有个爱妻子在家,忽见他们,慌忙躲过。沙师弟合掌道:“老小姨,我等是东土明代差往南天去者,师父有些痛苦,特拜府上,化口热茶汤,与他吃饭。”

  三藏一见,快捷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神仙,你府上在何处住?是吗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分明是个鬼怪,那长老也不认得。那鬼怪见唐玄奘问他来历,他当即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黄龙岭,正西上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福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外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神仙,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老人在堂,又与您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男子还,便也罢,怎么我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几个是不遵妇道了。”那女孩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先生在山北凹里,带多少个客子锄田。那是奴奴煮的午餐,送与那几人吃的。只为五黄六月,无人选用,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您腰里有旅费,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您的余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唯有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尚未见数。要时就连包儿拿去,切莫打我师父。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处。若遇着个斋僧的泰斗,衬钱也有,衣裳也有,能用几何?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捧场。”那伙贼闻言,都什么欢愉道:“那老和尚悭吝,那小和尚倒还慷慨。”教:“放下去。”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贯跑回旧路。

  那姑姑道:“适才有个食痨病和尚,说是东土差来的,已化斋去了,又有个什么东土的。我没人在家,请别转转。”长老闻言,扶着八戒,下马躬身道:“老阿婆,我徒弟有七个徒弟,合意同心,怜惜自家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只因我大徒弟唤美猴王生平凶暴,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来,着自身背上打了一棒,将我行囊衣钵抢去。近年来要着一个徒弟寻她取讨,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特来爱妻婆府上权安息一时。待讨将行李来就行,决不敢久住。”那二姑道:“刚才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去了,也算得东土往东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自己。因自家生得嘴长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与斋,故变作那等模样。你不信,我兄弟衣兜里不是您家锅巴饭?”那小姨认得果是她与的饭,遂不拒他,留他们坐了,却烧了一蒐热茶,递与沙悟净泡饭。沙和尚即将冷饭泡了,递与师父。师父吃了几口,定性多时,道:“那么些去讨行李?”

  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倘使我和尚吃了您饭,你老公知道,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女孩子见三藏法师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仍旧小可。我爱人更是个热心人,生平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到说那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自我夫妻情上,比平常更是今非昔比。”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却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口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很多,不曾象我这些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将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笑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那贼头道:“那小和尚忒乖,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也罢,拿出来看。若多时,也分些与您背地里买果子吃。”行者道:“哥啊,不是那等说。我那里有甚盘缠?说您八个打劫外人的金银,是必分些与本人。”那贼闻言大怒,骂道:“那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与自己,返问我要!不要走,看打!”轮起一条扢挞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当不知,且满面陪笑道:“哥啊,倘若那等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正。”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过奖了,也将就看得过。”那贼那容分说,两多少个一起乱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自家拿出来。”好大圣,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列位,我出亲人,果然没有带得盘缠,只这几个针儿送您罢。”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富厚和尚放了,却拿住这些穷秃驴!你好道会做裁缝?我要针做什么的?”行者听说不要,就拈在手中,幌了一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

  八戒道:“我二〇一七年因师父赶他回来,我曾寻他一遍,认得她黄山水帘洞,等自家去,等自家去!”长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狲原与你不和,你又发话粗鲁,或一言两句之间,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着悟净去罢。”沙师弟应承道:“我去,我去。”长老又吩咐沙和尚道:“你到那里,须看个头势。他若肯与您包袱,你就假谢谢拿来;若不肯,切莫与她争竞,径至波弗特海菩萨处,将此情告诉,请神仙去问她要。”沙师弟一一听从,向八戒道:“我今寻他去,你相对莫篸飖,好生供养师父。那人家亦不可撒泼,恐他不肯供饭,我去就回。”八戒点头道:“我理会得。但你去,讨得讨不得,次早归来,不要弄做尖担担柴四头脱也。”金身罗汉遂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洲而去。真个是:

  只见这僧人自南山顶上,摘了多少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回到。睁火眼金睛观望,认得那女子是个妖魔,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未来打什么人?”行者道:“师父,你眼前那几个女孩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妖魔,要来骗你咧。”三藏道:“你那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明日怎样乱道!那女神仙有此善心,将那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她是个魔鬼?”行者笑道:“师父,你那边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鬼怪时,若想人肉吃,便是那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本人,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她毒手!”那唐唐三藏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清楚你了,你见她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金身罗汉寻些草来,我做木工,就在此间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大家我们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那贼害怕道:“那和尚生得小,倒会弄术法儿。”行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动,就送你罢。”两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像蜻蜓撼石柱,莫想弄动半分毫。那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称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怎么知得?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指着强人道:“你都造化低,遇着自家老孙了!”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让老孙打一棒儿,却休当真。”你看她开展棍子,幌一幌,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巘土,再不做声。那多少个开言骂道:“这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发教你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第三个又打死了,唬得那众娄罗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
  此去不知何日返,那回难量什么时候还。五行生克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

  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那里吃得她那句言语,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怪劈脸弹指间。那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生气勃勃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不合规。唬得个长老如临深渊,口中作念道:“那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望那罐子里是吗东西。”沙悟净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甚大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多少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悟能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那么些妇女,他是此处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鬼怪?小叔子的棍重,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什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那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却说唐三藏骑着马,往西正跑,八戒、沙僧拦住道:“师父往那里去?错走路了。”长老兜马道:“徒弟啊,趁早去与您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么些强盗。”八戒道:“师父住下,等自身去来。”呆子一路跑到前方,厉声高叫道:“三弟,师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强盗往那里去了?”行者道:“别个都散了,只是七个头儿在此处睡觉呢。”八戒笑道:“你多个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那般劳顿,不往别处睡,却睡在此地!”呆子行到身边,看看道:“倒与自我是联名的,干净张着口睡,淌出些粘涎来了。”行者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脑子来了!”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慌忙跑转去,对唐三藏道:“散了伙也!”三藏道:“善哉,善哉!往那条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脚,又会往这边去走呢!”三藏道:“你怎么说散伙?”八戒道:“打杀了,不是散伙是吗的?”三藏问:“打的怎么形容?”八戒道:“头上打了八个大赤字。”三藏教:“解开包,取几文衬钱,快去这里讨多少个膏药与她八个贴贴。”八戒笑道:“师父好没正经,膏药只可以贴得活人的疮肿,那里好贴得死人的亏损?”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恼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与沙悟净、八戒至死人前,见那血淋淋的,倒卧山坡之下。

  那沙师弟在空中里,行经三天夜,方到了东洋大海,忽闻波浪之声,低头观看,真个是黑雾涨天阴气盛,沧溟衔日晓光寒。他也无心观玩,望仙山度过瀛洲,向南方直抵青城山界。乘海风,踏水势,又多时,却看见高峰排戟,峻壁悬屏,即至峰头,按云找路下山,寻水帘洞。步近前,只听得一派喧声,见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沙和尚又近前精心再看,原来是孙猴子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着一张纸,朗朗的念道: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不幸到了,果然信这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胃疼,感冒,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三藏道:“有何话说!出亲人时平常要有利于,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尊崇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一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到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三藏道:“我决不你做学徒。”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学徒,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三藏道:“我命在天,该更加鬼怪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但是。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没有报得你的恩哩。”

  那长老什么不忍见,即着八戒:“快使钉钯,筑个坑子埋了,我与她念卷倒头经。”八戒道:“师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杀人,还该教他去烧埋,怎么教老猪做土工?”行者被师父骂恼了,喝着八戒道:“泼懒夯货!趁早儿去埋!迟了些儿,就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上边都是石脚石根,扛住钯齿,呆子丢了钯,便把嘴拱,拱到软处,一嘴有二尺五,两嘴有五尺深,把三个贼尸埋了,盘作一个坟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烛来,待我祷祝,好念经。”行者努着嘴道:“好不知趣!那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那讨香烛?就有钱也四处去买。”三藏恨恨的道:“猴头过去!等自身撮土焚香祷告。”那是三藏离鞍悲野冢,圣僧善念祝荒坟,祝云:

  东土大唐王圣上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唐僧法师,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专拜释尊祖求经。朕因促病侵身,魂游地府,幸有阳数臻长,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盛蒙救苦救难观世音金身出现,提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特着法师唐三藏,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过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施行。

  唐三藏道:“我与您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连忙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世音菩萨与自身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你同上西天,显得自己背信弃义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那唐唐三藏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央浼,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那五回,再休无礼。如果仍前作恶,那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自己不打人了。”却才伏侍三藏法师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唐玄奘在及时也吃了多少个,权且充饥。

  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自己徒弟,东土唐人。奉太宗君王旨意,上西方求取经文。适来此地,逢尔多个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我以好话,哀求殷勤。尔等不听,返善生嗔。却遭行者,棍下伤身。切念尸骸揭破,吾随掩土盘坟。折青竹为香烛,无骄傲,有心勤;取顽石作施食,无味道,有诚真。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自别大国来说,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猴子行者,二徒弟猪八戒八戒,三徒弟沙和尚和尚。

  却说那魔鬼,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怪,妖魔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切齿痛恨,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一手,前些天果然话不虚传。那唐玄奘已此不认得我,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自己的人了?不期被她走来,弄破我那勾当,又大致被她打了一棒。若饶了这几个和尚,诚然是于事无补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八戒笑道:“师父推了干净,他打时却也绝非大家五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悟净之事。”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忒没心理。为您取经,我费了稍稍殷勤费劲,方今打死那八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出手打,却也只是为您。你不向南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学徒,怎么会来此处,会打杀人!索性等自家祝她一祝。”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胡子,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性格,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边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皇大天尊认得自己,天王随得自身;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自己;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自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自我当青春;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边去告!”三藏见说出那般恶话,却又心惊道:“徒弟呀,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为明人之人,你怎么就信以为真起来?”行者道:“师父,那不是好耍子的勾当,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

  念了始于又念。沙师弟听得是合格文牒,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关文你念她怎么着?”那行者闻言急抬头,不认得是沙悟净,叫:“拿来,拿来!”众猴一齐围绕,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来,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悟净见她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上告师兄,前者实是师父性暴,错怪了师兄,把师兄咒了一次,逐赶回家。一则弟等尚未劝解,二来又为师父饥渴去寻水化斋。不意师兄好意复来,又怪师父执法不留,遂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将行李抢去。后救转师父,特来拜兄,若不恨师父,还念昔日摆脱之恩,同表哥将行李回见师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万把负担赐弟,兄在深山,乐桑榆晚景,亦诚一箭双雕也。”

  好鬼怪,按落阴云,在这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佳了!那岳母儿来寻人了!”三藏法师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孙女。这么些定是她娘寻未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士十八岁,那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育?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看到,那怪物——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悟净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东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大家到那边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庄舍边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

  行者闻言,呵呵冷笑道:“贤弟,此论甚不合我意。我打唐三藏法师,抢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要好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沙师弟笑道:“师兄言之欠当,自来没个孙悟空取经之说。我佛释尊造下三藏典籍,原着观世音菩萨往东土寻取经人求经,要大家苦历千山,询求诸国,爱抚那取经人。菩萨曾言:取经人乃如来佛门生,号曰金蝉长老,只因他不听佛祖谈经,贬下灵山,转生东土,教她果正西方,复修大道。遇路上该有那般魔障,解脱我等多个人,与她做护法。兄若不得唐三藏去,那多少个佛祖肯传经与你!却不是空劳一场神思也?”那行者道:“贤弟,你本来懞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谅你说你有唐唐僧,同我维护,我就从未唐三藏?我那里另选个有道的真僧在此,老孙独力扶持,有什么不足!已选前日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请来您看。”叫:“小的们,快请先生父出来。”果跑进去,牵出一匹白马,请出一个唐三藏,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一个沙和尚,拿着锡杖。这沙悟净见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里又有一个沙悟净!不要无礼!吃自己一杖!”好金身罗汉,双手举降妖杖,把一个假沙师弟劈头一下打死,原来那是一个猴精。那僧人恼了,轮金箍棒,帅众猴,把沙和尚围了。沙师弟东冲西撞,打出路口,纵云雾逃生道:“那泼猴如此惫懒,我告菩萨去来!”那行者见沙僧打死一个猴精,把金身罗汉逼得走了,他也不来追赶,回洞教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在一边,剥了皮,取肉煎炒,将椰子酒、清酒,同众猴都吃了。另选一个会扭转的妖猴,还变一个沙悟净,从新教道,要上西方不题。

  假变一爱妻婆,两鬓如白雪。走路迟缓,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沙师弟一驾云离了黄海,行经一日夜,到了科尔特斯海。正行时,早见落伽山不远,急至前低停云雾观察。好去处!果然是:

  行者认得她是怪物,更不讲理,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旧旺盛,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以下。唐僧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和尚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非凡疼痛难忍,滚以后哀求道:“师父莫念了!有吗话说了罢!”唐三藏道:“有甚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鬼世界。我那样劝化你,你怎么只是杀害?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怪物。”唐玄奘道:“那么些猴子胡说!就有那许多怪物!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到了,只是一件不对应。”三藏法师道:“你有何样不对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初叶回来?你把那包袱里的什么样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她罢。”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您这几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贯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什么行李?”唐三藏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

  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年人,即与相见,道了问讯。那老人问道:“僧家从那边来?”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北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贵处到自身那里,程途迢递,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三藏道:“贫僧还有多个徒弟同来。”老者问:“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抬头,看见他们风貌丑陋,急回身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摇着头,摆开端道:“不、不、不、不象人模样!是、是、是多少个鬼怪!”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那等相貌,不是怪物!”老者道:“曾外祖父呀,一个穷奇,一个马面,一个雷王!”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王是本人孙子,夜叉是本人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那老人听见,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入。三藏搀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她。他都是那等粗鲁,不会说话。”

  包乾之奥,括坤之区。会百川而浴日滔星,归众流而生风漾月。潮发腾凌大鲲化,波翻广大巨鳌游。水通东黄海,浪合正东洋。四海相连同地脉,仙方洲岛各仙宫。休言满地蓬莱,且看普陀云洞。好景象!山头霞彩壮元精,岩下祥风漾月晶。紫竹林中飞孔雀,绿杨枝上语灵鹦。琪花瑶草年年秀,宝树金莲岁岁生。白鹤几番朝顶上,素鸾很多次到山亭。游鱼也解修真性,跃浪穿波听讲经。

  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峨通辽水帘洞大展敢于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脖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么些金箍儿勒在自己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自我,把极度《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那个箍子,交付与您,套在别人头上,我就喜滋滋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这一个人意儿也远非了?”唐玄奘大惊道:“悟空,我当即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尚未什么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回,却不可再残害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正劝解处,只见后边走出一个阿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伯公,为什么这么惊恐?”老者才叫:“姑姑,看茶来。”那妈妈真个丢了女孩儿,入其中捧出二钟茶来。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阿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向南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自我四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恐慌也。”大妈道:“见貌丑的就那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道:“四姨呀,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说话一发吓人。我说她象夜叉马面雷神,他吆喝道,雷神是她儿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她玄孙。我听此言,故然悚惧。”唐三藏道:“不是或不是,象雷神的是本身大徒齐天大圣,象马面的是本身二徒猪悟能,象夜叉的是自我三徒金身罗汉。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哪些恶魔毒怪,怕他怎么!”公婆八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请来,请来。”长老出门叫来,又下令道:“适才那老头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强调些。”八戒道:“我俊秀,我大方,不比师兄撒泼。”行者笑道:“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道:“莫争讲,那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

  沙悟净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见木叉行者当面相迎道:“沙僧,你不保唐唐僧取经,却来此何干?”沙师弟作礼毕道:“有一事特来朝见菩萨,烦为引见引见。”木吒情知是寻行者,更不题起,即先进去对神灵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僧朝拜。”孙悟空在台下听见,笑道:“那定是唐唐僧有难,卷帘大未来请神仙的。”菩萨即命木吒门外叫进。那沙悟净倒身下拜,拜罢抬头正欲告诉前事,忽见齐天大圣站在两旁,等不可出口,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脸便打。这行者更不反扑,彻身躲过。金身罗汉口里乱骂道:“我把你个犯十恶造反的泼猴!你又来影瞒菩萨哩!”菩萨喝道:“悟净不要入手,有甚事先与自身说。”

  却说那魔鬼,原来行者第二棍也未曾打杀他。那怪物在空间中,赞誉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样变了去,他也还认识我。这一个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假诺被别处鬼怪捞了去,好道就笑破她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精,按耸阴风,在山坡下形成,变成一个孩子他爹公,真个是:

  遂此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那姑姑儿贤慧,即使携转小儿,咐吩煮饭,计划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茅屋上闲叙。长老才问:“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道:“七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四姨携的是小孙。”长老:“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道:“那厮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近日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俺之幸也!此人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狼狈为奸!自五天事先出去,至今未回。”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那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淫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自身替你寻她来打杀了罢。”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定还留她与老人掩土。”金身罗汉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本身不是官府。他家不肖,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着沙悟净到后园里拿八个稻草,教他俩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

  沙师弟收了宝杖,再拜台下,气冲冲的对神灵道:“那猴一路行凶,不可数计。前几天在山坡下打杀多个剪路的强人,师父怪他。不期晚间就宿在贼窝主家里,又把一伙贼人流连忘返打死,又血淋淋提一个总人口来与大师看。师父唬得跌下马来,骂了她几句,赶他归来。分别未来,师父饥渴太甚,教八戒去寻水,久等不来,又教我去寻他。不期孙猴子见自己二人不在,复回来把师父打一铁棍,将多个青毡包袱抢去。我等回来,将师父救醒,特来他水帘洞寻她讨包袱,不想他变了脸,不肯认自家,将师父关文念了又念。我问他念了做什么,他说不保唐三藏法师,他要自上西天取经,送上东土,算他的功果,立他为祖,万古传扬。我又说:没三藏法师,那肯传经与你?他说她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及请出,果是一匹白马,一个唐唐僧,后继之八戒、沙师弟。我道我便是沙僧,这里又有个沙僧?是本身遇见前,打了他一宝杖,原来是个猴精。他就帅众拿自身,是本人特来告请菩萨。不知她会使筋斗云,预先到此处,又不知她将什么巧语花言,影瞒菩萨也。”菩萨道:“悟净,不要赖人,悟空到此今已八天,我更不曾放她再次来到,他那边有另请唐僧、自去取经之意?”沙悟净道:“见近年来水帘洞有一个孙猴子,怎敢欺诳?”菩萨道:“既如此,你休发急,教悟空与你同去大茂山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边自见分晓。”这大圣闻言,即与沙和尚辞了神人。这一去,到那: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耳中鸣玉磬,眼里幌木星。
  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幼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多少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在门前打门。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姑姑,此人们来也。”三姨道:“既来,你去开门,放她来家。”老者方才开门,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那老杨的外孙子忙入里面,叫起她妻来,打米煮饭。却厨下无柴,以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道人,今早迄今截至借宿,五伯姑姑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呢。”此人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仇敌在我家里也!”众贼道:“那些仇人?”此人道:“却是打死我们领导人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里。”众贼道:“却好,却好!拿住这一个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这行囊白马,二来与大家领导人报仇!”这个人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自身煮饭熟了,我们吃饱些,一齐入手。”真个那么些贼磨刀的磨擦,磨枪的磨枪。那老儿听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三藏四位道:“这个人领众来了,知得汝等在此,意欲图害,我老拙念你远来,不忍加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未来门出来罢!”三藏听说,战兢兢的磕头谢了白发人,即唤八戒牵马,沙和尚挑担,行者拿了九环锡杖。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

  峨滨州前分皂白,水帘洞口辨真邪。

  三藏法师在即时见了,心中喜悦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伯伯路也走不上去,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赞叹,那么些是祸的根哩。”唐三藏法师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外孙女,又打杀他的婆子,这几个正是她的老儿寻未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抱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刑;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师弟喝令,问个摆站;那僧人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七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么些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探访。”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那边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这妖魔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作个常备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终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明儿中午送饭下田,想是碰到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翼而飞归来,全然不知下降,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

  却说这个人们磨快了兵器,吃饱了饮食,时已五更天气,一齐赶来园中看处,却不翼而飞了。即忙点灯着火,寻多时,四无踪影,但见后门开着,都道:“从后门走了,走了!”发一声喊:“赶将上拿来。”一个个如飞似箭,直赶到东方日出,却才望见唐玄奘。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回头看到,前面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而来,便叫:“徒弟啊,贼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他去来!”三藏勒马道:“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罢。”行者那肯听信,急掣棒回首相迎道:“列位那里去?”众贼骂道:“秃厮无礼!还自我上手的命来!”此人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等,举枪刀乱砍乱搠。那大圣把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一鳞半爪,汤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着的高弓足,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几个,痴些的都见阎罗王!

  毕竟不知如何分辨,且听下回分解。

  行者笑道:“我是个做虎的祖先,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怪!”这妖魔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她,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牵记道:“不打杀她,他一下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自身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她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那妖怪三番来嗤笑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她。你与自我在上空中验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何人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这大圣棍起处,打倒妖怪,才断绝了实用。

  三藏在及时,见打倒许几人,慌的放马奔西。猪悟能与金身罗汉,紧随鞭镫而去。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这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那贼哼哼的告道:“外公,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三藏马前,提着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那泼猢狲唬杀我也!快拿过,快拿过!”八戒上前,将人口一脚踢下路旁,使钉钯筑些土盖了。沙师弟放下包袱,搀着三藏法师道:“师父请起。”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心中念起《紧箍儿咒》来,把个和尚勒得耳红面赤,眼胀头昏,在私自打滚,只教:“莫念,莫念!”那长老念有十余遍,还不住嘴。

  那唐三藏在即时,又唬得如履薄冰,口不可以言。八戒在一侧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五个人!”唐唐玄奘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探望她的眉眼。”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边。三藏法师大惊道:“悟空,这厮才死了,怎么就改成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实质。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内人。”三藏法师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转移那个长相,掩你的耳目哩!”

  行者翻跟斗,竖蜻蜓,疼痛难禁,只叫:“师父饶我罪罢!有话便说,莫念,莫念!”三藏却才住口道:“没话说,我不要你跟了,你回去罢!”行者忍疼磕头道:“师父,怎的就赶我去耶?”三藏道:“你那泼猴,暴虐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前些天在山坡下,打死那三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年人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方便之门放我们逃了人命,纵然他的幼子不肖,与自己毫无干系,也不应该就枭他首,况又杀死多少人,坏了略微生命,伤了世界多少和气。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说声去,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遂不见了。咦!那正是: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唐三藏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唐玄奘道:“猴头!还有何说话!出亲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接二连三打死多少人,依旧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池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么样脱身?你回到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自身也。这个人显著是个魔鬼,他有着心害你。我倒打死她,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社鼠城狐。我去自己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三藏发怒道:“那泼猴尤其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这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那大圣一闻得说她五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出发。到两界山,救我出去,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悟净,吃尽千辛万苦。今天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重临,这才是卸磨杀驴,背信弃义!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三藏法师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那几个难说。若到那毒魔魔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自家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即使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

  毕竟不知这大圣投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唐三藏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师弟负担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用你做学徒了!如再与您赶上,我就堕了阿鼻鬼世界!”行者快捷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三藏法师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明日因噎废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玄奘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多个和尚,连本人多少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和尚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注意防着八戒言语,途中更要细致。倘一时有魔鬼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法,不敢伤自己师父。”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那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和尚。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首先能。转眼之间之间不见影,即刻疾返旧途程。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泰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息。一见了,又想起三藏法师,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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