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即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王老婆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逐步的无数,只是痛苦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外甥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孙子们尚可在外料理;如若老太太有哪些不自在,外甥们的罪过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您三伯手里,都托着祖先的福,从没有听到过这几个事。近日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苦,叫自己内心过的去啊?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迅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指点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了车,走进去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和老赵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她辛勤,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四伯快去罢。再想两遍,人都进入了。”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哪些,一径走上厅来。前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可是总不应对。贾政等心灵不得主意,只得跟着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她仰着脸糟糕木斯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芸芸众生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纸公布:“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的曾祖父们就该引路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来。贾政等知事不佳,飞快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近年来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朋好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等待。”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方的事,那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曾经封门。”大千世界知是两府干系,恨不可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自家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决策者说:那都是亲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这个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来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色如土,满身发颤。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各位大臣,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德政:“今日我们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贾政飞快跪下。众大臣便问道:“你堂哥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情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二〇一八年冬底回乡,又蒙堂派工程,后又任湖南粮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在意伺察,实在糊涂。不可以管教子侄,那就是辜负圣恩。只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静王据说转奏。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主上因里胥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上卿提议平安州互相来往,贾赦包揽词讼严鞫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预官事,该里胥亦不可以指实。唯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玩物,究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听从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妹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小妹之母愿结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小妹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姐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芸芸众生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人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长逝职,派往海疆听从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然则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得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自己往死里遭塌?等着自我前些天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样?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这赵姨娘赶忙从里屋出来,握住她的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你的命吧!”娘儿三个吵了五遍。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抚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而,两边结怨比往年进一步一层了。

  贾政此时匆忙极度,又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贾政急迅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都督,一见面便说:“大喜!”贾政谢了,请上大夫坐下,请问:“王爷有什么谕旨?”那长史道:“大家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将父母惧怕之心、感激天恩之语都代奏过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妃子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赦的入官,馀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职。惟抄出借券,令大家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常规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先请里胥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并到府里磕头。”那都尉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不多一会,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无法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副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下手。”这几个番役都撩衣备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渐渐的说道:“小王奉旨,指引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寿终正寝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馀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混,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于今几个人看住。赵堂官即叫她的骨血:“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查抄登帐。”这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捋臂将拳,就要往随地入手。西平德政:“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馀且按房封锁,大家复旨去,再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没有分家。闻得她外甥贾琏现在承负责人家,无法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指引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叫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罗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日益的站起来吩咐说:“跟自身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本人站在此间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

  贾政听了,感恩戴德,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静德政:“你该叩谢天恩,更有什么奏?”贾政道:“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馀置产,一并交官。”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近日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苦多此一秦?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快捷赶回。上下男才女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面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有些的放心,也不敢问。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天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旁人还不辩解,唯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气质,巴不得常见才好,遂急速换了衣裳,跟着来过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紧问好,他兄弟三人也上升问了好。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七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前进去回王爷去了。那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七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思念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公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天您来,没有啥样好东西给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多少个男人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馀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搜查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回忆历年积聚的事物并凤姐的私下,不下五七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疼。且她二伯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欲绝。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我因官事在身,不阿蒙森湾家,故叫你们两口子总理家事。你岳父所为固难谏劝,那重利盘剥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况且非我们这么人家所为。最近入了官,在金钱呢是不打紧的,这声名出去还了得吧!”贾琏跪下说道:“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进出的账目,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询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四处做了好多空头,求老爷问太太就掌握了。那几个放出去的帐,连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要问周瑞、旺儿才了解。”贾政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清楚,那多少个家庭光景的事更不明了了!我那会子也不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四叔的事和您珍表弟的事,还难熬去通晓打听吗?”贾琏一心委屈,含着泪水,答应了出去。

  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一会子,又有一起人来阻拦西平王,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子房地契,又一箱借票,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说着,只见王府参知政事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派北静王到此处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想:“我好困窘,碰到那几个酸王。近期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了。”一面想着,也迎出来。只见北静王已到客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说:“奉旨。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馀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西平王领了旨意,甚实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

  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几遍。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五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出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伤起来。邢妻子尤氏听见那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小弟虽则台站听从,也是为国家工作,不致受苦,只要办得稳当,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效劳。若不是那般,便是外公的馀德亦不能久享。”说了些安慰的话。贾母从来本不大爱好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唯有邢妻子尤氏痛哭不止。邢内人想着:“家产一空,娃他爸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一贯顺他大爷的,近来都靠着公公,他两伤口自然更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形影绝对,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终于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近来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住荣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兼带着佩凤偕鸾,那蓉儿夫妇也还不可以兴家立业。又想起:“四姐妹大姨子妹都是琏二爷闹的,方今她们倒安然无事,仍旧夫妻完聚,只剩大家多少个,怎么生活?”想到那里,痛哭起来。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二哥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他的事,也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常规呢,二弟是不可以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叫自己小叔子同着侄儿回家,好进货行头,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她祖父三叔共同出来。只请老太太放心,外孙子办去。”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此地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四遍读书写作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协商:“昨儿军机章京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廉洁奉公,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充裕保荐,可见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神速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惠,吴大人的盛情。”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父母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片子来。北静王略看了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那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准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復苏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花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前日您来得正好,就给您带回去玩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交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多少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到了。

  贾政连连叹息,想道:“我外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多少个世职,近来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么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哪,老天哪!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万分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自己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尤其奇怪,说不仅仅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依旧虚名在外。只恨我要好为何糊涂若此?倘或自己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益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老太太若大年纪,外孙子们并没奉养一日,反累他双亲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行,叫我委之何人?”正在单独悲切,只见家人报告:“各亲友进去看候。”贾政一一道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本身不可能管教子侄,所以至今。”有的说:“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爷越发有恃无恐。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近期协调闹出的,倒带累了二曾外祖父。”有的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节度使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说:“也不怪节度使,大家听到说是府上的亲人同多少个泥腿在外侧哄嚷出来的。尚书恐参奏不实,所以诓了这里的人去,才说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啥还有那事?”有的说:“大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此处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可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态势也不佳,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防患些。方今虽说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怀疑起来,好些不便呢。”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众位听见自己的局面怎么着?”大千世界道:“我们虽没见实据,只听得外头人说您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贾政听了,便琢磨:“我那是对天可表的,从不敢起那个想法。只是奴才们在外边遮人耳目,闹出事来,我就耽不起。”芸芸众生道:“近年来怕也对事情没有什么益处,只可以将现行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汉奸,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也罢了。”

  里头那个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选用四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馀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我正和老赵生气,幸得王爷来到降旨;不然,那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啥放心,谅那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赵那样混帐。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什么了?”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的乱腾腾了。”北静王便命令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芸芸众生领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下,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恩戴义,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此地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玉石俱焚利欠票,大家也难掩过。那剥夺之物,原备办妃子用的,大家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近期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成功,切不可再有隐形,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子有些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那也无妨,惟将赦老那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下令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乱混动。司员领命去了。

  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近期东府里是抄了去了,房子入官不用说;你二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了。大家西府里的银库和东省地土,你了解还剩了有些?他三个起身,也得给她们几千银两才好。”贾政正是无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借使表达,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表明,不用说未来,只现在怎么着办法吗?”想毕,便回道:“若老太太不问,外甥也不敢说。方今老太太既问到那里,现在琏儿也在那边,前日孙子已查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堂弟那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三个也不大好,就是那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也弄不復苏,只好尽所有蒙圣恩没有动的衣裳首饰折变了,给三哥和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贾母听了,又急的泪花直淌。说道:“怎么着着?大家家到了那个地步了么?我虽未曾通过,我回忆我家向日比那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那般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大家竟一两年就不可能支了?”贾政道:“假使那八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如今无可指称,什么人肯接济?”说着,也泪流满,“想起亲戚来,用过大家的,近年来都穷了;没有用过大家的,又不肯照应。前几日儿子也未曾细查,只看了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下边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第八十三回,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贾赦见过贾母,便独家回去。那里贾政带着她三个人请过了贾母的安,又说了些府里遇见何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那吴大人本来我们相好,也是我们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来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小孙女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参知政事的名字。贾政知道来拜,便叫三女儿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今天都督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到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校尉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回了几句话,才出来了。

  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的进来回说:“孙姑爷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可能来,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项银子,要在二曾外祖父身上还的。”贾政心内忧闷,只说:“知道了。”芸芸众生都冷笑道:“人说令亲孙绍祖混帐,果然有的。近期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瞧看帮补,倒不久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近年来且不要说她,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了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经受够了,方今又找上自己来了。”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询问锦衣府赵堂官须求照大将军参的办,只怕大老爷和珍岳丈吃不住。”大千世界都道:“二曾祖父,照旧得你出来求求王爷,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那两家子就完了。”贾政答应致谢,大千世界都散。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老婆正在那里说:“宝玉不到外面,看你老子生气。”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边陪客的人也很多了,所以在那里照应,也是一对。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边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不是好?”贾母笑道:“凤丫头病到这些分儿,那张嘴要么那么尖巧。”正说到融融,只听见邢爱妻那边的人一向声的嚷进来说:“老太太,太太!不、不佳了!多多少少的穿靴戴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和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内人们躲避,外头王爷就进去抄家了!’我听了大致唬死!正要进房拿要紧的事物,被一伙子人浑推浑赶出来了。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的查办罢。”邢王二内人听得,俱魂不守宅,不知什么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一仰身便摔倒地下。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调换,连话也说不出来。

  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跻身给贾母请安。贾母看那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多个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不合法哭着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悲伤,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满屋中人看这大约,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七个的行使。大概在家只可住得一二日,迟则人家就反对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三个且分别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又下令贾政道:“那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这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能自己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庭这么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以前任性、过后恼悔、方今分离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夫妻们那边痛楚去了。贾赦年老,倒还撂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四个也只有拉着父亲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那也是事到如此,只得我们硬着心肠过去。

  且说珍、琏、宝玉多人回到,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大概,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望着,笑了四回,贾母因命人:“给她收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便在项上摘下来,说:“那不是本人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吧。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吧,那里混得过?我正要报告老太太:前儿深夜,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有些。”宝玉理:“不是。这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乌黑的了,还看的见他啊。”邢王二老婆抿着嘴笑。凤姐道:“那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明了。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那边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会儿,才回园中去了。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近日闹出放账的政工,大家不佳,心里很不受用。只是凤姐现在病重,况他所有的生财尽被抄抢,心内自然痛心,一时也未便说她,暂且隐忍不言。一夜无话。次早贾政进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二位王爷照应他小叔子侄儿。二王应许。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托情。

  这时一房间人拉这些扯那么些,正闹得石破天惊。又听到一叠声嚷说:“叫里头女眷们躲避,王爷进来了。”宝钗宝玉等正在没办法,只见地下那几个姑娘婆子乱拉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大家了!”芸芸众生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不合法,哭着乱叫;又见老太太吓坏了,也回不过气来,更是急不可待。还亏了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清醒了,又哭的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心安。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表达;惟恐贾母邢老婆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唬死,且暂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顾自己屋内。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的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面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老婆同着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现在积累的事物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相继的摊派。给贾赦三千两,说:“那里现有的银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零用。那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给您媳妇收着。如故各自生活。房子或者一处住,饭食各自吃罢。四幼女未来的大喜事,仍旧自己的事。只尤其凤丫头操了百年心,近日弄的精光,也给她三千两,叫她协调收着,不许叫琏儿用。方今他还病的神昏气喘,叫平儿来拿去。那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行装,还有自己少年穿的衣裳首饰,近期自家也用不着了。男的啊,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吗,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那五百两银两交给琏儿,前几年将林丫头的棺木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外面还该着账呢,那是须求的,你叫拿那金子变卖偿还。那是他俩闹掉了自身的。你也是自身的幼子,我并不偏袒。宝玉已经成了家,我下剩的这几个金银东西,大致还值几千银子,那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一贯孝敬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那就是自己的事务完了。”贾政等见大姑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那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了。要不闹出这一个乱儿来,我还收着啊。只是现在家属太多,只有二姥爷当差,留几人就够了。你就下令管事的,将人叫齐了,分派妥当。各家有人就罢了。譬如那时都抄了,如何呢?大家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担,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近日固然那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那园子交了才是吧。那些地亩还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留的留,再不行支架子,做空头。我干脆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稍微事儿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口浪尖又遭了雨’了么?”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大家那么些不长进的闹坏了。”

  那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姨太太,说起那事来尚未?”王老婆道:“本来就要去看,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误了二日,明天才去的。那事大家告诉了,他三姨倒也要命乐于,只说蟠儿那时候不在家,目今他老爹没了,只得和她协议研讨再办。”贾母道:“那也是物理的话。既如此,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探讨定了再说。”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大妥,不可以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里抱怨凤姐。贾琏走到一旁,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些许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近年来晚已这么,东西去了不可以复来;曾祖母那样,还得再请个医生瞧瞧才好啊。”贾琏啐道:“呸!我的生命还不保,我还管他啊!”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直流。看见贾琏出去了,便和平儿道:“你别不达时务了。到了那几个地步,你还顾我做怎么样?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您可见眼里有自我,我死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同身受你的情。”平儿听了,尤其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了。凤姐道:“你也不散乱。他们虽未曾的话,必是抱怨自己的。虽说事是外围闹起,我不放账,也没我的事。近年来枉费心计,挣了终生一世的强,偏偏儿的落在人后头了!我还恍惚听见珍大伯的事,说是强占良民老婆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其间,你考虑还有何人啊?假设那件事审出来,大家二爷是脱不了的,我当初候儿可怎么见人呢?我要马上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还要请先生,那不是您疼我,反倒害了自己了么?”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困难,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牢牢守着。

  枷楠寿佛一尊。枷楠观世音像一尊。佛座一件。枷楠念珠二串。金佛一堂。镀金镜光九件。玉佛三尊。玉福星八仙一堂。枷楠金玉如意各二柄。古磁瓶炉十七件。古玩软片共十四箱。玉缸一口。小玉缸二件。玉盘二对。玻璃大屏二架。炕屏二架。玻璃盘四件。玉盘四件。玛瑙盘二件。淡金盘四件。金碗六对。金抢碗三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银盘各六十个。三镶金牙箸四把。镀金执壶十二把。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银杯一百六十件。黑狐皮十八张。貂皮五十六张。黄白狐皮各四十四张。猞猁狲皮十二张。云狐筒子二十五件。海龙二十六张。海豹三张。虎皮六张。麻叶皮三张。獭子皮二十八张。绛色羊皮四十张。黑羊皮六十三张。香鼠筒子二十件。豆鼠皮二十四方。涤纶四卷。灰鼠二百六十三张。倭缎三十二度。洋呢三十度。哔叽三十三度。姑绒四十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卷。线绉三十二卷。羽缎羽纱各二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十八卷。各色布三十捆。皮衣一百三十二件。绵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带头儿九副。铜锡等物五百馀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珍珠十三挂。赤金首饰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上用黄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二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七千两。淡金一百五十二两。钱七千五百串。

  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简单,等我死了,做结果自己的使用。下剩的都给伏侍我的孙女。”贾政等听到那里,尤其伤感,大家跪下:“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外甥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贾母道:“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量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然而这几年望着你们轰轰烈烈,我志愿都不管,说说笑笑,养人体罢了。那知法家运一败,直到那样!若说外头雅观,里头空虚,是自身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持续台就是了。方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那些门头儿,不然,叫人奚弄。你还不知,只打量我通晓穷了,就匆忙的要死。我心目是想着祖宗莫大的有功,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上代还强,可以守住也罢了。什么人知他们爷儿三个做些什么坏事!”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和凤三妹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样看头?”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那一个自己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一个话时,林姑娘在邻近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那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吗?”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多少个又闹哪样?”麝月道:“大家多少个斗牌,他赢了自身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去。那也罢了,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宝玉笑道:“多少个钱如何要紧。傻东西,不许闹了。”说的几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那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幸贾母不知底细,因此今人体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在旁,每一天不离左右,略觉放心。一贯最疼凤姐,便叫鸳鸯:“将自我的幕后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的伏侍好了凤丫头,我再逐步的分担。”又命王内人照看邢妻子。此时宁国府第入官,所有资产房地等项并家奴等俱已造册收尽。那里贾母命人将车接了尤氏婆媳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们婆媳七个并佩凤偕鸾二人,连一个仆人没有。贾母提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间壁,又派了婆子多人、丫头八个伏侍。一应饭食起居在大厨房内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贾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账房内开发,俱照荣府每人月例之数。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使用,账房内实在无项可支。近期凤姐儿家徒壁立,贾琏外头债务满身。贾政不知家务,只说:“已经托人,自有照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大姑家已败,王子腾已死,馀者亲戚虽有,俱是无法照应的,只得悄悄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贾琏如此一行,那么些家奴见主家势败,也便趁此弄鬼,并将东庄租金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切应用家伙及荣国赐等各类开列。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

  贾母正自大书特书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爱妻道:“明儿早上我们曾祖母听见外边的事,哭了一场,如今气都接不上了,平儿叫自己往返太太。”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底怎么?”王爱妻便代回道:“近来说是不大好。”贾母起身道:“嗳!这个朋友,竟要磨死我了。”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贾政火速拦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会子心,又分派了众多事,那会子该歇歇儿了。就是孙子媳妇有怎么样事,叫儿媳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呢?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一定量不好,叫做孙子的怎么处吧?”贾母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入,我还有话说。”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那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妄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有些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看看紫鹃,看她有如何景况,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大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逐步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入,便笑嘻嘻的道:“妹妹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三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啊?”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去,见了黛玉正在这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大家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么,岂欠好了啊。”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小女儿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三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音信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现在后人在监质审,邢老婆尤氏等日夜啼哭,凤姐病在临终,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可以分忧,所以日夜不宁,大费周折,眼泪不干。一日清晨,叫宝玉回去,自己扎挣坐起,叫鸳鸯等各省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柱着,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猩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四头,念了四次佛,含泪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无法为善,也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奢淫佚,不知爱惜,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后生囚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名,不教儿孙,所以至今。我今叩求皇天保佑,在监的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日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肩负,求饶恕儿孙。若皇天怜念自己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默默说到此地,不禁痛苦,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鸳鸯珍珠一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

  贾琏在旁窃听,不见报他的东西,心巡抚在纳闷。只闻二王问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哪个人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磕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一个事全不知情,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飞快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里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伯伯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馀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咱们进内复旨去了。那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于零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天大不忍之色。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的眼肿腮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内人等过来,疾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那会子怎样了?”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那会子好些儿。”说着,跟了贾母等跻身,赶忙先走过去,轻轻的揭发帐子。凤姐开眼望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先前原打量贾母等恼他,不疼她了,是坚定由他的,不料贾二姨自来瞧,心里一宽,觉这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扎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不用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好些了。只是从襁褓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疼自己!那知自己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可见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尽点儿孝心,讨个好儿,还如此把自己当人,叫我帮着张罗家事,被自己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何样脸见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担不起了。恐怕该活三日的又折了两日去了。”说着悲咽。贾母道:“这一个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如何有关?就是您的东西被人拿去,那也算不了什么啊。我带了成百上千东西给您,你瞧瞧。”说着,叫人拿上来给她瞧。凤姐本是名缰利锁的人,近来被抄净尽,自然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见贾母依然疼他,王老婆也不见怪,过来安慰他,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置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即便自己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我宁可自己当个粗使的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贾母听他说的痛楚,不免掉下泪来。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多少人在那里站着吧,袭人艰巨往前走。这几个早看见了,急迅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大家宝二爷瞧的,在那里候信。”袭人道:“宝二爷时时读书,你难道不明了?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报告她了,他叫告诉孙女,听孙女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这几个也日渐的蹭过来了,细看时固然要贾芸,溜溜湫湫往那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神速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东山再起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渐渐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表露那话,自己也不佳再往前走,只能站住。那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只见王爱妻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伤悲,四个人也大哭起来。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表哥也在外监,未来要行刑,不知可能减等;公婆固然无事,眼见家业箫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想到后来终生,更比贾母王内人哭的沉痛。宝玉见宝钗如此,他也有一番可悲,想着:“老太太年老不得安心,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痛心,众姐妹形同陌路,一日少似一日。追思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林三嫂一死,我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伴着,不便时常哭泣。况他又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明天看他悲哀欲绝,心里尤其不忍。”竟嚎啕大哭起来。鸳鸯、彩云、莺儿、袭人望着,也各有所思,便都抽抽搭搭的。馀者丫头们看的可悲,不觉也都哭了。竟无人劝。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那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量老太太不佳,急的魂魄俱丧。疾忙进来,只见坐着悲啼,才放下心来,便道:“老太太悲伤,你们该劝解才是呀,怎么打伙儿哭起来了?”大千世界那才飞速止哭,我们对面发怔。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人人几句。都心里想道:“大家原怕老太太伤心,所以来劝架,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来?”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贾兰便说:“请曾祖父到里面先看见老太太去啊。”贾政听了,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女孩子乱糟糟的,都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一向到了贾母房中,只见大千世界泪痕满面,王爱妻宝玉等围着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只有邢老婆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如故出色的进入了,请老太太安心罢。”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的着你!”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的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工作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情,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清楚了,主上还有恩典。近日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悲哀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宝玉是平昔没有经过那疾风云的,心下只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近年来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凤姐看见芸芸众生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安慰贾母的话,求着:“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说着,将头仰起。贾母叫平儿:“好生服侍。短什么,到自身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内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见两三处哭声。贾母听着,实在可怜便叫王老婆散去,叫宝玉:“去见你大伯四哥,送一送就回去。”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明天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边?拿来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屋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边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那孩子怎么又不认自己作大爷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前年他送我马尾藻海棠时,称我作岳丈大人,后天那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那样大儿的作岳丈,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刚说到那边,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认为了,便道:“那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她还趁机得人心儿,才如此着。他不情愿,我还不鲜见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哪一天又躲躲藏藏的,可见也是个心眼儿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睬袭人这一个话。袭人见她看那字儿,皱四次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大致竟不大耐烦起来。袭人等她看完了,问道:“是什么样事情?”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那般光景,也不方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如此的混帐!”袭人见他所文不对题,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宝玉道:“问她作什么!我们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焚烧来,把那撕的帖儿烧了。一时小女儿们摆上饭来,宝玉只得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意想不到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那又是干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怎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貌似,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长时间,闹起那难题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大姨子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那样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您相干?”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你混往身体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您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扑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服,说:“我们睡觉罢,别闹了。前天本人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正自不解,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五个女性进来,请了贾母的安,又向人们请安毕,便商量:“我们家的伯公、太太、姑娘打发我来说:听见府里的事,原没什么大事,可是一时震惊。恐怕老爷太太烦恼,叫大家过来告诉一声,说那里二姥爷是不怕的了。大家姑娘本要自己来的,因不多几日就要出嫁,所以不可以来了。”贾母听了,不便道谢,说:“你回去给自身问好。那是我们的家运合该如此。承你们老爷太太惦念着,改日再去道谢。你们姑娘出阁,想来姑爷是无须说的了,他们的家计怎样呢?”多少个女孩子回道:“家计倒不怎么着,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一些次,看来和那里的宝二爷大概儿,还听到说,文才也好。”贾母听了,喜欢道:“这么着才好,这是你们姑娘的福分。只是大家家的老实照旧南方礼儿,所以新姑爷大家都没见过。我前儿还纪念自己娘家的人来,最疼的就是你们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左右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的这样大了,我原想给他说个好女婿,又为她公公不在家,我又劳碌作主。他既有幸福配了个好姑爷,我也放心。月里头出阁,我原想重操旧业吃杯喜酒,不料我们家闹出那样事来,我的心就象在热锅里熬的相似,那里可以再到你们家去?你回去说我问好,大家那里的人都请安问好。你替另告诉你们姑娘,不用把自己放在心上。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没福了。只愿他过了门,两口儿和和顺顺的世纪到老,我就安然了。”说着,不觉掉下泪来。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用伤感。姑娘过了门,等回了九,少不得同着姑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那时老太太见了才喜欢呢。”贾母点头。那女孩子出来。别人都不反驳,唯有宝玉听着发了五次怔。心里想道:“为何人家养了孩童到大了不可或缺出嫁呢?一出了嫁就转换了一个人似的。史四姐这么个人,又叫他四伯硬压着配了人了。他未来见了自身,必是也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到了这些没人理的分儿,还活着做哪些!”想到那里,又是哀伤,见贾母此时才安,又不敢哭,只得闷坐着。

  大千世界俱不敢走散。独邢爱妻回至自己那边,见门全封锁,丫头内人也锁在几间屋里,无处可走,便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傍边也上了封条,只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妻子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妻子打谅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先别哭。曾祖母才抬回来,象是死了的。歇息了一会子,苏过来,哭了几声,那会子略安了安神儿。太太也请定定神儿罢。但不知老太太如何了?”邢爱妻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后面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孙女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止得住悲痛。大千世界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子请邢内人暂住,王爱妻拨人服侍。

  不言贾赦等分别悲痛。那多少个跟去的人,何人是乐于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比受者尤其痛楚。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理上也青眼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嘱了很多“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赦等挥泪分头而别。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炯茗略等,急迅转身回到叫:“麝月姊姊吧?”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道:“后日芸儿要来了,告诉她别在此地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大伯去了。”麝月允诺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神速问候,说:“二伯大喜了!”那宝玉估计着昨天那件事,便切磋:“你也太不管不顾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陪笑道:“公公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大家大门口呢。”宝玉尤其急了,说:“那里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岳丈听那不是?”宝玉尤其心里嘀咕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那个人好没规矩!那是何许地方,你们在那里混嚷!”这人答道:“什么人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可以吧。”宝玉听了,才知晓是贾政升了医务人员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快捷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大伯乐不乐?小叔的喜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事物!还不快走吗。”贾芸把脸红了,道:“那有如何的?我看你父母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咋样?”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一时贾政不放心,又进入瞧瞧老太太。见是好些,便出来传了赖大,叫她将合府里管理的老小的花名册子拿来,一齐点了几许。除去贾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馀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贾政叫现在府内当差的爱人共四十一名进入,问起每年居家费用,共有多少进来,该用若干出去。那管总的家人将目前支用簿子呈上。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三番五次宫里花用,帐上多有在外浮借的。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近年来费用比上代加了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的跺脚道:“那还了得!我打谅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经‘寅年用了卯年’的,仍然这样装美观,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有怎么样不败的啊?我现在要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那里,背起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大千世界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着急,便商讨:“老爷也决不着急,那是家庭那样的。假如统总算起来,连王爷家还不够过的呢,然而是装着门面,过到那里是那里罢咧。近来曾祖父到底得了主上的恩惠,才有那难题家产,假如一并入了官,老爷就不过了不成?”贾政嗔道:“放屁!你们那班奴才最没良心的。仗着主人好的时候儿,任意开支,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坚毅吗?近日你们就是没有查抄,你们知道啊?外头的名声,连大本儿都保不住了,还搁的住你们在外边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方今大老爷和你珍伯伯的事,说是大家家人鲍二吵嚷的,我看那本子上并从未什么样鲍二,那是怎么说?”大千世界回道:“那鲍二是不在档子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见她老实,把她们夫妇叫过来了。后来他女生死了,他又回宁府去。自从老爷衙门里头有事,老太太、太太们和老伴儿往陵上去了,珍小叔替理家事,带过来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爷几年不管家务事,那里透亮这么些事吧?老爷只打量着册子上有那么些名字就唯有那些人吗,不知情一个人员底下亲戚们也有几许个,奴才还有奴才呢。”贾政道:“那还了得!”想来一时不可以清理,只得喝退芸芸众生。早打了主心骨在心尖了。且听贾赦等的官事审的怎么再定。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待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官乱嚷道:“你究竟是那一端的?既碰在大家那边,就记在此间册上,拴着她提交里头锦衣府的老伴儿。”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那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跺地的哭道:“我随时劝那几个不长进的老伴儿,倒拿我当做仇敌!爷还不晓得焦大跟着祖父受的苦呢?今儿弄到那几个地步,珍伯伯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如何府里衙役抢的披头散发,圈在一处空房里,那多少个不成材料的狗男女都象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的破碎,磁器打的击破。他们还要把自身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唯有跟着祖父捆人的,这里有倒叫人捆起来的!我说自家是西府里的,就跑出去。那多少人不依,押到那里,不想那里也是如此着。我今日也不用命了,和那多少人拚了罢!”说着撞头。众衙役见她年迈,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便说:“你父母安静些儿罢。那是奉旨的事,你先休息听信儿。”贾政听着,虽不理她,可是心里刀搅一般,便道:“完了,完了!不料大家瓦解土崩如此!”

  贾政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不少人在这里乱嚷,说,“先天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那几个人在那边要喜钱,门上人和她俩分争,说:“是理所当然的世职,大家本家袭了,有如何喜报?”那个人说道:“那世职的雅观,比任什么还宝贵,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要那一个,再不可以的了。近来圣人的恩泽比天还大,又赏给二外公了,那是不可多得的,怎么不给喜钱?”正闹着,贾政回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竟是二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涕零,赶着进内告诉贾母。贾母自然喜欢,拉着说了些勤黾报恩的话。王爱妻正恐贾母悲伤,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也是爱好。独有邢爱妻尤氏心下悲苦,只能不表露来。

  宝玉快捷来到书院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到你老爷升了,你前几天还来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外公,好到外公那边去。”代儒道:“前些天不要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无法回园子里玩去。你年龄不小了,虽不可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念书才是。”宝玉答应着重回。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一旁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笑道:“哪个人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这边的闺女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去,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跻身。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那势必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啊。”

  一日,正在书斋筹算,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快进内廷问话。”贾政听了,心下着忙,只得进去。未知吉凶,下回分解。

  正在焦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嘘嘘的跑进来说:“好不难进入了!姨父在那里吗?”贾政道:“来的好,外头怎么放进来的?”薛蝌道:“我再三央及,又许他们钱,所以自己才可以进出的。”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就烦他精通打听,说:“其余亲友在火头儿上也不方便送信,是您就好通讯了。”薛蝌道:“那里的事本身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到说了。”贾政道:“究竟犯哪些事?”薛蝌道:“今儿为自家小弟打听决罪的事,在衙门里听见有两位太守,风闻是珍三弟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一款还轻;还有一大款强占良民之妻为妾,因其不从,凌逼致死。这大将军恐怕不准,还将大家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起步告过。”贾政没有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可!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且说外面这几个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眷尚好,我们都来恭喜。那知贾政纯厚性成,因他袭三哥的职,心内反生烦恼,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两天进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奏请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得放心回家,未来循分供职。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吧,左侧是湘云。地下邢王二老婆,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几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爱妻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大姨子肢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太好了。听见说二阿哥身上也不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学习去了,也没能过去看表嫂。”黛玉不等她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私自站着,笑道:“你几个那里象天天在协同的?倒象是客,有那么些套话。不过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我们都一笑。黛玉满面飞红,又糟糕说,又不佳不说,迟了一会儿,才说道:“你通晓如何!”大千世界尤其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精晓自己说话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大嫂,你瞧芸儿那种冒失鬼”说了这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望族又都笑起来,说:“那从那边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以刚才自我听到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大家都瞧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大家,你那会子问哪个人啊?”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咨询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调侃;第二件,你老子明日喜庆,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使又出来打听,隔了半日,仍然进来,说:“事情不佳。我在刑科里询问,倒没有听到两王复旨的信,只听说李上大夫今晚又参奏平安州,奏迎合京官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款。”贾政慌道:“那管外人的事!到底打听大家的哪些?”薛蝌道:“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大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为虎作伥。就是同朝这一个官府,俱藏躲不迭,什么人肯送信?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们,有各自回家去了的,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个贵本家都在旅途说:‘祖宗撂下的功绩,弄出事来了,不了解飞到那些头上去呢,大家可以施为施为。’”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大家大老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近来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精晓呢。你再了解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可以早一步才好。”正说着,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糟糕了!”急的贾政即忙进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然而家计箫条,入不敷出。贾政又不能够在外应酬。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无法理家,贾琏的拖欠一日重似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家人多少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包勇,虽是新投到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诚办事,见这厮瞒天过海主子,便平日不忿。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天天吃了就睡。大千世界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她整天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随她去罢。原是甄府荐来,不佳意思。横竖家内添那几个人吃饭,虽说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驱逐。芸芸众生又在贾琏跟前说他如何不佳,贾琏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何人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二舅舅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武田梨奈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照旧好日子呢!明日仍然……”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爱妻因道:“不过呢,前几日仍然外甥女儿的好生日吗。”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知我现在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自家那凤丫头,是本身个‘给事中’。既如此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风水,岂不佳啊?”说的豪门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幸福啊。”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么些话,尤其乐的欢呼雀跃了。一时我们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实热闹,自不必说。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来拜客去了。那里总是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攘攘,车马填门,任红昌满坐。真个是:

  忽一日,包勇耐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转悠,见有几人讲话。那人说道:“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不知近期怎样了?”那人道:“他家怎么能败?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虽是死了,到底有底子的。况且我科普他们来往的都是王爷侯伯,那里没有对应?就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俩的一家儿。难道有那个人还护庇不来么?”那人道:“你白住在此地!外人犹可,独是这个贾大人更了不可。我科普他在两府来往,前儿上大夫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说她怎么?他本沾过两府的利益,怕人说她回护一家儿,他倒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里才到底抄了。你说现在的人情还了得啊!”三个人不知不觉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驾驭。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如这厮!但不知是我们老爷的何人?我若见了她,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承担去。”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那五个人轻轻的说道:“那来的就是相当贾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着酒兴,便大声说道:“没良心的儿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贾”字,便注意观望,见是一个醉汉,也不理睬,过去了。

  花到花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那包勇醉着,不知好歹,便自我陶醉回到府中,问起同伴,知是方才见的那位老人是那府里提示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踢弄我们家里,见了他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荣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争持她,近日她又在外侧惹祸,正好趁机贾政无事,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贾政此时正怕风浪,听见家人回禀,便一时上火,叫进包勇来数骂了几句,也糟糕深沉责罚他,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个爽直的脾气,投了东家,他便赤心护主,那知贾政反倒听了外人的话骂他。他也不敢再辩,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看守浇灌去了。未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如此二日,已是庆贺之期。那日一早,王子胜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心花怒放,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小姨一桌,是王老婆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老婆岫烟陪着。上边尚空两桌,贾母叫她们快来。一遍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黛玉来了。那黛玉略换了几件更加衣服,打扮的就好像常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芸芸众生。湘云、李纹、李绮都让他上首坐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后天你坐了罢。”薛丈母娘站起来问道:“明天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她的寿辰。”薛小姨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切磋:“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大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何不回复?”薛小姨道:“他原本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姑姑那里又添了小妹子,怎么倒用宝二姐看起家来?几乎是他怕人多热闹懒怠来罢。我倒怪想她的。”薛大姨笑道:“难得你怀念他。他也常想你们姐儿们。过一天,我叫她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及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旛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几句儿进去了。众皆不知。听见外面人说:“那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月宫仙子,前因堕落人寰,大概给人为配。幸亏观世音菩萨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不难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芸芸众生正在如沐春风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一并里面回明太太,也请回去!家里有要紧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如告辞就走了。薛丈母娘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立时上车重回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我们那边打发人跟过去听取,到底是怎么事,大家都关怀的。”大千世界答应了个“是”。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不说贾府依然唱戏。单说薛大姑回去,只见有三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多少个当铺里一起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二姨已进入了。这衙役们见跟从着广大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些风度,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岳母进去了。这薛二姑走到大厅后边,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大姨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丈母娘,便道:“丈母娘听到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二姑同宝钗进了房间,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畏惧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合何人?”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个细节。凭他是什么人,打死了连续要偿命的,且研商咋办才好。”薛姨妈哭着出来道:“还有啥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呼吁:今夜行贿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伯父见了面,就在那边访一个有商量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两,先把死刑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说情。还有外面的听差,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大家好赶着干活。”薛三姑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婶婶使不得。那么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薛三姨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她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二姨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哪些信,打发人马上寄了来。你们即便在外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那宝钗方劝薛丈母娘,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她嚷道:“常常你们即使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远非,就进京来了的。近期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那时候我望着也是吓的慌乱的了。二伯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够回去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摞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那里薛二姑听见,尤其气的头晕,宝钗急的顿足搓手。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老婆早打发大女儿过来询问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没有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小孙女道:“此时作业头尾尚未知晓,就只听见说自己哥哥在外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刚才二爷才去探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里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思念着,底下大家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吧。”那姑娘答应着去了。

  薛三姑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过了两天,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女儿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小弟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儿上午用蝌知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倒霉。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可以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行使,千万莫迟。并请老婆放心。馀事问小厮。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丈母娘听了。薛阿姨拭着泪水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岳母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小孙女把小厮叫进来。薛三姑便问小厮道:“你把二伯的事细说与我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早晨,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自家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