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花酒大闹喜春堂,献巨金痴心放实缺

却说贾大少爷正在协调入手掀王师爷的铺盖,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看见了,马上气愤填膺,怒形于色。可是他的质量平素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冒火不出。他是阿德莱德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日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遛弯儿,同五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那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他,晓得此处不能够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多少个世界。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所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假使依然缩转来,想起主人公的气焰,实在令人窘迫,而且叫她与管家同房,更加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他肩头上拍了眨眼之间间。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她同乡同宗王博高。那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亲人在京,因而住在会所之中,王师爷是时刻同他碰面的。王博高那天上午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街巷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她须臾间,又见她这么吃惊的旗帜,便也难以置信起来。
  王博高是个直言不讳的,劈口便问:“你有啥隐衷,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王师爷见她问到那句,不禁八只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王博高性子一直躁急,见了如此心上更为感叹,便道:“你那规范不假设中了邪罢?快跟自己到会所里去,请个医务卫生人员替你看看。”王师爷也一声不吭。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小小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温馨房间,开门进来。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王博高去问她,只见她呼嗤呼嗤的哭个相连。王博高顶住问为何哭,死也不肯说。再提问,他只怪自己的天数不好。王博高道:“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那床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师爷才原原本本的说了出去,还再三嘱咐王博高,叫她不用做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那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看待!那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答应!前天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她来,同她评评理!”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哀告道:“你快别嚷了!总是自己嘴快的不得了。我告诉了您,你就嚷了出去,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瞧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腰缠万贯的,何人借盘川给我回马那瓜吧?”王博高道:“那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触犯东家,无怪乎被庄家看不起!方今那工作既然被我们精晓了,我肯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你回马斯喀特。”
  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被褥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那话统公告诉了在会所住的多少个同乡。大家都抱不平。一一眨眼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家。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来,朝着小的说:‘那是姓王的协调辞我的,并不是本人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回来;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比他谦虚了。’”王博高道:“你说啥子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辩甚么,拿着铺盖卷行李回来就是了。”王博高听了越来越上火,说:“他太瞧不起大家波尔图人了!明日上衙门,倒要把那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话他,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什么人?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阿塞拜疆巴库人,现为户部御史。王博高齐巧是她部里的司官。王博高中秀才时,却又是她的副老董,所以称她为徐老夫子。可是那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越职代理,连着她老太爷的事务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但是阿塞拜疆巴库人总靠她为恒山北斗,有了事不可能不告诉她,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他之事是一律不肯管的。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简直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意见。到了今天,照例上衙门。齐巧那日太守徐大人没有到部。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一贯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父母。”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她请了进去。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主人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两次,又道:“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她当奴才看待,直截拿我们坎帕拉人不当人,瞧大家坎帕拉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但是,后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所里住。今儿特地来请先生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开口,拿手拈着胡须,又歇了半天才说道:“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自己照应,我也呼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去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庄家的也有做庄家的难关。为着一点点业务就闹脾气辞馆不干,等到歇了下来,只怕再要找那样一个馆地亦很不不难吧。”王博高道:“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但是,叫她搬出来住的。”徐大军机道:“老弟,那就是您的不是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那两句俗语还不清楚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您,就好像愚兄方今当了上大夫,什么工作可以逃得过自己的手?可是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近日为了王某人的政工,你要硬出头替他管那么些闲帐,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功了。京城地点,没有事情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吧?倘或王某人由此流落下来,大家何苦丧这阴骘呢。”王博高道:“姓王的单向,门生早已同她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他回格拉斯哥去。”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同乡人在高知市的很多,借使要接济,我那时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那闲帐。就是您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不过几十两银两,还一贯不到那‘博施济众’的时候,我也劝你不用出那种冤钱。至于姓贾的即便也不是什么样有道理的人,但是大家不足为了旁人的事同她围堵。老弟,你以我言为啥如?”
  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他不肯听从,那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默默的一个钱打二十四个结了四遍。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性格,除掉银钱二字,其他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如何往来,怎么着孝敬,都已询问领悟。他所贡献徐老夫子的数码,实实不及华中堂卓殊之二,至于黑三叔一面更无法比。现在只有把那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她,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瞒老师说,姓贾的不光瞧不起卢布尔雅那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他怎么着瞧我不起?但是背后的话哪个人不被人家骂两句,也不能够作她的准。”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来说。可是贾润孙这厮实在可恶!他的眸子里除掉黑负责人、华中堂之外,并从未第三人。他自以为靠着那两人就保他随即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外人的了。”徐大军机道:“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我们机关上作主。近期大家的卖买已经大多数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那也不要说他了,他离着地方近,说话比大家说得响,所以大家也只能够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但是我进机关的时候,不驾驭她还在那边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不可能通过我去。怎么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吗?”
  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怎么样走刘厚守门路,五遍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爿钱庄的店家,名字叫黄胖姑替她过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管事人、华中堂五人的,大致一边总有好几万。徐大军机道:“你那话听什么人讲的?可是着实?”王博高道:“怎么不真!门生的意味也同老师一致,黑总管那里倒也不要说她了,可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机关,他偏两样看待,真正莫名其妙!”
  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楞了半天不响。心上盘算了三次,越想越气,登时间面色都发了青了。王博高见他发脾气,便又说道:“姓贾的劣迹听说不少,他在水利上并没有当什么差使,就得了送部介绍的保送,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钱。来京引见,大老婆、小爱妻,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未来,闹老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郎君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假诺如这个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徐大军机道:“其他我不管他,倒是他到底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必须替自己了解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她尝试看!”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不题。
  那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没有合眼。次日一大早到了机关处,汇合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问道:“恭喜您收了一位富豪门生了!”华中堂听了惊讶,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格外。徐大军机又有些的冷笑了一声,说道:“江苏臬司贾筱芝的幼子,不是她才拜在你的食客吗?”华中堂气愤愤的道:“我们收多少个徒弟算得什么!我说穿了,大家多少人何人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什么人能管得什么人!”徐大军机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但是贾筱芝的幼子能够纵然可以,然则过度滑溜,那种人本人就不取!”华中堂道:“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自己也只是担待他们些就是了。”徐大军机道:“我见了不佳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你有担当。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我自小就是其一性格不好?”华中堂道:“既然老人不喜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将来不用叫她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甚么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一起唱了‘东北风’吗?……”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可能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狼狈,好不难总算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她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获得。”华中堂听了又生气,说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什么人亦作不了何人的主!”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多少人共同跻身,方才把话打住。
  然而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那们两遍好汉,尽管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可是贾大少爷那里一些尚未叫他觉着,心上总不满足。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必须叫他破费多个,我们沾光三个,那事方好过去。想了一遍,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参拜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好看,晓得是昨夜余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道:“为了此人,我前几日大概同华老二打起来。”王博高愕然。徐大军机道:“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通晓果真得了姓贾的有些钱,竟其大力帮她,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王博高一听,晓得有机遇可乘,便顺势说道:“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那小子,自从走上了黑管事人、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外人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名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先生的话。都是她协调朋友出来说的,现有活口可以对证。”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破坏他的话,就算日常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非得动心,便问:“他暗中糟蹋我怎么着?”王博高道:“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徐大军机道:“那小子他还骂我啊?”王博高道:“真正无缘无故!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尚未进食!”徐大军机道:“他骂自己什么?你说!”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两次,王博高才说道:“说说也气人!他暗中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甚么叫‘饭桶’?王博高道:“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其余,就叫做‘饭桶’。‘金漆饭桶’,大致说徒有其表,面子上赏心悦目,其实内骨子一无所获。”
  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怎么她说我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她瞧,看本身究竟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不可捉摸!”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多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过去,忙解劝道:“老师也不足同那小子呕气。他算得什么!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将来给她个厉害,叫她服个罪就是了。”徐大军机便问:“怎么给她个可以?说的好不难!光叫她服个罪,我那口气就平了吗!”
  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意见,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四次。徐大军机常常尽管装痴做聋,此时突然聪明了重重。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如故就在自家那边起,依旧老弟带回去起?依自己的趣味,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仍然在自我那边隐瞒些。”王博高因为要在先生跟前献殷勤,忙说:“老师一声令下的极是,门生就在教工那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来。”徐大军机忙叫人把他带到温馨的一间小书房里,等她把折稿拟定,相互又琢磨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
  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直接奔了进入。店里伙计见她来的奇怪,就有多少人出来照顾,问他贵姓,找那些。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伙计们便让他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得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了解她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那里来的。黄胖姑便精通他来历不小,肚里寻思:“或者有如何卖买上门,也未可见。”疾速亲自出来相陪。一揖之后,归坐奉茶。互相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望,阁下不过根本同她相好的?”黄胖姑是怎么着人,一听那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真话,逐步的对答道:“认虽认得,也是一个对象介绍的,从来并从未什么深交;就是小号里她也不常来。”王博高道:“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业务没有?”黄胖姑倒霉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政工也有,不过不多,也是情人转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大家谈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她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那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准备谈秘密事的。几个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衣袖里把折稿拿了出来,说:“有一件东西,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四弟自从到京以来,也很仰慕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地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敝先生的为人诸公是清楚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已甚。那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本来了然。”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三回。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折子上先参:
  “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销,滥得保举。到京未来,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随地钻营,卑鄙下流。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追究,以儆官邪而饬史治。”各等语。此外还粘了一张单子,是送负责人太监某人多少,送某中堂若干,送某机关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承办,然则数量多少不甚相符。
  黄胖姑看过之后,他是“老京城”了,那种风云也透过非止上五次,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她眼里实已见过不少。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虽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部分,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然而他。”又念:“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三个,把那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啊。”想罢,便研究:“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然则什么中堂、管事人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他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可是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那里,该应怎么样之处。晚生心上都有个数。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那些店,那里有怎么样钱。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过来尽点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啥样不知底的。”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知名不如会合。兄弟随后倒要常常过来请教。……”当时黄胖姑订明后天回音。王博高答应。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初稿忙回去。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先拉他到密室里同他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她阅过。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所在安排了事,早晚快要放缺,心中髀肉复生,终日终夜嫖姑娘,闹夫君,正在发昏的时候,不堤防有此一个事故,赛如兜头被人打了瞬间闷棍一般,一时头晕,半句话回答不出。黄胖姑道:“老弟,那事情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波的,如果别人已经吓毛了。”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他按住,将来三处都得硬着头皮。等协议定了,后天给她归来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道:“怎么个尽心呢?”黄胖姑道:“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然而托博高送他两百银两就结了,一共可是五千银子,大事全消。”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近来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得听从。
  到了前日,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敝先生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证实,并不计较。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有点唯命。可是现在打听出那件事是他自己朋友,瓦伦西亚人姓王的起的。贾某人不齿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假若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目下倒是布署姓王的顶要紧。姓王的空在京里不曾事情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吩咐,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大家住户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先生替她说个派出。等他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黄胖姑只得回称:“商量起来看。”王博高随又告辞回去。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说道。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她添银子,执定不肯。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照旧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左右门包,一共五百;提议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一齐打了银票,等第四日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其它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又过了两天,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两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至少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创衣服一切应用。下余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老弟,你费了有点心,姓贾的又送了自身三千金,我也不比你客气了。那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两,你拿了去,尽管替你道乏罢。”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两,心上着实欣然自得,心想好人是做得过。闲话少题。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争论之后,相互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糟糕公然照应。因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去。一搁搁了三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信息都未曾了。幸亏她这一阵子自认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管事人,外头有华中堂,赛如华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他两句闲话,他也就是。不过胆子越弄越大,闹老公,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五个月,看看前面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逐渐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两,而放缺又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同他说:“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两就要到期,该应怎么,他好预先打算。”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近日银子都用了下来了,怎么出了这们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你找找刘厚守,托他里面替我上点劲才好。”黄胖姑道:“那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八个。你说你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贾大少爷到此也无力回天想,唯有在京守候。只是黄胖姑经手的那笔十万多头,看看就要期满。黄胖姑自己不会面,天天必叫伙计前来照顾三次,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到期将来,贾大人还了小号,中号跟手就要还给时家长的;假如误了期,小号里被时父母追起来,那是关乎中号几十年的声誉,不是玩的!”贾大少爷被她每一天来罗苏,实在看不惯之极,而又奈他何不足。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子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奏折要了回到,说要涂销。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一般!急的踱来踱去,走头无路。几天里头,湖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至亲好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到了那日,唯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子,也不著见效,其他各处杳无回音。真把她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点躲二日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清早,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她防守住了。来看他的人,轮流回店吃饭。可是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飞往,黄胖姑派来的人怕她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前面;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等待;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随即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等到夜晚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五个人来,但亦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赶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她协议,黄胖姑只是藏着不见面。店里其他伙计见了他也是漠不关注的。贾大少爷在那里无趣,仍然坐车回到,看守他的人也照样跟了归来。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跻身,汇合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贾大少爷不能,只可以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他担代,展限多少个月。黄胖姑执定不允,说:“并不是本身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人家逼不过。你不还自己,我要还人;借使不还,未来本人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其余卖买吗。”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求,三个法人也再三替他说法,黄胖姑连着八个法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看看闹到天快亮了,黄胖姑见她骨子里心有余而力不足,便道:“几个月太远,小店里拖延不起。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不过现在利息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贾大少爷无奈,只得答应;又立了单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贾大少爷又说:“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北藏去走一遭。”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承诺。说:“你这一走,我的钱问哪个人要吧?”后来仍同两个法人出主意,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七个法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她到安徽取银子,言明后天就动身。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贾大少爷因为要尽责园子的工程,又想走门子放实缺,两路夹攻,尚短少十万银子之谱,托黄胖姑替他保障,暂时挪借。黄胖姑忽有所触,想着了一个人。你道是哪个人?就是上回书所说黑八哥请吃饭,在座的可怜时筱仁时郎中。
  那位时上大夫本来广有家财,此番进京介绍,也汇来十几万银子,预备过班上兑之后,带着谋干。只因他以此太尉是在青海部防案内保举来的,纵然她协调并从未到过湖北,不过仗着钱多,上代又微微交情,由此就把她的名字保举在内。其实那种事情各市皆有,并不稀奇。至于她那位原保大臣是一位提督军门,平素在边界上带兵防堵。方今为着克扣军饷,保举不实,被都老爷再而三参了几本,奉旨革职,押解来京治罪。这道圣旨一下,早把时筱仁吓毛了。那时筱仁初进京的时候,拉拢黑八哥,拜把子,送东西,意思想拚命的干一干;等到得着这么些态势,吓得他把头一缩,非但不敢引见,并且不敢拜客,终日躲在店里,惟恐怕都老爷出他的花样。等到夜里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溜到黑八哥宅里同八哥切磋,托八哥替他想艺术。八哥道:“现在是你原保大臣出了那些事故,连你都带累的不得了,我看你照旧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出来的为是。就是我们家叔固然不怕什么都老爷,可是你是一个通判,还够不上她老人家替你到地点去谈话。”时筱仁听了这话觉着平淡,由此便同黑八哥生疏了累累。
  黄胖姑的音讯是顶灵不过的,晓得她有银子存在京里,一时不但拿出来使用,便想把他拉来,叫他借钱与贾大少爷,自己于中取利。主意打定,便商议:“人是有一个,不过人家晓得你办那种业务,利钱是大的。”贾大少爷问:“要稍微利息?”黄胖姑道:“总得三分起码。”贾大少爷嫌多。黄胖姑道:“你别嫌多,且等自身找到相当人来,问他乐意不愿意再讲。”贾大少爷道:“如此,拜托费心了。”当时别去,表明后天一早来听回音。等她去后,黄胖姑果然去把时筱仁找了来,先安慰他几句,又替她出主意,劝她忍受什么日期,所说的话不过同黑八哥一样,渐渐的才说到她的钱:“放在京里钱庄上,以前为了就要提用,谅来是没有利钱的。现在时期既然用不着,何如提了出去,到底可以寻四个利钱,总王叔比干放着好。不比钱少,十几万银两果然放起来,就以五六厘钱3月而论,却也不在少处,大致你一个月在京里的浇裹连着挥霍也尽够了。”一句话提醒了时筱仁,心中甚以为是,然则五六厘钱一个月还嫌少,一定要七厘。黄胖姑暂时不承诺他。等到第二天贾大公子来讨回信,便同她说:“银子人家肯借,利钱好简单讲到二分半,一丝一毫不可以少,订期四个月。人家不信任您,要自我出立凭据,必须由自己手里借给你,将来你不还钱,人家只问我要。老弟,那工作是本人劝你办的,好处你得,那副十万银子的重担却在愚兄身上。可是中号里股东并不是愚兄一个,近日要中号出那张钞票,你得找个法人。不是做愚兄的不相信你,为的是多少个股东跟前有个交代。”贾大少爷一听利钱只要她二分半,已比明天宽了半条心。幸亏她会拉拢,亲戚世谊当中很有多少个闻明望的在京,出钱买缺又是现行交通之事,因而我们司空眼惯,倒反极力怂恿。当时就有几位出来做保。黄胖姑又把时筱仁找了来,由本店出立存折给她,时筱仁更觉放心。可是黄胖姑一口咬住不放,利钱只有五厘半。时筱仁只好由他。闲话休题。且说贾大少爷钱已借到,又会过八哥几面。八哥满口答应说:“一切工作都在兄弟身上。”
  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依旧仪注,不容细述。那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同班引见的会着了好几位。在外侧等了三四个钟头,一贯等到八点钟,才由教导引见的司官老爷把她们带了进去。不知情走到一个什么殿上,司官把袖子一摔,他们一班几人在台阶上一溜跪下。离着地方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的就是现行了。当下逐一背过履历,交代过排场,司官又带他们从西首走了下去。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口,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预备召见,又要谢恩,又要到各位军机大人前禀安,真是忙个持续。
  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可是今番乃是第一遭见国王,尽管请教过五个人,究竟放心不下。当时牵线了下来,先见着华中堂。华中堂是收过他一万银两古董的,见了面问长问短,甚是关心。后来贾大少爷请教她道:“今日召见,门生的大爷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上边要会师不要碰面?”华中堂没有听到上文,只听得“碰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会晤,少说话,是从政的门径。……”贾大少爷忙分辩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生父,自然要会晤;假设问不着,也要会面不要会合?”华中堂道:“上头不问您,你相对不要多张嘴。应该碰头的地方又万万毫无遗忘不碰;就是不应该碰,你多磕头总没有判罚的。”一席话说的贾大少爷极度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
  贾大少爷只可以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机关。黄大人是才进机关的,你去请教她,或者肯赐教一二。”什么人知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华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照述一次。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相会,少说话,老成人之见,那是少数没错的。”两名话亦没有表露个所以然。
  贾大少爷不能,只得又去找徐军机。那位徐大人上了岁数,两耳重听,就是奇迹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他毕生最强调养心之学,有四个妙法: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担心。那方面见他不动心?无论朝廷有如何困难的事请教到她,他丝毫不乱,跟着人们随随便便把事情敷衍过去;回她家里依然吃她的酒,抱她的儿女。那下边见他不担心?无论朝廷有如何难办的事,他到那时候唯有退后,并不向前,口口声声反说:“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办的细到,让自家老伴儿休息休息罢!”他当军机,上头是时刻召见的。他见了地方,上头说东,他也东;上头说西,他也西。每逢见面,无非“是是是”,“者者者”。如若境遇方面要他出主意,他怕用心,便推头听不见,只在地下乱碰头。上头见他年龄果然大了,胡须也白了,也不来苛求他,往往把作业交给别人去办。后来她那么些门槛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个绰号,叫她做“琉璃蛋”。他到此更乐得不管闲事。斯巴鲁也正喜欢她不管闲事,好让别人专权,因而反没有人挤他。表过不题。
  那日贾大少爷因为今天召见不懂规矩,固然请教过华中堂、黄大军机,都说不出一个其实,只得又去请教他。汇合将来,寒暄了两句,便提到此事。徐大人道:“本来多会师是顶好的事,就是不会面也使得。你依旧应得碰头的时候你会面,不应得碰头的时候,照旧不要碰的为妙。”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四次。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不错,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说了半天,如故说不出一毫道理,又只得退了下来。
  后来直接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双亲的密友,才把仪注说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事。等到下来,当天奉旨是发往直隶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
  这几迟暮八哥一天好几趟来找他。黄胖姑也劝她:“上紧把银子,该报效的,该孝敬的,早些送进去。倘或出了缺,黑岳丈在里头就好替你照顾。”贾大少爷亦以他二人之言为然。当时算了算,连前头用剩的以及新借的,总共有十三万五千银两。当下黄胖姑替他分派:报效二万两;孝敬黑公公七万两;再孝敬四位军机二万两。余下二万五千两,以二万看成所有门包使费,经手谢仪,以五千看作在京用度。贾大少爷听了要命入耳,满心满足以为那十几万银子用了进入,不到半年,一定可以得缺的了。
  且说此时周中堂纵然告退出了机关,接连请假在家,不问外边之事,不过京报是天天看的。一日看见奉旨叫贾某人准备召见;召见之后,又奉旨发往直隶补用,又交军机处存记。忽然想着了他,说道:“贾筱芝的孙子就是我的小门生。他自从到京未来,我那边只来过一趟,未来没有见她再来。前几日要请多少个徒弟吃饭,顺便请请她。他那趟进京总算得意,同他关系沟通,临走的时候还好问她借两百银两。”主意打定,就顺手多发了一副帖子,约他到宅中就餐。贾大少爷于那位太老师跟前久已销毁的了。齐头帖子来的时候,正因为得了机关处存记,晓得是黑岳父同几位军机大人的扶植,意思正想要请请八哥,托她约个生活指引进宫谢大爷恩典。忽然见管家拿了周中堂的帖子进入,贾大少爷看过,是约明午吃饭。心上一个不快活,随嘴说了一句道:“明午自己要好要设宴,我这里有工夫去扰他!”管家问:“怎么回复来人?”贾大少爷道:“帖子留下,后天理发有病不去就是了。”管家自去复苏来人不题。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献巨金痴心放实缺。  那里贾大少爷忙写信约黑八哥明午食堂里一叙,叫管家马上送去。管家到黑宅的时候,刚刚黄胖姑拿了七万银两的银票,又二万银两的效劳连开销交代八哥,托八哥替他去求伯伯。八哥一算,银子一共唯有九万,忙问道:“不是他专为此事问时某人借过十万,怎么你只拿九万来啊?家叔跟前为得要个整数,少了拿不出手。大家自己人,我不瞒你,有了他,还有本人呢!”黄胖姑一听口音不对,神速替贾大少爷分辩,说道:“实在没有钱,好简单借了十万,拿一万替她老太爷还了八千银子的帐,余下二千做京里的浇裹。好在她多进献,少孝敬,小叔肚子里总有细小就是了。”黑八哥听了丰盛失望,面子上随即表露悻悻之色。
  正说话间,门上人传进贾大少爷约明午用餐的信。黑八哥正是满肚皮不情愿,看了信,随后把信一摔,道:“我那里有工夫去扰他!”黄胖姑见黑八哥动了真气,于是左一个揖,右一个揖,连连说道:“这一遭是手足出力不周,总求你担代一二,未来补你的情就是了。……”黑八哥一时虽不愿意,究竟因为他经手的卖买多,少他不可,一时也困伤心于回绝他。歇了半天才说道:“胖姑,这遭事亏得是你经手,叫我也不佳意思的同你翻脸;固然换了人家,我早把那九万银两摔在大门外面去了,看您还有脸再到自家的门上来!”黄胖姑听说,神速又作一个揖,道:“多谢八哥栽培!你父母同自己闹着玩,我是禁不起吓的,早已吓了一身大汗,连小褂都汗透了。倒是贾润孙他请你吃饭,也是他一番深情,总还求你赏他一个脸,去扰他一顿,等他同意放心。”黑八哥至此方叫把信留下,叫手下人回复来人:“同他说,我明天一准到就是了。”
  黄胖姑从黑宅出来,先去拜贾大少爷。会见未来,不好说黑八哥同她开始翻脸,怕的是贾大少爷笑他,只可以说:“现在里面费用很大,黑二叔拿了您这些钱统通要开支给人家。近期七万银两不够,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后来亏了我好说歹说,又私下许了她些好处,他才答应替我们着力去干。你道办事烦难不烦难?老弟,你正是那事是托愚兄经手,倘即便外人,还不精晓怎么着烦难呢!”贾大少爷自然连称“费心感激”不题。
  一宵易过,便是天亮。贾大少爷晚上四起,先写一封信给周中堂,推头胃疼不能够趋陪,等到病好即来问候。把信写好叫人送去。周中堂本来很有心于他,见她不来,不免失望。然又想拉扰他,随手交来人带回一信,说:“世兄既然欠安,不佳屈驾。等到清恙全愈,就请便衣过来谈谈。”贾大少爷拆开看过,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自己事务还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她!”说完,把信丢在两旁,自己却到饭馆里去请黑八哥吃饭。等到黑八哥赶到,贾大少爷先提起:“那番记名全是大叔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意思想求老哥教导进去当面叩谢。”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等自我进去说明白了,约好日子再来关照。”贾大少爷不免又是接连感谢。
  八哥那天吃饭下来,因事进宫,顺便把贾大少爷要进入叩谢的情致说了。黑三伯道:“贾筱芝的幼子也过于罗苏了。有了空子我自然照应他。咱一天到晚事情忙不了,这里有工夫去会她!”黑八哥见她伯伯推头没有工夫见贾大少爷,生怕出来被贾大少爷瞧他不起,说她连这一点手面都尚未,面子上落不下来。不过她叔子的心性一贯是了然的,既然说过并未工夫,也费劲一定逼着她见。只可以一言不发,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约摸有一定量多钟。他叔子见她不走,又不言语,便研究:“你得了姓贾的有些钱,那样的替她协理?”八哥走上两步,朝他岳父打了一个千,说道:“侄儿替人家经手事情,平昔不敢问人家多要一个钱。大爷只管查问,倘然侄儿多拿了一个钱,听凭大伯要拿侄儿如何是好就怎么做,侄儿是死而无怨。现在贾筱芝的幼子,他那银子是的的确确的借来的。近期侄儿把她带进来,叫他见过二伯一面,非但他协调放心,就是那借银子给她的那个家伙听见了也放心,晓得她那银子已经交了进去,不久总要得好处的。”黑伯伯道:“难道银子放在自家那里,他们还不放心啊?”八哥道:“放心还有啥不放心,就是侄儿替人家经手,至今也不止五次了,何曾误过人家的事。但是我们的卖买是常年做的,来京引见的人,有几个腰里时不时带着几十万银子?不过也是东挪西借,得了缺再去还人家。近日并不是要二伯即刻给他好处,只求伯伯赏他个脸,再见她一边,人家出了银子,心上也就落到实处了。
  黑小叔一听那话不错,但是一时温馨又掉然而脸来,只能说道:“你们这个孩子真的没有通过事!七八万银两算得什么,只顾来同自己缠!我只要不应允你,怕的您明天不曾脸出去;就是出来了,也见不得姓贾的。现在您去同他说罢,叫她后天来见我。”说完,黑四伯踱了进去。八哥到此正如奉了圣旨一般,出来将来,立时叫人去文告黄胖姑,叫黄胖姑转谕贾某人,叫她后天一早前来伺候,一同进入,不得有误。黄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又怕传话的人说不清楚,特地叫人把个贾大少爷找了来,郑重其事的把黑八哥的话传给了她。
  贾大少爷自然感激不尽。等到回家,刚跨进门,只见管家拿了一张大名片进来,上面写着:“候选知县包信”五个小字。贾大少爷看过,连说:“我并不认得这厮,……他干吗要来找我?”管家道:“家人也问过她。他说她的胞兄是华中堂那的的西席。他知道老爷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过中堂,要荐到老爷这里来,是中堂叫他今日先来的。”贾大少爷道:“有信没有?”管家道:“家人亦问过他:‘既然是中堂荐来的,应得有中堂的荐信。’他说:‘没有。’又说:‘等你们大人见了面,他本来领悟的。’”贾大少爷道:“不要是撞木钟①罢!既然是华中堂荐来的,多少一个便条总有,为啥空起头来见我吗?”既而一想:“他说自己快捷就有哪些喜信,或者果是他们老夫子的哥们儿,打着中堂的幌子前来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请他进入,见机行事。”主意打定,就指令得一声“请”。
  ①撞木钟:那里指骗人。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进来,却是靴帽袍套。贾大少爷先想穿了便衣出去会面,惟恐他果是华中堂荐来的,或者中堂真有怎么着吩咐,生怕简慢了他便是失礼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会她,设或他并不是中堂什么世交故谊,岂不是我自己亵渎自己。而且她是知县,我是着眼,毕竟体制所关。”想了一会,于是如故穿着便装,叫家人取过一顶大帽子戴上,然后出去相见。那姓包的会师将来,立时爬下行礼。贾大少爷即便一旁还礼,却先爬起来。等到坐定,动问“台甫、履历”。姓包的自称:“贱号松明。敝省新疆,芜湖州人。卑职的胞兄号叫松忠,是前科的秀才,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馆。卑职原先也在巴黎坐馆,二零一八年由五城获盗案内保举了候选知县。往常听见家兄说起,大人不日就要水涨船高,立时得实缺的,所以卑职就托了奴婢的胞兄求了中堂,想来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
  贾大少爷道:“你见过中堂没有?”包松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见是见过几面。”贾大少爷道:“中堂有信没有?”包松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卑职原想求中堂赏封信。明天见着中堂,中堂说:‘你先去见她,我随即写信送来。’所以卑职今日来的。后来卑职出来的时候,中堂叫带个信给双亲。”贾大少爷一听中堂托他带信,不禁又惊又喜,忙问:“中堂有如何见谕?”包松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中堂说父母上回送的那对烟壶,中堂很喜悦,把温馨抱有的拿出去比了一比,竟从未比过这一对的。不过中堂的意味,很想如故再弄那们一对才好,该多少钱他父母都不可惜。”贾大少爷一听中堂赏识他的烟壶,立刻眉花眼笑,晓得包松明与中堂交非泛泛,所以才把那话交代于他。于是同包松明言长言短,又要留她在寓里吃饭。又说:“本来兄弟久慕得很,极想日常请教一切。”又说:“现在手足还未得缺,一切简慢,未来外放之后,其它尽情。”又问:“贵寓在那里?宝眷在京不在京?能够搬在兄弟那儿一块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应,连说:“家眷不在那里。……”贾大少爷便吩咐管家:“霎时把西厢房王师爷的床移在下首你们门房里,王师爷住的地点别的摆张床,去把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霎时就去,不准躲懒。即使误了包大老爷的营生,你们那些家伙一齐替我滚出去!”张罗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别,说:“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复过命,回来就搬过来。”贾大少爷又再三叮咛了几句,方才进来。
  他全然只想着包松明说中堂赏识他的烟壶,晓得银子没有白化,不久必有利益,却遗忘把“中堂还要照样再弄一对”的话味一味。一团春风得意,便想去告诉黄胖姑。忙唤套车,到了前门大栅栏黄胖姑开的银行上,会着了胖姑,根据包松明的话述了两次。黄胖姑听了,只是拿手摸着下巴颏,一言不发。贾大少爷莫名其妙,忙又问道:“包松明说的话很有道理,的确是中堂荐来的,可是怎么连个荐条都尚未呢?”黄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那几个事情岂肯轻不难落笔。你送她烟壶,他都肯同姓包的说,那姓包的来路就不小。你怎么样发付那姓包的吗?”贾大少爷便把留她住的话说了。黄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末尾这句话,你懂不懂?”贾大少爷茫然。黄胖姑道:“中堂的情致,还要你报郊他一对吧!”贾大少爷道:“我出力过了。”黄胖姑:“我也精晓你效力过了。他说中堂心上还想依旧再弄这们有些,他不是点着了你如故要你孝敬他?若是不想到了你,他为啥要把那话叫姓包的来传给你啊?”贾大少爷听了那话,手摸着脖子一想,不错,踌躇了半天,说道:“银子多也化了,就是再效忠一对也有限。不过到这里照旧再找那们有的呢?”黄胖姑沉思了一会,道:“你姑且再到刘厚守铺子里瞧瞧看。”贾大少爷一听他话不错,好在相去路不多少距离,立刻坐了车去找刘厚守。相会寒暄之后,提起要照前样再买一对烟壶。刘厚守故作踌躇道:“我的三叔,前一对仍旧相互交情让给你的,叫自己这里去仍然替你去找呢?现在的多少个阔人,除掉那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哪个人?”贾大少爷正想告诉她原是华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她借此敲竹杠,话在口头依旧缩住,逐渐的道:“是自身自己见了喜爱,所以要依然买那们有些。”刘厚守是何许样人,而且他那店就是华中堂的血本,他们里头息息相通,岂有不知情之理。他既不谈,也不追问,歇了一会,说道:“有是还有一些,是手足留心了二十几年才弄得这们有的,原想留着和谐玩,不卖给人的,近来相互相好,也说不得了。”贾大少爷一听她还有,不禁喜出望外之极,连说:“如蒙厚翁割爱,要稍稍价钱,兄弟送过来就是了。……”刘厚守只要他一句话,即刻走到祥和常坐的一间屋里,开开抽屉,取了出来,交给贾大少爷。
  贾大少爷托在手中一看,什么人知竟与眼前的一对丝毫无二。看了半天,连说:“奇怪!……怎么与前方买的一对一式一样,竟其丝毫尚未例外吧?”刘厚守马上分辩道:“这一比较那对好,怎么是一律?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这一对您就是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你。”贾大少爷道:“依你要有些?”刘厚守道:“一个不问你多要,一文也不可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银子来,我卖给你。”贾大少爷道:“倘然是别的一些,果然比前头的一对好,不要说是八千,连一万自己都肯出。现在依然是前方的一对,怎么要自己八千吧?”刘厚守道:“你早晚说他是前边的一对,我也不来同你分辩。你相信就买,不看重,我留着祥和玩。”说着,把对烟壶收了进入。
  贾大少爷坐着无趣,遂亦辞了出去,照旧来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会面就问:“烟壶可有?”贾大少爷道:“有是有部分,同前头的丝毫无二。据本人看起来,很思疑就是眼前的一对。”黄胖姑不等她说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对,就该买了下来。”贾大少爷道:“价钱不对。”黄胖姑问:“多少价钱?”贾大少爷道:“他问我要八千。”黄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万您亦要买的。”贾大少爷忙问其故。黄胖姑叹一口气道:“咳!你们只驾驭走门子送钱给每户用,连那一点点精微奥妙还不清楚!”贾大少爷听了好奇,一定要请教。黄胖姑便告诉她道:“你既然认得就是前方的一对,人家拿你当傻子,重新拿来卖给与你,你就以傻子自居,买了下去再去进献,包你肯定不利就是了。”
  说到此处,贾大少爷也就醒来,想了一想,说道:“依然要自己二千也够了,一定要自身八千,未免太贵了些。”黄胖姑把头一摇,道:“不算多。他肯说价格,那事情总好切磋。”贾大少爷还要再问。黄胖姑道:“你也无需多问,我们快去买了下来,再配上几样其余古董,仍上托刘厚守替大家送了进来。老弟,不是愚兄夸口,若非愚兄替你开这一条路,你那路那里去找呢?”说着,几人联手坐车,又去找到刘厚守,把来意言明。刘厚守嘻开嘴笑道:“我早晓得润翁去了自然要回来的,近来连其余事物本身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时,乃是一个搬指、一个翎管、一串汉玉件头,总共二千银两,连着烟壶,一共一万。贾大少爷连称“费心。”黄胖姑便说:“银子由自己那里划过来。”当下又表决三千两银子的门包,仍托刘厚守一人承办。
  诸事就绪,贾大少爷方才回寓,下车进门便问:“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尚未?”管家回道:“搬了来了。”又问:“床铺好了从未?”管家回道:“王师爷出去了,家人们糟糕拆她的床,等她回来才好动他的。”贾大少爷便骂:“混帐王八蛋!你们吃我的饭,照旧吃姓王的饭!”管家们不敢做声。贾大少爷又问:“包大老爷来过并未?”管家们回:“来过五遍,又去了。”贾大少爷又骂管家:“不会做事!替自己得罪人!姓王的是你们那一门的先世,不敢得罪他!”一头说,一头走到参谋住的屋里,亲自下手去掀王师爷的铺陈。管家们也不得不帮着下帐子,卷铺盖。贾大少爷直等望着把包老爷的蚊帐挂好,被褥铺好,方才走去。
  列位晓得那位王师爷是个如什么人?他原是江苏维尔纽斯知识分子,乃是贾臬台做吉林粮道时,书院取过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门,也唯有竭力仰攀,以图后来提示的意思。贾臬台倒也很尊重她,就把她带到山西,平素留住在衙门里。齐巧孙子得了保荐进京。贾臬台就把这人交代孙子道:“你把他带了去,有如何往来信札,请客帖子,可以叫他写写。”因而,他所以才跟了贾大少爷进京,上文说的一位代笔师爷就是她了。只因他的为人过于拘执了些,所以东家不大爱好。他是德班人,说起话来,“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点上不得台盘,所以东家更觉犯他的恶,意思想辞他馆,打发他重回,已非止一日了。
  那天贾大少爷因他不在家,又急迫要巴结包老爷,所以趁空自己下手掀他的铺垫。何人知掀到一半,他刚好从外围回来,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见是那样,这一气非同寻常!
  要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贾大少爷自从城里出来,回到商旅,正想拜访黄胖姑,告诉她文殊道院会面姑子的事,不料黄胖姑先有信来。拆开看时,不知信上说些什么,但见贾大少爷脸色一阵阵改动,看完事后,顺手拿信往衣服袋里一塞,也不说啥子。当夜无精打彩,坐立不宁。他本有一个小太太同来的,见了如此,忙问缘故,他也不说。
  到了今日清早便即起身,吩咐套车,赶到黄胖姑店里。打门进去,叫人把胖姑唤醒。相互见了面,胖姑便问:“三叔为什么起得怎般早?”贾大少爷道:“依着自家,昨儿接到你信之后,就要来的。为的是平常听到你说,你的社交很忙,一吃中饭,就找不着你了,所以我今日特地起个早赶了来。我问你究竟这些新闻是那里来的?现在有其一风声,料想东西还没出来?”黄胖姑道:“本来前些天夜间的作业,他昨儿才明白。就是要出来,也必然不会这么之快。然而我写信给你,叫您之后当心点,那是我们朋友要好的情致,并不曾其他。”
  贾大少爷道:“看来奎官竟不是个东西!我看她也并不红,今天夜间也没有见他有过第二张条子,却不料倒有那们一位仗腰的人!”黄胖姑道:“说起来可不笑。就是摸底你的那位卢给事,五年前头,也是一天到晚长在老公堂子里的。他老人家在吉林做官,历任好缺。自从他点了翰林当京官,连着应酬连着玩,三开春里,足足挥霍过二十万银子。奎官就是他赎的身。等到奎官赎身的时候,他已经不大玩了。因为他有史以来最欢快唱大花脸,所以就爱上了奎官。不过论起奎官来,也亏得有此一个老斗帮扶救助;若是还是不是她,现在奎官也不晓得到那里去了。”贾大少爷道:“他问我是个怎么着意思呢?”黄胖姑道:“你别忙,我同你讲:那位卢给事名字叫卢朝宾,号叫芝侯,依然癸丑的庶常,后来留了馆。这年考取御史,引见下来,头一个就圈了她。不久补了都老爷,混了这几年,二〇一九年新转的给事中。他同奎官要好,他替她赎身,他替她娶儿媳妇,他替他买房子,吃他用她都不算。奎官两口子同她赛如一个人。近期是奎官媳妇死了,他去的渐渐少了。齐巧那天是奎官妈生日,他早晨乐呵呵跑了去,刚遇到您在那里闹脾气。等你出门,他就问奎官,叫奎官告诉她。昨儿奎官为着得罪了你,怕自己脸上下不去,到自我此时来赔不是。我问起奎官:‘昨儿有些何人到您那边?’他就提起那卢芝侯。我问她:‘贾大人生气,卢都老爷晓得不知情?’他说:‘卢都老爷来的时候,正是贾大人摔酒壶的时候,后来的事情统通被他父母都精晓了。’我马上就怪奎官,说:‘贾大人是来介绍的,怎么好把他的政工告知他们都老爷呢?’奎官说:‘我见贾大人生气,我一步没离,我并从未报告她。又问大家家里,也不知道那么些告诉她的’。所以自己今天得了那个态势,马上写信文告你。你是即将放缺的人,名声是干着急的,既然大家相好,我因而关照。”
  贾大少爷道:“费心得很!你看起来,不至于有其他事情罢?”黄胖姑道:“那亦难说。他们做都老爷的,听见风就是雨,太岁原许他听说奏事,说错了又不曾不是的。”贾大少爷一听,不免愁上心来,低首沉吟,不知怎么做。歇了一会,说道:“千不应当,万不应该,前几日吃醉了酒,在您荐的人那里撒酒风,叫你下不去!真正对你不住!小弟,我替你赔个罪。”说道,便作揖下去。黄胖姑连连还礼,连连说道:“笑话笑话!我们兄弟,这些怪你!”贾大少爷道:“堂哥,你京里人口熟,趁着折子还一向不出去,想个法儿,你替自己疏通疏通,出七个钱倒没什么。”
  黄胖姑听了爱好,又故作踌躇,说道:“虽说现在之事,非钱格外,但是要看何人。钱用在难点上才好,若用在刀背上,岂不是白填在其中?幸亏这位都老爷,那两年同奎官交情有限,倘诺三开春里,你敢碰她一碰!但是那位都老爷是有家,见过钱的,你就送她几吊银子,也不在他眼里。不比那一个穷都见钱眼开,不要说十两、八两,就是一两、八钱,他们也没命的去干。大家协调人,还有哪些不一致你讲真话的。前儿的业务,也是您小叔过于脱略了些,京城讲话的人多,不比外面可以随便的。至于卢芝侯那里,我不敢说她必定要动你的手,不过我也不敢保您早晚无事。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自家,不把自家看成外人,我还有不尽心竭力的吧。”说着,贾大少爷又替他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多谢表哥。”
  黄胖姑一面还礼,一面又和好沉吟了半天,说道:“芝侯那里,愚兄想来想去,固然同她认得多年,总不便向她张嘴,碰了钉子回来,我们没味。我替你想,你若能拚着多出几文,索性走他一条大路子,到那时候,不疏通自打圆场,你看可好?”贾大少爷摸不着头脑,楞住不语。黄胖姑又说道:“算起来,你并不吃亏。你那趟来自然想要结交结交的,近期一当两便,岂不便利。依自己意思:你说的那一个什么姑子、道士,都是便道,我劝你不用走。你要走依然长史上结识一两位,凡事总逃可是他们的手;你就是有内线,事情弄好了,也必须他们拟旨。再不然,黑八哥的伯父在其间当总管,真正头一分的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同军机上她们都是连手。你只要认得了那位伯伯,不要说是一个卢都老爷,就是十个卢都老爷也弄你不动。何以见得?他们折子上去,不等方面作主,他们就替你留中了。至于那一个姑子,你认得他,他们就是真可以替你出力,他们到中间还得求人,他们求的一味如故照旧黑大爷多少个。有些位分还不及黑小叔的,他们也去求他。在您认为那中间就是她一个时而,化不了多少钱,何如我叫八哥带着您一向去见她小叔,岂不更为便利?前日我见你一团如沐春风要去找小姐,我不方便拦你。究竟大家自己兄弟,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转弯吗?”
  贾大少爷道:“本来我要同你说,我前些天好不难问了俺们老世伯,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庄处,哪个人知奔了去并不是极度小姨娘。还有好笑的事要同你讲。”黄胖姑道:“什么好笑的事?”贾大少爷把车夫说姑子半间半界的话述了一次。黄胖姑道:“本来这一个人不是好东西,你去找他做什么呢?不过愚兄还有一言奉劝你老弟:现在正是疑谤交集的时候,那种地点少去为妙。一个奎官玩不了,还禁得住再闹姑子?倘或传播都老爷耳朵里,又替她们添作料了。”
  贾大少爷一团神采飞扬,做声不得,只得权时忍耐,谈论正经,连连陪着笑说道:“堂哥的话不错,指教的极是。……三弟的事全仗小弟费心,还有啥样不遵教的。但是走那条路,还得小叔子指点。”黄胖姑道:“你别忙。明天黑八哥请您致美斋,一定少不了刘厚守的。到了那里,你俩是会过的,你先拿话笼住他,私底下我再同她替你讲盘子。你明白厚守是个哪个人?”贾大少爷道:“他是古董铺的小业主。”黄胖姑哼的一笑道:“古董铺的CEO娘!你也忒小看她了!你初到京,也难怪你不亮堂。你说那古董铺是哪个人的老本?”贾大少爷一听话内有因,不便置辞。黄胖姑又道:“那是他的东家华中堂的财力!”贾大少爷道:“他有其一绷硬东家,自然开得起大古董铺了。”黄胖姑道:“你那人好不了解!到今天您还拿他当古董铺CEO看待,真正‘有眼不识五台山’了!”贾大少爷听了奇怪,定要追问。黄胖姑道:“你也不必问我。你既当他是开古董铺的,你就去看管照顾,至少头二万两银子起码,再多更好。无论什么烂铜破瓦,他要一万,你给一万,他要八千,你给八千,你也不必同她还价。你把古董买回来,自然还你效验。”贾大少爷听说,相当糊涂,心上思想:“一定是自我买了他的古董,便算照顾了她,他才肯到中堂跟前替我说好话。”便把那话问黄胖姑道:“不过不是?”黄胖姑道:“天机不可泄漏!到时还你精通。”
  贾大少爷将信将疑,自以为心上想的必然科学,便也不复追问,停了少时,说道:“华中堂这条路是必然要走的了。还有别人呢?黑父亲那里哪天去?”黄胖姑道:“你别忙。华中堂的路要走;军机上频频他一个,外人那边自然也要去的。你绝不可惜钱,包你总占便宜就是了。”贾大少爷道:“你老哥费了心,大哥还有如何不精通。”黄胖姑道:“一气呵成,要去今日就去。你在自身那里坐一会儿,等我替人家办掉两桩事情,等到一点钟大家一齐上致美斋。”贾大少爷道:“既然您有作业,我也不来打搅你,我到别处去转一转来,等到打过十二点钟自家来同你去。”说罢,拱拱手别去。
  那里黄胖姑果然替人家办了若干事,无非替人家捐官上兑,部里书办打招呼,以及写回信,打电报,大小事情,足足办了十几件。真正是“能者多劳”。幸亏她自己以此为生,倒也不觉劳苦。等到工作办完,恰恰打过十二点,贾大少爷已经来了,约他一起去赴黑八哥的约,饭后同到刘厚守铺子里买古董。说罢同出上车。
  登时到得致美斋,客人络续来齐,亦可是是前些天多少个,但是并未钱、王二位。却添了一位,也是进京介绍的试用教头。那位左徒姓时,号筱仁,乃黑龙江人士。贾大少爷叙起来,还多少世谊。贾大少爷到了台面上,竭力的敷衍刘厚守,黑八哥三个,很露殷勤。刘厚守因事先听了黄胖姑先入之言,词色之间也就和平了不胜枚举,不像前些天驳回了。一霎席散,天色还早。刘厚守要回店,贾大少爷便约了黄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爷又往往嘱咐早晨同到顺泉家吃饭。贾大少爷因为奎官之事,面有难色,尚未回答得出。黄胖姑道:“你跟着大家一道玩,只要不撒酒风,包你无事。”究竟她是贪玩的人,也就答应下来,分别上车,各自回去。
  登时黄、贾四个人到了大栅栏刘厚守古董铺,下车进去。刘厚守已先回一步,接着让了进入,请坐奉茶。贾大少爷是初到,不免又说了些客气话。刘厚守虽同他谦虚,究竟还有点骄傲之容,不能够不使贾大少爷非常恭敬。当下黄胖姑先把贾大少爷的企图言明,说要选买几件古董孝敬华中堂的。刘厚守四面一看,道:“那摆着的都是,请挑就是了。”贾大少爷当下各处看了五回,选中一对鼻烟壶、一个大鼎、一个玉磬,还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挂屏。刘厚守道:“那对烟壶倒亏润翁法眼挑着的。那位老中堂其他不希罕,唯有这么东西收藏的最多。他有一本谱,是尤其考究那烟壶的。上个月初结帐,总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五个,而且个个都好,没有一个坏的,拿那样东西送他顶中意。”贾大少爷听了充足之喜。刘厚守道:“那位老中堂,他的性情我是知道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钱。你只要拿钱送他,一定要发作,说:‘我又不是钻钱眼的人,你们也太瞧我不起了!’本来他老人家做到那们大的官,还怕少了钱用?你们送他钱,岂不是明明骂他要钱,怎么可以不碰钉子呢?所以她爱古董,你送他古董顶欢愉。”
  贾大少爷便托黄胖姑问一共多少价钱。刘厚守说:“烟壶二千两,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挂屏三千二,一共一万零一百两。”贾大少爷意思嫌多,说:“可能让些?”黄胖姑飞快从他身后把他衣着一位,意思想叫她绝不一致刘厚守讲价钱。贾大少爷尚未觉得,刘厚守早已一声不响,仰着头,眼望到别处去了。黄胖姑赶忙打圆场,朝着贾大少爷说道:“相互知己,刘厚翁还肯问你多要吗?”贾大少爷亦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就托二弟替我划过来就是了。”刘厚守道:“如若不是胖姑的面子,我这一对烟壶,任您出什么大价格我不卖。不瞒你二位说:我有个盟弟,亦在海南候补。上年有信来,说是也要拜在大家那位老中堂门下,托我替他在意几件礼品。那对烟壶我本要留住她的。近日被贾涧翁买了去,中堂见了自然喜欢。但是自己稍微对不住自己可怜盟弟。”
  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连连谢不置。黄胖姑又道:“厚翁肯替人家协理说两句好话,一句话就值一万银子,个把烟壶算得什么!未来润孙的事,总还要借重厚翁大力。”刘厚守道:“我们一句话算得什么!胖姑,你是精通的,我现在也捐了官了,老中堂跟前我也不大去,就觉着生疏了。而且现在做了官,官有官体,倒比不得此前得以随意了。不过同样,以前自己跟她父母这几多年,总算缘分还好,他待我很不利。不是自己要好胡吹,我跟她那十几年,可不曾误过事。所以有时候说两句话,或者替人家吹嘘吹嘘,他双亲还相信,总还给个面子。”黄胖姑道:“可以叫她父母相信,谈何简单!像您厚翁这样的成熟悉达,爱戴声名,真正可贵!”刘厚守听了,怡然自得,坐在椅子上,尽兴的把肉体乱摆,一声儿也不响。
  歇了一会,黄胖姑又叮嘱一句道:“如此,东西算买定,少停兄弟把钱划过来。中堂跟前怎么送上去,索性奉托厚翁代办一办。”刘厚守踌躇道:“那件事倒要讲起来看。兄弟自从上兑以后,里头的事一向不大问信。门口其余派了人,不去找她们,中堂即使也见得着,不过将来业务多,终究不可能穿越他们的手。如若去找他们,我兄弟现在是有官人士,倒霉再同他们去讲这么些,怕的是协调亵渎自己。胖姑,我看那件事你仍旧托了外人罢。”黄胖姑道:“你的事务我晓得的,并不是要你去同她们讲价钱,只要您吩咐他们一句,他们还敢不遵吗。”刘厚守道:“这几年我替人家经手,实在经手的怕了。你偏偏要来找我,没办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么好意思推头不给你个面子。”黄胖姑登时站起身来,请安相谢。贾大少爷也随后请了一个安。
  刘厚守道:“事情必然我去办,不过我说个数据,你不用驳自己。”贾大少爷正在沉吟,黄胖姑把身子一挺,拿手把胸脯一拍道:“你说,我依你!”刘厚守道:“上头不要钱,底下不好白难为他们。依兄弟的愚见:那分礼足值一万,大家团结人,我亦不准他们多要,大家一底一面罢。”黄胖姑看看贾大少爷,贾大少爷看看黄胖姑。贾大少爷道:“一底一面是有些?”黄胖姑道:“亏你一位观望公,一底一面还不精通。你送的东西面子上值一万,这零零碎碎用的钱也得一万。”贾大少爷意思嫌多,黄胖姑好劝歹劝,两面竭力的磋磨。刘厚守忽然又拿起乔①来说:“我那里有工夫替人家办这么些事!”又禁不住黄胖姑再三相求,方才注解八千银子的门包,表达当晚就把礼金连门包送了进来,约贾大少爷前天午后去叩见。
  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见诸事俱妥,方才别去。早晨又去赴了溥四爷的约会。席散之后,黄胖姑又赶到贾大少爷寓处,同做说客一样,又叫他拿出几千银两,为的机密上不止华中堂一位,其余尚有三位,别处也得点缀点缀才好。贾大少爷见她言之成理,只得答应。事情概托黄胖姑代办。黄胖姑亦就大胆任事,自己一力承当,绝不推托。当下决策前几天头一处先到华中堂那里,回来依着路再到这三家去。那各处见过以后,再托黑八哥指引着去见他叔子。目下一面先托八哥同她叔子讲起价钱来。一切工作都托了黄胖姑作主。贾大少爷又托胖姑其它划出几百银两送一班穷都,免得他们说话。又敦嘱送奎官老斗卢都老爷分外从丰。黄胖姑会意,一一允诺。因为一应大事都已托他经手,所以也不在这小头节目上剥削他了。
  ①乔:作假。
  贾大少爷等胖姑回去,方才歇息。一宵易过,次日兴起,贾大少爷性子急,不等下车,忙着就去叩见华中堂。至了门上,刘厚守早已布置好的了。其时中堂上朝未回,就留她在传达室里坐着等候,好不难等到正午,中堂从机关上回来,便有多少个部里的司官跟着来找中堂画稿。公事办过,家人们赶着上去替她回。又等中堂吃过饭,方才诸见。贾大少爷晓是那位华中堂乃是军机上头一个当家的人,当今圣眷又好,不晓得见了面要拿多们大的架子,手里早捏着一把汗。何人知及至相会,十分谦和。朝他磕头,居然还了一揖。因为贾大少爷送那四样礼物,表达白是拜门的贽见,所以他口口声声叫“老弟”。当时坐下,先问:“老弟哪一天到京的?”又问:“老人家可好?”又问:“老弟那些月里可来得及引见?”贾大少爷一一回答。末后华中堂又说到温馨:“从半夜里忙到现在,一霎没得空;方今上了岁数了,有点来不及了。我想搁下不做,上头又不准我告病。”贾大少爷回道:“中堂是王室柱石,怎么能容得中堂告病呢。”中堂道:“留着自我中什么用!也不过像俗语说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罢了!就是拼性命去干,现在的事也是弄不佳的。”贾大少爷见提到国家大事,恐怕说错了话,便也不敢多讲。中堂见她无话,方才端茶送客。
  贾大少爷出来,又赶着去见第二家。这位太傅姓黄,乃是才补的。他补的这一个缺,就是周中堂让给他的。周中堂因为自己做错了事,保举了维新党,上头不爱好他,就上折子说是自己有病,请开去各项差使。总算上头念他多年老臣,赏他面子,准其所奏,就叫她入阁办事。高校士即便没有开缺,可是声光总比前头差得远了。闲话休题。单说那位黄大军机资格虽浅,办事却格外老练。见了贾大少爷,先问贵庚。贾大少爷回称:“三十五岁。”黄大军机道:“‘英雄出少年’,将来老兄一定要强盛的。”说完了,也就送客。
  第三家拜的那位军机姓徐。见面未来,倒问了半天青海的气象。所问的话,无非是抚台的缺①怎么着,藩台的缺什么,一年开发若干,可余若干,没有一句要紧话。贾大少爷因为她是户部上大夫,现在正是府库空虚,急于筹款之时,便商议:“职道有一个理财条陈,尚未写好,过天要送过来求大人的训诫。”徐里胥道:“现在有钱也要过,没钱也要过。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上头催部里,部里催各地。他们有得解来,无非左手来,右手去,他们不敢问津来,横竖其过并不在我。至于条陈,我那里也不在少数了,空了拿过来消消闲。至于一定要说什么样,我从未这么才情,等人家来办罢。”说完,亦就送客。
  ①缺:官位。
  贾大少爷又来到第四家,门上人回报:“大人后天不见客。”叫他过天再来。第二天去又未见着,第六天才见的。贾大少爷因四处已用去银子三万两,固然都得会师,但是都是浮飘飘的,究竟怎么着作育,毫无把握。心上着急,只得又去请教黄胖姑。胖姑道:“老弟,你那是急的那一门?等你引过见,你是明保人士,定要召见的。要有怎么着好处,总在召见之后。等到召见之后,自然给您凭据。你不要嫌自己多事,黑八哥五叔那里,他外孙子已经同他讲好了,先送二万银两去见一面。如要放缺再议。”贾太少爷道:“多化几万银子算不得什么,我那钱带了来原是预备化的。不过及时总要给本人好几便宜,就是再多四个,我也拼得。”黄胖姑道:“老实对您讲,要放缺,那八个是不够的。你要效益,我同你说过的了,总要等到召见之后。想怎么便宜,预先打定主意,去同黑五叔讲妥。只要一召见,上谕下来,里应外合,那是最便没有。你现在听我的话,包你或多或少冤枉路不会走。不是你老弟的事,我也从未那大工夫去管她,叫她去撞撞木钟①,化了钱并未用,碰八个铁钉再讲”。
  贾大少爷道:“老哥,你说的话我是明亮的。我的作业托了你。这一个月里即将介绍,日子很快,亦未曾几天了。我看倒是黑大伯那条路线顶靠得住。”胖姑道:“我的门路是从未一条靠不住。设或靠不住,第二三遭哪个人来相信我,哪个人来找我。就是您老弟,我同你交情再好些,你见我靠不住,你也不来找我了。”贾大少爷道:“这几个话不用讲了,我相信您。倒是黑伯伯这里曾几何时去?”黄胖姑道:“那事说办就办,没有啥样耽搁几天的。八哥一霎来讨回信,只要你定了主心骨,前天就叫他带了您去见他叔子。”贾大少爷道:“横竖你替自己把银子预备现成就是了,还有其他主意么。”
  ①撞木钟:做没有出力的事。
  正说着,黑八哥也来了。黄胖姑把她拉在边际,告知详细。黑八哥过来琢磨:“不瞒润翁说,大家家叔原是一个钱不用的。那二万银子,可是赏赏他的这些徒弟们。你不用质疑他父母要钱。就是自家哥们替人家经手,大家家叔亦早吩咐过,不准得人家一个钱。我们是接近,又是黄胖姑托了自我,我就带你去见见。等自家前几日把银子拿了去。你今天毫无过早,约摸一点事后,你到自己家里,我同你去见。”贾大少爷再三感谢,自不必说。
  到了明天,贾大少爷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车,说是:“家叔不可以出来,唯有到宫里去见她。”贾大少爷只可以跟着他走。他叫下车就下车,他叫站住就站住。下车之后,一转转了几十个弯,约摸走了十多少个院落,过了十几重门,高高低低的阶梯,也不知走了不怎么。他此时恐惧,并无意观望院子里的风景,唯有低着头闷走。一走走到一个四方,黑八哥叫她站在廊檐底下等候,八哥协调到里面院子里。伺候的人却游人如织,都是幽静的片段声音都没有。八哥进去了半天,也不见出来。
  忽听得里头吩咐了一句“传饭”,但见有几十个人一道穿着长袍,戴着帽子,一个端着一个盒子,也不知盒子里装的是些什么,只见雁翅似的,一个个挨排上去。又停了一会,里头传“洗脸水”,这么些人又把盒子一个个端了下去。贾大少爷晓得是上边才用过膳,但不知这用膳的是那一位。
  又停一刻,才见黑八哥从里头出来,招呼她上来。贾大少爷头也不敢抬,跟了就走。黑八哥把她一领领到堂屋里。只见居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坐了一个人。桌子上并无东西,只有一把小茶壶,一个茶盅。上边分别人坐在那里,自斟自喝,眼皮也不掀一掀。贾大少爷进来已经多时,他那边还平素不看见。一面喝茶,一面慢慢的说道:“怎么还不进去?”只见八哥躬身回道:“贾某人在此间叩见大伯。”一面又使眼色给贾大少爷,叫他行礼。贾大少爷赶忙跪下磕头。黑二叔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连说:“请起。……恕我年龄大了,还不动礼。老大,给他个坐席,坐下好说话。”贾大少爷还不敢坐。黑叔叔又让了四次,方才扭扭捏捏的斜签着身子,脸朝上,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黑岳父便问他小叔好。贾大少爷快捷站起来回答,又说:“小叔给大叔请安。”黑小叔听了不自在,对他外甥说道:“他只是贾筱芝的少爷不是?”八哥回称一声“是”。黑伯伯又回过脸儿朝贾大少爷说道:“你五叔叫自己伯父,你是她孙子,怎么也叫我伯父?只怕辈分有点不对罢?”说完,哈哈大笑。贾大少爷一听此言,惶恐无地,回答也糟糕,不回应也不好,楞了半天,刚要讲话,黑五伯又同她孙子说道:“你领他到外边去休息,失去工作,可叫她常来走走。都是温馨孩子们,咱亦差距他谦虚了。”贾大少爷听说,只能跟了黑八哥退了出去。他退出去的时候,还一步步的慢走,意思以为叔叔总得起身送他。岂知黑伯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贾大少爷报着自己的名字,告别了一声,只见公公把头点了几许,一面低了下来,连屁股并没有抬起,在她已经算是送过客的了。
  贾大少爷出来,也不知黑伯伯待他是好是歹,心上不得主意,兀自小鹿儿心头乱撞。照旧无心观望里头的山水,跟着黑八哥一路出去,曲曲弯弯,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车的随处,仍然坐了车,电掣风驰的平素出城,到得黄胖姑钱庄门口,下车进去。此时黑八哥因有他事,并未同来。黄胖姑接着,忙问:“后天去见着没有?”贾大少爷回称:“见着的。”黄胖姑登时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恭喜恭喜!”贾大少爷一面还礼,一面问道:“见他一边有怎么着喜在里面?”黄胖姑道:“你引见见国君倒有限,你可见见得他父母一面,谈何不难,谈何不难!见国君未必就有利益,他老人家肯见你,你尝试看,等到召见下来,你才服我姓黄的不是说的假话!”贾大少爷依旧将信将疑的告别回去。
  那时候离着介绍的日子很近了,一天到晚,除掉坐车拜客,朋友请吃饭,别的并无别事。
  一天正从拜客回来,顺便拢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劈面说道:“我正想来找你,你来的很好,省得我多走一趟。”贾大少爷忙问:“何事?”黄胖姑道:“有个机会在此处,不了然你肯不肯……”贾大少爷又问:“是什么时机?”黄胖姑伸手把她一把拖到帐房里面,低低的同他讲道:“不是其余,为的是上头现在有一个田园已经修得有一半工程了,可是款项还缺不少。那么些原是八哥他四伯关照:说有什么子外省引见人员,以及巨富豪商,只要报效,他都得以奏明上头,给他好处。朝廷还怕少了钱盖不起个园子?但是上头的意趣,为的是游玩所在,不肯支付正帑,那也是黑大爷上的条陈,开这一条路,准人家报效。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实缺吗?趁那机会报效上去,黑四伯那里,我们是熟门熟路,他本来至极替我们说好话。你自己盘算盘算。依我看起来,那个机遇是相对不佳错过!
  贾大少爷听了,心上喜的发痒痒,又问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吗?”黄胖姑道:“那么些当然!拿不稳,也不来关照你了。你介绍之后,第二天召见下来,头一条上谕,军机处存记,那是坐稳的。只要第三日有怎么着缺出,军机把单子开上去,单子上有你的名字,里头有了那么些底子,黑公公再在旁边一带衬,那几个缺还会给别人吧。”贾大少爷道:“设或是个苦缺,怎样啊?”黄胖姑道:“一子集团钱一分货。你拚得出大价钱,他肯拿行货给你吗?那么些卖买大家经手也不止一次了,假设是骗人,未来还望外人来上钩吗。”一席话更把个贾大少爷说的快活起来,赛如已经得了实缺似的,便问:“大概要坚守多少银子?那银子哪一天要缴?”黄胖姑道:“银子缴的越快越好,早缴早放缺。至于数目,看你要得个什么缺,自然好缺多些,坏缺乏些。”
  贾大少爷道:“像新加坡道那们一个缺,要听从多少银子呢?”黄胖姑把头摇了两摇道:“怎么你想到这么些缺?这是海关道,要有人保过记名以海关道简放才轮得着。不过有了钱呢,亦办获得,随例弄个怎样人保上一保,好在里头精晓,没有明令禁止的。后天报到,前几日就放缺,什么人能说俺们不是。至于报效的钱,面子上倒也简单。但是那么些缺,里头平昔当她一块肥肉:以前定的价钱,多则十几万,少则十万也来了;现在那两年,听说出息比前头好,所以价钱也就放大了。新近有个怎么样人要谋这些缺,里头一定要他五十万,他出到三十五万里头还不答应。”贾大少爷听说,把舌头一伸道:“要尽责那许多么?”黄胖姑道:“你怎么越说越繁杂!我不是同你说过得体上简单吗?报效的钱是颜面上的钱,就是盖造园子用的;你多尽职也好,少报效也好,可是借此为名,管事人好替你说话。至于所说的五十万,这是里头福特分的。你一旦不要新加坡道,再度一肩的缺,价钱自然也会有益于些。”贾大少爷楞了半天,说道:“钱来不及,亦是从未有过法想。不过使了那许多钱,总得弄个好点的缺,可以捞回五个。”黄胖姑道:“五十万吧,本来太多,而且人家一个巴黎道做得呱呱叫的,你会化钱,难道人家就不会化钱。你就是要,人家也未必肯让。现在本人替你想,随便化上十几万,弄他一个其余实缺。只要有钱,倒也并不在乎关道。你道怎样?”
  贾大少爷道:“你是明亮的,我一起汇来十万银子,已经用去大部分了。现在再要打电报给家长。你驾驭大家家长的人性,我的事她是不管的。现在至少再凑个十万才够使,而且还要报效。”黄胖姑道:“报效有了一万尽够的了。光安放里头,再有十万也好了。现在一旦您再凑十万,我替你想办法,包你实缺到手。”贾大少爷道:“这些我晓得。可是十万银两从那里去筹呢?”意思想要黄胖姑担保替他去借。同黄胖姑研商,黄胖姑道:“借是有处借,但有利钱大些。大家友好人,不好叫你吃那些亏。”贾大少爷道:“横竖几天就有实缺的,等到有了缺,还怕出不起利钱吧?只求早点放缺,就有在里面了。”黄胖姑听罢,便不慌不忙,说出一个人来。
  你道那人是哪个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贾臬台的大公子,自从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个风声到河台耳朵里,竟把河台瞒过,信以为真,马上委他当了河工下游的总办。他心极度喜爱,立时上辕禀见谢委禀辞。河台会面以后,不免又着实灌些玉米糊。他到工之后,自己一个人总结:“将来大工合龙,随折保个送部介绍,已在支配之中。固然免了指省、保举一切支出,然则必得放个实缺出来,方满我的心愿。”又想:要放实缺,非走门路不可,要走门路,又非化钱不可。”由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头委的多少个办料委员,抓个错,一齐撤差,统通换了和谐的贴心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个总办,见她如此专横放肆,心上老大不欢欣,屡次到河台面前说姓贾的坏话。河台碍于情面,不佳将他何以。后来又被贾总办晓得了,反说他特有霸持,遇事掣肘,递了个禀帖给河台,请河台撤他的外派,以便事权归一:“大人若不将他撤去,职道情愿辞差。”河台无法,只得又把前边的一个总办调往别处,这里归了他一人独办,更可以滥用权势,任所欲为。
  诸公要晓得:凡是黄河开口子,总在三汛。到了此时,水势一定加涨,一个防堵不及,把堤岸冲开,就出了事故。等到过了这几个汛,水势一退,那开口子的地方,竟得以一点水不曾。所以无论开了多大的口门,到后来未曾不合并的。故而河工报效人士,只要上边肯收留,尽管坚苦一四个月,未来保举是相对不会漂的。此番贾大少爷既然委了那一个差使,任凭他怎样赚钱,只要他肯拿土拿木头把他该管的一段填满,挨过来年三汛不出乱子,他便可告无罪。就是出了大祸,上头也不肯为人受过,但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将朝廷朦过去,也就从不处罚了。自来办大工的人都守着这几个要诀,所以那回贾大少爷的保送竟其毫不费力。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日,决口地点虽不可能如上文所说的点水俱无,不过水热渐平,防堵易于为力,又加以河帅恐遭严谴,昼夜督催。贾大少爷本是个薄弱的人,到了此时,也只好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总算难为他了。等到工程十成八九,Ford刚刚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统归总办作主,当由她挑选吉日吉时合并。到了这天四更头里,贾大少爷换了一身簇新的行装,摆齐亲兵小队,跨了一匹骏马,亲到工上督率。等着吉时登录,大工告成,总办又辅导在工大小文武员弁,上香行礼,叩谢水神。文武员弁,又联合向总办贺喜。总办又赴河帅行辕禀知合龙。当蒙河帅传见,允为从优保奖。
  照例小说,不用细述。贾大少爷事完之后,当即回省,仍在三伯衙内居住。过了些时,电报局得了阁抄上谕,晓得贾大少爷蒙河督于奏报合龙折内,另片奏保,奉旨送部介绍,先赏加布政使衔。得信之下,自然欢畅。河督因她是贾臬台的少爷,乃是同寅之子,虽未接受部文,业奉圣旨允准,特地先写信来照料。贾臬台便叫儿子先赴河督、教头两院叩谢。此时督、抚两宪俱已开复处分,而且一齐又交部从优议叙,自然也是欣然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时候,贾大少爷除将在工员弁分别万分、平时请奖外,又趁势把团结的小兄弟侄儿,亲戚故旧,朦保了十多少个在中间。河督一时不及细察,统通保了进来。那是水利上的积弊如此,也无从整顿的。
  闲话休题。单说贾大少爷这一趟差使,钱也赚饱了,红顶子也戴上了,送部介绍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满心高,极度得意。在家里将息了八个月,他便想进京介绍,谋干他的前程。禀告伯伯,贾臬台自然无甚说得,随向原保大臣那里请了汇报,择日登程北发。预先把赚来的银两,托票号里替他汇十万进京。又托京里朋友预为代赁高大公馆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诸事办妥,然后自己带了一个侧室,一个代笔师爷,又一个管帐的,并儿女大小仆人、厨师、车老婆等,数了数足足有三十来个。贾大少爷同姨太太坐的都是温馨的车,其他全是祥符县办的官车。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一日到得香岛城,在爱新觉罗·福临门外南横待,朋友替他事先找好的一座公馆暂时住下。贾大少爷此番进京原是为广通声气起见,所以打定主意,极力拉拢。到京将来,凡是寅、年、世、戚、乡谊,无不亲自登门奉拜,足足拜了七四日的客方才拜完。他每一天出门,坐的是上下一心的坐车。骡子是在河北五百两银两买的。赶车的联手头戴羽缨凉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车沿上,脊梁笔直,连帽缨子都不作兴动一动。那几个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京城里顶讲究这些,所以贾大少爷竭力摹仿。坐车之外,前顶马,后跟骡,每到一处,管家赶忙下马,跑在眼前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也有发帖子请吃饭的,也有过天来回访的。贾大少爷都忽略,顶要紧的是太老师周中堂同着寄顿银子一个钱店掌柜,外号叫做黄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齐巧那天周中堂请假在家,一见大片子名字上头写着“小门生”多个字,其余粘着一张签条,写明“江西按察使贾某之子”,周中堂便了然是他了。这位老中堂一向做京官,没有放过外任,一年四季,甚么炭敬、冰敬、贽见、别仪,全靠那班门生故吏援助她些,以资浇裹。近年来听说是她,心上早打了书稿,立时请见。贾大少爷进去了好三次,只认为空荡荡,不见景况。约摸坐了半个钟头,中堂方才出来。贾大少爷朝她拜了几拜,中堂只还了半个揖,让他坐。他清楚中堂的炕不是日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中堂见了她,气吁吁的,只问得她伯伯一声“好”,跟手自己就发了一顿牢骚,随后方问:“你来京干啊?”贾大少爷一一次答。中堂见话说完,就此送客。贾大少爷出来,忙赶到前门外大栅栏去找黄胖姑。黄胖姑是济南人,因为在京年久,说的一口好京话,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认得,本省政界也很同他拉拢。我们为她养的肥胖,做起事来又微微三姨母亲的唱腔,所以大家就送她一个表号,叫她做黄胖姑。他那表号是从未一个人不清楚的。贾大少爷到她店门口下了车,不等通告,闯进了门就嚷着问道:“胖姑在家没有?”惹得一班伙计们都抿着嘴笑。一个伙计把他领到客座里。只听得喜上眉梢一阵笑声,从里面笑到外边,一看不是人家,正是黄胖姑。黄胖姑一见贾大少爷,嘴里嚷道:“我的伯父,你是曾几何时来的?可把我想坏了!”贾大少爷要同他行礼,他双手拉住贾大少爷的手,不准他下礼,这股要好的劲,画亦画不出,五个人分宾叙坐。才坐下,黄胖姑又站起来问:“老大人好?”贾大少爷亦站起来回答说:“好。”然后仍旧坐下对谈。黄胖姑要留贾大少爷吃便饭。贾大少爷道:“今日要拜客,过天再扰罢。”黄胖姑便问:“今天拜了些什么客?”贾大少爷回称:“刚从周中堂那里来。”黄胖姑道:“那位老中堂现在不幸的了,你去找她做什么?”贾大少爷一听大惊,急于要问。黄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为误保了一个人,上头很不爱好,着实拿他指责,大概把官送掉,亏了一位王爷替他求情,官虽尚未坏,恐怕要去①机密,所以他那二日请假躲在家里。你想,出了机关,还有何捞呢?”贾大少爷听说,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门冷清清,见了她老人家面色很不对头,又发了半天牢骚,原来就是这么些讲究。”想罢问道:“保着一个哪个人保送错了?”黄胖姑道:“本来老中堂也太混乱了!甚么人保不得,偏偏保举个维新党,怎么不要坏官呢!赶出机关仍然有益于她的。”贾大少爷顿脚说道:“糟了,糟了!里头顶恨那一个,他父母怎么糊涂到那步地位!他保举维新党,人家就要猜忌他,连她亦是个维新党。”黄胖姑道:“对呀,正是为此。”贾大少爷道:“既然如此,未来她那里我亦不便常去接触,省得叫人家怀疑,说自己也是他们同党。”黄胖姑把大拇指头一伸道:“我的大伯,你正是个精通人,有眼界!我佩服你!况且那种不幸的人,你巴结他也没用。”
  ①去:离开、去职。
  贾大少爷听了,半天不语。黄胖姑何等刁钻,早已瞧出他是因为断了一条路子,心上可惜的趣味,便商议:“他的事是团结找的,大家也不必顾恋他。二叔,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总可以出力。我有几个对象在里面,我们都还说得来,你委了自家,我去托他们,包你成功就是了。”贾大少爷一听那话,句句打入他的心中,马上转忧为喜,连说:“本来有司空眼惯事要拜托费心。……过天细细的再谈。”说完起身,要往别处拜客。黄胖姑又或者卖买被住户分做了去,不肯放松一步,先约他今日到便利坊吃午餐,又道:“三叔中午出门拜客,可以到食堂里去换便衣,大家尽兴乐一乐。”贾大少爷立即应允。临时出来上车,忽然又笑着问黄胖姑道:“如今有何好‘条子’没有?”黄胖姑道:“有有有,后天自我荐给您。”说完各自分离。
  黄胖姑回转店内,立时写帖子请客。所请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钱运通钱太师①一位是甲班②主事王占科王老爷。一位是个宗室老爷,名字称为溥化,排名第四,人家都尊他为溥四爷。一位是银炉③老董,姓白号韬光。一位是琉璃厂书铺掌柜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张嘴,能言惯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唯有分一个人说的话,大家叫顺了嘴,把黑伯果多个字竟变为“黑八哥”了。还有一位,是在前门外开古董铺的,姓刘名厚守,新近捐了一个光禄寺署正,平日带着白顶子同大人先生们来往。那一个人除了钱、王二位是带还东的,其余全是黄胖姑的莫逆之交,而且广通内线,专拉皮条。黄胖姑看准了,想做贾大少爷一注生意,所以把那些人一同邀来。当下数了数,连贾大少爷一共是三个客人。帖子写好,派人一头到有益坊定座,一面分头请客。不在话下。
  ①抚军:即翰林,因翰林院修史书而得名。
  ②甲班:甲榜,指贡士出身。
  ③银炉:旧时浇筑宝银的部门,后晋有官设和民办之分,兼营银钱事情。
  到了明天,看看自鸣钟上刚正打过十一点,黄胖姑吩咐套车,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约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头一个先来。第四个便是皇家溥四爷,一进门就同黄胖姑请安拉手,说不出那副亲热样子。贾大少爷尽管沿途拜客,倒也并未推延,接着也就来了。一个个问“贵姓、台甫”,黄胖姑替她们五个相互通姓报名,大家只是说了些“久仰”的赞语。后来说到溥四爷,黄胖姑说:“贾表哥!我们那位溥老弟乃是宗室当中首先位博学。”说罢,又哈哈一笑道:“哪个人不明白新加坡城里有名的才子溥四爷呢!我以前考过她的学识: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点,他认识是个小的‘小’字,后来自家又在小字上头加了两横,难为他亦认得,说是出布告的‘示’字,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个宝盖头,他说那是大家宗室的‘宗’字。这个都不奇怪,末后来又在宗字头上加一个山字,那却难为她了,你说她念个什么字?”贾大少爷尚未接言,黄胖姑道:“他就是哈哒门的‘哈’字。大叔,你瞧,亏他好记性,记得那字是哈哒门的‘哈’字。”贾大少爷也亮堂,上海城的和义门的俗名叫做哈哒门,想是溥四爷念惯了“哈”字,看惯了“崇”字,所以拿“崇”字作为“哈”字读了。晓得那话是黄胖姑奚落溥四爷的,但系初次会见,不便说啥子,只能笑而不答。及至回头再看,溥四爷却是眉头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满面孔得意之色。
  大家言来语去,正谈论间,白韬光、刘厚守、钱尚书三个人亦都过来。其时已有四点多钟,只差王主事一个人。黄胖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坐罢,空了首席等他。”刚才入座停当,人报王老爷来,我们共同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进来,先朝主人作了一个揖,又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黄胖姑让他换了便服入座。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认得钱里正及古董铺老董刘厚守五个人。钱太守发达比她迟两科,乃是后辈,并不在意。倒是那刘厚守,乃是一直担任现任满大学士、又兼经略使华中堂的门上。跟了中堂几年,着实发了几十万银子的家事,因而就在前门外开了一爿古董铺。近年来虽说捐了官,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王主事仍旧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阅卷大臣,照例拜门去过几趟,没有得见,只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刘厚守虽不认得她,他却纪念刘厚守的面庞。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样分印结,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口,日常人那里巴结得上。近来反见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着实不安,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坐。刘厚守不肯道:“你别光让自家,还有别人吗。”王主事只得又让旁人,外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然后同不认得的人,一一问“贵姓、台甫”,“贵科、贵班、贵衙门”。一问问到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回称“姓贾,号润孙。”黄胖姑插口说道:“那位便是江苏臬台贾筱芝贾老人的公子,大家至好。”王主事道:“原来是孝子顺孙,聚在一门,难得可贵!”跟手又问:“贵科?”贾大少爷涨红了脸,回答不出。黄胖姑只得又替他说道:“这位贾阅览乃是二〇一八年赈捐案内保过道班,今年水利合龙,又蒙河台保了送部介绍。他老大人官声甚好,早已简在帝心,未来润翁引见之后,指日就要放缺的。”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出身,马上回转了脸不同他谈话。在坐的人唯有同钱尚书还说得来。王占科乃是“庶常散”①的主事,钱运能说是新庶常,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口口声声“老前辈”,自称“晚生”。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良好得意。不料谈了半天,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道:“王老爷你好熟识,大家好像在那边会过?”一句话问住了。王主事羞的面孔通红,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当成贵妃多忘事。兄弟这年朝考下来,一回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里,怎么就记不清了?”刘厚守道:“莫怪,莫怪!大家中堂,每一日找她的人可不少,咱那里记得许多。不要说其余,省内实缺藩、臬来过一次,我还忘记他的名字,何况……”说到那里,不往下说了。黄胖姑赶忙打岔道:“那位王小叔子,乃是刑部主事,山西司行走②,当差很勤。未来老中堂跟前,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平时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刘厚守听了一笑。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坐立不定。
  ①“庶常散”:庶常,即庶吉士。翰林院设庶常馆,选新秀才之优者入馆学习。称为庶吉士。三年后考试成绩优秀者授以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官,其他分发各部任主事等职,称为散馆。
  ②步履:被派到其余机构工作的父母官。
  这一个档口里,贾大少爷坐着平淡,便做样子与黄胖姑。黄胖姑会意,晓得她要叫“条子”,本来也觉着我们闷吃不欢天喜地,遂把那话问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都乐于。黄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纸片。当下纸笔拿齐,溥四爷头一个抢着要写,先问:“王老爷叫这几个?”王老爷说:“二丽。”无奈溥四爷提笔在手,欲写而不能,半天画了两画,一个“丽”字写死写不对,后来要么王老爷提过笔来自己写好。当下检熟人先写,于是刘厚守叫了一个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个老相公,名字叫绮云。白韬光说:“我没有熟人,我免了罢。”主人黄胖姑倒也随随便便。不料溥四爷反不应允,拉着她一定要叫。白韬光道:“如要我新鲜叫条子,对不住,我只得失陪了。”大家见她要走,只得随他。钱运通说:“老前辈在此间,不敢放肆。”王老爷不去理她,早已替他写好了。溥四爷最欢乐,叫了七个:一个叫顺泉,一个叫顺遂。末后轮到贾大少爷。王老爷因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差距他谈话,只问得黄胖姑一声说:“你那位朋友叫何人?”贾大少爷叫黄胖姑荐个便条。黄胖姑想了三回,忽然想到韩家潭喜春堂有个孩他爸①名叫奎官。他虽不叫那郎君的便条,不过见面总请安,说:“老爷有哪些朋友,求您老赏荐赏荐!”由此平常记在心上。当时就把那人荐与贾大少爷。主人见在台的人都已写好,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老公红喜作陪。立时便条发齐,主人让菜敬酒。
  ①相公:把男妓。
  不多一会,跑堂的把门帘一掀,走了进去,低着头回了一声道:“老爷们条子到了。”芸芸众生瞩目观望,倒是钱左徒的相好头一个来。这小子长的雪白粉嫩,见了人叫爷请安,在席的人倒有大部分不认得她。问起名字,王老爷代说:“他是庄儿的学徒,二〇一九年十二月才来的。头一个便条就是大家这位钱运翁破的例。你们没瞧见,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炕屏,都是甲骨文,足足写了二日工夫,其余还有一副对子,都是他手腕报效的。送去之后,齐巧第二天徐郎中在他家请客。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不亮堂被那位王爷瞧见了,很推崇。”说至此,钱太师连连自谦道:“晚生写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可是积习未除,玩玩而已。”王占科道:“那是她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并不假。照庄儿说起来,运翁前几年放差,大有期待。”三菱又联合向钱参知政事说“恭喜”。
  正闹着,在席的便条都络续来到,只差得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这时候贾大少爷见人烟的便条都已到齐,瞧着眼热,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甚觉没精打彩。黄胖姑看出苗头,便说:“奎官的便条并不忙,怎么还不来?”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跻身了。黄胖姑便把贾大少爷指给他。奎官过来请安坐下,说:“前几日是自家妈过生日,在家里陪客,所以来的迟了些,求老爷不要上火!”溥四爷说道:“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一头说话,一头喝酒。叫来的老公搳拳打通关,五魁、八马,早已闹的云烟尘天。贾大少爷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问她:“现在多大岁数?唱的哪门子角色?出师没有?住在那一条胡同里?家里有什么人?”奎官一一的告知她:“二零一九年二十岁了。平素是唱大花脸的。十八岁上出的师,现在自己住家。家里止有一个老母,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娶的儿媳妇,二零一九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韩家潭,同小叫天谭COO斜对过。老爷吃完饭,就请过去坐坐。”贾大少爷满口答应。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又在怀里掏出一杆“京八寸”①,装上兰花烟,自己抽着了,从嘴里掏出来,递给贾大少爷抽。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又要抽旱烟,一张嘴来不及,把她忙的了不可。一头吃烟,举目四下一看,只见合席叫来的便条,都没有像奎官如此亲切巴结的,自己便觉着得意,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可。
  ①京八寸:长烟袋杆。
  黄胖姑都看在眼中,朝着贾大少爷点点头,又朝着奎官挤挤眼。奎官会意,等到我们散的时候,他偏落后迟走一步。黄胖姑急速帮腔道:“大爷,怎样?可对劲?”贾大少爷笑而不答。溥四爷嚷着,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齐巧今儿是奎官妈的许昌,你俩如此和谐,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儿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呢?”白韬光道:“润翁赏酒吃,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她一下道:“不羞怯的,条子不叫,酒倒会要着吃。”说的望族都笑了。贾大少爷却唯独情,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席诸公。王老爷头一个脱胎换骨说:“前几日有文件,要起早晨官府,谢谢罢!”刘厚守说:“我不可能磨夜,有时候的,九点钟必须回家。”黄胖姑道:“不错,厚翁嫂内人阃令极严,我不敢勉强。回来叫他顶灯吃苦头,是对他不住的。”又朝着钱左徒说道:“运翁后天从不什么事情,可以同去走走。”贾大少爷因为她是翰林,要借她撑场馆,便道:“运翁是最好没有,咱们一见倾心,后日必定赏光的。”钱知府无奈,只得答应。王老爷开首还想拉住钱校尉,做眼色给他,叫她决不去,后来见她承诺,便也不知所可。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先辞别大千世界,上车而去。
  那里我们席散,约摸已有八点多钟。等到主人看过帐,东风标致作过揖,然后一并坐了车,同往韩家潭而来。便宜坊到韩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会就到了。下车之后,贾大少爷留心寓目:门口钉着一块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写着“喜春堂”五个字;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有多少个“跟兔”,一个个垂手侍立,口称“公公来啊。”走进门来,虽是夜里,还看得飘飘欲仙,就像是是座四合厅的房屋,沿大门一并排三间,便是客座书房,院子里隔着一道竹篱,地下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若干的花。
  这一天是奎官妈的寿辰,隔着篱笆,瞧见里面设了寿堂,点了一对蜡烛,却不甚亮。有多少个穿红着绿的半边天,想是奎官的亲戚,其余并无其他别人,甚是冷冷清清。当下奎官出来,把人们让进会客室。贾大少爷举目四看:字画即使挂了几条,不过破旧不堪;烟榻床铺一切布置,有虽有,然亦不甚美好。一面看,一面坐下。溥四爷、白韬光三个先吵着:“快摆,让我们吃了好走。”主人无奈,只得吩咐预备酒。一声令下,把多少个跟兔扬眉吐气,连爬带滚的,嚷到后边厨房里去了。马上台面摆齐,主人让坐,拿纸片叫条子,以有条子到,搳拳敬酒,照例小说,不用细述。
  那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逐渐的心情发作,先同朋友搳通关,又团结摆了十大碗的庄。不知不觉,有了酒意,浑身燥热起来,头上的汗水有绿豆大小。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打赤了膊,又把辫子盘了两盘。哪个人知那位公公有个毛病,是有狐骚气的,而且很霸道,人家闻了都要呕的。当下在席的人都逐渐觉得,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吃旱烟的吃旱烟。奎官更点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气。不料贾大少爷汗出多了,那股臭味非凡难闻。在席的人被熏可是,不等席散,相率告辞;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身旁。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贾大少爷伸出手去拖他,奎官不能够,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贾大少爷是知情娃他爸堂子规矩的,此时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在奎官手心里连连掏了两下。奎官为他骚味难闻,心上不心花怒放,但是又要顾黄胖姑的颜面,不好直绝回复他不留他,只可以装作不知,同她说别的闲话。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黄胖姑都已知晓,只得起身告别。贾大少爷并不挽留。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怕他走掉,贾大少爷更要缠绕不清,便说:“求黄老爷等一等,大家四叔吃醉了,仍旧把车套好,一块儿把她送回家去的好。”
  贾大少爷听说套车,这一气非同寻常!他手都尉拿着一把酒壶,还在这里让黄胖姑吃酒,忽听那话,但听得“拍秃”一声,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就算尚无打着,已经洒了全身的酒。又听得“拍”的一声,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的四野都是。幸亏台面没有翻转。奎官一看景况不对,便商议:“公公,你可醉啦!”贾大少爷气的脸红筋涨,指着奎官大骂道:“我毁你那小王八羔子!我伯父这同样不如人!你叫套车,你要赶着自我走!还亏是黄老爷的面目,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假如不是黄老爷荐的,你们那起王八羔子,没良心的事物,还要吃掉自己吧!”一头骂,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黄胖姑竭力的劝导,他也不听。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吱声。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说道:“黄老爷,你想这是那里来的话!我怕的老伯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车,想送岳丈回来,睡得安稳些,为的是好意。”贾大少爷道:“你这几个善意我不领情!”奎官又道:“不是我说句不羞怯的话,就是有何意思,也得两相情愿才好。”贾大少爷听到那里,越发生气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脑袋,一个冬瓜脸,一片大麻子,那副模样还要拿腔做势,我不稀罕!”奎官道:“老爷叫条子,原是老爷自己情愿,我总不可以捱上门来。”贾大少爷气的要出手打他。
  黄胖姑因怕闹的不可下台,只得奔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说道:“我的兄弟!你所有总看老二哥脸上。他算得什么!你协调气着了倒不值得!你自我一头走。”贾大少爷道:“时候还早得很,我回来了并未事情做。”黄胖姑道:“大家去打个茶围好不好?”贾大少爷无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齐穿好。奎官拗不过黄胖姑的面目,也不得不亲自过来帮着张罗。又让伯伯同黄老爷吃了稀饭再去。贾大少爷不理,黄胖姑说:“吃不下。”因为路近,黄胖姑说:“不用坐车,大家走了去。”于是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照例敷衍了两句,方才回去。
  当下二人走出门来,往南转恋,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营,平素往北,又朝北方进江西巷,一走走到赛金花家。黄胖姑一进门便问:“赛二爷在家没有?”人回:“赛二爷今儿晌午肚子疼,请先生吃了药,刚刚睡着了。”黄胖姑道:“既然他睡了,大家不要惊动他,到其他屋子里坐坐,就要走的。”当下就有人把他们一领,领到一个房间里坐了。黄胖姑问:“姑娘啊?”人回:“花婴儿家应条子去了。”黄胖姑无甚说得。于是二人相对,躺在烟铺上谈心。贾大少爷平素把个奎官恨的了不足。黄胖姑因为是上下一心所荐,也不佳同她争持什么,只说道:“论理呢,那事情奎官太固执些,你大伯也太情急了些,才摆一台酒就同他这么和谐,莫怪他要生猜忌。过天你再摆台饭试试怎么样?”贾大少爷道:“算了罢,那副嘴脸我不罕见。我有钱那里不佳使,一定要送给他!”黄胖姑道:“你的话原不错。那种工作,丢开就完了,有何样直接放在心上的。好便好,糟糕就再换一个,十个三个,听凭你小叔选取,什么人可以管住你吧。”贾大少爷道:“你那话很明亮。我今日要不是看你的颜面,早把那小鳖蛋的窠毁掉了。”
  黄胖姑道:“这一个话不用说了,大家谈正经要紧。你那趟到都城,到底打个什么主意?”贾大少爷便凑近一步,附耳低声,把要走门子的话说了一回。又说:“在河北的时候,平日听到父母谈起,前门内有个什么庵里的闺女,现在很有势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她门下为徒。老人家说过他的名字,我时代记不清楚。那姑娘寻常到里头去,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上头总说他们出家人以慈善为主,方便为门,他们的话什么,总得比大概要赏他们一个脸。其实那少女也是非钱不应的。不过走他的路线,比大概总要近便些,譬如外人要二十万,到她十万也就好了;人家要十万,到他五万也就好了。只要认得了她,是一个冤枉钱不会化的。倘诺不认得他,再要人家经手,那就化的大了。”
  黄胖姑一听那话,心上毕拍一跳,心想:“被她清楚了那条路线,我的卖买就不成了!”其实黄胖姑心上很精通这一个姑娘的来历,而且同他也有来往;因为想嫌贾大少爷的钱,只得假装不知。又故意说道:“大叔您既有这条路子,这是顶近便没有了,为甚么不去找找她呢?”贾大少爷道:“动身的时候原问过父母。老人家说:‘你一到京打听人家,像他这么引人侧目,还怕有不知晓的。’所以我来问您,到底他现在怎么样?”黄胖姑假作踌躇道:“你那问可把我问住了。不是自身说句大话:新加坡城里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稍微有点名气的人,哪个人不认得自己黄胖姑?倒没听说有何姑子同里头来往。你不要记错,不是小姑娘,是僧侣、道士罢?”贾大少爷道:“的的确确是姑娘。老人家说过,我忘掉了。”说罢,甚是懊悔。黄胖姑道:“既然说是住在前门里头,你不妨去找找,有了那条途径,也省得东奔西波。大家是协调人,我也帮着替你通晓打听。”贾大少爷道:“如此,费心得很!”坐了一次,又抽了两袋烟,姑娘出条子还没有重返。贾大少爷摸出表来一看,说“天不早了,我们回来罢。”赛金花始终也从不相会,唯有多少个老妈送了出去。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回到寓处,一宵无话。到了明天,仍旧出门拜客,顺便去访问他双亲所说的万分母亲娘。两次三番问了多少个对象,也有精晓的,也有一丝一毫不知的。只因那么些情侣不是穷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贯无事同这四姨娘往来,难怪他们不亮堂,弄得贾大少爷甚为闷闷。一感情想:“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托黄胖姑,原无不可;但是经了他手,其中必有多少个换车,未免要化冤钱。假使我找着这些姑娘,托她经手,一定经济。老人家总不会给自己当上的。只恨动身的焦躁,未曾问得仔细,只能逐步的搜寻。”一个人坐在车中来回盘算。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个都老爷家。这都老爷姓胡名周,为人甚是四海①。见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问那问那,甚为关注。贾大少爷急不待择,言谈之间,讲及时政,不说自己想走门路,但说:“目前里头的情景,竟其江湖日下了。听说甚么当小姐的,胆敢出入权门,替人关说,那还了得!”胡都老爷道:“是呀,越是他们出家人,里头越相信。时事如此,不可能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叹的了。”贾大少爷道:“老世伯现居言职,何不具折纠参,那倒是名传不朽的。想是不明了那么些庵里的少女叫个什么名字,所以没有出手?”胡都老爷道:“名字倒有点晓得,可是现在里头阉寺主政,都成了他们的世界,说了非但无益,反怕贾祸,所以兄弟只得谨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贾大少爷道:“老世伯身居台谏,尚然如此见机,无怪乎朝政日非了。现在首都地点既有这种人,倒不可不请教请教她的名字,未来同日而语一件音信谈谈亦好。”胡都老爷想了五遍,说道:“那姑娘的名字叫镜空。那种人你找她去做吗?倘使一定要找她拜会个实在,你只要进了前门,沿城脚去问,有多少个拐弯,我听人家说过,近年来也记不得了。
  ①遍地:指广交朋友。
  贾大少爷问到了地点名字,心中暗暗喜悦,同老世伯无甚说得,只得兴辞出来。一见天色尚早,就命车夫替他把车赶进前门。车夫请示进前门到那一家拜客。贾大少爷便按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车夫道声“晓得”,于是把棍棒一洒,展起双轮,不多说话,捱进前门。约摸转了七多个湾,到得一个所在: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文殊道院”四个大字。山门紧闭不开,却从左侧一个侧门内出入。可是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影。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她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当头一个藤萝架,其时绿叶正茂,赛如搭的凉棚一般,不见天日。院之西面,另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落了。南面三间,开出来便是山门;北面为大殿,左为客堂,右为观世音殿:一共是十二间。院子里上首四个砖砌的花台,下首两棵龙爪槐。房子虽不大,倒也清净幽雅。
  贾大少爷一路看看,踱进会客室,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问问。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道婆道:“老爷请坐,等自身进去通报。”不到一刻,只见道婆引了一个风烛残年尼姑出来。老尼见了贾大少爷,两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动问:“老爷贵姓?是何等风吹到此地?”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人名、履历背了几句。又道:“是进京介绍,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老尼一听她是道台,不觉毕恭毕敬,连称:“不知老人光降,亵渎得很!……”贾大少爷回称:“说那里话!”又问:“师傅出家几年?是什么日期到的都城?那庵里香火必盛,来往的人可多?”老尼道:“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那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二零一九年六十五岁了。京城当地乃是红尘世界,老身师徒三众一向是清修,所以那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贤内助、小姐前来做道场,吃顿把素斋,其余并无杂人来往。大人明天突然下跌,乃是难得之事。”贾大少爷一听不对,沉吟了一会,便问:“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然而‘水月镜花’的‘镜’字,下一个字不过‘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道:“一个字不错,上一字就是清静的‘静’字,并不是眼镜的‘镜’字。”贾大少爷便知其中必有不当,忙问:“有位与师傅名字同音的,不过换了一个‘镜’字,这人师傅可认得?”老尼道:“一个巴黎城,几十里地方,庵观寺院,千千万万,那里一一都能认得。”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辞了出来。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贾大少爷随手在身上摸了一锭银子送与老尼,作为香金,方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道:“不对啊,你从那时认得那少女的?”车夫道:“小的陈年服侍过福临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所以才认识的。他庵里很有多个年轻的小姐,长的很俊。谢老爷上年在那里请过客,母亲子出来陪着一块吃酒。后天想是为着老爷头一趟来,所以小的不出去陪。那庵里很靠不住。”贾大少爷听说,心上一动,把头伸到车子外头将来一瞧,只见刚才替她通报的要命道婆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此时贾大少爷弄得心烦意乱:意思想要出城,因听了车夫的话,想要会会那年轻的千金;待要下车,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车夫见她犹豫,也就停鞭以待。贾大少爷沉吟了一会,道:“今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那们一个好地点来。姑且回去文告了黄胖姑,过天同他一块来。他在京里久了,人家不敢欺负他。甚么老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那尼姑的韵味。”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过天再来。车夫遵谕,鞭子一洒,骡子已得得而去。贾大少爷又不住的头脑伸出来将来探望,一贯等到转过湾方才缩进。立刻到得寓所,下车宽衣。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贾大少爷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餐;一副是溥四爷,请在她叫的夫君顺泉家吃夜饭,都是今天的日子。此外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她的。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一般!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贾大少爷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约,并后来曾否再去访那姑娘,且听三续书中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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