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委屈妓女轻生,第十四回

却说戴南充向处警问过底细,晓得她的那几个缺是断送在周老爷手里,因而将周老爷恨到骨头里去。当时却也不露词色,向处警交代过公事,送过巡捕去后,他却是直气得一夜未睡。整整盘算了一夜,总得借端报复她一遍,方泄得心里之恨。
  且说他那八日休假其中,所有文案上多少个同事一起来瞧他,安慰她。周老爷却更比旁人走的殷勤,每一日早晚两趟,口口声声的说:“自从老人那两日不出去,一应公事,觉着很不顺手,总望老前辈全愈之后,早点出门才好。”他同戴宣城敷衍,戴吉安也就同她敷衍。周老爷回到院上,有时刘中丞传见,问起戴玉溪的病,周老爷便回中丞说:“戴牧并没有啥病。听说大人前头要委他署事,后来又委了人家,他心上不快活,所以请假在家养病。卑职想此番不放他出来,原是大人敬服他的意味,为的年下公事多,他终于那里熟手,所以留她在里头多顿四个月。卑职伺候上司也伺候过一些位了,像家长那样体恤人,晓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报效,还怕后来没有提示吗?戴牧却看不透那几个道理,反误会了二老的一番善意,以后延续自己吃亏。”
  刘中丞一听那话,心上好生不悦,道:“我委他缺,又从未当面同他讲过,他若直接在自家那边当差,还怕未来不曾调剂?怎么我要她多帮自己多少个月就不可见吗?有病请假,没病也请假,他要么拿把自己,除了她自家就从未人办事吗?”周老爷听了,并不讲话。何人知刘中丞倒越想越气。过了三日,戴清远假日已满,上去禀见,刘中丞虽尚未见她,幸亏还没有撤他的委。他照样逐日上院办公事。毕竟她是娃他爹事,刘中丞少不得他,所以即便不欢欣他,可是有些公文还得同她商量。他一见宪眷比以往差了累累,晓得其中必然有人下井投石,说她的坏话。他也视若等闲,勤勤慎慎办他的公文,一句话也不多说,一步路亦不多走。见了同事周老爷一班人,极度显得殷勤,称兄道弟,好不闹热,并且有时还称周老爷为老知识分子,说:“周老爷是中丞从前请的西宾,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岂可怠慢于他。”周老爷一帮人见她那样随和,大家也甘愿同她近乎。周老爷没有亲人,是住在院上的,他时常要到周老爷屋子里坐坐谈谈天,还平时从寓所里做好几件普通下饭菜,自己带来给周老爷吃,说是小妾亲手做的。如此者四个多月,我们瞩目她好,不见她坏。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儿一起替她说好话,由此宪眷又逐步的复转来。况且他在院上当差已久,不要说外面人头熟,就是里面的哪门子跟班、门上跑上房的,还有抱小少爷的奶妈子,统通都认得。戴大老爷自从在周老爷面上摆了一会老前辈,就碰了那们一个铁钉,吃过这一转亏,未来便事事留心。那是她经历有得,也是他精晓过人之处。
  闲话休题。且说此时闽西严州就地地点,时常有胡子作乱,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静。海南省城本有几个营头,一直是委一位候补道台做统领。现在那当统领的,姓胡号华若,是湖北人物,同戴周口同乡同龄,因而他们交情比外人更厚。却说这班土匪正在桐庐一带啸聚,虽是乌合之众,无奈官兵见了,不要说是打仗,只要望见土匪的影子,早已闻风而逃。官兵有三种,一种是绿营,便是本城额设的营泛。太平季节,十额九空,都被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之类,通同吃饱。遇见抚台下来大阅,他便临期招募,暂时弥缝,只等抚台一走,依然是故态复萌。那番土匪作乱,虽也奉到省台密札,叫她们竭尽全力防御,保守城池。无奈旧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队,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日鱼肉乡愚,无恶不作,到那时候有了爱戴伞,更是任所欲为的了。至于这么些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他的功名大都从活动奔竞而来,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烟、抱孩子之外,更有什么事能为。平常要捉个小贼尚且无法,更不要说身临大敌了。一种是防营。之前打“粤匪”,打“捻匪”,甚么淮军、湘军,却也很立下功劳。等到事平之后,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内总还留得几营,以为防守地点起见。当初裁撤的时候,原说留其强劲、汰其薄弱,所以那边头很有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就是营、哨各官,也都是当时立过汗马功劳,甚么“黄马褂”、“巴图鲁”①、“提督军门头品顶戴”,一个个保至无可再保。事平之后,那里有那许多缺应付他们,于是有此一个防营,就可安插这一班人浩大。又过了二十年,那多少个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这一个新的,还怕不与绿营一样。那防营的统领帮带,无论怎样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草,就可当得,真正打过仗,立过功的人,反都搁起来没有饭吃。就有多少个地点有对应,差使十几年不动,到了那种社会风气,入了那种官场,他若不随和,不通融,便叫她立脚不稳,而且暮气已深,嗜好渐染,就是再叫她出来杀贼也杀不动了。至于那多少个谋挖那些差使的,无非为克扣军饷起见,其积弊更与绿营相等。那回所说的胡华若胡辅导,正坐在那些疾病。
  ①黄马褂:圣上赏给有胜绩的官僚的色情外衣;“巴鲁图”:满语,武勇之意,是天子赐给有胜绩的父母官的名号。
  那时候严州内外地点文武官员,雪片的文本到省告急。上司也亮堂该处营泛兵力单弱,不足防御,就委胡华若统带六营防军,前往剿捕。胡华若的那几个统领,本是弄了京里什么大罪名信得来的,胸中既无战略,平日又无纪律。太平无事,尚可优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吓得意乱心慌,等到上头派了下来,更把她急的走头无路。只因戴十堰友谊顶厚,未曾奉札此前,偏偏又是戴毕节头一个过来送信道喜,请安归坐,便说:“蠢尔小丑,大兵一到,简单克日荡平,指早报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职前来叩喜。”胡华若道:“老同年休要嘲讽!你本人相互知己,更有啥话不谈。你想,我在此以前谋挖这些差使的时候,化的银子你是知情的,通共只当得四个月,以前的拖欠还没弥补,就出了这么些事故,你说自己心上是怎么味道!况且那出兵打仗的事体,岂是你自己所做得来的?钱倒没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却是有点经济不来。至于立功得保举的话,等人家去做罢,那种利益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头委了下去,大人不可能不辛劳一趟。”胡华若道:“我不去!我那肉体是吃不来苦的,假如送了命,岂不是白填在中间!甚么封荫恤典,我是不贪图的。等到札子下来,我拚着那官不做,一定交还上头,请她另委别人。”戴松原道:“那个倒不佳退的。好在这里是乌合之众,没有何样大不断的工作。大人可是只想不担这么些沉重,其实卑职倒有一条意见:大人上院禀请一个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她,无论办好办丑,都可不与老人相干。”胡华若忙问:“哪个人?”戴黄石道:“就是同卑职在一块办文案的周某人。”胡华若道:“我也清楚这厮,听说他做过中丞的西席的。”戴德州道:“正是为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听计从,竟没有一人赶得上她。现在上头委了双亲到严州剿办土匪,大人要说下去,以卑职愚见,那是绝对使不得的,被地点看了,倒像我们有心规避,恐怕差使辞不掉,还要叫上头心上不舒服。”胡华若道:“依你老同年的趣味怎么样?”戴周口道:“现在只等文件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禀请多少个得力随员一同前去,头一个就把周某人名字开上,上头是不曾不应允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当红差使,好意思说不去。等她前来禀见之时,大人就把全部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身上。未来只要事情办得信手,大家有得体;假如办得不好,大人只须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见是周某人办的,就是要说啥子,也不佳说甚么了。到那儿,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头另委别人,上头就是怪老人办的不得了,譬如有不行不是,到此亦减去七分了。大人明鉴,卑职那几个条陈可以依旧不可以使得?”胡华若一听他言,不禁峰回路转。火速满脸的堆着笑,说道:“老同年此计甚妙,兄弟一定照办。”
  说到那里,戴玉溪又请一个安,说道:“未来老人得胜回来,保案里头,务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几句,替卑职插个名字在内。”胡华若道:“只个自然。但怕办的糟糕回去,叫老同年打嘴。”戴盘锦从未及回复,忽见一个差官来禀:“院上有要事立时传见。”戴南平只可以起身相辞。胡华若马上坐轿上院。走进官厅,手本刚才上去,里头已叫“请见”。当下刘中丞同他讲的就是严州府的政工,叫她连夜前去剿办土匪,并说:“那里的工作尤其迫不及待。老兄带了七个营头先去。如果不敷调遣,赶紧打个电报给兄弟,再调几营来接应。后天因为事情太急,所以先请老兄来此一谈,随后补了文本送过来。”
  胡华若连连答应,等中丞说完,接着回道:“职道的阅历浅,恐怕办不佳,辜负老人的委派。况且手下工作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现在想求大人赏派多少人同去。”刘中丞道:“你要调哪个人,就叫哪个人去。”胡华若道:“大人那里文案上的周令,职道晓得那人很有经历,此前在大营里顿过,有了他去,职道各事就有限支撑托在她一人身上。”刘中丞道:“他吃的了啊?”胡华若道:“那人职道很通晓的。”刘中丞道:“他可以吃的了,最好。好在自身这里没有何大工作,就叫他跟了你去。还要什么人?”胡华若又禀了一个候补同知,姓黄号仲皆,一个候补知县,姓文号西山,连着周老爷一共是几个人。刘中丞统通答应,马上就叫人传多人来见。
  多个里面,周老爷是在院上当差的,一传就到。见面之后,刘中丞告诉她缘故,要她同去剿办土匪。周老爷听了,不免自己谦让了两句。后见胡华若在旁极力的取悦,说了些“久仰大才,那回的事一定要依靠”的话。周老爷一见如此抬举他,又想倘诺得胜回来,倒是升官的近便的小路。想到那里,早已心花都开,便不由自主的允诺了下来。胡华若自然兴奋。不多一会子,那五个也都来了。中丞面谕他们,没有一个不去的。胡华若便先起身告辞,又叫她三位各人赶紧预备预备,前几日夜间就要出发,公事停刻补过来。五人站起来答应着。刘中丞便送胡华若出来,一头走,一头问他:“六人派什么差使?”胡华若回道:“黄丞总办粮台,文让人吗精细,可以随营差遣,周令阅历最深,想委他管辖营务。”刘中丞听了无话,送到二门,一呵腰进去了。下周、黄、文几个例外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去,在外面候着替统领站了一个班。胡华若吩咐他们飞速收拾行李,应领薪金,各付7个月,立时叫人送到。几个人听了那话,又联合请安禀谢,送过胡华若上轿不题。
  且说周老爷回到文案上,众同寅是早就得信的了,大伙儿过来道喜,齐说:“上马杀贼,乃是千载罕逢之机会。班生此去,何异登仙!指日红旗报捷,甚么司马、黄堂,都是指顾问事。那时新生事物正在蓬勃发展,便与弟辈分隔云泥,真令人又羡又炉!”周老爷道:“此仍中丞的作育,统领的歌唱,与各位老同寅的见爱。此去但能独当一面期望,侥幸成功,便是莫大幸事,何敢多存妄想。”芸芸众生道:“说那里话来!”正在那里谦让的时候,忽然戴玉溪走过来,拿她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间堆公事的屋里,说道:“我有一句话关照你。”周老爷道:“极蒙指教!但不知是什么事情?”戴南平道:“就是禀请你的那位胡统领,他那人同兄弟不但同乡,而且同年,以前又同过事。虽说他已通过了道班,兄弟却与她很熟,极知道他的性格。老哥现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关照一声,所谓知无不言,方合了俺们做情人的道理。”周老爷道:“老前辈如有关照,实在感激得很?”戴松原道:“客气。这位胡统领最是小胆,凡百事情,三心二意。你在他手下干活,只能独断独行,如果都要请教过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会成功的。而且军情一息万变,不是足以捱时捱刻的事。你记住我的讲话,到这时候该剿者剿,该抚者抚。他即便是个统领,既然大权交代与您,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这么,他至极爱惜你,说你能办事;倘或事事让他,他肯定拿你看得一文不值。我同他顿在同步那许多年,还有哪些不知情的。”
  周老爷听了他的谈话,果真感激的了不可,而且是心上发出来的感激,并不是嘴里空谈。当下四个人又谈了一会其他。周老爷赶着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夜幕低垂,胡华若派人把文件送到,又送了3个月的薪给,因为出兵打仗,十分从丰,每月共总二百两银子,3个月是六百两。周老爷开支过来人,收拾好行李,一贯挑到候潮门外江头下船。那黄、文二位亦刚刚才到。又等了一会子,方见胡统领打着灯笼火把,一路蜂涌而来,到了船上,一同会着。胡华若吩咐马上开船。船家回道:“现在夜间不佳走,就是开了船,也走不上有点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球上来,潮水来的时候,趁着潮水的来头,一穿就是多少路程,走的又快,伙计们又勤俭节约,岂不两得其便?”船头上的差官进来把那话回过,胡华若无甚说得,差官退了出来。
  原来这海河里有一种大船,专门承值差使的,其名为做“江山船”。那船上的孙女、媳妇,一个个都擦脂抹粉,插花带朵。平日无事的时候,天天坐在船头上,勾引那多少个王孙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选派,他们都在舱里伺候。他们船上有个口号,把那几个女子名为“招牌主”:无非说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徕顾客的意味。这一种船是有史以来单装差使,不装货的。还有一种可以装得货的,但是舱深些,至舱面上的老实,仍同“江山船”一样,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多头通的“义乌船”。那“义乌船”也搭客人也装货,不过没有女孩子伺候罢了。此时胡统领手下的COO坐的全是“炮划子”。因为她协调贪舒服,所以特地叫县里替他封了一只“江山船”。县里要好,知道他还有随员、师爷,一只船不够,又封了五只“茭白船”。当下胡统领坐的是“江山船”,周、黄、文三位左右老爷,还有胡统领两位老知识分子,一共四个人,分坐了四只“茭白船”。有人说起那“江山船”名字又称作“九姓人力船”。只因前朝洪武帝得了芸芸众生,把陈友谅一帮人的妻儿统通贬在船上,犹如官妓一般,所以现在船上的人照旧陈友谅一帮人的子孙,别人是不可以伪造的。
  闲话休题。且说当日胡华若上了“江山船”,各随员回避之后,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来,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统领是久在江头玩耍惯的,上船之后,横竖用的是君主家的钱,乐得任意花费,一应规矩,应有尽有,倒也不必表他。却说三位左右,两位幕宾,分坐了多只“茭白船”。四人里面,黄仲皆黄老爷是有家眷,向来在卢布尔雅那的。一位老知识分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龄的人,而且鸦片瘾又显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还不舒坦,那里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那五个须提开,不必去算。下余的六个人:第二个文西山文老爷是旗人,年纪又轻,脸蛋儿又标致,穿两件衣物,又到底,又峭僻。不要说女子见了喜欢,就是娃他爹见了也舍他不得。因为她名次第七,我们都尊他为文七爷。还有一个老知识分子,姓赵。他的号本来叫做补蓼,后来被人家叫浑了,竟变成“不了”两字。年纪也唯有二十来岁,抛撇了亲人,妻离子散,二千多里来就那一个馆,真真合了一句话,“三年不见女子面,见了水牛也认为弯眉细眼。”那赵不了确实实在在有此情景。最后说到周老爷。他那人上回曾经表过,业已知其大概。他的质量,却合了新学家所说的“骑墙党”一派:遇见正经人,他便正经;碰着了妙趣横生的心上人,他便叫局吃酒,样样都来。外面极其圆通,所以人们都喜爱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后天带了来,一世也不会改的,是把铜钱看的太重,除掉送给女生之外,一钱不落虚空地。临走的时候,胡华若送她三百银两,他分文不曾带上船,一齐托有情人替她位于外面,预备未来收利钱用。他的意趣,那回跟着出门打土匪,少不得胡统领总要派四个营头给他带,有兵就有饷,有饷就好由自己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还足以向胡统领硬借。戴佳木斯说她吃硬不吃软,他们是熟人,说的话肯定是不会错的。
  此刻单表文、赵二位,他俩齐巧顿在一只船上。文七爷早已存心,未曾上船此前,已经命令水手,把她那只船开的遥远的,不要同统领的船紧靠隔壁。船上人理会,知道接到了大武财神了。等到一上船,齐巧那船上有个“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爷叫过局的,此刻碰着了熟人,非常要好。文七爷从领队船上回话回来,玉仙忙过来替她接帽子,解带子,换衣裳,脱靴子,连管家都不用用了。跟手玉仙又亲自端着燕窝汤,叫文七爷就着她手里喝汤。两人手拉手儿,一并排坐在炕沿上,赵不了见了羡慕,心上想:“到底那几个势利,见了做官的就买好。”正在计算的时候,不提防一个人,也拿了一个盖碗往她前头一放,把他吓了一跳,定睛看时,不是外人,却是玉仙的三姐,名字叫兰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汤给她。你道为什么?原来这船上的人启动看见她穿的厉行节约,不及文七爷穿的雅观,还当他是底下人。后来文七爷的管家到前面冲水说起来,船家才知道她是总领大人的顾问,所以疾速补了碗燕窝汤。但是罐子里的燕窝早都倒给文七爷了,剩得一点燕窝滓了。船家正在犹豫,冲水的二爷道:“冲上些开水,再加点白糖,不就结了吧。”一言提示了老大,一成不变,叫兰仙端了进入。赵不了一见,直把她喜的了不可。又幸亏她毕生没有吃过燕菜,如今吃得幸福的,又加兰仙朝着他嬉皮笑脸,弄得她魂飞天外,这里还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领悟文七爷的嫖是有钱的阔嫖。前头书上说的陶子尧的嫖,是赚了钱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阔嫖。单是那位赵不了,他一个做恋人的人,此番跟了东道国出门,不过赚上十两八两银子的薪资,那里来的钱能供她嫖呢。所以他那嫖,只能算是穷嫖。把话说清,列位便知那篇文字不是双重文章了。
受委屈妓女轻生,第十四回。  闲话休题。且说赵不了当时把碗糖汤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事后,也不睡觉,便同兰仙五人尽着在舱里胡吵。此时文七爷却同玉仙静悄悄的在耳房里,一点音响也听不见。一贯等到下半夜,齐说潮水来了。船上的搭档一齐站在船头上候着。只听老远的同锣鼓声音一般,由远而近,声音亦逐年的大了,及至到了内外,竟像雄伟一样,一冲冲了还原。一个回身,把船头顿了两顿。伙计们用篙把船头一拨就转,趁着潮水,一穿多少路程,已经离开江头十几里了。其时丰田(丰田(Toyota))都被潮水惊醒。不多说话,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爷已经起来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仍然到耳房里去睡,玉仙如故跟着进来伺候。发轫还听到文七爷同玉仙说话的动静,后来也不听见了。赵不了自从同兰仙鬼混了半夜,等到开船之后,兰仙却被船家叫到后稍头去睡觉,一贯从未出来。中舱只剩得赵不了一个,无依无靠,好不凄凉可惨。三回顾到玉仙待文七爷的气象,三次又想开兰仙的模样儿,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后天停船之后,文七爷照例替玉仙摆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饭,请的客便是两船上多少个同事,只是没有请统领。王、黄二位尚未叫陪花①,周老爷也想不叫。文七爷说:“你不带局,太冷静了。”周老爷无法,便带了她坐船上一个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赵不了不用说,刚才入座,兰仙已经跟在身后坐下了。文七爷还嫌冷清,又暗中的叫人把统领船上的八个“招牌主”一齐叫了来,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齐上齐,通桌的陪花,从持有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个合格。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着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爷”。文七爷自己点鼓板。玉仙唱完,兰仙接着唱了一支小调。一面唱,一面同赵不了做眉眼。赵不了不时回头去看他,又被住户看出来,一齐喝采。文七爷吵着要赵不了替他摆饭。赵不了算算自己钱包里的钱,只够摆酒,不够摆饭,便一口咬住不放不肯摆饭。兰仙拗他不过,只得替她松口了一台酒。
  ①陪花:花,美女;陪花,陪酒女郎一类。
  文七爷晓得赵不了还要翻枱,便催着上饭。吃过未来,撤去残席。黄、王二位要过船过瘾,赵不了不放,说:“我是贵重摆酒的,怎么二位就不赏脸?”王、黄二位无奈,只得就在那边船上过瘾。“江山船”上的安安分分,摆饭是八块洋钱,便饭六块,摆酒只要四块。赵不了搭连袋里只剩得三块大洋,七个角子,还有十多少个铜钱。趁空向他共事王仲循借了多个角子,一共十一个角子,又同文七爷管家掉到一块大洋钱。钱换得了,席面已经摆好了。赵不了坐了主位,好不兴头。黄、王二位依旧不叫陪花。周老爷如故叫的是招弟。因为招弟年纪只有十一岁,一上船时,船家经理曾外祖母就同周老爷说过:“只要老爷肯照顾,多少请老爷赏赐,断乎不敢计较。”所以周老爷打了那些算盘,认定意见,一向叫她。文七爷是无须说,自家一个玉仙,还有统领船上的四个“招牌主”,一共多少个。文七爷摆饭的时候,听说统领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铳①,所以敢把她船上的“招牌主”叫了来。起初原关照过的,等到统领一醒,叫他们来文告,姊妹八个分一个千古服侍大人,免得大人寂寞。何人知胡统领这几个磕铳竟打了八个钟头,方才睡醒。那边文七爷连吃两台,酒落欢肠,不知不觉宽饮了几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指点船上的人前来照顾说“大人已醒”,叫他姊妹们过去一个,什么人知被文七爷扣牢不放。
  ①打磕铳:坐着小睡。
  原来统领船上的“招牌主”是姐妹多个:姊姊叫龙珠,现在十八岁;三嫂叫凤珠,现在十六岁。他二人长的一个是沉鱼落雁之容,一个是嫣然之貌,真正独立的人才。凡有官场来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实胡统领同龙珠的情谊,也非平时泛泛可比。首县大老爷会走心绪,所以在江头就替他封了那只船。胡统领上船之后,要茶要水,全是龙珠一人承值,龙珠偶然有事,便是凤珠替代。因为凤珠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胡统领早存了个得陇望蜀的遐思,想渐渐施展她一石两鸟的手段。所以姊妹五个,都是他内心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总得有一个常在内外。
  那回一觉醒来,不见她姊妹的影子,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一个人起来坐了一遍,又背开首踱来踱去,走了两趟,心内好不耐烦。侧着耳朵一听,恍惚老远的有豁拳的音响。又听了一听,有个大嗓在那里唱京调,唱的是“乌龙院”,刚唱到“我为您盖了乌龙院,我为你化了累累银”两句,一时辨不出什么人的鸣响。又侧耳一听,忽然一阵笑声,却是龙珠,不是人家。胡统领满腹困惑,到底是何人在那边唱呢?又听那船上唱道:“举手抡拳将尔打。”唱完此句,马自达联袂喝采,那里头却清楚夹着赵不了的声息。胡统领至此方才大悟,刚才唱的不是别人,一定文七爷,不由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郎一声,向地下摔了个粉碎。又停了半天,还未曾人过来。原来那边大船上的人,什么老板、伙计,连着父母的跟班、差官,一齐都来到那里船上去瞧热闹,那边却未剩得一人。胡统领此时拊膺切齿,真急不可待了,顺手取过一张椅子,从船窗洞里丢了出来。幸亏隔壁船上听到响声,赶出来一看,才领悟统领动气。他们船帮里,本是相互关照的,赶忙跑到文七爷船上,如此那般,说了一次。我们都吓昏了。赵不了常常畏东家如虎,一听此信,忙着叫撤台面。无奈文七爷多吃了几杯,便嚷着说:“我是不受他管辖的。他们当统领的好玩,难道大家当左右的不好玩么。”一面说,一面伸着五只手把龙珠姊妹几个的衣服按住。后来被龙珠说了有些好话,把凤珠留下,才算放她。文七爷还发脾气,说龙珠是指引心上的人,“你们那几个烂婊子,只略知一二巴结大人,把大家不放在眼里!”
  龙珠也不敢回嘴,急迅忙赶回自己船上。只见统领大人面孔已发青了。一个船首席执行官,三八个一起,跪在地下磕响头。胡统领骂了老大,又问:“那里是那一县该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这一个混帐王八蛋一齐送到县里去!”此时龙珠过来,巴结又不佳,分辩又不佳。他们在文七爷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爷醉后之言,又全被统领听在耳朵里,所以又是气,又是醋,并在一处,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正是一个机警差官见此事尚未停止,于是心生一计,跑了进入,帮着教导把船家踢了几脚,嘴里说道:“有话到县里讲去,大人没有工夫同你们噜苏。”说着,便把一干人带到船头上,好让龙珠一个人在舱里伺候大人,逐渐的替父母消气。先河胡统领板着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龙珠媚言柔语,大人也就软了下去。大人躺在烟铺上吃烟,龙珠在一旁烧烟。统领便问起她来:“怎么在那船上同文老爷要好,平素不复苏?想是讨厌自己老胡子不如文老爷长得标致?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装烟了。”龙珠闻言,忙忙的辩解道:“他们船上的‘招牌主’叫自己去玩,所以误了老人家的派出,并从未看见姓文的影子。”胡统教导:“你绝不赖。都被我听到了,还想赖呢。”一面同龙珠说话,又勾起刚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爷恨如切骨,还说:“是曾几何时,当的哪门子差使,他们竟其始终的吃酒作乐,那还了得!”只因这一番,胡统领同文老爷竟因龙珠生出比比皆是的轩然大波来,连周老爷、赵不了统通有分在内。要知端的,且听续编分解。

上回书所说的胡统领,因为争夺“江山船”妓女龙珠,同随员文老爷吃醋。当下胡统领足足问了龙珠半夜来说,盘来盘去,问她同文老爷认得了几年,有无深交。龙珠一口咬定:非但吃酒叫局的事根本不曾,并且连文老爷是个胖小子、瘦子,高个、矮个,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胡统领见他赖得净光,非凡动了疑虑,不但怪文老爷不应该割我上边的靴腰子,并怪龙珠不应该不念我过去之情,私底下同旁人要好。“不要说其余,就是拿官而论,我是道台,他是知县,他要爬到自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烦难。可恨那贱人不识高低,只拣着好脸蛋儿的去赶着讨好。”一面想,一面把她恨的牙痒痒。又想:“那件事须得后天惩治一番,要她们通晓这几个老爷是不中用的,总不可以挑过自己的头去。”主意打定,那夜竟毫无龙珠伺候,逼她出去,独自一个无声的躺下,却是翻来复去,一直没有合眼。龙珠见大人动了真气,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鸨婆晓得之后要打她骂他,急的在中舱坐着哭:既不敢到父母耳舱里去,又不敢到后梢头睡。有时想到自己的切肤之痛,不由自言自语的说道:“那碗饭真正不是人吃的!宁可剃掉头发当小姐,不然,跳下河去寻个死,也不吃那碗饭了!”到了五更头,船家照例一早起来开船。恍惚听得老人家起来,自己倒茶吃。龙珠赶着进舱伺候。胡统领不要她入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龙珠坐左床前一张小凳子上,胡统领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点多钟,到了一个什么镇市上,船家拢船上岸买菜。那两船上的随从老爷都起来了。文老爷前几日虽说吃醉,因被管家唤醒,也不得不挣扎起来,随了本田苏醒请安。想起昨夜的政工,自己也以为脸上很难为情。走进统领中舱一看,幸喜统领大人还未升帐,已经听得胃疼之声,知道离着出发已不远了。等了会儿,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如此,又缺那样。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到统领同龙珠说话的声息。统领有个毛病,下午起来,一定要出一个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声“来”,三多少个管家一齐赶了进入。又进而听到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苍苍的脸,当惯这差使的一个二爷,奔到后舱,拎了马桶到耳舱里去。其他管家一齐退出,龙珠也跟了出来。人家都认得那拎马桶的二爷,是每逢大人出门,他一定要穿着半袖,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住所,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了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此时却在此地替老人拎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还不关注,唯有文七爷的心灵,头一个先望见。陡见龙珠八只眼睛哭的肿肿的,不觉心上毕拍一跳,想不出甚么道理来。还可疑明天祥和在台面上冲撞了他,给了她没脸,叫她受了委屈:“此视为我醉后之事,他也倒霉同自己作仇,就哭到那步田地?又论不定他把自身骂他的话竟来哭诉了指引,所以刚刚统领的风声不大惬意,然则龙珠那人何等聪明,何至于呆到这么?他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正令人难解。”意思想赶上前去问她,“周、黄二位同寅是没什么,如若被统领听见了,岂不要越发猜疑?却也作怪,可恨这孙女自从耳房里出来,非但差距自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来头。”正想到那里,又听得耳舱里统领又喊得一声“来”。只会晤前那么些拎惯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登时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拿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望着好笑,又听得统领骂一个小跟班的,说他也偷懒不进去装水烟。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爷就吩咐过的啊,不奉呼唤,不许进舱,小的怎么敢进去!”统领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你,你就不应该应进入伺候吗?好个英雄的畜生,你仗着什么人的势,敢同我来斗嘴?我驾驭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混帐王八羔子,我善意带了你们出来,就要作怪,背了本人好去吃酒作乐,嫖女子,唱曲子。那桩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们当自身公公糊涂。老爷并不散乱,也没有睡眠,我样样工作都领悟,还来朦我呢。无此番出来,是替皇帝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要发昏!”统领那番骂跟班的话,旁人听了都忽略,文七爷听了倒确实有点痛苦,心想:“统领骂的是这些?很象指的是上下一心,难道昨夜的作业发作了吗?”一个人肚里思考,一阵阵脸蛋红出来,止不住心上十四个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水烟袋响。小跟班的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了诸位老爷,面子上落不下来,只听她叽哩咕噜的说道:“太岁家要你如此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国王家造百姓的。那样龙珠,那样龙珠,得了龙珠,还想着大家啊?”一头说,一头走到后舱去了。大家都听了好笑。
  随后方见龙珠进去,帮着替老人换衣服,打腰折,扎扮停当,感冒一声,大人踱了出来。芸芸众生上前请安相见。胡统了然见之下,甚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倒是周老爷国事关注,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音信并未?”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到有啥紧信?”周老爷道:“的确的音讯也尚未,但是他俩船帮里传出的话。”胡统领行事极为谨慎的道:“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爷道:“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熊熊,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小将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统领即刻又扬扬得意道:“本来这个吆么小丑,算不得什么,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可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外省的时候,日常听到中丞说起,甘南的吏治,比起那赣西来更其不如。‘那句话怎么讲吧?只因浙北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公司主大半被那船上女人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充裕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撤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点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假若闹点事情出来,或者办错了文本,那时候白简残暴,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令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不过兄弟不能不把那话转述一番。”说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爷。只见文老爷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拘谨不安。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那话不是说的大团结,可是后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点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胡统领停了一会,见大家都没有话说,只可以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头上,一字儿站齐,等辅导走出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依旧缩了进入,然后四人自回本船。
  五人里面,旁人犹可,只有文七爷见了引导,听了附近闲话,知道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皮的气。刚才统领出来,又直接未曾睬他,因而更把他气的了不可。回到自己船上没有地方出气,齐巧一个贴身的小二爷,一直是寸步不离的,那会子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哪个人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幸亏玉仙出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她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那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说话,在中舱里叽哩咕噜的闲话,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本来不动气的了,由此又动了气,骂小二爷道:“我三叔到省才几年,倒抓过几回印把子,甚么好缺都做过,甚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做,也不一定就会把自身饿死。现在看了上边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奴才的脸嘴!我大叔也太好说话了!”骂着,就立马逼他打铺盖,叫她搭船回省去。别位二爷齐来劝那小二爷道:“老爷待你是与我们不一致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吧?大家带你到外公跟前下个礼,服个软,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小二爷道:“他要自我,他当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说着,躲在后梢头去了。那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不难又被玉仙劝住。
  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深夜,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唯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何土匪。有天半夜里,不精通那里来的盗贼,明火执仗,屡次三番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银行,由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毛贼也未尝捉到,倒生出无数谣言。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还说啥子“那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什么平常小土匪,是城外一座山里的一把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那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听了那几个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所以省外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引导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从阿塞拜疆巴库到严州,然则唯有两日多路,倒被这个“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八天还并未到。虽说是水浅沙涨,行走困难,究竟那两程还有潮水,无论怎么着,总不会延宕至如许之久。其中恰有一个原因:只因那七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掀起了好户头,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多少个钱;借使早到地头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三个钱。近来头一个胡统领就毫无说,龙珠本是旧交,虽不便爽快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进省。那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身上,明的虽没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一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那趟出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一开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从未给他什么,文七爷看了她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他两件。那种阔老,怎么叫人不讨好呢。首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即便赵不了拿不出甚么,总得想她八个;做婊子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第一个周老爷,他那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绝欲多年的,剩得个周老爷。遭遇吃酒,他却总带招弟,平素没有跳过槽。小虽小,也是饭碗。还有父母跟前的几位大爷、二爷同着营官老爷,上午停了船,同到后梢头坐坐,呼两筒鸦片烟,还要寻找寻找。叔伯、二爷白叨了光,营官老爷有回把不免破费几块。他们有这几个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一定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清晨肯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两日多的里程,走了八天还向来不走到。
  单说赵不了自从上船兰仙送燕菜给他吃过未来,六人就以后要好起来。赵不了又摆了一台酒,替她做了一了脸面,又把裤腰带上平时挂着的,祖传下来的一块汉玉件头解了下去,送给兰仙。兰仙嫌他像块石头似的,不要,赵不了只得自己拿回,如故拴在腰身带上。一时面子上落不下,就说:“现在路上没有好东西给您。将来回省之后,一定打付金镯子送你,几百块钱算不了甚么。”“江山船”上的女孩子眼眶子浅,听了他话,当她是的确好户头了,就是一天不明白兰仙给了她些什么利益,害得他越来越甘拜匣镧,竟把兰仙当作了平生第四个恩爱,就是她自己的亲人还要打第二。兰仙问她要五十声洋钱,他协调不曾,这几天看见文七爷用的钱像水淌,晓得她有钱,想问她借,怕他见笑。后来被兰仙催不过了,只可以硬硬头皮,老老脸皮,同文七爷商讨。不料文七爷一口允诺,马上开开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钱,分了大体上给他。赵不了望着爱抚,心上懊悔,说道:“早知如此,应该向他借一百,也是一借,近来唯有五十,统通被兰仙拿了去,我依旧不曾。”一面想的时候,文七爷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块洋钱包好,仍然锁入枕箱去了。赵不了倒霉再说其余,谢了一声,三只手捧了出去。不到一刻工夫,已经到了兰仙手里了。
  那日饭后,太阳还很高的,船家已经拢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十里了。问他“为甚么不走”,回道:“大船上统领吩咐过:‘明日清华寒节,是要取个开门红的。’所以吩咐后天停船。前几日饭后,等到未正二刻,交过了节气,然后起身,一直顶码头。”别人听了还可,唯有一个赵不了喜欢的了不足。因为在船上同兰仙热闹惯了,一时说话也拆不开,恐怕早到码头一天,他二人早分手一天。目前得了这些信,先赶进舱来告诉文七爷。文七爷知道她钱包里有了五十块洋钱了,便敲她吃酒。赵不了愣了一楞。兰仙已经替他坦白下去了,还说:“前些天上了岸,大人们一起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万不可少的。”
  文七爷自从那天听了辅导的言语,平素也尚无再到率领坐的船上禀安,心上想:“横竖事已如此,也不想她什么好处,我且乐我的加以。”跟手又下令玉仙:“明日夜间赵师爷的酒吃过之后,再替自己准备一桌饭。”玉仙答应着。他又去约了那船上的王、黄、星期六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统带,什么赵大人、鲁总爷,又约了两位,连友好同着赵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当下王、黄二位答应说来,唯有周老爷忽然胆小突起,说:“恐怕统领晓得说话。”赵、鲁二位也频仍拒绝。文七爷道:“那里头的事体,难道你们诸位还不通晓?统领那天生气,并不是为着自家摆酒生气,为的是我带了龙珠的局,割了她靴腰子,所以生气。我今日不叫龙珠的局,那就必将没事的了。况且统领还说过到了严州,打退了土匪,还要自己摆酒同大家痛饮一番。那是你们诸公亲耳听见的。他做家长的好摆得酒,怎么能够禁止大家吧。又加以严州并从未什么土匪,那趟还怕不是白走。咱们也不望甚么保举,他也不好说我们怎么不是。等摆好台面,叫船家把船开远些,叫他听不见就是了。”
  原来这几天统领船上,王、黄二位只顾抽鸦片烟,没有工夫过去。文七爷因为碰了钉子,也不佳意思过去。赵不了纵然东家带了他来,有时候写封把信,当当杂差才叫着他,平时主子并不拿他放在眼里,他也怕见东家的面。这几天被兰仙缠昏了,自己又怀着鬼胎,所以东家不叫她,他也乐得退后,不敢上前。这几个空挡里,只有一个周老爷,一天三四趟往统领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红人,统领自然同她谦虚。偏偏又收获严州音讯,晓得没有何土匪,统领自然喜悦,他也帮着甜丝丝,固然他临走的时候,戴通辽交代过她,说:“统领的人头,吃硬不吃软。”及至见过几面,才知道统领并不是那样的人,戴茜里伯斯海的话有点不确,须得因时制宜,幸亏没有造次。连日统领见了她,着实灌米粉,他亦顺水推船,一天到晚,创设了众多的高帽子给统领戴,说啥子:“严州一带全是个山,本是土匪出没之所,土匪亦是常年有的,近期是被统领的威望震压住了,吓得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未来到了严州,少不得惩办多少个,给她们一个急剧,叫她们下次不敢再反。回来再在四乡八镇,遍地寻找几回,然后上报肃清,也好叫上头晓得这一趟劳顿不是轻容易的,将来早晚还好开个保案,升迁升迁卑职们。”
  胡统指导:“不是你老哥说,我正想先把严州尚未土匪的音信连夜禀报上头,好叫上头放心。”周老爷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办,叫上头把工作看轻,未来用多了钱也不佳报废,保举也不曾了。近日禀上去,越说得凶越好。”胡统领一听此言,听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连说:“老哥指教的极是,兄弟一准照办。……”当下就招呼龙珠,其余叫她多备几样菜,留周老爷在那边船上吃晚饭。周老爷有了这些利益,所以文七爷请他,执定不肯奉扰。文七爷见请她不到,也不得不随他。等到上火之后,船家果然把他们三只坐船撑到对岸停泊。其时,周老爷早已跳在辅导大船上去了。
  赵不了台面摆好,数了数人口,就是不见周老爷,忙着要叫人去找。文七爷道:“现在他做了教导的红人儿了,统领一时说话不可以离开他。他双眼里那里有大家,大家也不必去仰攀他了。”赵不了道:“不请她,恐怕他在主人跟前要说大家什么。”王师爷道:“周某人同你过去无仇,他怎么要挤你?那倒可以无虑的。”赵不了只得罢手,可是心上总有点疑思疑惑,觉着总不舒服。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不曾豁,酒也从不多吃。幸亏一个文七爷喜出望外,一台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台。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了。赵大人并且把她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文七爷见了更加之喜,连说:“到底赵大人脾气爽快。……”又催着替鲁总爷带局。鲁总爷没有修好,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个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一时宾主四个人,团团入座。文七爷因为刚刚在赵不了台面上没有吃得痛快,连命拿大碗来。王、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赵不了量也有数。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一夜间一个人能彀吃三大坛子的黄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近期上了年纪,酒兴比前大减,不过还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前些天而论,文七爷还不是她的敌方。可是文七爷亦是个英雄,人家喝一碗,他必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近年来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见了酒没命的喝,见了半边天,那酒更是没命的喝。先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齐脱掉。文七爷也光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映着皑皑的白脸蛋,卓绝雅观。王、黄二位吃了大体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
  台面上只剩得一个鲁总爷。那鲁总爷,是江南南昌府人员,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多只眼睛乌溜溜,东也张张,西也展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霎安稳,好像有啥样隐衷似的。幸亏大家并不注意。后来我们吃稀饭,让他吃,他迟早不吃,说是“酒吃多了,头里晕得慌,要紧回去睡觉。”文七爷还同他辨道:“你何尝吃什么样酒?”鲁总爷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头里即将发晕的。”大千世界见他如此说,只能随她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赵二位,照旧进舱对垒。
  赵大人赶着赵不了叫老宗台:“只顾同相好说话,不理大家,应该罚三大碗。”赵不了再三讨饶,只吃得一杯,兰仙抢过去吃了大多数,只剩得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吃过。文、赵二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罢手。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大千世界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黄、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睡着了。那里文七爷的酒尤其涌了出来,不能再坐,连玉仙来同他言语,替他宽马褂,倒茶替他润嘴,他一概不精通,扶到床上,倒头便睡。玉仙自到前面歇息。赵不了自有兰仙相陪,不必提他。却说玉仙这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七爷酒醒,要汤要水,没人伺候。哪个人知道她老这一觉,一贯困了一夜零半天,约摸有一点钟,统领船上闹着马时已过,要开船了,他这里才日渐的清醒。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呷了一口,然后披衣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头吃着,船已开行。
  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哪个人知一个金表不见了。当时认为不在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自己的表拿来。”什么人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统通翻到,竟从未一点点黑影花。文七爷还在外头嚷,问她:“怎么拿不来。”后来玉仙回报了没有,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也找不到。自己可疑,或者明天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见,快速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哪个人知枕箱并从未锁。文七爷一看大惊,再精心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锁被人家裂掉无疑了。赶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花边,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大洋,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地方,都丢掉了。还有一个翡翟搬指、多少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连着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子,统通不见。文七爷脾气是慢性的,立即嚷了起来,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玉仙吓得诚惶诚惧。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船老总道:“大家的船,在那江里上上下下一年必须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求老爷再叫她们仔仔细细找一找。”文七爷道:“一个舱里都找遍了,那里有个影儿。”船老董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四回,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统通没有,连称竟然。
  文七爷疑忌船上伙计不老实,船主管道:“我那一个伙计,都是有根脚的,鬼鬼祟祟的工作是历来不曾的。”文七爷发火道:“难道自己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懊丧掉的,就得问您要。”船COO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搭档说道:“明日喝酒的时候,人多手杂,保得住何人是贼,何人不是贼?”文七爷一听那话,越暴发气,一跳跳得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本人的对象,你们想赖我的朋友做贼吗?况且前几日中午,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七个海龟王八跟了来,一齐顿在船头上,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论不定就是如此乌龟偷的。近期倒怪起自己的客人来了,真是混帐王八蛋!等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打着问她。”船COO见文七爷动了真火,马上到船头上知会一起,叫他不用多嘴。又再次来到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文七爷也不理他。此时船在江中行动,别船上的人无法上涨,唯有本船上的,人人诧异,个个称奇。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这里有点影子。我们总可疑是船上伙计偷的,决非别人。
  文七爷计算所失:一个搬指①顶值钱,是九百两银两买的;多个鼻烟壶,四百两一个;打璜金表连着金链子,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不过四十块;其他现洋是有底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立刻间船抵码头,便有本城文哈工大小官员前来迎接。文七爷是左右,只得穿了衣帽,到指导船上请安禀见,怕的是有何子差遣。那一个档里,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窃的事告诉了她,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千古。庄大老爷登时吩咐出来,把那船上的老板娘、伙计统通锁起,带回衙门审讯;其他多只船上,责成船COO不准放走一个搭档,未来回明统领,一齐要带到城里对质的。果然现任县祖父一呼百诺,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个门上,带了一些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那船上的老董娘、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
  ①搬指:装饰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盘问土匪情状。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事先钻探就的,见了带领,一齐禀称,发轫土匪怎么样放肆,人心如何惊慌,“后来被卑府们一道擒拿,早把他们吓跑,现在是一律肃清的了”。他二人的情致原想借此可以冒功,哪个人知胡统领听了周老爷上的对策,意思同他一样。船到码头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新闻不确,到了严州被匪徒把她宰了,及至听了府里、营里的说话,胆子立刻壮起来,便说:“那个伏莽为患已久,现在她俩了然得大兵前来,所以临时解散,等到兄弟去后,依旧是出去干扰。两位兄长虽说已经灭绝,据兄弟看来,后患方长,不可不虑。且等前些天手足上岸察看景况,再作计较。”当下又说了些闲话,端茶送客,众官别去。不在话下。
  单说文七爷船上的老总娘、伙计被县里锁了去,吓得一船的家庭妇女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爷讨情,文老爷不理,又替赵师爷磕头,赵师爷也作不得主。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然而,只能答应她。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求情。未到夜幕低垂,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说道:“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别的封了一只船,就请明天搬过去。那只船是贼船,大家敝上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文七爷道:“很好。”船上的半边天,听说老爷要过船,更未曾看重了,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更是哭个持续。文七爷没办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决简单为你的。”玉仙无法,只能让文七爷过船,行李刚搬得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烟壶是怎么样体统,听说有一百五十块大洋钱,有无图书。文七爷说:“洋钱全是鼎记拿来的,一律是本庄图章。”齐巧身边还有一块,就拿出去给他俩看,好拿着比样子去找。捕快说:“城里大小当铺都找过,没有,想来还尚无出手。洋钱论不定要先出挡。前几日饮酒的那一个老爷们共是几位?小的们不敢困惑到曾祖父,怕的是带动的管家手脚不佳。虽不敢明查他们,也得暗里专注,就是拿住之后,不替他们声张出来,也有个水落石出。至于那多只船上的老搭档,将来禀过老人,一齐要精粹的搜一搜。”文七爷见那捕快说话在行,就统公告诉了她,还真的夸赞她几句,说他能干活。
  等到文七爷、赵师爷才把船过得了,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勒令别家船上的伙计把船替她撑开码头,靠在一爿茶馆底下。捕快向那茶馆里一摆手,又上来好多少个,是他同伙的人,一齐到了中舱,就叫船家的才女帮着把舱板掀开,大致看了两回,没有。又到后舱。初叶玉仙姊妹是一贯在前舱的,一个个哭的同泪人一般,也不像什么美女了。何人知兰仙看见一带人未来头去,他也赶来后头去。被一个捕快把他一拦道:“小姨娘,你别往那里瞎跑!”兰仙道:“我们女人稍加东西不佳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着,不佳看的东西也要探望的了。”一面说,一面伙计们已在后舱翻的蹩脚样儿了。后首不知怎样,在兰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钱,马上打开来一看,一对图书,丝毫不利。捕快道:“赃在那里了!”芸芸众生听了一惊。兰仙急攘攘的说道:“那是赵师爷交给自己,托我替他买东西的。”捕快道:“赵师爷没人托了,会托到您!那话只可以骗三岁孩子。”兰仙道:“如果不信任,好去请了赵师爷来对的。”捕快道:“真赃实据,你还要赖!”一面说,一伸手就是一个手掌。船上的女郎,统通认是兰仙做贼,一个个都吓昏了。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手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住他娘,不曾被他精通,等到抄了出来,所以他娘也摸不着头脑。兰仙又不是亲生孙女,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也张冠李戴,赶过来狠拿的帮着把兰仙一顿的打,嘴里还骂道:“不要脸的小妓女!偷人家的钱,带累旁人!不等上堂老爷打你,我先要了您的命!”捕快道:“有了大头,其余东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毫影子没有。又赶过来问兰仙。其时兰仙已被他娘打的不良样子了。捕快神速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二叔管她,你须管她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贼,连你自己都有罪,还有满脸打人呢!”首席执行官外祖母被捕快埋怨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响。捕快催问兰仙其余东西。兰仙只是哭,没有话。道奇丰裕疑惑。他娘也催着他说道:“多偷唯有一个罪,少偷亦只有一个罪。小祖宗!你快招认罢,省得再害别人了!”兰仙仍旧哭,没有话。捕快道:“他不说,亦不要他说了,且把她带到城里再讲。”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还拉着COO曾祖母同着一块儿去。老董外祖母吓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们骂了两句,只能跟着同去。一头走,一头骂兰仙。兰仙此时被大千世界拖了就走。上岸之后,在茶楼里略坐片刻,一同押着进城。可怜他小脚难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还不时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她。好简单捱到衙门口,在二门外围台阶上坐了一会。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此刻快要上府,上午率领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三个女生先交官媒看管,明日再审。”稠人广众听了,便去传到官媒婆,把四个妇女交给她,官媒婆领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那时候他娘儿四个头上的金簪子、银耳挖子,统通被差上拿去,说是贼赃,要交给老爷的。娘儿俩也不敢作声。到了官媒这里,头上的头面已经一丝一毫都不曾了。官媒还不死心,又拿她二人细细的一搜,兰仙手上还有一付镀金银镯子,也被她探了下来,说是前几日要交案的。其时初春天气,他娘儿们都穿着大厚棉袄,官媒婆一定就是偷来的赃物,要她脱了下去。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冻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里的人,总得服他的本分,先饿上二日,再捱上几顿打,晚上取缔睡;没有把你吊起来,还算是便宜你的。至于做贼的女犯,他们对待更是分外:白天把您拴在床腿上,叫您看马桶,闻臭气,等到晚上,还要把您捆在一扇板门上,要动不可以动,搁在一间空屋子里,明天再放你出去。可怜兰仙固然落在船上,做了那卖笑生涯,一样玉食锦衣,那里受过那样的苦处。只因他生性好强,又极有心情,赵不了给他钱的时候,曾对她说过:“不要同你妈说起是我送的,怕传在带队耳朵里去。”所以她牢记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后,他一时亟待解决,只说得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后来被他们拉了上岸,早已驾驭此去没有活儿,与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寻个下场。就是不死,那碗船上的饭也不是好吃的。所以听说要将他拖上岸去,他早就萌了死志,顺手把炕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时候,要藏没处藏,就往嘴里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一时官媒搜过,他便对他娘说道:“妈!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要想自己,那几个苦,我是受不来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干净。我死将来,你爹妈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足以伸,你爹妈也未必受苦了。”他娘此时又气又吓,又冻又饿,早已糊里糊涂,他媳妇说的话平素未曾听得一句。等到上灯,官媒因她二人是贼,便将板门拾了进入,上行下效,锁入空房。哪个人知次日早上推门,这一吓非同寻常!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一般,马上心神不定起来。老总曾祖母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相连,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足。又因他年纪已老,料想不会桃之夭夭,也就不把她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可以拚着不要命,马上禀报县祖父知晓。
  庄大老爷一听生死攸关,固然有点受宠若惊,幸亏她是老州县门户,心上有的是呼吁,便及时升堂,把遇难者的阿婆带了上去,问过几句。内人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来,问她:“兰仙做贼,是何人证见?”捕快回称:“是她二姨的证见。”老爷喝道:“他同他阿姨还有不是一口气的?怎么说她是证见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元宝,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那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还打着问她。大老爷不信任,问那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爷便问老总外祖母道:“你媳妇那洋钱是那里来的?”爱妻子回:“不知。”老爷道:“我亦明白你不知情,即使知情,岂不是你也同她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老婆子道:“我的晴空大老爷!我实际不领悟!”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照旧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呢?如故在你同你其他孙女床上搜着的啊?”内人子一听那话,恐怕又拖累到祥和连着玉仙,神速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她床上翻着的。”老爷道:“但是您亲眼所见?”婆子道:“是本身亲眼所见。”老爷道:“那是您死的儿媳不佳。我三伯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并非连累你的。”妻子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老爷那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去,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
  “好个混帐王八蛋!我小叔把重点贼犯交你照顾,你竟敢将她欺负至死!到自己那里,谅你也无可抵赖。我明天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说罢,便吩咐差役将他衣服剥去,拿藤条来,替我的确的抽。两边衙役答应一声,登时走过七多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裳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不合规,瑟瑟抖个不停。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两人一头一个,架着他的八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手指粗的藤条,原原本本,一下下都打在红娘身上。五十一换班,打的媒介“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方方面面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爷又问船上妻子子道:“你的儿媳可是官媒婆弄死她的不是?假设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眼看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妇偿命。”内人子跪在两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到,只是在非法发楞。老爷又指着船上内人子同官媒说:“你的执著在他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您死就死。我大伯只可以公断。”官媒一听那话,便哭着求爱老婆道:“老奶奶!头上有天!你媳妇可是自己寻的死,并不与我啥子相干。现在外祖父打死我,那要你爹妈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自己弄死的不是?果倘若自家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老曾外祖母!我的命现在吊在您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比你干休!”
  爱妻子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他一顿,“要是我加以了些什么,老爷一定要将他打死,那条性命岂不是我害的。其余不怕,倘使冤魂不散,与我纠缠起来,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如实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她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大家兰仙是和谐死的,不与他相干,求老爷饶了她罢!”老爷听了那话,便道:“既然是您替她求情,我三叔明日就饶他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头,谢过老曾外祖母。老爷又对老婆道:“今天船上的业务,我也知道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您并不相干,我自然后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尽快下来,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她,立时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忿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来,叫爱妻画了十字。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相似男人,甚么老董、伙计,通同提了上来,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东西,查清楚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岳母亲眼为证,瞧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杀,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他死的一个人肩负了去。余下少的事物,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他无需追究,可以解脱你们。”众人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第四回来,再行取保释放。大千世界叩谢下去。老爷便霎时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甘休,那里还有挑剔之理。邻封相验,是依然文章,无庸细述。
  庄大老爷又过来船上向文七爷叨情:“黯然的东西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已经畏罪自杀,免其拖累家属。”文七爷忙问:“东西是卓绝偷的?”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对象,知道他是借此摆脱自己的关系,同寅面上不佳为难,只得答应,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已经死了,那有叫老哥赔的道理。”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可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知道的,停会就送过来。”文七爷见他那样,也不佳说其他。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相互别过。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她在指点面前善言一声。文七爷也答应。庄大老爷回去以后,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保释。那班人倒反感颂县祖父不置:一条性命大事,轻轻被她瞒过,那便是老州县的招数。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闲话休题。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先听到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话他畏罪自杀,这一吓更非同寻常!想起三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可是还当她果然是贼,却不料是祥和五十块洋钱将他害了。当夜一宵没生合眼。后来打探到船上人俱已释放,兰仙已经掩埋。他日常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自己想着:“将来刻在文稿里,叫她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幸亏那二日,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她。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谋略,便全神关思量兴风作浪,以小化大。次日一大早排齐阵容,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山清水秀官员。首县替她在城里备了一个住所。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工作很便,不消老哥费心。”所以预备的卓殊公馆,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一面吃饭,一面同府里、营里说道:“据兄弟看来,土匪一定是听到大兵来了,所以一齐逃走,几乎总在这四面山坳子里,等到士兵一去,如故要出来武断专行。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发芽。兄弟此来,决计不能养痈贻患,定要去绝根株。前几天夜间,就请贵营把部队调齐,驻扎城外,兄弟自有办法。”营官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本府意思还想冒功,遂又禀道:“土匪初起的时候,本甚放肆;后来卑府会同营里同他们打了两仗,都已杀败,各处逃生,现在是一个贼的阴影也绝非了。大人可以无需过虑。”胡统辅导:“贵府退贼之功,兄弟亦早有所闻。但兄弟总恐怕不可能斩尽杀绝,将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但上宪跟前兄弟无以交代,就连着老哥们也不难堪,好像我们假意周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听了此话,面上一红。一霎吃完饭,胡统领回船。营官回去传令,不到夜幕低垂,早已传齐三军部队,打着旗,掌着号,一班副爷们,一个个骑着马,挂着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方把营扎下。本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此时指引真同做了大上将一样:自己坐船在当中,两边八只,便是七个左右,两位老知识分子的坐船。其它还有妻儿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五次。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到了夜晚,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实在满足。放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五次,都是依旧的安安分分。吹手船之外,便是统领带来的舰船,有陆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镶边的红旗子,写着某营、某哨。旗子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着实耀眼。
  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商量发兵之事。当上周伯公过来,附着胡统领的耳根,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一次。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这一个时候基本上已有三更加多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冷静的候着。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官们雁翅般的排列着,两边明晃晃的点着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去,叫他带五百人作为先遣队,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叫她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一干人都许诺一声“得令”,拿了令箭站在旁边。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老实,遭逢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不曾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方上一个土匪都尚未,乐是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望着热闹热闹。按下不提。他还不亮堂从那里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最好精密,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精通,亏得小伙计递上老花眼镜来戴着,歪了头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点进兵,打什么地点退兵,什么地点可以安营扎寨,什么地点可以隐蔽,指手画脚的讲了一回。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吩咐”。说时迟,那时快,岸上三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相连。这几个兵勇们打大旗的,抗洋枪的,抗刀叉的,这种刀叉名字叫作“南阳技业”。抗苗子①的,装着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少长度。抗马刀的,马刀上都捆着红布。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灯球火把,照耀似乎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各自进发。
  ①苗子:指长矛。
  这么些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老人家所说的进军的地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厨神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气象都尚未。”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她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那里指授进兵的打算,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您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一面喝:“拖下去!跟自家结实的打!”只见四个警卫,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结果,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舱里容不卞,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统领还拿腔做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将众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分摊齐全。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阵容,督率前进。所有的随行人员,除两位老知识分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吩咐完结,其时已有四更加多天,胡统领又着急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过足,又传早点心。那些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阴影都并未,到底去干什么事啊?”一句话把参将提醒,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见了刚刚柏都司捱打的景况,恐防又碰在带队气头上,讨个没趣:由此要去又不敢去。亏得这几个宿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不佳请示,好在几位左右老爷已经下去,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立时叫伴当拿了名片,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文七爷见了名片,就说:“立即就要出发,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去。你没工夫,等自己陪她。”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归坐之后,周老爷劈口问他:“半夜惠顾,有啥赐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意图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近年来带了战士前去,到底干啊呢?”
  周老他听了那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道:“此事须问引导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我们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概不知。”参将急了,细想那事一定要问文七爷。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贯未曾相当睡觉,刚才从领队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出发,不料参将缠不舒适,一定要见她。他身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他拉在边际,同她细说,问她如何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文七爷的秉性一直是粗枝大叶的,一句话便把她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仍然自己出来同她讲,说那件事须问指引的伙计曹二爷才知道。参将道:“那里去找她吗?”周公爷道:“简单。”登时叫他协调管家:“到老人家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若是无事,请他过来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她咕唧了三次,又转身进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们那趟跟着统领出门,如何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趣味。参将一听驾驭,知道那事情非钱不应,立时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尽人皆知的苦缺,列位是清楚的。那点点不成个意思,然而请各位吃杯茶罢。”周老爷又过来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一些趟,好不难讲精通三百银子:明日回去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父母动身从前一齐付清。又可能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她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欢畅,后来又见她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以为,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意味只是是虚张声势,未来得以开保的原因,统文告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出现转机。登时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业务。
  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之间间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依据统领所指的地形图,滔滔而去。等到许多都已起身,其时太阳已经落地,统领船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依然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警卫,掮着的明朗的刀叉,左右维护。再前面便是在船上替她拎马桶的要命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枝令箭,骑在当时,好不威武。再前边,全是自卫队队伍容貌,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还是可以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平昔在轿子里打瞌铳,并从未其他事情。逐步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村庄,他必然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一次,有无土匪踪迹。乡下人眼眶子浅,这里见过那种场馆,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渡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那个军事,早已吓得东跳西走,十室九空。起始走过多少个村落,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困惑他们都是盗贼,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子。那话才传出去,便有这几个兵士跳到住家屋里随地寻找,有些男女、女孩子都从床前面拖了出来。胡统领定要将他们处决。幸亏周老爷通晓,快速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正在说话之间,前边庄子休里头已经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边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乡村,西北东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领域。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来同他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一概摆齐队伍容貌,鸣金击鼓,穿城而过。当他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大致,府、县俱已得了喜讯,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底特律也可是同我一样。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团结武功叙述两句。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思一定要赶回船上,本府拗他可是,只得跟她又兜了一个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人马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着文明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胡子跋扈境况,略述数语;前边便报一律肃清,好为前几天开保地步。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安放香案,自己超过穿着衣服,率领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完毕,然后回船受贺。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带领着在岸边叩头谢赏。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达成。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如故是指引坐船居中,随员及老知识分子的船夹在边际,余外全是首县办的。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就像白昼。“江山船”的窗牖是足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看见,灯白酒绿,甚是好看。一声摆席,一个经略使,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五回,口称:“前些天之事,大家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欢欣一宵。况且那船又是手足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唯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上卿道:“今天是替父母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①,诸位只可以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知识分子过来。原定四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整个调度都是她一人之功,一定要她坐第二位。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旧坐了第五位。余下黄、文二位左右亦在隔壁船上打坐。一瞬间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①宽章:宽衣:
  单说当中一只船上,两个人刚刚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讲话就说:“大家今日非昔日可比,须大家尽兴一乐。”府里、营里只承诺“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了,知道他年轻好玩,意思想要她起来,齐巧遭逢她一肚皮的难言之隐。他此时人体即便陪着主人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开兰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啄磨:“倘诺此时兰仙尚在,近年来陪了东道国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风趣!偏偏他又死了!”想到那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瞧见,只可以装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人们看破。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着很枯燥。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先生拉了一把,为她年龄大些,脸皮厚些,人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出,所以要她先出言。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先生便顺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招数好琵琶,雅鲁藏布江里不曾比得过他的。”胡统指导:“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琶的。”黄老先生道:“好琵琶人人爱听。明天不比以往,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胡统辅导:“明日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奇异,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各位父母、师爷下酒。”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坐,跟手凤珠亦跟了进去。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人叫了诸位相好。周老爷照旧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先生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迟早要叫。最后靠拢赵不了,胡统辅导:“明日是先生放学生,准你欢天喜地一次,你叫这些?”赵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她叫。他肯定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他:“背地里作乐,当面假撇清,那种不配抬举的,不应当应叫他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欠美观。那里了解她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那里不适,那里还有心思再叫旁人吗。当下胡统领便不去睬他,忙着照看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照旧做他的职业,文七爷于是仍把她叫了来。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他大姐,他心上更是说不出的不适。一霎时局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着琵琶,过来请示弹甚么调头。本府大人在行,说道:“前几日是率领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众人齐说一声“是”。本府便点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至极之喜。一瞬间琵琶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这杯喜酒是迟早要吃的。”胡统率领:“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口,禀请中丞结结实实保举四次,几位兄长忙了那许多天,都是应该得保的。”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联合离位请安,谢大人的构建。
  那里只图说的欢跃,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买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多少人,正待过船敬统领的酒。一只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板,告诉她主人说道:“老爷糟糕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样了?”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东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生,有的头已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性扛了上来,须求老爷伸冤。”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盗贼抢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指点大人带下去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每户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孩子也性骚扰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他们过来告状。”庄大老爷一听那话,很觉为难。刚巧那二日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养孩子出了什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可是乡下来了那许多个人,怎么发付?统领正在笑容可掬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博闻强记,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道:“究竟来了略微人?”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去传自己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布告道,等自己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她们伸冤,叫她们不要罗唣。”
  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胡统领还说了无数灌薯泥的话。庄大老爷答应着,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说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员一个个回复谢酒,千、把、外委们共同站在船头上摆齐了问讯,两位老知识分子只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罢各官,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间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三次。胡统指引:“怕她如何!如果工作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啥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着退了出来。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还原,告诉她刚刚曹二爷的话。周老爷心中领悟,听了真正担心,不敢言语。
  胡统领又要同他协议开保案的事,哪个人是“平日”,何人是“卓殊”,什么人该“随折”,哪个人归“大案”,琢磨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当下一周老爷自然谦让了五次,说道:“那一个恩出自上,卑职何敢参与。”胡统引导:“你老哥自然是相当,一定必要中丞随折奏保存,这是不要说的了,其他的啊?”周老爷见统领如此注重,赶忙谢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略为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可怜劳绩。胡统领看了人家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爽快,便说:“自己带来的人个个是格外,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她得个平时罢。本地文武没有出什么大力,何必也要相当?”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指点的话,只答应了一声“是”。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当地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鉴:这件工作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足文令能够随心所欲,总求大人卓殊赏他们个荣耀,堵堵他们的嘴。那是卑职顾全大局的意趣。”胡统领一听那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兄弟照办。有那多少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其余,如同不宜过多。即使大家开上去被中丞驳了下来,倒弄得没有意思,所以要探究尽善。”周老爷火速答应几声“是”。又随着说道:“别人呢,卑职也不敢滥保,不过同来的两位老知识分子,辛劳了一趟,齐巧境遇这一个机遇,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那里头应该什么,但凭大人作主,卑职也不敢妄言。其它还有父母跟前多少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他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官职,也不枉大人升迁他们一番的深情。”胡统教导:“老知识分子呢,再谈。至于我那一个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只能随着大案一块儿出来。兄弟现在匆忙过瘾,就请老哥前几天住在兄弟那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的人手,照刚才来说,先起一个稿,等明天我们再琢磨。”说完事后,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思考,自己还有一个弟兄,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未曾,意思想趁那一个挡口弄个保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只要他承诺,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尽快去上兑,倒填年月,填张实收出来,也还不难。正在盘算,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着了,便轻轻地的走到中舱,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她。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她是引导心上人,火速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此地写什么。周老爷便顺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家长、老爷的官职,他们的官职都要在本人手里经过。”龙珠便问:“为何要在您手里经过?”周老爷道:“后天统领到那里打土匪,他们这个官跟着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们瞬间。”龙珠道:“什么叫土匪?”周老爷道:“同此前‘长毛’一样。”龙珠道:“大家在途中不是视听船上人说,并没有何‘长毛’吗?”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藏在山洞子里,假如不去灭了她们,未来大家走后,一定就要出来杀人放火的。”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去?”周老爷道:“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龙珠道:“刚才自我听到你同老人说啥子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什么官?”周老爷道:“那个人也从未什么大官给他们做,可是一家给他们一个副爷罢了。”龙珠道:“你绝不看不起副爷,小虽小,到底是君王家的官,势力是大的。大家在江头的时候,有天夜晚,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花费还罢了,又算得嫌菜不佳,一定要拿片子拿自己大伯往城里送。后来大家一船的人都跪着向她磕头求情,又叫自己胞妹凤珠陪了他二日,才算消了气:真正是从政的剧烈!”
  周老爷道:“统领大人平常说凤珠仍旧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龙珠道:“大家吃了那碗饭,老实说,那有啥样清的!我十五岁上随即我娘到过香港(Hong Kong)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我们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律。”周老爷听了奇怪道:“怎么说大家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咱们做官的了!”龙珠道:“周老爷不要上火,我的话还从未说完,你听我说:只因二零一八年3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大家的船,同了爱人去上任。听说那钱大老爷在坎帕拉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足,连什么都当了,好不难才熬到去上任。他总共一个孩他娘,五个少爷,倒有九个姑娘。大公子已经三十多岁,还不曾娶儿媳妇。从克利夫兰启程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了当年5月里,预先写信叫我们的船上来接她回坎帕拉。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八只,其他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奶小少爷的奶子,一个个都是金耳五调腔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他一点把万民伞,大家一齐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住户才肯送她那么些事物,我肚子里好笑:老爷不要钱,那个箱子是那里来的啊?来是什么样子,走是什么样子,能够瞒得过我呢?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大家吃了那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我是拿钱大老爷做个比方,不是说的您,你爹妈千万不要上火!”周老爷听了他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着他笑。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假使的不错。”龙珠又问道:“周老爷,那几个人的官职都要在您手里经过,我有一件业务拜托你。我想我吃了那碗饭,也从没有何子好处到自己的大伯。我想求求您爹妈替我二叔写个名字在中间,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将来自我叔伯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即使她了。”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一次又皱皱眉头。龙珠又钉着问她:“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拿嘴朝着耳舱里努,意思想叫她同统领去说。龙珠没有答话,只听得耳舱里胡统领三番五次头痛了几声,龙珠立即赶着进入。欲么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胡统领自从到了严州,本地地点官备了行辕,屡次请他上岸去住,无奈他迷恋龙珠,为色所困,难舍难分,所以一贯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馆”。后来收下上宪来文,叫她回省,他便把经手未完事件赶办清楚,定期动身。此番出省剿匪,共计浮开报废三十八万之谱:有些早就付出,有的尚待回省补领。胡统领满面红光。自己思考,总觉有点过意不去,便于其中提议二万:一万派给众位文武随员,以及老夫子、家人等众,一来叫她们感激,二来也好堵堵他她的嘴。周老爷虽非统领所喜,因为整个事务都是他经手,特地分给他三千。下余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赵不了顶没用,也分到一百五十两银子,比起统领顶得意的门上曹二爷虽觉不如,在他已经乐的不得收拾了。
  尚有一万,由统领交托周老爷,说道:“本地绅士魏竹冈,他要敲兄弟三万,他的心未免太狠,我时代那里来得及。现在把这一万银子,托老兄替兄弟去布置布置,免得他们谈道,大家不到底。要是不够,只得请老兄替兄弟代挪数千金补上,再要多,我可不曾了。”周老爷听了,心下寻思道:“我的妈!你那钱若肯早拿几天,我也未必托姓魏的上书到京里去了。现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没用,我志愿自己上腰,也不足再给姓魏的。我有了那么些钱,回省之后另打主意,或者仍往湖南一跑,将来就是他们参了出去,弄到放钦差查办,也与自身不相干涉。”主意打定,依然恭而且敬的答应统领道:“大人委办的事,卑职没有不尽心的。齐巧那两日他们那边也松了下来,大致一万就可竣工。”胡统指导:“可知这一个人是贱的。你不理他,一万也就好了,你若是依着他,只怕三万也不会落成。”周老爷心里好笑,嘴里不作声。
  胡统指引:“现在钱也出了,我的万民伞呢?那一点虚面子,他们总不好少我的罢?”周老爷道:“这一个本来。”胡统率领:“一万银两买几把布伞,我或者不要的好。”周老爷道:“叫她们送缎子的。城里一把,四乡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统率领:“我不是千载难逢这一个,为的是面子,被上司晓得,还说我替地方上出了怎么大一把力,连把万民伞还没有,面子上说不下去。”周老爷答应着,见话说完,退了下去。一头走,一头想,心想:那送万民伞的事情须得同当地绅士切磋。现在这么些人联名把统领恨如切骨,说上去非但不听,而且还要受他们的句子①,不如且到县里同庄某人商量研究加以。”主意打定,马上坐了轿子到县里拜会庄大老爷,表达来意。
  ①句子:冷言冷语。
  庄大老爷道:“我虽是地点官,那件事也不佳勉强他们,须得他们心悦诚服。而且自己也不佳同她们去谈那么些。你去找找捕厅单某人,他与当地绅士还关系,不如叫她去说说看。说成了就算是好,假使不成事,他的主心骨多,叫她想个章程弄几把伞,有几人送了去,统领面子上糊得过,不就结了吧?”周老爷道:“单某人是我认识的,如此登时我去找他。”说完辞了出去。捕厅就在县衙东面,也不用坐轿子,踱了过来。单太爷接着,寒暄之后,便问:“老堂台同统领曾几何时动身?晚生明日要还请老堂台叙叙,一定要赏光的。”周老爷自然谦了几句,便未来意告知。单太爷道:“绅士、商人于教导的口碑都有数,近来叫她们送万民伞,就是贴了钱也断然不会中标,不如不去的好。老堂台假若怕统领面子上麻烦交代,晚生有句老实话:除非统领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现在外界口碑而论,就是统领大人自己把牌、伞做好交给他们,他们也不一定就肯送来,因为来了就要磕头的。老堂台近期要办那一个,依晚生愚见,那笔钱是未曾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伞做好,由晚生那里雇多少人替你掮了去,也还简单。不过那个戴顶子送的人那里去找?”周老爷听了不语,心下寻思道:“好在自我已拿着他一万银两,拚出一二百块钱,做几把伞、四扇牌应酬他也不打紧。”想罢,便对单太爷道:“这几个钱现在归兄弟拿出来,你不必愁。可是请几位朋友去送,总得你老哥想个章程,到底你老哥在那边做官做久了,外面人头熟,说出来的话,人家必须还你个面子。”单太爷道:“人头果然熟,但是也要看什么事情。我替老堂台想,你们带来的营头,还有炮船这个统领、帮带、哨官、什长,那多少个不是颜色顶子。去同她们琢磨,到了这天检多少个永远见不着统领面的,叫她们穿着衣帽来送,即使得本地绅衿。横竖进来磕过头就出来的,什么人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爷一听不错,连称:“老哥所说极是,兄弟一定照办。……”又把做万民牌、伞的事托单太爷代办。单太爷问:“做什么样子的?”周老爷说:“要缎子的。”单太爷楞了一楞道:“缎子的太费罢?”周老爷道:“不用缎子,至少也得绫子。你老哥看着看,怎么省钱,怎么赏心悦目怎么做。兄弟的事体,你老哥还肯叫自己多化钱吗。”说着又问:“几天做好?何日去送?”单太爷屈指一算,说:“今天不算,总得两日做成,一准第三日送就是了。”周老爷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赵大人、鲁总爷一帮人,商量妥当,把人头派齐。然后回来大船上禀知统领,统领自然无话。预备第四日上午收过万民伞、德政牌之后,饭后开船回省。
  正是光阴飞快,弹指之间间已到了第二天了。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门备了满、汉全席,公饯统领,并请了周老爷、赵不了等一班左右、老夫子作陪,又传了一班戏在厅上唱着。当下本来是胡统领坐了居中首位,众官左右相陪。胡统领穿的是吉利狈缺衿袍子,反穿金丝猴马褂。台子面前放着一个烈焰盆,烧着鲜红的炭。十八个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从午后两点钟入座,一向吃到上灯还不曾完。胡统领嘴里喝着酒,眼里望着戏,正在出神时候,不提防一阵风来,把舞台上一幅彩绸吹在蜡烛上,立即烧将起来。即使当时就被人瞧见,赶紧上前扑救;无奈风大得很,早已轰轰烈烈,把檐上挂的彩绸一齐烧着。日产这一惊非同寻常!一时七手八脚,非凡忙乱:有些人取水泼救,有些人想拿竹杆子去挑。其时戏台上曾经停锣,众演员一齐站在台口上帮着听从。幸亏其中有一个唱“开口跳①”的小人,本事高强,攀着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总算把彩绸扯下,余火扑灭。一场大祸,顿归乌有,芸芸众生方才把心放下。回放地上,业已满地是水,当差的拿扫帚扫过,重新入席,开锣唱戏。
  ①“开口跳”:“京戏中的武丑。
  当火起的时候,胡统领面色都吓白了,就叫打轿子说要回到。后见无事,众官又复苏一再挽留,请家长宽用几杯,替老人压惊。哪个人知那位辅导大人是隐讳最多的,见了那么些样子,心上狠不快活,勉强喝过几杯,未及传饭,首先回船。大千世界亦纷纭相继告辞。胡统领回去船上,开口就说:“前日好端端的人烟替我饯行,大约失火,不精通是什么兆头!”芸芸众生不敢回答。亏得文七爷能言惯道,便说:“火是旺相。那是父母升官的预兆,一定是好征兆。”一句话把她老人家提醒,说说笑笑,仍然喜笑颜开起来。
  到了第五天,手下之人一齐起早伺候。码头上本有彩棚,因为统领定于明日起程回省,首县办差家人重将彩绸灯笼更换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明显,迎风招展。码头左右,全是水陆大小上校,行装跨刀,左右鹄立。上校之下,便是全军军事,足足站有三四里路之遥,或执刀叉,或擎洋枪。每五十人,便有一员哨官,手拿马棒,往来弹压。德政牌、伞言明是日十点钟由城里送到船上。赵大人、鲁总爷所派武职人员,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单太爷那里,预备冒充本城绅衿,遮掩统领耳目。单太爷又嫌人数太少,不足壮观,另把自己一向往来的多少个卖买人,甚么米店COO、南货铺里掌柜的,还有多个当书办的,一齐穿了顶帽,坐了单太爷预备的小轿。单太爷办事精细,恐怕令人议论,叫人悄悄的到伞、牌店里,把五把伞、四扇牌取来,送到城门洞子里会齐。又预先传了一班鼓手在那里候着。等到各位副爷、老董轿子一到,然后将伞撑起,随着鼓手、德政牌,吹打着一起出城。出城不远,两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敬服,不怕滋事了。分派停当,已经九下钟。合城文武官员络续奔至城外官厅伺候。
  约摸有十点半钟,只听岸滩上三声大炮,两旁吹鼓亭吹打起来。胡统领赶忙更换衣冠:头戴红顶貂帽,后拖一支蓝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枣儿红猞猁狲缺襟开气袍,上罩一件寿桃貂马褂,下垂对子荷包;脚登绿皮挖如意行靴。多少个管家,一个个都是绿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马褂,头戴白顶水晶顶,后拖貂尾,脚踏快靴。其时德政牌、伞已到水边彩棚底下,一众送伞的人齐上手本。执帖门上呈上辅导过目之后,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声大炮。只见十六名警卫,穿着红羽毛、黑绒镶滚的号褂战裙,手执雪亮钢叉,钢叉之上,一齐缠着红绸。亲兵后头,挨排多个差官。由船到岸虽只一箭之遥,只因体制所关,所以胡统领如故坐了四个人绿呢大轿。轿前一把行伞,轿后一群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轿,朝着众位送伞的人虚心了见句。其时地上红毡官垫都已铺齐,众人纷繁磕头下去。统领一旁还礼不迭。起来又谢过大千世界,又留诸位到船上吃茶。大千世界再三辞谢。统领送过大千世界。其时各炮船船头上齐开大炮,轰轰隆隆,闹的镇天价响。两旁兵勇掌号,吹鼓亭吹打细乐。统领如故坐着轿子,由差官、亲兵等簇拥回船。
  不提防轿子刚才抬上跳板,忽见一群披麻带孝的人,手拿纸锭,一齐奔到河滩,朝着大船放声号啕痛哭起来。其时统领手下的警卫员,县城派来的听差,见了那个样子,拿马棒的拿马棒,拿棍棒的拿棍棒,一齐上前吆喝。什么人料这个人丝毫就是,伊始是哭,后来带哭带骂。骂的话即使听不明白,隐约间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说啥子“官兵就是土匪,害的我们好苦呀”一派话头。这个人听了,愈加上火,打骂的更凶。此人只是哭他的,伏在地下,逐步化锭,逐步诉说,只是不动。四面弹压的人及码头上瞧热闹的人,早已聚了诸多。哭骂的话,胡统领也不要一无所闻,幸亏她宽宏多量,装作不知。上船之后,就命霎时开船,离了码头。
  再说府、县各官听说统领就要开船,一齐踱出官厅,上船叩送。走至岸滩,见了无数人围聚一处,问起根由,众人不敢隐瞒,只得依实直说。本府不语。首县庄大老爷便骂当差的,问他:“为啥不早驱逐闲人?现在围了有点人在那边,叫统领大人瞧着像个什么样体统吗?”办差的不敢回嘴。庄大老爷又下令:“把地保锁起来!”地保一听老爷动气,即刻分开芸芸众生,要想把一个身穿素服,哭的最激烈的人,扭了来禀见本官。谁知这厮并不惧怕,反拿了哭丧棒打地保的头,嘴里还说:“我的妈,我的哥,都死在她们手里,我的房舍亦烧掉了,我还要命吗!他是如何大人!我见了他,我拚着命不要,我定要同她拚拚!”其时庄大老爷站在码头上,这么些话都听得清楚,晓得骂的不是协调,纵然生气,就好像可以宽些,忙传话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罗苏,把她们赶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着七八个差役,七个拖一个,把她们拖走。那些人仍旧破口骂个不停。不过相去已远,统领听不见,庄大老爷也听不见,就当做如天其事,不去提他了。
  且说各官捱排见过了带领,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齐各回本船,跟着统领的船走了有十几里。统领再三相辞,方才回去。至各武官一齐在江边排队,鸣枪跪送,更不消说得。本道驻扎丽水,自从8月身患,请了八个多月的假。上头因为他京里有相应,所以并不动他。地点上虽有事,竟于他丝毫不相干涉似的。自从胡统领到严州,一向等到回省,始终未见一面。胡统领也知道她的来头,所以也并不追求。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胡统领在船上走了几天,顶到回省曾经是年下。照例上院禀见,一则禀陈剿办情况,二则叩谢随折保奖。照例公事,敷衍过去。下来将来,便是同寅接风,僚属贺喜。过年之时,另有一番无暇。官样作品,不必细述。单说同去的左右,黄、文两位,各自回家。周老爷原有抚院文案差使,抚宪同她要好,向来没有开去,他回省之后,原旧可以当他的指派。无奈他在严州因与胡统领屡屡争辨,非但托人到京买折奏参,而且还嫌了他一万银两,未来那事总要发作,山西究竟无法立足。与其将来弄得不佳,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见机而作。所以自从回省未来,一向请假,在朋友家中借住。等到捱过汤圆,他又借着探亲为名,上院禀见抚宪,口称:“亲老多病,倚闾望切,屡屡寄信前来叫卑职回去。今幸严州土匪一律剿平,卑职并无经手未完事件,意欲请假半载,回籍省亲。假满之后,一定仍来报效。”刘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听了此言,甚为关心,不得不允。但嫌7个月光景太长,只给了半年的假,还说:“随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准。旨意上并准兄弟择尤保奖,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事体,是不必要交代的。”周老爷又请安谢过。然后下去禀辞各上级,辞别各同寅,卷卷行李,搭上了小火轮,先到新加坡,再图行止。按下慢表。
  再说戴黄石听到胡统领回省,先到寓所禀见。会合之后,寒暄几句,胡统超越谢她从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爷,竟其甚不乐意。戴滨州便顺势说了她重重坏话,又说:“那番不给他随折,也是卑职做的小动作。”胡统指引:“非但不给他随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时候,兄弟还要禀明中丞,把她名字撤去才好。”戴龙岩听了甚喜。
  正是白驹过隙,白驹过隙,周老爷去不多时,那里大案也就出去。胡统领虽与周老爷不对,屡次在中丞面前说她的坏话,戴黄石也帮着在内运动,无奈中丞念他过去交情与这一番劳神,不肯撤去他的名字,依然保了进来。当经奉旨交部议奏。随手就有部里书办写信出来,叫人看管:无非以乌纱帽之大小,定送钱之多少;有钱的检定,无钱的驳斥。往返函商,不免推延时间,所以奉旨已经2月,而部复尚未出来。此乃部办常情,不足为怪。
  看看一年不难,早已是3月首旬。一日,刘中丞正在传见一般司、道,忽然电报局送进一封电传阁抄。拆开看时,原来是钦派两位大员,随带司员,驰驿前赴湖南惩治事件。当下中丞看过,便说与人们知道。藩台回称:“现在江苏并从未什么事情被人参奏,何以要派钦差查办?”到底臬台是当小军机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两回,说道:“据司里看起来,只怕查的不是云南。一直简放钦差,查办的是青海,上谕上肯定就是云南,好叫人不防范;等到到了海南,那钦差可就不走了。不过毫无疑问等不到钦差来到,一定亦预先得信,里头有熟人,没有不写信关照的。”刘中丞道:“大家山东未必有哪些工作叫人讲话。”司、道听了无话。送客之后,歇了两三日,刘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个要好的小军机写给他的,上头写的原原本本,是中丞被五个参知政事一而再参了多个折子,所以放了钦差查办。刘中丞至此方才吃了一惊。到了今天,又奉上谕,已将省分指明,着派两钦差来浙查办。不过只说有人奏,没有提议都督的名字。此亦照例小说,无庸琐述。至于所参的是那五款,上谕未曾宣明。合省经理,虽有几位自己心上明白,究竟一时也不行主脑。过了几日,京里的不行小军机又写了一封信来,才把被参的大约情状约略通告,虽还无法详细,大略情状已得六七。列位看官须知:大凡在本省做督、抚的人,里头里正上,假设有人关切,自然是极好的事,即便没有,什么达拉密章京,就是所名为小军机的那帮人,总得结交一两位,每年捐赠些炭敬、冰敬,凡事预先关照,便是有了防护了。京城之中刘中丞固然不少相好,无奈这个人听到他被参,恐怕事情不佳,都有点退后,不敢同她来回。又有人心上很想文告他,又询问不出被参的原委,由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当中有多少个虽得实信,可是有碍中丞面子,横竖未来总会水落石出,此时也不便多谈。有此三层,所以钦差已经请训南下七月雄厚,所参各节,刘中丞反不可以完全知晓,却是那一个缘故。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到了二月中接着电报,晓得钦差已经行抵清江,那边河北省城便委了文明巡捕前往欢迎。赶到九月尾名,业已顶到瓜亚基尔。探马来报,听说离城不远。文自提辖以下,武自将军以下,一齐到接官厅,预备恭请圣安。出城不到一刻,远远听得河中小火轮的气筒呜呜的响了两声。两岸接差的营兵,一阵排枪放过,便见五只小火轮,拖带钦差及左右大小坐船二十余只,一路冲风破浪而来。船泊码头,三声大炮,随见两位钦差,身着衣裳,坐了大轿,抬到对岸,一同出轿,走至香案旁边,东西站定。将军、太师以下,都统、臬司以上,凡够得着请圣安的,一齐跪定。少保、将军居首,口报:“某官某臣某人,指引某某人,恭请圣安。”然后叩头下去。钦差照例回答过。一时礼毕。两位钦差只同将军、学台寒暄了两句,见了任何各官,只是脸仰着天,一声不响,便命打轿进城。其时内城早经预备,把个总督行台做了钦差行辕。此番办差主要,为的是查办省里事件,所以首县极度小心。藩台又怕首县照料不到,另派了一个同知、多个知县,帮同事、钱二县调停此事。钦差到了行辕,因为请训的时候面奉谕旨,叫她剪除情面,彻底根查,所以关防卓殊严格:各官来拜,一概不见。又禁阻随员人等,不准外出,也禁止会客。大门内派了一员巡捕官同一位亲信师爷,一天到晚,坐在那里检查:有人进出,都要注册。那些局面一出,直把合省决策者吓的不行主意。
  到了第二天,钦差又传入话来,叫首县准备十付新刑具,链子、杆子、板子、夹棍,一样不得少。随后又叫添办三十付手铐、脚镣,十付木钩子、八个站笼①。首县奉命去办,连夜做好,次日清早送到行辕。各员闻知,更觉无所用心。刑具造齐之后,三番五次二日不见动静,合城管事人尤其摸不着头脑。凡钦差一言一行,首县及我省所派的文静巡捕均随时禀知抚院,今因不见动静,自然分外惊疑。
  ①站笼:一种刑具。笼,木笼,囚犯枷在中间。
  到了第三日,钦差行辕忽然暴发一角公文,咨给外省太史。刘中丞拆出看时,下面写的大略是:
  “本大臣钦奉谕旨,来此查办事件。凡与案内牵涉各员,相应咨请贵抚院,根据另开各员,分别撤任、撤差、看管”各等语。此外一张名单,共是多个实缺道,是宁绍台一个,金衢严一个,均先撤任;八个候补道,一个是支应局的兵员,一个便是防军统领胡道台,均先撤差;多少个抚军,十四个同、通、州、县,建德县庄大老爷亦在其内,得的责罚是先行撤任,发交首县看管。别的是全撤任、撤差,发县照料的,共有多少个;佐杂班子里,撤任、撤差的共有多个;别的武官当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个或者今日抚院的幕府;多个门丁,三个是跟藩台的,一个是运司的;又有某处绅士某人;某县书办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少个,一时也记不清爽。刘中丞一看,其他还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内。乃是第一扫脸之事。而且司、道大员,统通有分,便知事情不小。不过来文当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并不指出所犯案情。惟因事关钦案,既不敢驳,又不敢问,只可以一一按照去办。那么些信息一出,真正吓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着一把汗。欲待精晓,又精晓不出,这一急尤其关键!不在话下。
  且说两位钦差大人自从行文之后,行辕关防忽然松了累累。就有几位随来的司官老爷,偶尔晌午出门找找朋友,拜拜客。不过出门总在天黑上火之后,日间依然顿在家里。钦差的左右什么人不谄媚,他既出来拜客,人家本来赶着千头万绪,有的是亲属、年谊,叙起来总比平日分外亲切。发轫只约会吃饭接风,后来送东送西,行辕里面来往的人也就逐渐的多了。两位钦差只装作不闻不知,任他们去干。这随带司员中有一个旗人,名唤拉达,官居刑部员外郎,是正钦差的学子。师生之间,寻常极端水乳。伯明翰候补道里头有一个管城门保甲的,也是个一榜出身,姓过名富,同拉达是同榜秀才,也中在正钦差门下。却说那位正钦差,他是个旗员出身,现官兵部大堂,又兼内务府大臣之职。那趟差使原是上头有意照应他,说:“某人当差谨慎,在里头苦了那有些年,近期派了她去,也好叫她捞回多个。”等到圣旨一下,还未请训,他先到男人①屋里,打听上头派他以此差使是个什么意思。娃他爹说道:“那差使地方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大家是温馨人,有了好工作肯叫别人去吧?所以就在佛爷跟前,替你把那差使求了下来。”正钦差听了,自然万分感激,随手说道:“那件事情闹的很不小,看来很不好办。要请请示,上头是个什么意思?”老公鼻子里扑嗤一笑道:“现在还有难办的作业啊?佛爷早有话:‘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里来的清官?但是知府不说,我也装做糊涂罢了。就是太史参过,派了大臣查过,办掉几人,还不是那们一件事。前者已去,后者又来,真正可以惩一儆百吗?’那才是明鉴万里吧!你现在到江苏,事情即使不好办,我教给你一个好措施,叫做‘只拉弓,不放箭’:一来不辜负佛爷栽培你的那番恩典;二来落个好名声,省得偷偷人家咒骂;三来您自己也落得实惠。你现在也有了岁数了,少爷又多,上头有好处给您,还不趁此捞回五个吗?”正钦差听了,别的还不在意,倒于那些“只拉弓,不放箭”两句话,着实心领神会。
  ①老公:太监。
  等到辞别出京,顶到圣彼得堡,平昔遵循这男人的一番探究。外面风声纵然可以,甚么拿人、造刑具,闹得一天星斗;其实他父母天天坐在行辕里面,除掉闻鼻烟、抽鸦片之外,一无所事。空闲之时,便同多少个跟班的唱唱二黄莲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来的人,他一个不审,一个不问;就是调来的案卷,他父母一贯未曾瞧过一个字,只吩咐交给司员们看。同来的副钦差虽是个汉人,他的官然则是个副宪,顶子还没有红,各式事情都让正钦差在头里,总不肯越过他去。至于带来的司员,很有几个领会例案,留心公事的;无奈见了钦差如此举动,一齐没了主意。其中唯有员外郎拉达,因是正钦差的徒弟,他二人做了一气,正钦差拿他小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过道台做了合伙。
  这位过富过道台,本是个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从到省以来,足足一十七载。之前几任长史看他祖上的颜面,也很委过她几趟差使。无奈他太无能耐,不是办的不好,就是闹了大祸回来。所以近日七八年,历任上卿都借鉴,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门,每月支领一百块银元的薪金。每逢牌期、朔、望,即便跟了好多司、道上院,然而依然挂号,永无传见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还黑。不料天无绝人之路,偏偏省外出了大祸,三番五次被都老爷参上几本。事情闹大了,以致放钦差查办,刚巧是她中举的教授。头一天去禀见,巡捕传出话来,说是钦差不见客。初始他还不知情老同年拉达同来,过了几天,拉达先拿着“年愚弟”帖子前来拜望,叙起来知道是同榜、同门,因而越发贴心。拉达受了钦差的吩咐,有心要叫过道台做拉马,他二人竟其并未一天不见面两一遍。凡钦差行辕一言一动,外省大宪是从未不了然的。自从她二人要好,一班耳报神早已飞奔的报到抚台跟前了。
  这几天抚台正为那事茫无头绪,得了那一个信,便传两司来合计。照旧臬台老练有主张,说道:“既然过道是钦差的弟子,少不得未来要对应他的。大人不如先送个人情给他,一来过道感激大人的培养,各色事情并未不奋力报效的;二来叫钦差瞧着大人诸事都有他脸上,他也倒霉不念大人这一点情分;三则过道既同钦差随员相好,也可以借她通通风。好在此时此刻支应局、营务处、防军统领出了多少个差使都没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两桩?这厮情是自愿做的。”抚院听了啥以为然,立即答应。等到两司回去,未到夜幕低垂,札子已经写好,送到过道台的住所里去了。
  且说过道台自从黑了累累年,手中也的确拮据。现在老同年到了,总得些微应酬点,而且还想他在导师跟前吹嘘吹嘘,再托本省抚宪其它委他个好点的指派。幸喜他生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她说两句好话,至于借名招摇的事确丝毫从未。那天正在公馆里打算:“前几日请老同年逛东湖,只要一只船,到了巢湖,随便到岸边小酌一顿,化方面两块钱,便算请过了他,尽了东道之谊。”穷候补了多年,酒店子上都欠不动了,只能打那个小算盘,这正是他的苦楚。
  不料正在打呼声的时候,忽然院上送了四个札子来。过道台是多年不见红点子的人,忽然院上送来三个札子,还不知道什么样业务,甚是惊讶不定。等到拆开一看,才掌握是委了七个差使:一个支应局,一个营务处。这一喜非同寻常!第二天上院谢委,磕头起来,说了很多感激的话。刘中丞也的确拿他灌米粉,还说:“老兄的大才,兄弟是常有知道的。平昔没有机会,所以拿你搁到近来,未来借重的地方还不少。”过道台的底稿毕竟忠厚,从此之后,便收视返听帮着刘中丞,替他报效。都是后话不提。
  单说她上院下来,次日会面老同年,忙把此事报告。拉达心上精晓,回到行辕,亦禀知了名师。钦差会意,等到晌午无人的时候,请了拉达过来,面授机宜,如此如此,那般那般的,吩咐了一番。拉达道:“老师的事情,门生还有不奋力的啊。可是一件,我们也只好逸待劳,以静待动,等他们来请教大家。假诺自己去俯就他,那就不值钱了。”钦差道:“是啊,你老弟的话一些妇产科学。听凭你老弟去办,我没有糟糕商量的。”拉达次日清早便去拜访过道台。门上人说:“大家家长一早就被院上传了去,下来还要拜客,一时间怕不得转来。”拉达听说,只能够再次回到。
  且说过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刘中丞传到院上。那日刘中丞托称胃疼,吩咐巡捕官止了辕门,凡官员来见的个个道乏,单传了过道台进去,又叫把他请进内签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过道台进来,刘中丞已站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二人相见,打躬归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①,也未尝戴大帽子。会见先让升冠,又问:“便衣带来没有?”过道台回称“没带”。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说道:“我的衣物过父母穿着还对,快去把自身新做的那件实地纱大褂拿来给过老人穿。”跟班的允诺着。去不多时,取了出来给过道台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说:“今儿天早得很,只怕没有吃点心。”又叫跟班的上去拿点心,“我同过大人一起吃”。少刻点心摆上,二人对吃。一头吃,一头说,无非说些闲话,还不曾涉及正经。一霎点心吃完。刘中丞见过道台头上汗珠有黄豆大小,滚了下去,又赶着叫她宽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齐脱掉,吩咐管家绞手巾,“替过大人擦背”。正闹着,巡捕拿起始本来回道:“已撤防军统领胡道禀见。”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会他呢!我说过明天不见客,你们没有耳朵啊?”巡捕道:“胡道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刘中丞道:“什么要紧公事,叫她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钉子下来,不敢作声,只能通告胡统领,叫她去找戴滨州。胡统领无奈,低头忍气而去。
  ①接衫:三种差异颜色料子接做的袍子。
  且说过道台承中丞这一番礼遇,不禁受宠若惊,坐立不稳,正不知如何做。一时擦背达成,归坐奉茶。刘中丞逐步的同他讲到:“钦差来到此地查办事件,到底不知底哪一天可了。事了之后,还得请她叙叙。兄弟那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同他二位很会过四遍。听说正钦差照旧老兄的座主。”过道台忙答应了一声“是”。又回:“查办的事那二日即便不见动静。随员当中,职道有个同年,每天到职道那里来的。大人有啥工作,职道可以问他。”刘中丞道:“我有何样事怕人谈话?老知识分子呢,是历任请下来的,又不是我的亲属故旧;好便好,倒霉驱逐回籍也与本人非亲非故。我怕的是事情闹的太大了,未免拉动全局;全局一坏,未来乔治敦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当了。我为的是日产,并非是本身一人之事。”
  过道台听了,心上甚是钦佩;又回看刚才相待的图景,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报效,便一口允诺,说道:“钦差是职道的座师,随员拉某人是职道的同门、同年。现在查办的事就是关系大局的事。大人是个什么意思,职道可以遵守,没有不奋力的。就是拉某人那里,职道把大人盛意文告了她,料想她亦是毫无疑问肯协助的。”刘中丞道:“果然承他费了心,也尚未叫她白费心的道理。说句老实话:只要本人开出口,难道还要自身掏腰吗?查是查的江西省的事,用是用的新疆省的钱,多八个,少四个,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过纵然完了。第一老兄见了贵同年,先把原折抄个底子看看,也好有个把握,就是他们查不到的业务,我可以帮着她们去查。”过道台诺诺连声。见中丞无什么说得,方始告辞。他的意趣一定还要换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她穿了长衫出去。又说:“就把那件大褂送与老兄穿罢。”过道台又请安谢赐。中丞道:“以后依靠的地点多着哩,一件大褂值得什么!”言罢,吩咐跟班的替过大人拿衣帽送了出来。
  过道台下院之后,也没有回公馆,一向奔到钦差行辕,会着老同年拉达。拉达把“刚才奉访不见”的话说了,过道台忙说:“失迎。”二人言来语去,过道台便将刘中丞的话一一转达。拉达听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问,怎么好说与他无关呢?”过道台道:“并不是说各色事情都与她非亲非故,指的单是那位被参的老知识分子,是前任一贯请下来的。”拉达道:“既然不佳,就不应该联下去,为甚么不早些把她辞掉?现在动了参案,即便没有通同作弊,过失察处分也不免的。”过道台道:“大家那位中丞是人道人,你又何必如此顶真?常言说的好,‘得罢手时且罢手’。不问可知,你替她出了力,他总不辜负你就是了。”拉达道:“老同年,那也无法怪你,你同她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无事才好。可是煌煌天使,奉旨而来,难道就此下马,一问不问啊?”
  过道台开始听见拉达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脸上红了一阵,半天回答不出,等到听见后来几句话,才说道:“事关钦案,也并未停下,一问不问的道理。未来究竟有个交代,或者把焦灼的人坏掉多少个,还所搪塞不了吗?”拉达道:“闹来闹去,终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气,那点机关难道自己还不懂。同理可得,那件事不是看您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应,定要回过钦差,给他一个水落石出。现在一来是你老同年一力担当,难道我们这一点交情还未曾。二来你老同年才得了这些美差,生怕再换一个上级,差使不牢,不过这么些缘故?”过道台又把脸一红道:“我有你老同年照应,要署缺也易于,当个把差使算不得什么。”拉达道:“我是说顽话,你别生气。”过道台道:“你真的把我当作傻子了。互相说说笑笑,这有当作真的道理。”拉达道:“真是真,假是假,那事情也不是自家一个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们有啥意思,等我回过上头,再通报你罢。”
  过道台道:“那些当然。不过原参的底子你不妨先给自己晓得。”拉达道:“这些底子我就算不妨拿给您看,我同你还分甚互相,可是我们那多少个同事有多少个很疙瘩的,我给你看了,他们不知情本人二人的情谊,还当自家得了您几多银子似的。想起来真正可恨!”过道台道:“只要肯拿出去,那点不成难题,中丞吩咐过,原应得硬着头皮的。”拉达见说的话逐步合拍,便让过道台到温馨住的房间里坐,又让过道台在床沿上坐了,把嘴凑在过道台耳朵上,同她低低说道:“这事我好瞒旁人,瞒不得你老同年。老师早有传言的了,一齐在内,总得那么些数。”一面说,一面伸了七个手指。
  过道台道:“二万?”拉达道:“差的天幕地下哩!”过道台道:“二十万?”拉达道:“止有一折。”过道台道:“怎么惟有一折!”拉达道:“老师说过,总要二百万,二十万岂不是才有一折。”过道台听了,半天无话。拉达晓得她意思嫌多,便说:“事情又不是本身的事体,你也但是做个当中人。那个要汲取,只要那个答应得下,要你替古人担忧做什么样啊?”过道台道:“你既开了盘子,我总替你达标。可是底子你可先给自家看见。”拉达道:“那是大家同事里的便宜,我一人实实做不得主;可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说了,我再不给你瞧,朋友面上也难为情。近日自家硬作主,你能答应五万银两,我就抄给您瞧。同事里头有啥说的,等自我替你去抗。”过道台听了还觉得多,后来讲来讲去,让到二万银两,再少一个,断断办不到。过道台只得一力担承。拉达又叫他写个欠银字据,嘴里说道:“并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晓得大家是同年,你不写那么些,外人还要思疑我得了您多少,你写那个,总算是照应自我的。”过道台无奈,只得提笔在手,写了一张票据交与拉达。然后拉达从拜盒里取出参案的底子来。过道台见了,舌头一伸,差不离缩不下来。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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