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回,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第一百七回,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去后,贾政叫门上的人来吩咐道:“今儿临Amber那里来请吃酒,知道是怎样事?”门上的人道:“奴才曾问过,并不曾什么样喜庆事,但是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戏子,都说是个名班,伯爷神采飞扬,唱二日戏请相好的伯公们瞧瞧,热闹繁华。大概不用送礼的。”说着,贾赦过来问道:“明儿二姥爷去不去?”贾政道:“承他亲热,怎么好不去的。”说着,门上进来回道:“衙门里书办来请老爷后天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贾政道:“知道了。”说着,只见四个管屯里地租子的老小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贾政道:“你们是赦家庄的?”四个答应了一声。贾政也不往下问,竟与贾赦分别说了两次话儿散了。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的农妇,送营审问,众女性跪地央浼。林之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没用。老爷派大家看家,没事是福气。近来有了事,上下都耽不是,什么人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养子,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彻底。”凤姐喘吁吁的说道:“那都是命里所招,和她们说如何?带了她们去就是了。那丢的事物,你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掌握。等大家报了去,请了四叔们再次来到,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大家也是如此报。”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惜春一句话也不曾,只是哭道:“那些事,我平素不曾听到过,为何偏偏碰在大家五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你们,近日闹到这一个分儿,还想活着么?”凤姐道:“我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可以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从未有过说的。那都是自我三姐子害了自我了!他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方今本人的脸搁在那边吗?”说着,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致的。你一旦那些混乱想头,我更搁不住了。”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权利险,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爱妻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外祖母不好了,还没有寿终正寝,二爷二四姨且慢些过去罢。琏二曾祖母的病有些奇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没有住嘴,说了无数胡话,要船要轿,只说赶到凉州名下什么册子去。大千世界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岳母喘着气等着啊。太太叫咱们过来说,等琏二外祖母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那也奇,他到益州做什么样去?”袭人轻轻的说道:“你不是那年美梦,我还记得说有微微册子?莫不琏二太婆是到那里去罢?”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这方面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四嫂又到那里去了?我现在被您一说,我有些懂的了。若再做那些梦时,我必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袭人道:“你这么的人,但是不可合你讲讲,我偶然提了一句,你就认起真来了呢?固然你能先知了,又有怎么样法儿?”宝玉道:“只怕不可以先知;假设能了,我也不足为你们瞎操心了。”两个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如何?”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各位大臣,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德政:“明天大家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贾政快捷跪下。众大臣便问道:“你表弟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掌握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二零一八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任新疆粮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放在心上伺察,实在糊涂。无法管教子侄,那就是辜负圣恩。只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静王据说转奏。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主上因上卿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太傅提出平安州相互来往,贾赦包揽词讼严鞫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预官事,该太师亦无法指实。唯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玩物,究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坚守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大姨子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妹之母愿结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四嫂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小姨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芸芸众生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人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寿终正寝职,派往海疆出力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

  家人等秉起头灯送过贾赦去,那里贾琏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说您的。”那人说道:“二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经赶上来了。原是明儿可到,何人知京外拿车,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诉她,说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买卖车,他更不管那一个。奴才叫车夫只管拉着走,几个衙役就把车夫混打了一顿,硬扯了两辆车去了。奴才所以先来回报。求爷打发个人到衙门里去要了来才好。再者,也整理整治这一个胡作非为的听差才好。爷还不明白呢:更特其他是那买卖车,客商的事物全不顾,掀下来赶着就走。那个赶车的但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的。”贾琏听了,骂道:“那几个还了得!”马上写了一个帖儿,叫家人:“拿去向拿车的官府里要车去,并车上东西,若少了一件是反对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旺儿傍晚出去了,还未曾回来。贾琏道:“那几个忘八天的,一个都不在家!他们常年家吃粮不管事!”因下令小厮们:“快给我找去!”说着,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二人正说着,只听到外边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我说那小姨六婆是再要不得的,大家甄府里一直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那府里倒不保护那些。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么些怎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大家那边来。我吆喝着禁止他进来,腰门上的爱妻子们倒骂自己,死央及着叫那姑娘进来。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着,不知做如何。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那里就嚷起来。我来叫门倒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南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便碰着打死了。我今日才明白那是四姨妈奶奶的房间,那么些小姑娘就在其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娘引进来的贼么?”平儿等听着,都说:“那是哪个人这么没规矩?姑娘曾外祖母都在那边,敢在外侧这么混嚷?”凤姐道,“你听他说甄府里,别就是甄家荐来的至极厌物罢?”惜春听得通晓,尤其心里受不的。凤姐接着问惜春道:“那个家伙混说什么小姐?你们那里弄了个千金住下了?”惜春便将妙玉来瞧他,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是他么?他怎么肯那样?是再没有的话。不过叫那讨人嫌的东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她:“先别走,且看着人把偷剩下的事物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大家好走。”平儿道:“大家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大家只能望着。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并未?”凤姐道:“你叫老婆问去。”四遍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服侍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明了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宝玉恐他盘诘,只说:“大家琢磨凤表嫂。”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他。旧年您还说我咒人,这么些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没错,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干脆问问你,你了解自己前几天什么?”宝钗笑道:“那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和大家嫂子子成了一致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芸芸众生不解。他背地里合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近期他遭此大难,怎么样协调都不了然?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自家偶尔说着了二太婆的事务,其实明白她是如何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吗。这一个事情,原都是虚诞的,然则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四妹罢,自从我们那里总是的有事,把他那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那样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

  贾政听了,感恩戴义,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静德政:“你该叩谢天恩,更有啥奏?”贾政道:“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馀置产,一并交官。”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方今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苦多此一秦?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疾速赶回。上下男才女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边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有些的放心,也不敢问。

  且说临Amber第二天又打发人来请。贾政告诉贾赦道:“我是官府里有事。琏儿要在家等候拿车的政工,也无法去。倒是大老爷带着宝玉应酬一天也罢了。”贾赦点头道:“也使得。”贾政遣人去叫宝玉,说:“今儿跟五伯到临Amber那里听戏去。”宝玉喜欢的了不可,便换上衣裳,带了焙茗、扫红、锄药多个在下,出来见了贾赦,请了安,上了车,来到咸阳伯府里。门上人回进去,一会子出来说:“老爷请。”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Amber,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次。只见一个姑姑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渠,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人家,就是蒋玉函。后天听得她带了小戏儿进京,也向来不到温馨那里;此时见了,又不佳站起来,只得笑道:“你多早晚来的?”蒋玉函把眼往左右一溜,悄悄的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因人们在坐,也难说话,只得乱点了一出。蒋玉函去了,便有多少个议论道:“这个人是何人?”有的说:“他一生是唱小旦的,近来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某些个钱,家里已经有两四个店家,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有的说:“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说:“亲还平素不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婚配关系毕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今天还并没娶亲。”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见人追逐,知道都是那么些不中用的人,要往东部屋内偷去。在户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多少个红颜:一个姑娘,一个千金。那多少个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景况,知是何三被她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明衙门,那里是躲不住的。便商议趁早归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不通了。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我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些姑娘,长的莫过于美观。不知是丰盛庵里的幼童呢?”一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童女。不是前年外界说他和她们家怎样宝二爷有原因,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先生吃药的?就是她。”此人听了,说:“大家今天躲一天,叫大家表弟拿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自己。”众贼议定,分赃俵散不提。

  宝钗道:“你那话又是迂了。大家家的亲朋好友,唯有我们这边和王家近日。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大家家遭了老太太的盛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三弟张罗了筹备。其余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怎样精晓?算起来,大家那大大姐的命和自我大多。好好的许了自家二哥哥,我小姨原想要体得体面的给大二哥娶那房亲事的。一则为自我表哥在监里,二四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我们家的事;三则为本人小姨子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着抄了家,大太太是一向的刻薄,他也实在难熬。所以我和大姑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千古。我看大姐子方今倒是欢天喜地的贡献自己三姨,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啊。待二阿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兄长不在家,他七个和和气气的饮食起居,虽说是穷些,我二姑近年来倒安逸好些。就是回看自己大哥来,不免难过。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动用,多亏二阿哥在外面账头儿上讨来搪塞他。我听见说:城里的几处房子早已也典了,还剩了一所,近期打算着搬了去住。”宝玉道:“为何要搬?住在此间,你来去也造福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到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百年住在亲戚家的吧?”

  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三遍。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三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出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痛楚起来。邢内人尤氏听见那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表哥虽则台站出力,也是为国家工作,不致受苦,只要办得服服帖帖,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遵循。若不是这么,便是外公的馀德亦无法久享。”说了些安慰的话。贾母平素本不大爱好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唯有邢老婆尤氏痛哭不止。邢爱妻想着:“家产一空,老公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一贯顺他公公的,近来都靠着二伯,他两创口自然更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形影绝对,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总算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近日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住荣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兼带着佩凤偕鸾,这蓉儿夫妇也还不可能兴家立业。又想起:“小姨子子大三姐都是琏二爷闹的,近来他俩倒安然无事,仍旧夫妻完聚,只剩大家多少个,怎么生活?”想到那里,痛哭起来。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表弟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她的事,也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常规呢,小弟是无法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叫我大哥同着侄儿回家,好购买行头,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他外祖父四叔一起出去。只请老太太放心,外孙子办去。”

  宝玉暗揣摸道:“不知将来哪个人家的娃娃嫁他?要嫁着这么的人才儿,也终究不辜负了。”那时开了戏,也有丹剧,也有四平调,也有戈腔、平腔,热闹分外。到了上午,便摆开桌子吃酒。又看了四次,贾赦便欲起身。临Amber过来留道:“天色尚早。听见说琪官儿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果然蒋玉函扮了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表情,把那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将来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那时不看花魁,只把两支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越发蒋玉函声音激越,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思绪都唱的飘然了。直等那出戏煞场后,更知蒋玉函极是情种,非日常脚色可比。因想着:“《乐记》上说的是:‘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所以知声,知音,知乐,有那多少个强调。声音之原,不可不察。诗词一道,但能传情,不可能入骨,自后想要讲究讲究音律。”宝玉想出了神,忽见贾赦起身,主人没有相留。宝玉无法,只得跟了回到。到了家庭,贾赦自回那边去了。宝玉来见贾政。贾政才下衙门,正向贾琏问起拿车之事。贾琏道:“今儿叫人拿帖儿去,知县不在家。他的门上说了:‘那是本官不精通的,并无牌票出来拿车,都是那个混帐东西在外边撒野挤讹头。既是老爷府里的,我便立即叫人去追办,包管明儿连车连东西一并送来。如有半点差迟,再行禀过本官,重重处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那里老爷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贾琏道:“既无官票,到底是什么样人在那边作怪?”贾琏道:“老爷不知,外头都是那样。想来明儿必定送来的。”贾琏说完下来,宝玉上去见了。贾政问了几句,便叫她往老太太那里去。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王二内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申报文武衙门的话说了三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老婆等在其间也听到了,都唬得惊慌失措,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么样开的?”贾芸回道:“家里的人都不知底,还尚未开单。”贾政道:“还好。我们动过家的,若开出好的来,反耽罪名。快叫琏儿。”那时贾琏领了宝玉等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归来。贾琏听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了一顿,说:“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如此重任托你,押着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着,望贾芸脸上啐了几口。贾芸垂手站着,不敢回一言。贾政道:“你骂他也没用了。”贾琏然后跪下,说:“这便如何?”贾政道:“也无法,只有报官缉贼。但只是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大家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何人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量完了事,算了账,还人家;再有的,在那里和南方置坟产的。所有东西也没见数儿。方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事物开上,恐有碍;若说金银若干,时装若干,又没有实际数目,谎开使不得。倒可笑你现在竟换了一个人了,为何那样料理不开?你跪在此间是怎么啊?”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老婆打发人来说:“琏二外祖母咽了气了!所有的人都过去了,请二爷二太婆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掌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痛楚,恐宝玉悲哀,便说:“有在那边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于是几个人一向到凤姐这里,只见好些人围着哭啊。宝钗走到附近,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再一次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阻了。众人都伤心不止。贾琏此时不知所厝,叫人传了赖大来,叫她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然后去干活。不过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回顾凤姐素日的便宜来,尤其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尤其难熬。哭到天明,立刻打发人去请她大舅子王仁过来。

  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方今东府里是抄了去了,房子入官不用说;你小叔子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了。我们西府里的银库和东省地土,你通晓还剩了有些?他多个起身,也得给她们几千银子才好。”贾政正是无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要是表明,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表明,不用说未来,只现在什么办法吧?”想毕,便回道:“若老太太不问,孙子也不敢说。方今老太太既问到那里,现在琏儿也在此间,后天儿子已查了:旧库的银两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二弟那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就是那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也弄不回复,只可以尽所有蒙圣恩没有动的衣着首饰折变了,给三哥和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贾母听了,又急的泪珠直淌。说道:“怎么着着?我们家到了那一个地步了么?我虽没有通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那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那般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大家竟一两年就不可以支了?”贾政道:“借使那五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近期无可指称,何人肯帮衬?”说着,也泪流满,“想起亲戚来,用过我们的,近来都穷了;没有用过大家的,又不肯照应。今天儿子也远非细查,只看了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下边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贾琏因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来传唤,那起人都已伺候齐全。贾琏骂了一顿,叫大管家赖大:“将各行档的花名册子拿来,你去清点查点,写一张谕帖,叫那一个人知道。若有没有告假,私自出去,传唤不到,推延公事的,立时给自家打了撵出去!”赖阿比让忙答应了多少个“是”,出来吩咐了两次,家人各自留意。

  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道:“你那里去?”贾琏又回来,道:“侄儿赶回家去料理清楚。”贾政哼了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入回了你姨妈,叫了老太太的一多少个女儿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知老太太的事物都是鸳鸯经管,他死了问何人?就问珍珠,他们那边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承诺了。回身走到里头,邢王二爱妻又埋怨了一顿,叫贾琏:“快回去,问她们这一个看家的,表明儿怎么见我们?”贾琏也不得不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多少个小厮,如飞的归来。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子逐步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路无话。

  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亲属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见那里诸事将就,心下便倒霉受,说:“我妹子在你家辛辛勤苦当了好几年家,也不曾什么样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出殡发送才是,怎么那时候诸事还不曾完备?”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账话,知她不懂的什么,也不东营他。王仁便叫了他孙子孙女巧姐过来,说:“你娘在时,本来工作不周详:只略知一二一味的吹捧老太太,把大家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孙女!你也大了,看见我从来沾染过你们尚未?近日你娘死了,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你小姑娘家的亲戚就是本身和你二舅舅了。你三伯的格调,我也早驾驭了,唯有爱惜别人的。那年怎么着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说花了众多银子。如今您娘死了,你大叔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你也不清楚劝劝你岳丈呢?”巧姐道:“我二叔巴不得要美观,只是现在比不足往日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部分。”王仁道:“你的事物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有吗?”王仁道:“你也如此说?我听到老太太又给了成百上千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佳说四叔用去,只推不精通。王仁便道:“哦,我精通了,但是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姥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哪些?”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太婆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赏心悦目些,也是你们的体面!”说着赌气坐着。巧姐满心的不佳受,心想:“我岳丈并不是没情。我阿姨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近年来说得这么到底!”于是便不大瞧得起她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表妹不知积攒了略微。“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两还怕少啊?必是怕自己来缠他们,所以也帮着那样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跻身给贾母请安。贾母看那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多少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痛楚,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满屋中人看那大致,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四个的施用。大致在家只可住得一两天,迟则人家就漠然置之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多个且分别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又下令贾政道:“这件事是不可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能自己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园这么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那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难免将以前任性、过后恼悔、近年来分开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夫妻们那边伤心去了。贾赦年老,倒还撂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多少个也只有拉着五叔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那也是事到如此,只得我们硬着心肠过去。

  过不哪一天,忽见有一个人,头上戴着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服,脚下穿着一双撒鞋,走到门上,向大千世界作了一个揖。大千世界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便问他:“是那里来的?”那人道:“我自北部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手书一封,求那里的老伴儿呈上尊老爷。”芸芸众生听见他是甄府来的,才站起来让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大家给你回就是了。”门上一面进来回明贾政,呈上来书。贾政拆书看时,上写着:

  到了家庭,林之孝请了安,一向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屋里,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孝道:“衙门里瞧了从未?”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衙门都瞧了,来因去果也看了,尸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么尸?”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养子的话回了贾琏。贾琏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贾琏道:“你见老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养子做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道:“上夜的人说象他的,恐怕不真,所以并未回。”贾琏道:“好糊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林之孝回道:“近来官府里把尸体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琏道:“那又是个糊涂东西!什么人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之孝回道:“那毫不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她。”贾琏听了想道:“是呀,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林之孝回说:“他和鲍二打架来着,爷还见过的啊。”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伏乞道:“请二爷息怒。那么些上夜的人,派了她们,敢偷懒吗?只是爷府上的老实:三门里一个女婿不敢进去的,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层没有开,那贼是从后夹道子来的。”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性吗?”林之孝将上夜的人说奉外祖母的命捆着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问:“包勇呢?”林之孝说:“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她。”小厮们便将包勇带来,说:“还亏你在此地。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事物都抢了去了呢。”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揭破那话,心下着急。凤姐也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表嫂们回到了。”大家见了,不免又哭一场。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着弄银钱使用。外头的盛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际无法张罗。平儿知她焦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头伤了友好的人身。”贾琏道:“何人体!现在生活费的钱都没有,那件事如何做?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那边蛮缠,你想有啥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用,我还有些东西,旧年正是没有抄在里头去,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么。”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自己所在张罗。等自身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太婆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那件事办的狼狈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确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琢磨。秋桐看着,心里就多少不甘心,每每口角里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太婆,他要上来了。我是曾祖父的人,他怎么就通过我去了啊?”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领会,尤其把秋桐嫌了,碰到多少憋气,便拿着秋桐出气。邢老婆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提。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爱妻同着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前日积攒的事物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各种的摊派。给贾赦三千两,说:“这里现有的银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零用。那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给您媳妇收着。仍旧各自吃饭。房子或者一处住,饭食各自吃罢。四姑娘将来的平生大事,依旧我的事。只越发凤丫头操了毕生心,方今弄的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他协调收着,不许叫琏儿用。近来她还病的神昏气喘,叫平儿来拿去。那是您曾祖父留下的衣衫,还有本人少年穿的衣裳首饰,最近我也用不着了。男的吗,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那五百两银两交给琏儿,二〇一八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外面还该着账吧,那是必备的,你叫拿那金子变卖偿还。那是他们闹掉了自己的。你也是我的幼子,我并不偏袒。宝玉已经成了家,我下剩的那几个金银东西,大概还值几千银子,那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平素孝敬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那就是自身的工作完了。”贾政等见二姑那样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了。要不闹出那一个乱儿来,我还收着啊。只是现在家人太多,唯有二曾祖父当差,留几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分派妥当。各家有人就罢了。譬如这时都抄了,怎么着啊?大家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担,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近来就算这房子不入官,你究竟把那园子交了才是吗。那一个地亩还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留的留,再不行支架子,做空头。我干脆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稍微事儿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口浪尖又遭了雨’了么?”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大家这一个不长进的闹坏了。”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襜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雕落,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利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若是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馀容再叙,不宣。年家眷弟甄应嘉顿首。

  贾琏叫人清点偷剩下的东西,只略略衣服、尺头、钱箱未动,馀者都不曾了。贾琏心里尤其焦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并未付诸,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等跻身,哭了一番,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事物怎能记得,便胡乱揣度,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明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睡觉,也不及埋怨凤姐,竟自骑马赶出城外去了。那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打发丰儿过去安慰。

  再说凤姐停了十馀天,送了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娃他爹,逐步的都辞职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着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佳,三番五次人口死了累累,大老爷合珍岳父又在外侧。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明了什么样,总不得了!”那程日兴道:“我在此地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她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父亲这边两处的开销,外头又有点债务。前儿又破了许多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那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布署家私,除非传这一个经营的来,派一个心腹人遍地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拖欠,着在承办的身上赔补,那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那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几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么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那都是亲属的弊。此时把佣人查一查,好的使着,倒霉的便撵了,那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有所不知!不必说下人,就是上下一心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依次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无法照顾那一个个。我平昔又兼不三明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着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人家那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一个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妻儿还有做知县的吗。”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建立人们的钱来,便了非常,只可以自己俭省些。然则册子上的家业,假诺实有还好,生怕滥竽充数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检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那个经营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家祖父以来,都是人道的,从不曾刻薄过下人。我看今朝这一个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本人手里行出主人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事物也有数,等自家死了,做结果我的选拔。下剩的都给伏侍我的姑娘。”贾政等听到那里,尤其伤感,大家跪下:“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外甥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贾母道:“但愿那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量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望着你们轰轰烈烈,我志愿都不管,说说笑笑,养人体罢了。那知法家运一败,直到那样!若说外头雅观,里头空虚,是自家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持续台就是了。近年来借此正好收敛,守住那么些门头儿,不然,叫人笑话。你还不知,只打量我了然穷了,就匆忙的要死。我心中是想着祖宗莫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期待你们比上代还强,可以守住也罢了。哪个人知他们爷儿多个做些什么坏事!”

  贾政看完,笑道:“那都尉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糟糕却的。”吩咐门上:“叫他见我,且留她住下,因材使用便了。”

  天已二更。不言那里收之桑榆,芸芸众生越发小心,不敢睡觉。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看见栊翠庵内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唯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道:“我自玄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那里请来,无法又栖他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那蠹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前几天重临,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因素常一个坐定的,前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明儿早上的事,更侵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一个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清香透入囟门,便手足麻木,不可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灿烂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精通,只不可能动,想是要杀自己,索性横了心,倒不怕他。那知那家伙把刀插在私下,腾入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幼女,被那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四个人正说着,门上的进入回道:“江南甄老爷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啥?”那人道:“奴才也领悟过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咸阳人物,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一直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访。

  贾母正自大块文章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老婆道:“明晚大家奶奶听见外面的事,哭了一场,近日气都接不上了,平儿叫我往返太太。”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底怎么样?”王内人便代回道:“近来说是不大好。”贾母起身道:“嗳!这几个朋友,竟要磨死我了。”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贾政火速拦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会子心,又分派了累累事,那会子该歇歇儿了。就是外孙子媳妇有何样事,叫儿媳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吗?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个别糟糕,叫做外孙子的怎么处呢?”贾母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来,我还有话说。”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那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事物,跟着过来。

  门上出来,带进人来,见贾政,便磕了多少个头,起来道:“家老爷请老爷安。”自己又打个千儿,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她上下一瞧。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初步站着。便问道:“你是有史以来在甄家的,如故住过几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贾政道:“你现在干什么要出去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老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别处你不肯去,那里老爷家里和在大家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贾政道:“你们老爷不应该有这么工作,弄到那个地步。”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说:大家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挚待人,反倒招出事来。”贾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为太真了,人人都不欣赏,讨人厌烦是局地。”贾政笑了一笑道:“既如此,皇天自然不负他的。”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我听到说你们家的少爷不是也叫宝玉么?”包勇道:“是。”贾政道:“他还肯上进巴结么?”包勇道:“老爷若问大家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旗帜,也是始终的赤诚,从襁褓只爱和那一个姐妹们在一处玩。老爷太太也狠打过一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大概急死,装裹都准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丫头,领着她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诸多册子。又到屋里,见了过多妇人,说是都变了鬼魅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就哭喊起来。老爷知她醒过来了,飞速调治,逐步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玩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玩意儿一概都毫无了,只有念书为事。就有啥样人来诱惑他,他也全不动心。方今逐级的可以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贾政默然想了四遍,道:“你去休息去罢。等那里用着您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包勇答应着,退下来,跟着那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却说那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来了,外边早有伙贼弄了车子在园外等着。这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门官只知是有公务出城的,也没有查诘。赶出城去,这伙贼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汇合,各自分头奔黄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依然不屈而死,不知下跌,也难妄拟。

  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着。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遂拉开始叙了些阔别牵记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相互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贾政问道:“老亲翁哪一天陛见的?”甄应嘉道:“今日。”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好处,真是比天还高,下了累累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日越寇狂妄,海疆前后,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自己熟稔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不过即日就要起身。前几天知老太太与世长辞,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可以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操纵是何等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青海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控制少君,结褵已经三载。因德阳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一视。弟即修字数行,烦尊纪带去,便感激不尽了。”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昨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急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间。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未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昨天在城外再见。”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的眼肿腮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内人等过来,疾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那会子如何了?”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那会子好些儿。”说着,跟了贾母等跻身,赶忙先走过去,轻轻的揭发帐子。凤姐开眼看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先前原打量贾母等恼他,不疼她了,是雷打不动由他的,不料贾妈妈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扎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不用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好些了。只是从襁褓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疼自己!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可见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尽点儿孝心,讨个好儿,还这么把我当人,叫我帮着张罗家事,被自己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何脸见老太太、太太呢?明天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担不起了。恐怕该活三日的又折了两日去了。”说着悲咽。贾母道:“这个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如何有关?就是您的东西被人拿去,那也算不了什么啊。我带了过多东西给您,你瞧瞧。”说着,叫人拿上来给她瞧。凤姐本是贪心的人,近期被抄净尽,自然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见贾母照旧疼她,王内人也不见怪,过来安慰他,又想贾琏无事,心下摆设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假设自己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我情愿自己当个粗使的姑娘,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贾母听她说的痛心,不免掉下泪来。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看见门上这么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象要使贾政知道的一般,又不佳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开口。贾政叫上来问道:“你们有啥样事这么蹑手蹑脚的?”门上的人回道:“奴才们不敢说。”贾政道:“有怎么着事不敢说的?”门上的人道:“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着不少不成事体的字。”贾政道:“那里有那般的事!写的是怎么?”门上的人道:“是水月庵的腌臜话。”贾政道:“拿给自家瞧。”门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来,哪个人知她贴的结果,揭不下去,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说着,呈上那帖儿。贾政接来看时,上面写着: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先生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工作,荣国府内好名声。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静室前边,睡到五更,听见前边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当家的脚步,门窗响动,欲要兴起瞧看,只是人体发软,懒怠开口,又不听见妙玉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才认为内心知道。披衣起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他便往前边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今晚音响,甚是疑忌,说:“这样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绳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一把刀鞘,一条搭膊,便道:“不佳了,今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么些婆子侍女们都说:“昨夜煤气熏着了,今儿早上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父不知那里去了!”芸芸众生道:“在观世音堂打坐吗。”女尼道:“你们还幻想吧,你来瞧瞧!”芸芸众生不知,也都急急,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到了,想来或是到四丫头那里去了。大千世界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芸芸众生说道:“大家妙师父明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您爹妈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大家,已经偷到手了,他跟了贼去受用去了。”大千世界道:“阿弥陀佛,说那几个话的,防着下割舌地狱。”包勇生气道:“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芸芸众生陪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看见;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伯公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勇说着,叫开腰门。芸芸众生且找到惜春那里。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边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多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么些怎么甚象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问道:“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孙子。”又指着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到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万分罕异。后来想着那几个也是一贯的事,不在意了。岂知前几天一见,不但风貌雷同,且行动一般,那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少爷略小一岁。”贾政便又提起承荐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两回。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这包勇的好歹,只连连的褒奖:“真真罕异!”因又拉着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然后才登车而去。那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回。贾政命他二人散去。贾琏又去筹备,算明凤姐丧事的账面。

  宝玉是一直没有经过那狂风云的,心下只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近期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凤姐看见芸芸众生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安慰贾母的话,求着:“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说着,将头仰起。贾母叫平儿:“好生服侍。短什么,到自家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内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到两三处哭声。贾母听着,实在可怜便叫王内人散去,叫宝玉:“去见你三伯二哥,送一送就赶回。”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

  贾政看了,气的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决无法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贾琏即忙赶至。贾政忙问道:“水月庵中寄居的这几个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试考过没有?”贾琏道:“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顾。”贾政道:“你了然芹儿照管得来照管不来?”贾琏道:“老爷既如此说,想来芹儿必有不稳当的地点儿。”贾政叹道:“你看见那一个帖儿写的是怎么样!”贾琏一看道:“有如此事么!”正说着,只见贾蓉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二姥爷密启”。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一张,与门上所贴的话一样。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到水月庵里去,把那几个女尼姑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漏,只说里头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惜春正是愁闷,惦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大家姓包的话了从未?只怕又冲撞了她,未来总不肯来。我的近乎是从未了。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三妹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疼我些,近来也死了,留下自己孤单,怎么着了局?”想到:“迎春大姐折磨死了,史表妹守着患者,四嫂姐远去:那都是命里所招,无法随意。独有妙玉如自由自在,无拘无缚。我若能学他,就幸福不小了。但本身是世家之女,怎么遂意?那回放家,大耽不是,还有啥颜?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隐情。未来的白事更未晓怎么着!”想到其间,便要把温馨的青丝铰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疾速来劝,岂知已将一半毛发铰去了。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持续,又出一事,那可怎么好啊?”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可以,今天倒先见了她岳父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求拜望大家老爷呢。他也说和本身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俺们那边来,你们都去瞧瞧,看她果然和我象不象?”宝钗听了道:“嗳,你讲讲怎么越来越没前后了?什么男人同你同样都说出去了,还叫我们瞧去呢。”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快捷的还要表达。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不言贾赦等分别悲痛。那一个跟去的人,何人是心悦诚服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比受者尤其难熬。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理上也重视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嘱了广大“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赦等挥泪分头而别。

  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间教她些经忏。将来元妃不用,也便习学得懒惰了。那多少个女生们年纪渐渐的大了,都也有些知觉了。更兼贾芹也是黄色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孩子性儿,便去招惹他们。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弥中有个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个名为鹤仙的,长的都什么妖娆,贾芹便和那四人勾搭上了,闲时便学些唐剧,唱个曲儿。

  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前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惜春听见,急迅问道:“那里去了?”道婆将昨夜听见的声息,被煤气熏着,今儿早晨不见妙玉,庵内有软梯刀鞘的话说了四遍。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明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一个强盗看见了他,明儿早上抢去了,也未可见。不过她平昔孤洁的很,岂肯惜命?便问道:“怎么你们都没听见么?”婆子道:“怎么没听见?只是大家都是睁着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必是那贼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贼闷住,不能开口。况且贼人必多,拿刀执杖恐吓着她,还敢声喊么?”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说:“里头快把这几个混账道婆子赶出来罢!快关上腰门。”彩屏听见恐耽不是,只得催婆子出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尤其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依然将一半青丝笼起。我们共商:“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作为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中从此死定一个出家的意念,暂且不提。

  贾政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诸多个人在那里乱嚷,说,“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那么些人在那边要喜钱,门上人和他们分争,说:“是自然的世职,大家本家袭了,有何样喜报?”这么些人说道:“那世职的得体,比任什么还宝贵,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要这一个,再无法的了。方今圣人的好处比天还大,又赏给二姥爷了,那是罕见的,怎么不给喜钱?”正闹着,贾政回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竟是四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涕零,赶着进内告诉贾母。贾母自然喜欢,拉着说了些勤黾报恩的话。王爱妻正恐贾母忧伤,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也是爱好。独有邢爱妻尤氏心下悲苦,只能不表露来。

  那时正当五月初旬,贾芹给庵中那多少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起法儿来,告诉人们道:“我为你们领月钱,不可以进城,又不得不在此间歇着,怪冷的。怎样?我后天带些果子酒,大家吃着乐一夜好糟糕?”那些女子都乐滋滋,便摆起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只有芳官不来。贾芹唱了几杯,便研讨要行令。沁香等道:“大家都不会,倒不如搳拳罢。什么人输了喝一钟,岂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那天刚过晌午,混嚷混喝的不象,且先喝几钟,爱散的先散去。何人爱陪芹公公的,回来中午尽子喝去,我也不管。”正说着,只见道婆急迅进来说:“快散了罢!府里赖五伯来了。”众女尼忙乱收拾,便叫贾芹躲开。贾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我是送月钱来的,怕什么?”话犹未完,已见赖大进来,见如此样子,心里大怒。为的是贾政吩咐不许声张,只得草草装笑道:“芹公公也在那边呢么?”贾芹快捷站起来道:“赖大伯,你来作什么?”赖大说:“大伯在此处更好。快快叫沙弥道士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呢。”贾芹等不知来由,还要细问。赖大说:“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赶进城。”众女子只得一齐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赶进城,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报去的话,回了贾政。贾政道:“怎么开的?”贾琏便将琥珀记得的数量单子呈出,并说:“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脚;还有那人家不大一些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得弄出来的。”贾政听了令人满意,就点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老婆,探究着:“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吧,不然都是乱麻似的。”邢妻子道:“可不是?我们在那边也是惊心吊胆。”贾琏道:“那是我们不敢说的。依旧爱妻的主张,二姥爷是依的。”邢内人便与王妻子商议妥了。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爱妻们今日还乡,过两四日再来。家人们早已派定了,里头请内人们派人罢。”邢妻子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管事人,其馀上下人等都回来。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大千世界又哭了一场。

  且说外面那些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眷尚好,大家都来贺喜。那知贾政纯厚性成,因她袭四哥的职,心内反生烦恼,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两日进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奏请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得放心回家,未来循分供职。

  却说贾政知道那事,气的官府也无法上了,独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敢走开。忽见门上的进入禀道:“衙门里今夜该班是张老爷。因张老爷病了,有公告来请老爷补一班。”贾政正等赖大回来要办贾芹,此时又要该班,心里质疑,也不言语。贾琏走上去说道:“赖大是饭后出来的,水月庵离城二十来里,就赶进城也得二更天。昨日又是爷爷的帮班,请老爷只管去。赖大来了,叫她押着,也别声张,等明儿老爷回来再发落。倘或芹儿来了,也毫无表达,看她明儿见了二叔怎么样说。”贾政听来有理,只得上班去了。贾琏抽空才要重回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呼吁,欲要埋怨,因她病着,只得隐忍,逐渐的走着。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私自不起。周姨娘打量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泡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亲人唬了一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芸芸众生道:“老太太那用你跟呢?”赵姨娘道:“我跟了老太太一辈子,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揣摸我。我想仗着马道婆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广大,也未尝弄死一个。近来自我回去了,又不知哪个人来测算我。”芸芸众生先只说鸳鸯附着他,后头听说马道婆的事,又不象了。邢王二爱妻都不言语,只有彩云等代他请求道:“鸳鸯表姐,你死是自己愿意,与赵姨娘什么有关?放了他罢。”见邢老婆在此地,也不敢说其余。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我是阎罗王老爷差人拿自家去的,要问我干吗和马道婆用魇魔法的案子。”说着,口里又叫:“好琏二大妈!你在那边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有一天的行吗。好二太婆,亲二太婆!并不是自个儿主要你,我一时乌烟瘴气,听了丰硕老娼妇的话。”

  但是家计箫条,入不敷出。贾政又不可能在外应酬。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不可以理家,贾琏的亏欠一日重似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家人多少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包勇,虽是新投到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诚办事,见那个人瞒天过海主子,便时不时不忿。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每一天吃了就睡。大千世界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她整天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随他去罢。原是甄府荐来,倒霉意思。横竖家内添那一个人用餐,虽说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驱逐。稠人广众又在贾琏跟前说她如何糟糕,贾琏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她。

  且说那几个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即忙告诉凤姐。凤姐因那一夜不佳,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怀恋铁槛寺的事务。听见“外头贴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如何?”平儿随口答应,不理会,就错说了,道:“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工作。”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作业”,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胸闷了一阵便歪倒了,三只眼却只是发怔。平儿慌了,说道:“水月庵里,但是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曾外祖母着哪些急吗?”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道:“嗳!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是馒头庵呢?”平儿道:“是我头里错听了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庵,是水月庵。我刚刚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凤姐道:“我就知晓是水月庵。这馒头庵与自我如何有关。原是那水月庵是自己叫芹儿管的,大致刻扣了月钱。”平儿道:“我听着不象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臜话呢。”

  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入叫环儿。婆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望着吗。”贾政道:“没有的事。大家先走了。”于是爷们等先回。那里赵姨娘照旧混说,一时救不恢复生机。邢妻子恐他又表露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人在那边望着她,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老婆本嫌他,也打放手儿。宝钗本是人道的人,虽想着他害宝玉的事,心里到底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那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好人,便答应了。李纨说道:“我也在此地罢。”王老婆道:“可以不必。”于是咱们都要起身。贾环着急说:“我也在此处吧?”王老婆啐道:“糊涂东西!你小姨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啊?”贾环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哥们,你是走不行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还乡。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哥等人。

  忽一日,包勇耐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转悠,见有多少人讲话。那人说道:“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不知近期哪些了?”那人道:“他家怎么能败?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虽是死了,到底有底子的。况且自己科普他们来往的都是王爷侯伯,这里没有相应?就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她们的一家儿。难道有这几个人还护庇不来么?”那人道:“你白住在此间!别人犹可,独是那一个贾大人更了不可。我科普他在两府来往,前儿里正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说她何以?他本沾过两府的功利,怕人说她回护一家儿,他倒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里才到底抄了。你说现在的人情还了得吗!”五人不知不觉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接头。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如这个人!但不知是我们老爷的哪些人?我若见了他,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承担去。”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那个人轻轻的说道:“那来的就是卓殊贾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着酒兴,便大声说道:“没良心的孩子!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贾”字,便注意观望,见是一个大户,也不理会,过去了。

  凤姐道:“我更不管那多少个。你二爷这里去了?”平儿说:“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糟糕,我吩咐这几个人得不到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并未。就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这个女子去了。且叫人面前打听打听。姑婆现在病着,依自己竟先别管他们的枝叶。”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她,见贾琏一脸怒气,暂且装作不知。贾琏没吃完饭,旺儿来说:“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贾琏道:“芹儿来了从未?”旺儿道:“也来了。”贾琏便道:“你去报告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那个个女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自身。”旺儿去了。贾芹走进书房,只见这些下人指指戳戳不知说哪些,看起那个样儿来,不象宫里要人。想着问人,又问不出去。正在心里疑心,只见贾琏走出来,贾芹便请了安,垂手侍立,说道:“不了然娘娘宫里立刻传那一个孩子们做哪些?叫侄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钱去,还没有走,便同着赖大来了。三叔想来是了然的。”贾琏道:“我精通如何?你才是了然的啊!”贾芹摸不着头脑儿,也不敢再问。贾琏道:“你干的善举啊!把老爷都气坏了!”贾芹道:“侄儿没有为何。庵里月钱是月月给的,孩子们经忏是不忘的。贾琏见他不知,又是根本常在一处玩笑的,便叹口气道:“打嘴的事物,你各自去瞧瞧罢。”便从靴掖儿里头拿出尤其揭帖来,扔与她瞧。贾芹拾来一看,吓的面色如土,说道:“那是什么人干的!我并没得罪人,为何这么坑我?我三月送钱去,只走一趟,并没有那个事。即便老爷回来,打着问我,侄儿就屈死了!我丈母娘知道,更要打死。”说着,见没人在边上,便跪下央及道:“好姑丈,救自己一救儿罢!”说着,只管磕头,满眼流泪。贾琏想道:“老爷最恼那几个,假使问准了有那么些事,本场气也不小,闹出去也不惬意。又长那多少个贴帖儿的人的意气了,未来大家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儿,和赖大探究着,要混过去,就可以没事了。现在尚无对证。”想定主意,便说:“你别瞒我。你干的鬼儿,你打量我都不精晓啊。若要完事,除非是伯公打着问你,你只一口咬住不放没有才好。没脸的事物!起去罢!”叫人去叫赖大。

  贾政邢妻子等主次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家下人们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去罢!前几天问你!”凤姐那日发晕了两回,竟不可以出接,唯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羞惭。邢爱妻也不理他,王爱妻仍是照常,李纨、宝钗拉早先说了几句话。独有尤氏说道:“姑娘,你担心了,倒照应了几许天!”惜春一言不答,只紫涨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神,尤氏等分别归房去了。贾政略略的看了一看,叹了口气,并不开口。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几句话。宝玉要在书斋来陪贾政,贾政道:“不必。”兰儿仍跟她姨妈。一宿无话。

  那包勇醉着,不知好歹,便笑容可掬回到府中,问起同伴,知是方才见的那位老人是那府里提示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踢弄大家家里,见了她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荣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计较她,近来他又在外围惹祸,正好趁机贾政无事,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贾政此时正怕风云,听见家人回禀,便一时生气,叫进包勇来数骂了几句,也不好深沉责罚他,便派去看园,不许她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个痛快的人性,投了主人,他便赤心护主,那知贾政反倒听了旁人的话骂他。他也不敢再辩,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看守浇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便和她协议。赖大说:“那芹岳父本来闹的不象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喝酒吧。帖儿上的话肯定是一对。”贾琏道:“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贾芹此时红涨了脸,一句也不敢言语。依然贾琏拉着赖大,央他:“护爱护庇罢,只说芹哥儿是在家里找了来的。你带了他去,只说没有见自己。前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多少个女人了,竟是叫了介绍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大家再卖。”赖大想来,闹也不行,且名声不佳,也就应了。贾琏叫贾芹:“跟了赖大叔去罢!听着她教你,你就跟着他。”说罢,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没人的地点儿,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太闹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哪个人,闹出那一个乱儿来,你考虑,哪个人和您不对罢?”贾芹想了一会子,并无不对的人,只得无精打采,跟着赖大走回。未知如何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次日,林之孝一早进书房跪着,贾政将左右被盗的事问了三回,并将周瑞供了出来,又说:“衙门拿住了鲍二,身边搜出了失单上的事物,现在夹讯,要在她身上要这一伙贼呢。”贾政听了,大怒道:“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即刻叫人到城外将周瑞捆了,送到衙门审问。林之孝只管跪着,不敢起来。贾政道:“你还跪着做哪些?”林之孝道:“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正说着,赖大等一干工小说家人上来请了安,呈上丧事账簿。贾政道:“交给琏二爷算明了往返。”吆喝着林之孝起来出去了。

  贾琏一腿跪着,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把眼一瞪道:“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去,难道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贾琏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贾政道:“你媳妇怎么着了?”贾琏又跪下,说:“看来是不中用了。”贾政叹口气道:“我出乎意料家运衰败,一至如此!况且环哥儿他妈尚在庙中病着,也不知是什么样疾病。你们知道不知情?”贾琏也不敢言语。贾政道:“传出话去,叫人带了医务卫生人员瞧瞧去。”贾琏即忙答应着出去,叫人带了医务卫生人员到铁槛寺去瞧赵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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