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司卖缺兄弟反目,第十一遍

却说黄道台吃过了晚餐,又过了瘾,一壁换衣裳,一壁咳声叹气。扎扮停当,出来上轿,依然是红伞顶马,灯笼火把而去。到得院上,一个人踱进了司、道官厅。胡巡捕听说他来,因为一直要好的,赶忙进去请了安,说:“护院正会客哩,等等再上去回。大人吃过饭了没有?”黄道台说:“偏过了。老哥,你那称呼要改的了,兄弟是降调人士,差异老哥一样吗?”说着,就要拉胡巡捕坐下谈天。胡巡捕也半推半就的坐了。说不到两三句话,便说:“卑职要上去瞧瞧看,客人去了,好进入回。”黄道台又说了一声“费心”。胡巡捕去不多时,就来相请。黄道台把马蹄袖放了下来,又善于整一整帽子,跟了进来。护院已经迎出来了。
  ①白简:弹劾的奏折。
  一到屋里,黄道台请了一个安,跟手跪下磕了一个头,又请了一个安,说:“叩谢大人为职道事情想不开。”归坐之后,接着就说:“职道没有福气伺候大人。未来还求大人栽培,职道为牛为马也宁愿的。”护院道:“真也想不到的业务。但是制台的电报说虽如此说,折子还未曾出去。明天胡巡捕回来,讲老哥有位令亲在幕府里,为甚么不托他想艺术去挽回挽回?”黄道台道:“虽是职道的亲戚在其中,怕的是制军面前不大好说话。总求大人替职道想个方式,疏通疏通。职道也不敢望其余好处,但求保全声名,即就感戴大人的恩惠已经不浅。”说着,又离座请了一个安。护院道:“我前些天就打个电报去。不过令亲那里,你也应该复他一电,把底子搜一搜清,到底是怎么一件事。”黄道台道:“不用问得。”一面说,一面把嘴凑在护院耳朵跟前,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三回,方才高声言道:“少不得总求大人的培育。”护院听了他话,皱了一回眉头说:“老哥当初那件事,实在你协调大意了些,没有安插得好,所以出了这些事故。”黄道台答应了一声“是”。护院又确实宽慰他几句,叫她在住所里等信:“我那里登时打电报去,少不得要替你想办法的。”然后端茶送客。黄道台辞了出来,胡巡捕赶上说:“护院已经承诺替老人想方法,看起来那事一定不要紧,等到一有喜信,卑职就立即回复。”黄道台连说:“费心!……”又谦逊了一次,然后上轿而去。
  一霎回到住所,他老人家的气色便不像前头的平板了。下轿之后,也不回上房,直到大厅坐下,叫请师爷来,告诉她缘故,叫他拟电报,依照护院的话,就托王仲荃替她调查据实电复。师爷说:“这几个电报字太多,倘使送到电报局里去,单单加一的译费就得一些角,不如我们费点事,翻好了送去。”黄道台点头称“是”。师爷便取过那本“华洋历本”来,查着“电报新编”一门,一个一个的号码写了出来,打发二爷送去。黄道台刚刚回到上房,脱去衣裳,同太太谈论护院的人情。太太也着实感激,说:“等到大家有了好处,怎么补报补报他方好。”当下安寝无话。
藩司卖缺兄弟反目,第十一遍。  且说戴升看见老爷打电报,等到老爷进去,他便进入问过师爷,方才知道底细。师爷说:“那事护院很肯协助,看来还有得挽回。”戴升鼻子里哼的冷笑一声,说:“等着罢!我是早把铺盖卷好等着的了,想想做官的人也不失为作孽,你瞧他前几日升了官一个规范,今儿参掉官又是一个楷模。不比大家当家人的,辞了主人公,还有西家,一样吃他妈的饭,做官的可唯有一个国君,逃不到那边去的。你说护院肯帮助,护院就要回任的,未见得制台就听他的话。以后的业务瞧罢咧!可以不要大家卷铺盖,那是最好没有。”一头说着,一头笑着出去。师爷也差距他多舌,各自归房不题。
  且说黄道台在寓所里头等等了五日,不见院上有人来送信,把她急的真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走出走进,坐立不安。真正说也不信:官场的势利,竟比终南山上张真人的符还灵。之前黄道台才过班的时候,那一天不是车马盈门,还有几人要见不得见;到了当今,竟其鬼也从未一个,便是受过他的是拔,新委支应局收支委员的钱典史,也是绝迹不到,并且连戴升门房里,亦有四三日尚未他的黑影了。黄道台此事却忽视。可是胡巡捕一贯最要好、最关切的人,他今不来,可见事情不妙。到了第八日饭后,他老人家已经至死不渝,绝了情绪。一等等到天黑,忽见戴进步满面春风兴拿了一封信进来,说:“院上传见,那封信是文巡捕胡老爷送来的。差不离阿德莱德的业务有了好新闻,所以院上传见。”黄道台疾速取过拆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的是:敬禀者:窃卑职顷奉抚宪面谕,刻接制宪电称,所事尚未出奏,已委郭道查办,定可转圜。嘱请宪驾即速到院。肃此谨禀。恭叩大人福安。哀求垂鉴。卑职尔调谨禀。
  黄道台尚未看完,便说:“那件业务,仲荃太造孽了。现在影子都没有,怎么就打那么一个电报呢?真正荒唐!”一手拿着信,一头嚷着,赶到上房告诉老婆去了。大家听着,自然欢快。他便随即换衣裳,坐轿子上院。到了官厅里,胡巡捕先来问候。此番黄道台的主义比不足那天夜里了,便站着同他开口,不让他坐。胡巡捕也不敢坐。黄道台道:“天下那里有诸如此类荒唐人!想大家舍亲凭空来那们一个电报!现在委了郭观望查办,那事就好说了。”说着,胡巡捕进去回过出去请见。黄道台此番进去,却换了礼节,照旧照着他俩司、道的规矩,会合只打一恭,不像那天早晨,叠二连三的问讯了。护院告诉她:“那天我兄去后,兄弟就打了一个电报给江宁藩台,因为他也是兄弟的修好,托她替我兄想个艺术。刚才接到他的回电,老兄请看。”一面说,一面把电报拿了出来给黄道台看。只见上面写的是:“江电谨悉。黄道事折已缮就。遵谕代达,帅怒稍霁,饬郭道确查核办。本司某虞电。”黄道台看完,便再也谢过护院,说了些感激的话,辞了出来。
  回到住所,也不领会甚么人给的信,所有局里的、营务上的那个委员,一个个都在寓所里等着请安。黄道台会了多少个,其余一律道乏,我们回到。唯有钱典史平素落了门房,同戴升研商,托她替回,就说:“那两天知法家长心上不舒服,不敢惊动,所以太太生日,送的戏也从没唱。现在是绝非事的了。况且自己又是受过栽培的人,比别人分裂,应该领个头,邀集两下里的同事、同寅,前来补祝。老哥,你看就是前几日哪些?烦你就替自己先上去回一声。”戴升道:“兄弟别客气罢!前二日大家那边真冷清,望你来切磋,你也不来。这一会子又来闹这么些了。”钱典史把脸一红道:“我不是不来,怕的是碰在她老人家不快意头上,怪不佳意思的。现在如此,也是大家的一点孝心,是不佳少的。”戴升道:“我知道了。你别着忙,少不得说定日子就给您信的。”原来钱典史自从那一天同戴升私语之后,第二天便奉到支应局的札子,派他做了进出委员。一切谢委到差,都是仍然公事,不必细赘。凡是做书,叙一桩事情,有明点,有暗点,有补点。此番钱典史得差,乃是暗点兼补点法,看官不可不知。
  闲话休题。且说是日钱典史去后,戴升一想那话不错,马上就到上房,不说钱典史的意见,竟其算他自己的意趣,说道:“前几天太太生日,家人们当然要替太太祝寿的,偏偏来了那们一个电报,闹了这几天。家人连饭也几天没有吃,夜间也睡不着觉,心里想,好简单跟得一个主人,总要望主人轰轰烈烈的,升官发财方好。况且老爷官声,统吉林先是,算来自然不会出事故的。今日家人同伙当中,还有多少个一天到晚低头消极,想着要求某老爷、某老爷外头荐事情,公馆里的工作都不肯做。那些从未良心的事物,真把亲人家恨的了不足!”黄道台道:“这几个没良心的家伙,还好用吧?是那几个?霎时赶掉他!”戴升道:“名字也不要说了。常言大人不记小人过,那几个从未灵魂的事物,未来总没有好日子,等着瞧罢。”当下老婆也帮着劝解一番,黄道台启幕无言,然后讲到看日子补祝寿,局里头是钱太爷领头,还要照上回说的平等办。黄道台应允了。就看定日子,后天为始。戴升出来,就去通知了钱典史。照旧是大伙人头一天暖寿,局里第二天,营务处第三天,捱排下去。打条子给县里,请他知会学里老师去封戏班子的箱。不上半天,依然上回这个掌班的押着戏箱来到公馆。先见门政三叔戴大叔,请过安。那掌班的说:“我的大太爷!上回唱过不结了呢!害的咱东也找人,西也找人,为的是大人差事,赚钱事小,总要占个面子。那里知道半天里一个雷,说不唱了。我大太爷!那真啃死小人了!足足赔了一百二十四吊,就是剩了条裤子没有进当!幸亏好,今儿仍旧我的派出,赏我们个面子,咱恨不得竭力报效。大太爷你想,咱班子里一个老生,一个花脸,一个小生,一个衫子,都是刮刮叫,超等头名的角色:老生叫赛菊仙,花脸叫赛秀山,小生叫赛素云,衫子叫赛云。”戴升道:“怎么全是‘赛’?只怕赛可是罢!”掌班的焦急道:“那原是安徽资深的‘四赛’,哪个人不精晓。等到开了台,大太爷听过,就掌握我不是说的谬论。”戴升道:“唱的好,没有话说;唱的不得了,送到县里,赏你三百板子一面枷。”掌班的道:“唱的不佳,也有你大太爷包括,唱的好了,更毫不说,只你大太爷一句话,多不敢想,把大人库里的元宝赏咱四个,补补上回的数,那就是大太爷栽培小人了。”戴升道:“他有银子在她手里,我想赏你,他不肯,亦是没在法想。”掌班的道:“大太爷你别瞒我,什么人不了然支应局的戴大太爷,大人跟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只要你老吩咐就是了,不要说一个光洋,就是上千上万的,也尽着你拿。”戴升道:“那倒好了。我有这个银子,也不在那里当门口了。”正说着话,可巧上头来叫戴升,就此把话打断。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瞬间,便到了暖寿的那一天。班子里规矩,两点钟将要开锣,黄道台因为此事,上院请了五天假,在寓所里吃过午饭,就同看老伴出来坐在大厅上听戏。还有姨太太、小姐,一个个都打扮着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着瞧戏。
  黄道台还有一个少爷,今年只得十三岁,是姨太太养的。因为爱妻没有子嗣,却拿她爱如珍宝,把那位少爷脾气惯的比什么人还要火爆。他说要天上日头,就得有人拿梯子才好;不然,他这牛性一发,十个老爷也强他可是。那天唱戏,他一早就钻在戏房里,戴着胡须,尽着在那边使枪耍棒。班子里人为的是少爷,也不敢多讲。后来倒是一个唱小丑的看不过,说了一句:“我的少爷,大家在此地唱戏,你老倒在此间做清客串了。”少爷听了不懂。跟少爷的二爷听了那话,就朝着万分唱小丑的眉毛一竖,说他糟蹋少爷,一定要上来回。唱小丑的要强,多人就对打起来。掌班的看然则,过来把卓殊唱小丑的吆喝下来,又卷土重来替二爷赔不是,劝他同少爷厅上去瞧戏,戏房里人多口杂,得罪了公子可不是玩的。那二爷方才同了公子出来。少爷始终,偷了住户一挂胡子,藏在袖子里。掌班的查着了,也不敢问。
  少停天黑,台上停锣预备上寿。老爷、太太一同跻身,扎扮出来。老爷穿的是朝珠补褂,太太穿的是红裙披风。双双站立厅前,同受人们行礼。伊始是协调家里的人,接着方是戴升领着合府秀人。那戴升头戴红樱大帽,身穿元青外套。其他的也兼具马褂的,也有只穿一件长袍的,一齐朝上磕头,老爷站在上边,也还了一个辑。太太也福了一福。众家人叩头起来,便是众位师爷行礼。太太回避,单是黄道台出来让了四遍。我们散去。接着合省官员,从少保以下的,都来上手本。黄道台命令一概挡驾。独有钱典史,也不管厅上有人没人,身穿彩画蟒袍,头戴五品奖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五个头,起来请过安,又要找老伴当面叩见、叩祝。太太见她进入的时候,早已走开了。黄道台又同他谦虚两回,让她在那边看戏。他说:“卑职不比人家,应得在此地伺候的。”诸事停当,方才坐席开锣,重跳加官,捱排点戏,直闹到十二点半钟方始停当。
  却说这一天送礼的人倒也不少,无非那酒、烛、糕桃、幛屏之类居多,全是戴升一个人专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开发力钱多少,一一登帐记清。戴升还问人家要门包,也有两吊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细大不捐,积少成多,合算起来也真的不少。还有些候补老爷们,知道黄道台同护院要好,说得动话,便借此为由,也有送一百两的,也有送五十两的,也有送衣料、金器的。这门包更不要说了。凡送现银子及衣料、金器的,因为爱人吩咐过,一概登时交进;其他晚上停锣之后交帐,太太要亲自点过,方才安寝。
  弹指,已过八天,黄道台上院销假。又过了几天,几来拜寿的同寅地点,一随处都要去谢步。暗中又托人到郭道台这里打点,送了一万银两。郭道台就替他洗刷清楚,说了些“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话头,禀复了制台。那制台也因得了护院的信,替她求情,面子难却,遂把那事放下不题。且说黄道台依旧当他的派遣。因为护院相信她,甚么牙厘局①的小将、保甲局②的小将、洋务局的小将,统通都委了她,真正是如虎添翼,通省再找不出首个。无奈实缺参知政事已经请训南下,不日就要到任。别人还好,独有这位藩台大人,是盐法道署的,他那人平生顶爱的是钱。自从署任以来,怕人说她的拉扯,还不敢公然出卖差缺。今因听得新抚台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那藩台是不可能久的。他方便令智昏,叫她的幕友、官亲,四下里替她招揽买卖:其中以一千元起码,只可以委个中等差使,顶好的缺,总得头二万银两。谁有银子何人做,却是公平贸易,丝毫不曾偏枯。有的没有现金,就是出张到任后的期票,那位老人也收。然则遭遇一个现惠的,那出期票的也要退回了。
  ①牙厘局:掌管厘金税收。
  ②保甲局:掌管保甲治安。
  闲话休题。且说那位藩台大人,自从改定章程,划一不二,却是“臣门如市”,生涯非凡繁荣。内中便有一个知县看中一个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台兄弟的门道,情愿报效八千银子。藩台应允,立时三面成交。正要挂出牌去,忽然院上传见,赶忙打轿上院。护院接见之下,原来不为别事,为的是胡巡捕当了七个月的差,很献殷勤,现在护院不久快要交卸,意思想给她一个美缺,无非是调节她的情致。不料护院指名所要的分外缺,就是那位藩台大人八千三头出卖的尤其缺。护院话已出口,藩台心下好不踌躇。心想:“缺是多得很。假使别一个还好,偏偏这一个今日才许了人家,而且是现银交易。初意以为详院挂牌,其权依旧在自己,不料护院也高兴是其一缺,叫我怎么回头人家啊。”转念一想:“横竖他赶忙快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与本人同一。他要照应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后,他爱拿那么些缺给什么人,也不管我事,何必那时候来抢我的衣食饭碗呢。但是又费劲直言回复。不如此外给她个缺,敷衍过去。”主意打定,便回护院道:“大人所说的那些缺,一来离省较远,二来缺分听说也徒有虚名,毫无实在。胡令当差劳顿,又是二老的吩咐,等司里回去,再对付一个好点的缺调剂他。前几天夜晚就来禀复。至于老人所说的那一个缺,现在有应署职员,司里回去也就挂牌出去。”护院道:“通省的缺,依自己看,那一个也上等的了,难道还不算好?”藩台道:“缺即使好,也要看民情怎么着。那地点民情不好,事情不大好办。等司里对付一个民情好点的地方,也不负大人栽培他这一番盛意。”
  原来那藩台卖缺,护院已有听说,大约这几个缺已经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争一争;既而一想,我又赶紧即将回任的,何苦做此仇敌。他既说得这么和谐,且看她拿什么好地方来给我。遂即点头应允,说了声“某翁费心”,藩台方始辞别回去。一时而回到本衙,吃过了饭,正在签押房里过瘾。只见他兄弟三家长走进房间,叫了一声“哥”。藩台问他:“甚么事?”三大人说:“后天连云港府出缺。今日中午,票号里一个情侣接到他那边的首县一个电报,托号里替她垫送二千银两,求委那首县代理一多少个月。这么些缺也不难,但是是颜面上雅观些的情致。”藩台道:“常德府也从没听到长病,怎么就会死?”三大人道:“现在只晓得是出缺,论不定是病死,是丁忧①,电报上没有写明。”藩台道:“首县代理上卿,原是常有的事。可是一个少保只值两吊银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不佳做的这们滥!”三大人说:“我的哥啊!现在不是时候了!新抚台一接印,护院回了任,大家也随之回任,还不趁捞得一个是一个?”藩台道:“一个教头总不止这个数。如果太师止卖二千,这些州、县岂不更差了一级呢?”三双亲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货讨价,那代理然则两3个月的事务。”藩台道:“代理就不用挂牌吗?”三家长道:“牌是自然要挂的。”藩台道:“要挂那张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现银子。代理虽不过两4个月,现在离着收灌①的时候也不远了,这一接印,一分到任规、一分漕规,再做一个寿,论不定新任过了年出京,再收一分年礼,至少要弄万把银子。现在叫她拿出一半,并不为过。况且那万把银子都是颜面上的钱。假如手长些,弄上一底一面,何人能管他啊。”
  ①丁忧:官员父母死后,须守丧三年,才能复职。
  三大人见他哥那们一说,心上自己转念头,说:“哥的话并科学。”便对她哥道:“既然如此,等自身去找票号里极度朋友,叫他先天就打个电报去回她,说五千银子一个不能少。是或不是,叫她当天电复。有个缺在此地,还怕鱼儿不上钩。况且省外的候补太守多得很哩。”藩台道:“是呀。你就立即去找那么些朋友,好歹叫他给一个回信。他决不,还有别人呢。”原来那位署藩台姓的是何,他有个诨名,叫做荷包。那位三父母也有一个绰号,叫做三荷包。还有人说,他那些口袋是个无底的,有多少,装多少,是不会孤陋寡闻的。
  且说那三荷包辞了他哥出来,也没有坐轿,便叫小跟班的打了灯笼,一向走到司前一爿汇票号里,找到档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电报来同他说道的极度朋友。那倪二先生,出名的烂好人,我们都叫她泥菩萨。他那人专门替人家拉皮条,溜钩子。有藩台在盐道任上,三荷包帐房,一向同她来回。及至署了藩台,卖买更好,进出的多,他来的更比前殷勤。通藩司衙①收漕:征收钱粮。漕,就是水运,由水运的粮食为漕运。门,上上下下,以及把门的三在下,没一个不认识泥菩萨;就是官府里的狗,见了他熟知,要咬也就不咬了。三荷包进了她的店,一叠连声的喊“泥菩萨”。泥菩萨听见,便知是晚上那件工作的回信来了,赶忙出来接了进来。会见之后,泥菩萨便问:“那事怎样了?”三荷包道:“你那人,人人都叫您‘菩萨’,我看你比强盗仍可以够。我们自家人,你好意思给自己当上?”
  倪二士人焦急道:“那从那时候说起!我是什么东西,敢给三大人当上?”三荷包道:“说句顽话,也值急得那们样?”倪二先生道:“我的三家长!你可分晓,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吓,一吓就要吓化了的。”说着,多个人又哈哈的笑了。笑过将来,三荷包便一清二楚的,把她哥的话告诉了倪二先生。倪二先生道:“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不怕你三老人招怪,现在新抚台指日到任,今兄父母不日就要回任的,现在自觉捞一个是一个。前途出到二千,据自己看,也是个分上了。近来叫她多,也多不到那边,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劝三大人,仍旧回到劝劝令兄大人,便宜她这一遭。有自我做中人,未来少不得要找补的。”三荷包道:“我休尝不是这般说。无奈大家大文人一定要扳个价,叫自己怎么着啊。”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功。那里头有二八扣,现在自我宁可白听从,就把那四百两也听从了令兄大人。那总说得过了。”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用了,我吧……就是您,也从不白出力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还用吩咐吗。”
  三荷包把人体凑前一步,低声问道:“多少啊?”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泥菩萨,你是精通自己的用度大的,那点点怎么够啊!大家大文人那里,二千答应下来答应不下去,尽着自我去抗,横竖叫他代理那缺就是了。但是本人七个,总得叫他雅观些。”倪二先生道:“我其余提开算,单尽你三大人罢。多要了开不说话,倘诺些微润色点,我旁边人就替她硬做主,还足以使得。我的意趣,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两。假如外人,我们须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摊,现在是你三父母,大家兄弟分上,你尽着使罢。”三荷包道:“这一个不算数,看你的分上,将来要多照顾些才是。”倪二先生道:“那么些当然。承你三大人看得起我,做了那两年的意中人,难道自己的心,三大人你还不明了吗?”三荷包道:“你赶今早就复他一个电报,叫他准备接印。大文人跟前有本人呢。”倪二先生心满意足的应允了,又恭维了几句话,三荷包方才回去。此事他哥能照旧不能应允,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赵温自从三月出门到今,不差已将7月。只因离家日久,千般心境,万种心绪,正在无可排遣,恰好春风报罢,即拟整顿行装,起身回去。不料她祖父望他成名心切,寄来一封书信,又汇到二千多两银两,书上写着:“假设联捷,固为可喜;如其报罢,即尽早捐一中书,在京供职。”信上并写明是王乡绅的意见,“所以东拼西凑,好简单弄成那些数据。望你雅观在京做官。你在外场做官,家里便免得人来欺负。千万不可荒唐,把银子白白用掉”各等语。
  ①黄堂:指里胥、太史。古时称经略使的会客室为黄堂。
  赵温接到此信,不好便回,只得托了钱典史替他询问,那里捐的便易,预备上兑。那钱典史本来是鄙夷赵温的了,现在黑马看见他有了银子捐官,便从新亲热起来,想替她经经手,可以于中取利的意思。后见赵温果然托她,他喜的了不可,前天请听戏,明日请吃饭。又拉了一个打京片子的人来,每一日同吃同喝,说是他的盟弟,认得部里的书办,有何样事托他,那里万妥万当的。赵温信以为真,过了一天,又穿着衣帽去拜他,自己还做东请他,后来就托她上兑①。二千多银子不够,又亏了他代担了五百两。赵温一面出了证据,约了日期,一面写信家去,叫家里再寄银子出来好还他。那里一派找同乡,出印结②,到衙门,忙了一个多月才忙完。看官记清:从此未来,赵孝廉为了赵中书,照旧贺根跟他在京供职。
  话分四头。且说钱典史在京里混了几个月,幸亏遇见一个相好的书办,替他想办法,把昔日参案③的单词改轻,然后拿银子捐复原官,加了花样④,仍在部里候选。又做了动作,不上四个月,便选了河南南丰县典史。听说缺分还好,他心里自然欢愉。后来一打听,倒是在此从前在江南揭参他的不胜上大夫,现在正做了湖南藩司⑤。仇人路窄,偏偏又碰在他手里,他心神好不自在起来。跑来同她盟弟,就是上回赚他钱的那家伙协议。他盟弟道:“那便于得很,我间壁住的徐都老爷,就是那位藩台大人的同乡。二〇一八年那位藩台上京陛见的时候,徐都老爷还请她吃过饭,是二弟作的陪。他五人的友谊很厚,在酒席上咕咕哝哝,谈个不休,还咬了半天耳朵,不晓得里头是些什么事情。后来那位藩台大人出京的时候,还叫长班⑥送了她四两银子别敬⑦。”钱典史道:“像他那样交情,应该多送几两才是,怎么只送四两?”
  ①上兑:上,贡献;兑,兑款。上兑就是进献银钱。
  ②印结:类似担保书。
  ③参案:指弹劾的案子。
  ④花样:指为了充实捐官的银两收入,设立种种名堂、花样。
  ⑤藩司:官名、掌管一省财赋、人事大权。
  ⑥长班:随从的仆人。
  ⑦别敬:送人钱财,为字眼好听,差别人有分歧的叫法。
  他盟弟把脸一红道:“这么些却不亮堂,或者此外多送,大家也瞧不见,再不然,大约同乡都是四两。他们做大员的,怎好厚一个,薄一个,叫别位同乡望着吃味儿。”钱典史道:“那个大家不去管他。然而本人的事务怎么呢?”他盟弟道:“你别忙。停一会子我到隔壁,化上百把银子,找那徐都老爷写封信,替你调解疏通,那不结了吗。”钱典史道:“一封信要那许多银子?”他盟弟道:“你别急。你老哥的业务,就是自个儿哥们的事务。你没有那点子,我兄弟还尽职得起。”当时钱典史再三拜托而去。原来他盟弟姓胡名理,绰号叫做狐狸精。人既精明,认的人又多,无论那里都会溜了去。今番受了盟兄之托,当晚果然摸到隔壁,找到徐都老爷,表达来意,并说前途①有五十金为寿,好歹求你赏一封信。徐都老爷道:“论起来吧,同乡是同乡,可是没有怎么大交情,怎么好写信;就是写了去,只怕也不灵。”胡理道:“那里管得很多,你看银子面上,随便拓几句给他就完了。”徐都老爷一想,家郎中愁没钱买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钱,太太还闹着赎当头,正在那里干着急,没有章程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她来应应急。遂即含笑应允,约她今儿清晨来拿信。又问:“银子可现成?”胡理说:“怎么不现成!”随即起身别去。徐都老爷还亲自送到大门口,说了一声“费心”,又交代了几句,方才进去。
  ①前途:旧时与人接洽工作时,对方的代称。
  到了第二天大清早,徐都老爷就动身把信写好。一等等到早晨,还不见胡理送银子来,心下发急说:“不要不成事!为何这时候还不来呢?”跟班的请他吃饭也不吃。原来今日夜晚,他早已把那话告诉了老婆和跟班的了。大家知道他就有钱付,太太也不闹着赎当,跟班的也不催着付工钱了。何人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她急的要死。好简单等到两点钟,嘭嘭敲门。徐都老爷自己去开门,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开了,飞快请了进来,吩咐泡茶,拿水烟袋,又叫把烟灯点上。胡理没有开口,徐都老爷已经把信取出,送到她面前。胡理将信从信壳里取出,看了两次。胡理一面套信壳,一面嘴里说道:“真正想获得,就会变了卦。”徐都老爷听了那话,一个闷雷,当是不成功,脸上颜色立即改变,忙问:“怎么了?不过不成功?”胡理徐徐的答道:“有自家在其间,怕她逃到那里去。但是拿不出,也就从未主意了。”徐都老爷道:“可是一个从未有过?”胡理道:“有是一些,然则只有一半。对不住你老,叫自己怪倒霉意思的,拿不下手来。”徐都老爷道:“到底他肯出多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①里拿出一张银票,上写“凭票付京平银二十五两正”,下边还有图书,却是一张“四恒②”的钞票。徐都老爷望着双眼里出火,伸手一把夺了去。胡理道:“就那二十五两仍旧自身垫出来的呢。你老先收着使,将来再补罢。”徐都老爷无奈,只好拿信给他。胡理也不吃烟,不吃茶,取了信平昔去找钱典史。告诉她,替他垫了一百两银子,发轫徐家里还不肯写,后来看我面上却只是,他才写的。
  ①靴掖子:皮或缎子做的夹子,放在靴筒里。
  ②四恒:清末四大银行,都以“恒”字命名。
  钱典史自是感激不尽,忙着连夜收拾行李,打算后天长行,从来到省。结算下来,唯有她盟弟胡理处,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纵然大方,心里无比啬刻,想钱典史同她算清,面子上又不好披露。因见钱典史有一个翡翠的带头子,值得几文,以前钱典史也说过要卖掉他。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计,说有顾客要买,骗到手,臆度起来还可多赚几文,满心喜悦。次日便推头有病,写了一封书信,叫做饭的拿来替他送行。信上还说:“带头子前途已经看过,不肯多出价格,等到卖去然后,即将款项汇来。”事到内部,钱典史也无可奈何,只得自己算完了房饭帐,与赵温分别,坐了双套骡车而去。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他到了里士满,便向水路前行,海有海轮,江有江轮,不消7月,便到了湖北首府,找到酒馆。齐巧那位藩司又是护院①,他一时也不敢投信,候准牌期②,跟着同班一大帮走进二堂,在廊檐底下朝着大人磕了五个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那老人只摊摊手,呵呵腰儿,也绝非问话就进来了。钱典史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汗,恐怕问起前情,难以应对;幸亏大人不记小人过,过了此关,才把一块石头低垂。
  ①护院:藩台暂时代理抚院义务为护院。
  ②牌期:督、抚台官署接待属员的日期。
  可是她选的很是缺,现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1三月。那署事的人也弄了什么大罪名的信,好不难署了这几个缺。上司看了通讯人面上,总要叫他署满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来。好在姓钱的是实缺,就是悠闲三年五载也不打紧:上司存了那些看法,所以竟不挂牌叫他赴任。却不想那位钱太爷只巴巴的完全想到任,叫她悠然在省城,他却受不的了。一天到晚,不是走后门,就是找朋友,东也通晓,西也精通,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厅班子里,有能在上边面前说得动话的,他便极力巴结,每日穿着衣帽到住所里去问候。后来就有人报告她:现在支应局①兼营务处的候补府黄大人,是护院的天字第一号的大红人。凡百事情托了他,到护院面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新近赈捐案内,又蒙西藏抚院保送了“免补②”,部文虽未回到,即日就要过班,便是一位道台③了。从来司、道一体,便与藩、臬两司同起同坐。所以她现在即使依旧里胥,除掉护院之外,藩、臬却都不在他眼里,有些业务竟要硬驳回去。藩、臬为他是护院的大红人,而且即日就要过班,所以任何也都让他三分。
  ①支应局:官署名,COO军饷。
  ②免补:候补官员扫除经过本职的互补阶段,跳了顶尖。
  ③道台:省以下、府以上的长官,也叫观望。
  闲话休题。且说钱典史听见那条路子,便全神贯注的想去钻。究竟她工作精细,未曾禀见黄大人,先托人介绍,认得了黄大人的门口同她门口,一个叫戴升的先要好起来,拜把子,送东西,如兄若弟,叫的应天响,渐渐的才把“省外闲不起,想求大人升迁提拔”的情趣说了出来。戴升道:“老弟,你干吗不早说?这点点事务,做三弟的还足以帮你一把力。”钱典史听了,喜的嘴都合不拢来,忙说:“既然如此,我前些天一早就来禀见。”戴升道:“你别忙。早来无用,傍晚找她的人多,那里有工夫见你,要来,明儿夜晚来。”
  钱典史忙说:“领都。倘能蒙老哥吹嘘,大人栽培,赏派个把选派,免得妻儿老小捱饿,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说完事后,
  便即起身告辞。戴升说:“自家兄弟,说那边的话。明儿深夜再会罢,我也不送你了。”钱典史去后,齐巧上头有事来叫戴升进去,问了两句话。只因黄太尉前日为了支应局一个进出委员亏空了几百两银子,被她查了出来,马上撤掉差使,听候详参。心想,这么些候补小班卯时头,一个个都是穷人,靠得住的实际没有。便与戴升谈及此事。也是钱典史运气来了,戴升便保举他,说:“现在有个新选靖安县典史钱某人,”怎样精明,怎么样谙练,“而且曾任实缺,现在又从部里选了出去,因为有人署事,暂缓赴任。若是委了那种有缺的人,他必定尽心称职,再不会出事故的。”黄提辖道:“我从不看见过此人。”戴升道:“他可每每来禀见。小的为着老爷事忙,那里有工夫见她,所以从不曾上来往。”黄都督道:“既然如此,叫她后天夜间来见我。”戴升答应了多少个“是”,又站了一会子,才退了出来。
  到了第二天,钱典史那里等到夜幕低垂,太阳还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补服①跑了去。只见公馆外围平放着两乘轿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里,请安坐下。戴升把昨儿夜间替她吹嘘的话告诉了他,还说“支应局出了一个收支差使,上头一定要委别人,已经有了主了,是自家硬替你老弟抗下来的。停刻见了面就有喜信的。”钱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欣赏,忙问:“大人哪天回来的?”戴升道:“傍晚七点钟上院,九点下来;接着会审了一桩甚么案子,赶十二点钟到局里吃过饭,又看文件,才回去抽不上三袋烟,又是什么局里的委员来禀见,现在正在那里会客咧。你且在那屋里吃饭,等他双亲送过客,过了瘾,再上去不迟。”钱典史无奈,只得暂且坐着等候。停了一会子,只听得里头喊“送客”,见八个委员面前走,黄里胥前面随着送。走到二门口,那多少个委员就站稳了脚,黄太史照他们呵呵腰,就自己先进去了。多个委员分别上轿回去不题。
  ①花衣补服:花衣,即莽袍,官服;补服,穿在莽袍外面的外衣。
  那里黄经略使踱进二门,便问管家:“轿子店里催过没有?”有个管家便回:“已经打发了三遍人去催去了。”黄士大夫道:“今儿在院上,护院还提起,说部文那两日里头一定可到。轿子做不来,坐了什么上院呢?真正这么些家伙!我不说,你们再不去催的。”众管家碰了钉子,一声也不敢言语,一个个僻静,垂手侍立。黄都督说完了话,也踱了进入。等到上灯之后,钱典史在戴升屋里吃过了晚餐,然后戴升拿早先本进去替她回过,又出来领他到客厅西面一间小花厅里坐下。此时钱典史恭而且敬,一个人坐在那里,静悄悄的,足足等了半个钟头才听见靴子响。还没进花厅门,又感冒了一声。随见小伙计的,将花厅门帘打起,便是二老走了进去:家常便服;一个胖胀面孔,吃烟吃的脸部发青,一嘴的乌黑胡子,六只眼睛直往上瞧。钱典史急忙跪倒,同拜材头的一致,叩了多少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又请安,从衣袖管里取出履历呈上。黄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让坐。钱典史唯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着脸儿听老人家问话。黄太傅把他的履历翻了一翻,随手搁下,便问:“曾几何时到的?”钱典史忙回:“上个月到的。”黄少保道:“西宁的缺很不坏?”钱典史道:“大人的作育!可是一代还不行到任。”说到此地,黄长史叫了一声“来”。只见小伙计的拿着水烟袋进来装烟。黄太守只管吃烟,并不回复。钱典史熬可是,便站起来又请了一个,说:“卑职母老家贫,虽说选了出来,藩宪一时不挂牌,总求大人升迁提拔!”黄尚书道:“求我的人实在多,总要再添几百个派出,才可以都应酬得到。”钱典史听了不敢言语。只见黄太傅拿茶碗一端,管家们喊了一声“送客”,他只可以辞了出来。黄都尉送到二门,也就进入了。
  钱典史出来,依旧走到戴升屋里,哭丧着面孔,在那里换衣裳,一声也不言语。照旧戴升着出他的苗子,就说:“老弟!官场里的事情,你也总算经过来的了,那里有一碰头就委你差使的?少不得多走两趟。不是说,有愚兄在中间,大家兄弟自己的事,还有哪些不替你上紧的。那算得什么,也值得放在心上,就应声不自在起来。快别那样!”钱典史道:“做兄弟的绝不不明了这一个道理。不过一件,刚才本人求她,他老人家的弦外之音不大好,再来恐怕他丢掉。”戴升道:“你放心,有自家呢!你看他一天忙到夜,找她的人又多。我说句话你别气,像您老弟那样的剧团,不是有人在里边招呼,如要见她一边,只怕等上三年见不着的尽多呢。”钱典史道:“我驾驭。不是你老哥在内部,兄弟那里够得上见他。有您老哥拍胸脯,兄弟还有何不放心的。你快别多心,将来全仗大力!”一面又替戴升请了一个安,然后辞了出来,自回寓处。后来又去过五回,也有时见着,有时见不着。
  忽然一天,钱典史正走进门房,戴升适从上边回事下来,笑嘻嘻的向阳钱典史道:“老弟,有件业务,你要怎么样谢我?说了再告诉您。”钱典史一听话内有因,心上一想,便道:“老哥,你别拿人和颜悦色,什么人不清楚戴二外祖父平昔是清正廉明,哪个人见你受过人家的谢礼!那话也不像您说出去的。”旁边有戴升的一个一起听了那话,笑道:“真正钱太爷好口才!”戴升道:“真是真,假是假,不要说顽话。大家过那边来讲正经要紧。”钱典史便跟了戴升到套间里,四个人咕咕哝哝了半天,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听得临了一句是钱典史口音,说:“凡事先有了你老哥才有自我哥们,你自我还分相互呢。”说完出来,喜笑颜开而去。究竟所说的不胜收支差使派她从没。后文再题。
  且说黄令尹有一天上院回来,正在家里吃夜饭,忽然院上有人送来一角文书,拆开一看,正是有限支撑过班的行知。照例费用来人。便是戴升领头,约齐一班家人,戴着红帽子,上去给曾外祖父叩喜。叩头起来,戴升便回:“绿呢轿子可巧今日饭后送来,家人刚才看过历本,前日上好的生活,老爷好坐着上院。”黄上卿点点头儿,又问:“价钱讲过没有?”戴升道:“拿旧蓝呢轿子折给他,找她个其他钱。”黄提辖道:“旧轿子抬去了没有?”戴升道:“前日老爷坐了新轿子,就叫他们把旧的抬了去。”黄都督没有其余言语,戴升便退了下去。接着首府、首县,以及支应局、营务处的各位委员老爷,统通得了信,一齐拿初始本前来叩喜。内中唯有首府来的时候,黄郎中同他不过客气。无奈做此官,行此礼,凭你是哪个人,总跳不过那几个理去。始终那首府依据见上司的规矩见的她。一宵无话。
  次日一早,黄大将军便坐了绿呢大轿上院,叩谢行知。照旧坐了令尹官厅。惹得那一个候补大将军们都站起来请安,一口一声的叫“大人”。黄大人正在那里推让的时候,只见有人拿了藩、臬两宪的片子前来请他到司、道官厅去坐。这一个提辖又站了班,送她出来。到司、道官厅,各位老人都对他作揖道喜。他照样一个个的致敬,还他旧属的体制。各位父母说:“未来大家是同寅,要免去那么些礼的了。”各位老人又一同让位,黄大人便扭扭捏捏的在起首一张椅子上坐下。列位看官记清:黄大人现在早已变成道台,做书的人也要改称,不佳再称她为黄教头了。当日黄道台上院下来,便拿了旧属帖子,先从藩台拜起,接着是臬台、粮巡道、盐法道,以及各局总办,并在省的候补道,统通都要拜到。一路上,前头一把红伞;多个营务处的护卫,一匹顶马,骑马的戴的是五品奖札,还拖着一枝蓝翎①;四个营务处的差官,戴着白石头顶子,穿着“抓地虎②”,替他把轿杠;此外一个看门,夹着护书,跑的满头是汗。后头两匹跟马,骑马的二爷,还穿着背心。黄道台坐在绿呢大轿里,鼻子上架着一副又大又圆,测黑的墨晶眼镜,嘴里含着一枝旱烟袋。三个轿夫扛着她,东赶到西,西赶到东。那多少个把轿杠的差官还替他不住的装烟。从晚上径直到三点半钟才回去住所。他老的烟瘾上来了,尽着打呵欠,不等衣裳脱完,一头躺下,一口气呼呼的抽了二十四袋。跟她的人,不容说肚子是饿穿的了。接着还有多少候补大人、老爷们前来祝贺,都是戴升替他一个个道乏挡驾。
  ①“红伞”、“奖札”、“蓝翎”:均是意味着管事人身份的穿着,仪仗。“红伞”,官员骑行时仪仗中的伞盖。“奖札”,奖励的凭据,那里即指五品顶戴的“蓝翎”(帽上的装点羽毛)。
  ②抓地虎:靴名。
  又过了两日,戴升想买好主人,趁空便进入回道:“现在外祖父已透过了班,可巧大后天又是爱妻的风水,家人们丰田齐了成员叫了一本戏,备了两枱酒,替老爷、太太热闹两日。那一点面子老爷总要赏小的,总算家人们一点孝心。”黄道台道:“何苦又要你们化钱?”戴升道:“钱算得什么!老爷肯赏脸,家人们倾家都是乐于的。”黄道台道:“只怕这一闹,不要叫局里这么些人知情,他们又有哪些公分闹不舒服,还有营务处上的。”戴升道:“老爷的喜庆,应该热热闹闹两日才是。”黄道台也无她说,戴升便退了下来,自去做事。不料那个态势传了出来,果然营务处手下的一班营官一天公分;支应局的一班委员一天公分:都是一本戏、两枱酒,一齐拿了片子,前来送礼。黄道台道:“果不出我所料,被戴升这一闹,闹出事情来了。”戴升道:“要她们领悟才好。”于是定了头一天暖寿,是本公馆众家人的戏酒,第二天正日,是营务处各营官的;第三日方轮到支应局的众委员。到了暖寿的率后天夜晚,黄道台便同戴升切磋道:“做这个生日,唱戏吃酒,都是浪费,一点不行实惠。”戴升正要回应,忽见门上传进一封电报信来,下面写明“阿塞拜疆巴库来电送支应局黄大人升。”黄道台知道是着急事情,快速拆开一看,上头唯有号码。黄道台是不认得国外字的,忙请了帐房师爷来,找到一本“华洋历本”,翻出电码,一个一个的查。前头多个字是“里尔支应局黄道台”。黄道台急于要看上边,偏偏错了一个数码,查死查不对。黄道台急了,说:“不去管她,空着那些字,查底下的罢。”那师爷又翻出八个字,是“军装案”。黄道台一见那多少个字,他的心就毕卜毕卜跳起来了。瞪着四只眼睛看她往底下翻。那师爷又翻出多个字,是“帅①查确,拟揭参②”。黄道台此时犹如打了一个闷雷似的,咕呼一声,往椅子上就坐下了。那师爷又翻了一翻,说:“还有哩。”黄道台忙问:“还有何?”师爷一面翻,一面说:“朱守、王令均拟革,兄拟降同知①,速设法。”下头注着一个“荃”字。黄道台便知道那电报是两江督幕里他一个亲戚姓王号仲荃的得了形势,知会她的。便说:“那事从那边说起!”师爷说:“照那电报上,令亲既来照顾,折子还并未出去。观看早点设法,总还足以挽回。”黄道台道:“你们别吵!我此刻方寸已乱,等我定一定神再谈。”
  ①帅:指总督。
  ②揭参:指弹劾。
  歇了一会子,正要说话,忽见院上文巡捕胡老爷,不等通报,一贯闯了进去,请安坐下。众人见她来的好奇,都退了出去。胡老爷四顾无人,方才说道:“护院叫卑职到此,特特为为公告家长一个信。”黄道台正在昏迷之际,也不知作答什么方好,只是拿眼望着他。胡老爷又说道:“护院接到克利夫兰制台②的电报,说是那年军装一案,大人也挂误在内部,真是意外的政工!护院叫劝劝大人,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过上五个月,冷一冷场,总要替父母想方法的。”此时黄道台早已急得五内如焚,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后来听到胡巡捕说出护院的一番好意,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那一种感恩荷德的规范,画也画不出,便说:“求老兄先在护院前替兄弟叩谢宪恩。兄弟现在是被议人士,日里不方便出门,等到明儿夜晚,再亲自上院叩谢。”说完之后,胡老要赶着回去销差,立时辞了出去。黄道台此番竟是卓殊客气,一贯送出大门方回。
  ①守、令、同知:官名,守、都督,即太尉,令、御史,同知,抚军的辅佐员。
  ②制台:即总督。
  当下一个人,也不进上房,仍走到小客厅里,背起首,低着头,踱来踱去。有时也在炕上躺躺,椅子上坐下,总躺不到、坐不到三分钟的时候,又爬起来,在违法打圈子了。约摸有四越来越多天,太太派了小姨三四次来请老爷安歇,大家看见老爷那个样子,都不敢回。后来爱妻怕他急出病来,只能够自己出来解劝了半天,黄道台刚刚没精打彩的跟了进去。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到了第二天,本是太太暖寿的正日,因为遭了那件事,上下都没了兴头。太太便叫戴升上去,同他说道,想把戏班子回掉不做。戴升一见老爷坏了事,何人肯化那冤钱,便落得顺水推船说:“家人也明白老爷心上糟糕受,既然太太如此说,家人们过天再替太太补祝罢。”说完出去,叫了姨妈的来,回头他说:“不要唱了。”掌班的说:“我的曾外祖父!为的是大人差使,好不难才抓到那个草台班,多少唱两日再叫她们回来。”戴升道:“不要就是毫不!你不走,难道还在此处等着捱做不成?”掌班的被她骂了两句,头里也听到那里老人的局面不佳,知道那事不成功,只可以垂头消极了出去,叫人把箱抬走。一面戴升又去布告了局里、营里,我们亦已得信,今见如此,乐得省下几文。不在话下。
  到了早晨,大人从床上起身,洗脸吃饭,一声不吭;等到过完瘾,这时已有焚烧时分。戴升进来回:“外面都已伺候好了。请老爷的示,还是吃过晚饭上院,如故此刻去?”黄大人说:“吃过晚饭再去。”原来那位黄大人的太太最是知书识礼的,一听先生降了官,便同戴升说:“现在老爷出门,是坐不来绿呢大轿①的了。大家那顶旧蓝呢的又被轿子店里抬了去,你看向那位相好老爷家借一顶来?”戴升道:“现在的政工,没头没脑,可是一个电报,还作不得准。据亲属的情致,老爷今天照旧一如既往,等到奉到明文再换不迟。况且同人家去借,面子上也不好说。”太太说:“据自己看,那桩事情不会假的,再坐着绿大啊的轿子上院,被人家指指摘摘的不佳,不如换掉了妥善。横竖早晚要换的,家里有的是老太爷不在的时候,人家送的蓝大呢帐子,拿出两架来把他蒙上,很简单的事。”一面说,一面就叫姨太太同了小姐当即去开箱子,找出多个蓝呢帐子,交给戴升拿了出去。戴升回到门房里说道:“说起来,大家老爷真真可怜!好不难创了一顶绿大呢的轿子,没有坐满三遍,现在又坐不成了。太太叫把蓝呢蒙上,说得好简单,什么人是轿子店里的出身?我是弄不来。好在曾外祖父是糊里纷纭扬扬的,今儿晚间让她再多坐五回。吩咐亲兵,前日一大早叫轿子店里的人来一多少个,带了东西,就在大家公馆里把他蒙好就是了。”究竟黄大人是还是不是仍坐绿呢大轿上院,且听下回分解。
  ①绿呢大轿:一种官阶标志,当时三品以上官员才坐绿呢大轿。

却说三荷包回来衙内,见了她哥,问起“那事如何了”。三荷包道:“不要说起,那事闹坏了!堂弟,你别的委外人罢,那件事看起来不会中标。”藩台一听那话,一盆冷水从头顶心浇了下去,呆了半天,问:“到底是何人闹坏的?由我讨价,就由他还价;他还过价,我不依她,他再走也还像句话。那里能够他说二千就是二千,全盘都依了她?不如这一个藩台让给他做,也不用来找我了。你们兄弟好几房人,都靠着我老小弟一个替你们一房房的安家,还要一个个的捐官。老三,不是自个儿做表哥的说句不佳听的话,那一点事情也是为的望族,你做兄弟的就是替我出点力也不为过,怎么叫你去说说就不成功吗?况且姓倪的那边,大家司里多少银子在她那里出出进进,不要她大利钱,他也有得赚了。为着这点点他就拿把,我看来也不是什么有良知的东西!”
  原来三荷包进去的时候,本想做个反跌小说,先说个不成事,好等他哥来还价,他用的是“引船就岸”的策略。先看了他哥的样子,后来又说如何由他还价,三荷包听了满心欢欣,心想这可由我杀价,这名叫“里外两赚”。及至听到后一半,被他哥埋怨了这一大篇,不觉大发雷霆。
  本来三荷包在他哥面前根本是极循谨的,近来受他这一番排揎,以为被她看来隐情,听她居住天地,不禁一时火起,就对着他哥发话道:“二哥,你别那们说。你要那们一说,大家兄弟的帐,索性大家算一算。”何藩台道:“你说怎样?”三荷包道:“算帐!”何藩台道:“算怎么帐?”三荷包道:“算分家帐!”何藩台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老三,还有你小弟、二弟,连你弟兄五个,那么些不是在自身手里长大的?还要同自己算帐?”三荷包道:“我明白的。公公不在的时候,共总剩下也有十来万银两。先是你捐知县,捐了一万多,弄到一个实缺;不上三年,老太太驾鹤归西,丁艰下来,又从家里搬出二万多,弥补亏空:你协调归属的,早已用过头了。从此之后,牛嚼牡丹,你的人头又多,等到服满,又该住户一万多两。凭空里知县不做了,忽然想要高升,捐甚么校尉,连引见走门子,又是二万多。到省之后,当了三年的厘局总办,在住户总可以剩四个,何人知你要么叫苦连连,论不定是真穷依旧装穷。候补大将军做了片刻,又厌烦了,又要过什么班。八千两银子买一个密保,送部介绍。又是三万两,买到那一个盐道。那一注不是我们七个的钱。就是替大家结合,替大家捐官,我们用的只可以算是用的利息率,何曾动到正本。现在大家用的是自己的钱,用不着你来卖好!甚么娶亲,甚么捐官,你要不管固然不管,只要还大家的钱!大家有钱,还怕娶不得亲,捐不得官!”
  何藩台听了这话,气得脸似冬瓜一般的青了,一只手绺着胡子,坐在这里愣神,一声也不言语。三荷包见他哥无话可说,索性绘声绘色起来。一头说,一头走,背开头,仰着头,在私自踱来踱去。只听她讲道:“现在莫说家务,就是自我做兄弟的替你经手的业务,你算一算:玉山的王梦梅,是个一万二,莱芜的周小辫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德阳莫桂英五千五,吉水陆子龄五千,庐陵黄湛森甫六千四,新畲赵苓州四千五,新建王尔梅三千五,福州蒋大化三千,铅山孔庆辂、武陵卢子庭,都是二千,还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时也记不清,至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笔笔都有帐的。这个钱,不是我哥们替你协理,请教那里来吗?说说好听,同我二八、三七,拿进来的钱只是不少,何时看见你半个沙壳子漏在自己手里?近年来倒同我算起帐来了。大家简直算算清。算不知道,就到南康区里,叫蒋大化替我们分担分派。蒋大化再办不了,还有首府、首道。再不然,还有抚台,就是京控①亦不要紧。我到这边,你就跟自己到那里。要精晓兄弟也不是好欺负的!”
  ①京控:即到京府去告状。
  三荷包越说越得意,把个藩台白瞪着眼,只是吹胡子,在那边气得索索的抖,楞了好半天,才喘吁吁的说道:“我也不要做那官了!大家落拓我们穷,我拖儿带女,为的那一项!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自身当作人,我那人生在满世界还有何趣味!不如剃了头发当和尚去,还落个幽深!”三荷包说道:“你辛劳顿苦,到底为的那一项?横竖总不是为的人家。你说兄弟不拿你当人,你就该应摆出做哥子的款来!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横竖随你自我的便,与别人毫不相干。”
  何藩台听了那话,越想越气。本来躺在床上抽大烟,站起身来,把烟枪一丢,豁琅一声,打碎一只茶碗,泼了一床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块。三荷包见他来的剧烈,只当是他哥入手要打她。说时迟,那进快,他便把马褂一脱,卷了卷袖子,一个老虎势,望他哥怀里扑未来。何藩台初意丢掉烟枪之后,原想奔出去找师爷,替他打禀帖给抚台告病。今见手足撒起泼来,一面竭力反抗,一面嘴里说:“你打死我罢!。”开头他兄弟俩斗嘴的时候,一众家人都在外间,静悄悄的不敢则声。等到后边闹大了,就有多少个年龄大些的二爷进来相劝老爷甩手。一个从身后抱住三姥爷,想把她拖开,何人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开。还有多少个小伙计,不敢进来劝,立时奔到后堂告诉内人说:“老爷同了三伯公打架,拉着辫子不放。”太太听了,这一吓非同一般!也不如穿裙子,也休想老妈子搀,独自一个奔到花厅。众跟班看见,快捷打帘子让太太进去。只见她哥儿俩依旧揪在联名,不曾分开。太太急得没办法,拚着团结肉体,奔向前去,使尽毕生气力,想延长她四个。那里拉得动!一个说:“你打死我罢!”一个说:“要死死在一起!”太太急得淌眼泪说:“到底如何?”嘴里如此说,心上到底帮着友好的爱人,竭力的把她孩子他爹往旁边拉。何藩台一看老伴那么些样子,心早已软了,神速一甩手,往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这三荷包却不提防他哥此刻放手,照旧使着全副气力往前直顶;等到他哥坐下,他却扑了一个空,齐头拿头顶在他表妹肚皮上。他四妹是女性,又有了5个月的身孕,本是绝非力气的,被他叔子一头撞来,刚正撞在腹部上。只听得老伴啊唷一声,跟手咕咚一声,就跌在不合规。三荷包也爬下了,刚刚磕在老婆身上。何藩台看了,又气又急:气的是手足不讲理,急的是太太有了5个月的身孕,自己早就一把胡子的人了,那些填房太太是二零一八年娶的,近年来才有了喜,倘或由此小产,那可不是玩的。当时也就顾不得其余了,只可以亲自过来,一手把兄弟拉起,却用八只手去拉他老婆。哪个人知拉死拉不起。只见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托着腮,低着头,闭着眼,皱着眉头,那头上的汗珠比黄豆还大。何藩台问她怎样,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何藩台发急道:“真正不亮堂我是那一辈子造下的孽,碰到你们这么些孽障!”三荷包见此光景,搭讪着就溜之乎也。
  初叶太太出来的时候,其余有个小底下人奔到外面声张起来说:“老爷同三姥爷打架,你们众位师爷不去劝劝!”仓卒之际间,各位师爷都得了信,还有官亲大舅太爷、二舅老爷、姑老爷、外孙少爷、本家三叔叔、二曾外祖父、侄少爷,约齐好了,到签押房里去劝和。走进外间,跟班回说:“太太在内部。”于是大家缩住了脚,不便进入;多少个亲戚也是客气的,一齐站在外间听信。后首听见三曾外祖父把爱人撞倒,太太啊唷一声,大家就清楚这事越闹越大,连劝打的人也打在里边了。跟手看见三姥爷掀帘子出来,我们随后齐问他什么事,三外公因见多少个长辈在邻近,也不佳说自己的是,也不佳说她哥的不是,但听得说了一声道:“大家兄弟的事,说来话长,我的气已受够了,还说他做吗!”说罢了这一句,便一溜烟外面去了。那里人们依然摸不着头脑。后来帐房师爷同着本家二伯公,向值签押房的伙计细细的问了四回,方知就里。
  二外公还要随着问其他,只听得里面太太又在那里啊唷啊唷的喊个不住,想是刚刚闪了力了,论不定依然三姥爷把他撞坏的。我们都知那太太有了三个月的喜,怕的是早产。外间几人正在这里议论,又听得何藩台一叠连声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里骂上房里的保姆:“都死绝了,怎么一个都不出来?”众跟班听得主人动气,飞快分头去叫。不多说话,姨太太、小姐带了众老妈,已经走到屏门背后。于是众位师爷只能回避出去。姨太太、小姐辅导三七个老妈进来,又被何藩台骂了一顿,咱们不敢做声。好简单五六私家拿个太太连抬带扛,把她弄了进去。何藩台也跟进上房,眼望着把太太扶到床上躺下。问他何以,也说不出怎么着。
  何藩台便叫人到官医局里请张聋子张老爷前来看脉。张聋子登时穿着衣帽,来到藩司衙门,先落官厅,手本传进;等到号房出来,说了一声“请”,方才跟着进去。走到居家号房站住,便是执帖二爷领她进入。张聋子同那二爷,先陪着笑容,寒暄了几句,不知不觉领到上房。何藩台从房里迎到外间,连说:“劳驾得很!……”张聋子相会先行官礼,请了一个安,便说:“宪太太欠安,卑职应得早来伺候。”何藩台当即让她坐下,把病源细细说了五回。不多说话,老妈出来相请。何藩台随让他同进房间。只见上边放着帐子。张聋子知道太太睡在床上,不便行礼,只说一句“请老婆的安”。帐子里面也不则声,倒是何藩台同他谦虚了一句。他便侧着身体,在床前边一张凳子上坐下,叫老妈把老伴的下手请了出来,放在三本书上,他却闭着眼,低着头,用多少个手指按准寸、关、尺三步脉位,足足把了一时辰的时候,一只把完,又把那一只左手换了出来,照样把了半天。然后叫保姆去看老伴的舌苔。何藩台恐怕老妈靠不住,点了个火,枭开帐子,让张聋子亲自来看。张聋子立时站了四起,只稍微的一看,就叫把帐子放下,嘴里说:“冒了风不是顽的!”说完那句话,仍由何藩台陪着到外间开方子。张聋子说:“太太的病本来是郁怒伤肝,又闪了一点力,略略动了胎气。看来还没什么。”于是开了一张药方,无非是白术、子芩、川连、黑山栀之类。写好未来,递给了何藩台,嘴里说:“卑职不知底什么,总求大人指教。”何藩台接过,看了四次,连说:“高明得很!……”又见方子后边其余注着一行小字,道是“委办官医局提调、台湾试用太守张聪谨拟”十多个字。何藩台看过一笑,就交由跟班的拿折子赶紧去撮药。那里张聋子也就起身告辞。少停撮药的回到照方煎服。不到半个时辰,居然太太的腹部也不痛了。何藩台方才放心。
  只因这事是她兄弟闹的,太太纵然病不妨事,但他兄弟始终不肯服软,那工作必须有个下场。到了第二天,何藩台便上院请了二日假,推说是发烧,其实是坐在家里生气。三荷包也不睬他,把他气的愈益火上加油,只能虚张声势,到签押房里,请师爷打禀帖给护院,替他告病;说:“我那官一定毫无做了!我劳累做了这几年官,连个奴才还不如,我又何须来啊!”那师爷不肯动笔,他还作揖打恭的求她快写。师爷急了,只可以同伺候签押房的二爷咬了个耳朵,叫她把合衙门的顾问,什么舅祖父、叔祖父,通通请来劝诫。不消一刻,一齐来了。当下七嘴八舌,言来语去。先河何藩台咬定牙齿不答应。亏得一个舅太爷,一个叔祖父,五个老人心上有主意,齐说:“那事情是老三不是,总得叫她来下个礼,赔个罪,才好消那口气。”何藩台道:“不要叫她,那不折死了自身吧!”舅祖父道:“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便拉了叔祖父,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三荷包是素有在衙门里管帐房的,虽说是她舅舅,他四叔,平日免不了总有依靠他的地方,所以会合将来,少不得还要拍马屁。当下舅太爷即便当面何藩台说:“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其实四人到了帐房里来,一见三荷包,照旧是眉花眼笑,下气柔声。舅祖父拖长了喉咙,叫了一声“老贤甥”,底下好像有些许话似的,一句也说不出口。三荷包却已看出来意,便说:“不是说要告病吗?他拿那些压制我,我却不怕。等她告准了,我再同她算帐。”舅祖父道:“不是那们说。你们总是亲兄弟。现在不说其余,总算是您让他的。你帮着他这几多年,辛辛劳苦管了那一个帐,替他外头张罗,他并不是不驾驭好歹,不过为的是不久即将交卸,心上有点不喜出望外,互相就顶嘴起来。”三荷包道:“我顶嘴他怎么着?如若是我先顶嘴了他,该剐该杀,听凭他办。”舅祖父道:“我何曾派老贤甥的不是!然则他是个老三弟,你总看手足分上,拚着自身这人情,替你三人打个圆场,完了那桩事。”叔祖父也帮着这么说。他姑丈却不称他为“老贤侄”,比舅太爷还要恭敬,竟其口口声声的叫“三爷”。
  三荷包听了,心想那事总要有个收篷,倘使那事弄僵了,他的二千不必说,还有本人的五百头,岂不白便宜了旁人。想好主意,便对他舅舅、二叔说道:“我工作不要瞒人。他即使有自家哥们在心上,那桩口舌是非原是为连云港府起的。”便如此那般的,把卖缺一事,自头至尾,说了一遍。两个人齐说:“那是我们了解的。”三荷包道:“要他承诺了人家二千,我就同她讲和。假如还要摆他的臭架子,叫他把我名下应该分的家业,马上算还了给自身,我随即滚蛋;叫他从今未来,也不用认自家兄弟。”舅祖父道:“说那边话来!一切事情都在舅舅身上。你说二千就是二千。我舅舅叫他只准要二千,他敢不听!”说着,便同叔祖父一边一个,拉着三荷包到签押房来。
  跟班的看见三外公来了,火速打帘子。当下舅太爷、叔祖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个三荷包夹在中间。三荷包走进房门,只见一屋子的人都站起来招呼她,独有他哥照旧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不动。三荷包看了,不免又添上些气。亏得舅太爷老脸,说又说得出,做又做得出,一手拉着三荷包的手,跑到何藩台后边说:“自家兄弟有啥样说不绝于耳的业务,叫人家看着替你俩担心?我从前些天到现在,为着你俩没有优良的吃一顿饭,老三,你苏醒,你做兄弟的,说不得先走上去叫一声堂弟。弟兄和和气气,那事不就完了吧。”三荷包此时虽是满肚皮的不乐意,也是不得已,只得板着脸,硬着头,狠獗獗的叫了声“四哥”。何藩台还没答腔,舅姥爷已经展开两撇黄胡子的嘴,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兄弟照常一样,我的饭也吃的下了。”说到那边,何藩台正想当着人们发落他兄弟两句,好亮光自己的脸,忽见执帖门上来回:“新任都昌县王梦梅王大老爷禀辞、禀见。”这厮正好是三荷包经手,拿过他一万二千块的一个大主顾,明天因要下车,特来禀辞。何藩台见了片子,回心转念,想到这是自己兄弟的益处,不知不觉,那面上的面色就和平了层出不穷。一面换了衣裳出来,一面回头对三荷包道:“我要会晤,你在那边陪陪诸位罢。”我们齐说:“好了,大家也要散了。”说着,舅祖父、叔祖父,同着众位师爷作鸟兽散。何藩台自己出去见面。
  原来那位新挂牌的玉山县王梦梅,本是一个从政好手。上八个月在那边办过多少个月厘局,不应当应要钱的心太狠了,直弄得民怨沸腾,有成百上千商户来省上控。牙厘局的总办立时详院,将她一方面撤委,一面提集司事、巡丁到省质讯。后来考察是他不合纵容司、巡,任情需索。幸得宪恩高厚,只把司、巡办掉多少个,又把他详院,记大过五遍,停委一年,将此事敷衍过去。可巧何藩台署了藩司,约摸将移交的一个月前头,获得不久就要回任的音讯,他便大开山门,四方募化。又有个兄弟做了助理员,竭意招徕。只要不惜重赀,便尔有求必应。王梦梅晓得了那条路线,便转辗托人先请三荷包吃了两枱花酒。齐巧有一天是三荷包的唐山,他便借此为名,送了三四百两银两的寿礼,就在婊子家弄了一本戏,叫了几枱酒,聚集了一班一丘之貉,替三荷包庆了一天寿。那天直把三荷包乐得淋漓尽致,就此与王梦梅做了一个亲切。可巧前任崇太子河区因案撤省。那玉山是云南盛名的好缺,他便找到三荷包,情愿孝敬洋钱一万块,把她署理那缺。三荷包就进入替他说和。何藩台说她是停委的人,现在要破例委他,这些数还觉得嫌少。说来说去,又添了二千。王梦梅又不合法送了三荷包二千的银票。三荷包一手接票子,一面嘴里说:“咱弟兄还要这些呢?”等到这句话说完,票子已到她怀里去了。
  究竟那王梦梅只办过一趟厘局,而且从不终局,半路折回;回省之后,还还帐,应酬应酬,再贴补些与这替她当灾的巡丁、司事,就是钱再多些,到此也就零星了。此番买缺,幸亏得她有个银行上的心上人替他借了三千,他又弄到一个带肚子①的智囊,一个带肚子的二爷,每人三千,表明到任之后,一个管帐房,一个做稿案。三注共得九千,下余的四五千多是协调凑的。那日因为即将上任,前来禀辞,乃官样文章,不必细述。王梦梅辞过上司,别过同寅,率领家眷,与富有的幕友、家丁,一直上任而去。在路非止一日。将到玉山的头一天,先有红谕下去,便见本县书差前来迎接。王梦梅的情致,为着目下就是收漕的时候,一时说话都不可能推延的。原想到的那一天就要接印,何人知到的晚了,已有焚烧时分,把她急的怒发冲冠,恨不得马上就把印抢了过来。亏得钱谷上老知识分子前来劝解,说:“今日天色已晚,就是有人来完钱粮漕米,也总要等到次日天亮,黑了天是不收的,不如明天一大早接印的好。”王梦梅听了他言,方始无话。却是这一夜没有合眼。约摸有四更时分便已起身,怕的是误了天亮接印,把漕米钱粮被前人收了去。等到人齐,把他抬到衙门里去,那太阳已经在墙上了。拜印之后,升座公案,便是典史参堂,书差叩贺,照例公事,话休絮烦。
  ①带肚子:官员上任时借垫幕僚的钱。
  且说他前任的县官本是个秀才出身,人是长厚一路,性情却极和平,惟于听断上稍欠领悟些。因而上宪甄别属员本内,就轻轻替她出了几句考语,说她是:“听断糊涂,难膺民社。惟系进士出身,文理尚优,请以教谕归部铨选。”本章上去,那军机处拟旨的章京①一直是一字不易的,照着批了下去。省内先得电报,随后部文到来。偏偏那王梦梅做了手脚,弄到此缺。王梦梅那边接印,那前任当日就把亲人搬出衙门,好让给新任进去。自己算清了交代,便自回省不题。
  ①章京:官名,军机处的干活人士。
  且说王梦梅到任之后,其余犹可,倒是他那多少个帐房,一个稿案,都是带肚子的,凡百事情总想胁迫本官。发轫只是有点呼应不灵,到得后来,渐渐的这么些官竟像他二人做的等同。王梦梅有个侄少爷,那人也在官厅里帮着管帐房,肚里却还明白。看看苗头不对,便对她叔子说:“自从我们接了印,也有半个多月,幸亏蒙受收漕的时候,总算一到任就有钱进,不如把她们的钱还了她们,打发他走,免得自己声名有累。”他叔子听了,楞了一楞。歇了一会,才说得一声:“慢着,我自有道理。”侄少爷见话说不进,也就不谈了。
  原来那王梦梅的灵魂最恶不过的。他从接印之后,便事事有心退让,任凭他二人胡作胡为,等到有一天闹出事来,便翻转面孔,把他二人重重的一办,或是递解回籍,永免后患。不但干没了他二人的钱文,并且得了好名声,岂不一箭双雕。你说她那人的思想毒还不毒?所以他侄少爷说话,毫不在意。
  回到签押房,偏偏那几个带肚子的二爷,名字唤蒋福的,上往返公事。有一桩案件,王梦梅已批驳的了,蒋福得了原告的钱财,重新走来,定要王梦梅出票子捉拿被告。王梦梅不肯。五人就斗了一会嘴,蒋福叽哩咕噜的,撅着嘴骂了出来。王梦梅不与她冲突,便拿朱笔写了一纸谕单,贴在二堂之上,晓谕这一个幕友、门丁。其中大概意思只是是:
  本官廉洁自律。倘有幕友、官亲,以及门稿、书役,有不安本分、自欺欺人,私自向人需索者,一经查实,立即按例从重惩办,决不宽贷各等语。此谕贴出之后,旁人还可,独有蒋福是心虚的,看了好生不乐。回到门房,心上盘算了一回,自言自语道:“他出那张谕帖,明明是替我关门。一来绝了自家的路,二来借着这几个廉政的名誉,好来摆布大家。哼哼!有饭大家吃,无饭我们饿,我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想独吞,叫大家联合饿着,那却未曾如此方便!”想好主意,次日堂事完后,王梦梅刚才进去,一众书役正要纷扰退下,他拿手儿一招道:“诸位慢着!老爷有话吩咐。”大千世界听得有话,急速一齐站定。他便拖着嗓子讲道:“老爷叫自己叫你们回到,不为别事,只因大家老爷为官一贯清正,平素不要一个钱的;而且最不忍百姓,晓得位置上人民苦,二〇一九年年成又没有卓殊收获,第一桩想叫这些完钱粮的照着串①上一个完一个,不准多收一分一厘。那件事前几天早就有话,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贴出来的。第二桩是你们那个书役,除掉照例应得的工食,老爷都一概拿出来给你们,却不准你们在外边多要一个钱。你们可分晓,今日已贴了谕帖,不准官亲、师爷私自弄钱?查了出去,无论是什么人,一定重办。你们大家小心点!”说完那话,他便走开,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①串:指单据、凭证。
  这几个书差一干人退了下去,面面相觑,却想不出本官何以有此一番行径,真正摸不出头脑。于是此话哄传出去,合城皆知,都说:“老爷是个清官,不日就有章程出来,豁除钱粮浮收,不准书差需索。”那第二件,人家还不理会,倒是头一件,人家得了那一个音讯,都想等着占便宜。一等四天,通知不曾出来,那三日内的钱粮却是分文未曾收着。王梦梅甚为诧异,说:“好端端,那三日里头怎么一个钱都丢掉!”因差心腹人出外察听,才理解是如此如此,这一气非同寻常!恨的她要立马坐堂,把蒋福打三千板子,方出得这一口气。后来正是被众位师爷劝住,齐说:“那事闹出来不惬意。”王梦梅道:“被他这一闹,我的钱还想收吗?”钱谷师爷道:“不如打发了她。那件事毕竟没有,他的话小道信息,难道这几个老百姓果真的抗着不来完呢?”
  王梦梅见大家入情入理,就叫了管帐房的侄少爷来,叫她去开发蒋福,立即三刻要他卷铺盖滚出去。侄少爷道:“三千头怎么说?”王梦梅道:“等检察白了没有坏处,才能给他。”侄少爷道:“那话也许说不下去罢。”王梦梅道:“怎么你们都盼望我多拿出去一个,你们才乐?”侄少爷碰了那个钉子,不敢多张嘴,只得出来同蒋福说。蒋福道:“我打老爷接印的那一天,我就掌握我那饭是吃不长的。要自身走不难得很,只要拿自身的那三千洋钱还自我,立时就走。还有一件:在此之前老爷有传言,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外祖父有得升官发财,我们做家属的出了力、赔了钱,只落得一个暂停。那里头请您少爷怎么替家人说说,利钱之外,总得贴补点家人才好。还有几桩案件里弄的钱,小事情,十块、二十块,也不必提了。即如孔家因为争过继,胡家同卢家为着退婚,就此两桩事情,少说也得半万银子。老爷这么些缺一共是一万四千几百块钱,连着盘费尽管他一万五。家人那里头有三千,三五一十五,应该怎么个拆法?老爷他是从政的人,大才大量,谅来不会仔细大家做家属的。求少爷替家人善言一声,家人明日晚间再来候信。”说罢,退了出来。
  侄少爷听了那话,好不为难,心下怀念:“他倒会软调脾,说出来的话软的同棉花一样,却是字眼里头都含着刺。替他回的好,如故不替他回的好?要是直言摆上,我们那位叔祖父的脾气是不好惹的,刚才本人才说得一句,他就排揎我,说自己帮着外头人叫她出资。借使不去回,停刻蒋福又要来讨回信,叫自己如何发付他。说一句良心许,人家三千块钱,那不是一封一封的填在其间给你用的;现在想要干没了人家的,恰是心肝上说只是。况且蒋福那东西也不是什么吃得光的。真正一个恶过一个,叫自己有何法子想!也罢,等我上去找着婶子,探探口气看是何许,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便叫人了然老爷正在签押房里看文件。他便趁空溜到上房,把那事从头至尾告诉了老婆五回。又说:“现在五叔的意趣,一时不想拿那钱还人家。蒋福那东西顶坏然则,恐怕他不一定就此干休。所以侄儿来请婶娘的示,看是咋办的好?”岂知那位太太性情吝啬,唯有进,没有出,却与爱人同一脾气。听了那话,便说:“大公子,你首先别答应他的钱。二叔弄到这么些缺不轻简单,为的是收那两季子钱粮漕米,贴补贴补。被蒋福那东西如此一闹,人家已经好几天不交钱粮了!你三叔恨的牙痒痒,为的是到任的时候,他垫了三千块钱,有那点进献,所以不去办他。至于那注钱亦不是吃掉他的,要查清楚没有害处才肯给他。你若答应了他,你五伯免不得又要怪你了。”侄少爷听了那话,不免心下没了主意,又不好讲其余,只得搭讪着出来,回到帐房,闷闷不乐。忽见帘子掀起,走进一人。你道是什么人?原来就是蒋福听回信来了。侄少爷一见是他,不觉心上毕拍一跳。究竟怎么着发付蒋福,与那蒋福肯干休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清海僧侣同了周老爷去见王道台,当下一部马车走到伊兹密尔栈门口。周老爷把和尚让在帐房客堂里坐,自己先进去回王道台。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好端端的,那里又弄了个和尚来?你去同他说,我是‘僧道无缘’的,劝他到别处去罢。”周老爷道:“他来并不是化缘,听说为的家务活事情。”王道台道:“那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事来了!”周老爷道:“听说他是陶子尧的内兄。卑职去的时候,陶子尧不在家,他爱妻一定要跟了奴婢来见大人。亏得和尚打圆场,好简单才把那女士劝下的,所以同了她来。大人假设不要见他,叫人出去道乏就是了。”王道台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为等的浮躁,已经进来了。王道台想要不理他,一时又放不下脸来,要想理他,心上又不乐意,只把人体有点的欠了一欠,仍然坐下了。和尚进来,却是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叫她坐,起首还不敢坐,后来见王道台先坐了,他刚刚斜签着坐下。王道台问:“曾几何时来的?”和尚回:“是今日到的。陶子尧陶老爷是舍妹丈。这回是送舍妹来的。大人跟前,一向少来请安。二〇一八年僧人到过湖北。现在这位护院,那时候还在东司任上,他的婆姨捐过有二万多银子的功劳。就是西司①的老伴、济东道的老伴,还有粮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两万的功德。”和尚的趣味,原想说出多少个安徽省内的阔人,可以打动王道台,岂知王道台听了,只是不睬他,由她说。王道台平素眼睛瞧着别处,有时还同管家们讲话。和尚一看不对劲,赶紧言归正传,预备说完了好告辞。才说得半句“舍妹丈这么些差使……”王道台已经端茶送客。听见和尚还有话说,于是站住了脚,也差异和尚说,他先说:“我明日就要出发向南洋去。找她不到,我也尚无那们大工夫去等他。好在大家周老爷不走,把银子替她存在庄上,等她自己去付就是了。”说完了那两句,已经走到秘诀外头,等着送客。等到和尚才出房门,他父母把头一点,已经进来了。
  ①西司:按察使的尊称。
  和尚没趣,只能仍然坐了马车回来。见了大姐还要摆阔,说王道台同他怎么要好:“一见自己面,晓得我要募化他盖大殿,不等自家讲讲,一捐就是一万。还约我开岁后再到山东走一趟。他本来回拜我的,我因为她今天就要起身向西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自己止往她,叫她决不来。”他三姐听了,信以为真。便问:“你二弟的政工怎么?”和尚道:“他们做大官大府的人,为着那一点小事情,怎么好烦动他?”他三姐发急道:“原来你去了半天,我的事务一点不曾办!”和尚道:“那些工作,王大人已经松口过周老爷了,只要问周老爷就是了。”他大姐将信将疑的,只可以答应着。和尚又问:“小叔子到底回来没有?”他表嫂含着一包眼泪,说:“那里有她的黑影!”和尚道:“他怎么大的人,又是个官,是相对不会颓丧的。即使找不到,只要我到东京道里一托,立即一封信托洋场上的官交代了包打听,是尚未找不到的。妹子但请放心便了。”
  话分五头。且说王道台送罢和尚回来,管家来回:“前日来的相当邹太爷又来了。”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我那里有那空隙去会她。”管家道:“邹太爷晓得老爷明天必将动身,今日上午就跑了来,坐在家人屋里,一定要家属上来替他回,一贯捱到前天半夜里两点钟,才被亲属们赶走的,前几日一大早又来。他说老爷亲口答应他,替她在新加坡道跟前递条子说差使,他因而要来听个回音。”王道台道:“他托弄差使,我替她说到就是了,那里能够包他必然得。况且说不说由自己,派不派由他,我又不可见压着香江道自然派她的差使。就是新加坡道看自己面子,肯派他工作,也有个自然,那里有手到擒拿的。你叫她毫无光在我那边缠绕,应该上的衙门勤走一遍,做上司的人看见她上衙门上的勤,自然会派他派出的。”管家道:“那种人是再惹不得的!他来禀见,当初伯公不见他也就罢了,就是见了她,也不可当面许他什么。”王道台叹一口气道:“你们这么些人那里透亮!那几个穷候补的,捱上十几年,一个红点子①没有觅,家里当光吃光。我过去做上司的再不去理她,他们大致只可以死,还有第二条活路呢?所以过去张朗斋张大人做长江上卿的时候,我是伺候过她双亲的。他老人家的人性,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来禀见,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颜面,着实难看。有些人她不想给她派遣,等到见了面,却是十二分客气。他父母说:“我曾经没有差使派她,再拿冷面孔给他看,他那人还有日子过啊?所以先灌上她些米粥,他即使从未派出,也未必十二分怨我了。”这是她老人家亲口对本身说的,所以我就学他以此方法。”管家道:“据小的看,这位邹太爷鸦片烟瘾来的可不小,一天到夜,唯有抽烟的工夫,那里还有上衙门的工夫。那两日到此处来,时时刻刻要出去上小烟馆过瘾。”王道台道:“吃大烟吧,其实也无害于事。现在做官的人这些不抽大烟。我自从二十几岁上到省候补,先出来当佐杂①,一向在水利上下人。我连续一夜顶天亮,吃烟不睡觉。约摸天明的时候,穿穿衣服,先到士兵号房里登记,回回总是我头一个,等到挂号回来再睡觉。后来年年在省城候补,都是其一主意。所以有些上司不知情,还说某人当差当的勤。我从县丞过知县,同知过都尉,以至现在升到道台,都沾的是吃大烟、头一个上衙门的光。等邹太爷来时,你们无意之中把自家那话传给他,待她上两趟早衙门,自然上司喜欢她,派他事情。我是要走的人,那里还有怎们大工夫去理她。”
  ①红点子:借指官吏的委任状,因状上的日期、人名用红笔圈点。
  ①佐杂:指官署中的辅佐官员。
  管家无奈,退了出来。邹太爷正在门房里候信呢,忙问:“大人怎么吩咐?”管家没有好气,说道:“大人说过,你们那些小老爷,总是不肯勤上衙门,所以轮不到差使。”邹太爷道:“我的爷!实不相瞒,我就吃亏在这大烟上:自从吃了那两口捞什子,将来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不可能起早,可能睡迟?大家家长有个章程传授你。”便把王道台说的话述了一次,还说:“包你照样做去,将来还要升道台呢!”邹太爷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们说正经话,休要奚弄。”管家把脸一板道:“说的何尝不是正经话,什么人有工夫同你嘲讽!”邹小叔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陪着笑容道:“老小弟指导的话,句句是金玉良言。大哥是穷昏了,所以说出来的话,自己还不认为,已经触犯了人。真正是四弟不是!老哥千万不必介怀!”说着又深远的作了一个揖。管家不睬他。
  邹太爷摸不着头脑,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趁大千世界忙乱的时候,一溜溜了出去,赶到自己屋里。他那里还该得起公馆,租了居家半间大楼,一夫一妻,暂时顿身。两块松板支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行灶,太太赔嫁的箱子虽说还有一多只,无奈全是空的。太太蓬着身材,少说有一个月没有梳,身上飘一块,荡一块。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馆里的三等老妈还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个爱人!而且老两口子都爱抽烟,男的又一连不得差使,不要说暴殄天物,接济不住,就是抽大烟也就抽穷了住户了。
  闲话休题。当下,邹太爷回得家中,也不比太太说话,就掀开箱子乱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个什么来。太太问他也不响。后来被老婆看来苗头,晓得她要当当,太太说:“我的东西生生的都被您当的完了,那会子还不饶我!我现在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你有本事拿自身去当了罢!我那生活一天也不用过了!”一头数说,一头号啕痛哭起来。左邻右舍家还当他家死了人,哭的这么难过,我们一同跑过来看,邹太爷也无心管他,只是满屋里搜寻东西。后来从床上找到一个担子,一摸里头还有两件衣物,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老伴看见,一把拦住道:“那里头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条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门了!”邹太爷那里肯依,夺了就走。太太毕竟是个女生,没有力气,拗他只是,索性躺在楼板上,泣血捶膺的,一向哭到半夜。二房东被她吵可是,发了两句话,要他前几天让房子,太太才不敢哭了。
  且说邹太爷拎了衣包,一走走到当铺里。柜上朝奉①打开来一看,只肯当四百铜钱、禁不住邹太爷攒眉苦脸,求她多当多少个,总算当了四百五十钱。邹太爷藏好当票,用手巾包好钱,一走走到稻香村,想买一斤蜜枣、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礼。后来一算钱不够,只买了十两蜜枣、一斤云片糕。托店里一起替他拿纸包大些,说是送礼美观些。扎缚停当,把钱付过,还多得几十个钱。邹太爷卓殊之喜,拿两手捧着,一向到新奥尔良栈王道台门房而来。一走走到门房里,把买的蜜枣、云片糕望桌子上一放。王道台的管家还当是他自己买的什么东西呢,心上一个不乐意,说:“那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没事,只是来缠些甚么。”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动,不去睬他。只见邹太爷把东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说道:“我清楚我很多次来打搅老哥们,心上实在过意不去,难得相与一场,互相又说得来。前些天老哥们又要服侍大人到东洋去,目下就要分开,这点点事物,算不得个意思,但是预备老哥们船上饿的时候点点饥罢了。”
  ①朝奉:原为官名,后来也称员外、富翁一类人物。
  管家晓得包里是送的点心,才火速站起来,说:“邹太爷,那算得那三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费。况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么好意思收你的啊?”邹太爷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只要老哥不把兄弟当外,赏脸收下,兄弟心上就爽快了。”管家听了这话,知道她自然不肯收回来的,又想:“怎么好白受他的!”只得再一次让她坐下,互相扳谈一次。邹太爷心上要说求她到老人家跟前吹嘘的话,一时手头紧出口,然则前几天她俩就要出发,错了那一个时机,唯有活活饿死,然则要说又不佳意思。幸亏那位小叔也清楚她送东西一定是为说差使,不过他不先说,我不佳迎上去,被住户看不起,说自家只认得东西。
  三个人正在那里转念头的时候,齐巧走进一个人来。管家赶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两遍,那人如故走了进入。邹太爷正苦没有话说,幸亏认得这人,便搭讪着问道:“那位不是周老爷吗?”管家说:“是。”邹太爷道:“他前天必然也是接着老人一块到东洋去的了?”管家说:“你从未瞧见报吗?他是云南教头奏调过的,等我们动身之后,他就要到卢布尔雅那的。”邹太爷道:“他不去,什么人跟着老人去?那随员当中不是少个人吗?”说到此处,合该邹太爷要交好运,管家忽然出现转机道:“是啊!明天中午地点还说过,周老爷不去,少个工作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试探,再托周老爷敲敲边鼓。周老爷说上去的话,看来总有六七成好拿得稳。”邹太爷听了,不胜之喜,火速又说了些:“老哥升迁,老哥栽培!如果大家弟兄们能在同步做同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管家进去找到周老爷,先把那话告诉了她,只说是协调的父老乡亲,托他必须周到一下子。周老爷道:“大家协调的作业,我不能够不替你奋力的说,可是时候太匆忙了些,后天就要起身,他早来二日可以。”管家道:“来是那两每一天天往那边跑,新加坡道那边也替他递过条子。”周老爷道:“大人已经替她递过条子,叫他等两日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这一趟苦啊?”管家道:“人在人情在。大家老爷又不是东京道的啥子顶门上级,不过是隔省的一个同寅,况且人家是实缺,我们又是候补。老实说罢:那种条子递上一百张,当时面子帐收了下来,转背哪个人还认识你,还不是骗小孩子的?”
  周老爷一听那话不错,吃不住那位管家公公追得凶,只取得王道台跟前,才说了几句其余话,齐巧王道台先出言说道:“你分歧自我去,真正叫我不便当。有些事情他们都办不下去,那叫自己怎么好呢!”周老爷回道:“卑职蒙大人栽培,原该应伺候大人到东洋竭力的听从,无奈西藏刘中丞已经奏调过,又叫朋友写了信来催,不准多拖延。卑职也称为不能,只能未来再效忠大人的了。大人那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职倒留心到一个人。”王道台回:“是何人?”周老爷忙回道:“就是每一日来的这邹典史。那人当差使,看来还自如。”王道台道:“这厮说来也好笑。他双亲以前在湖南茌平处馆,我齐巧出差到那边,相互认识之后,从此就相与起来了。后来他还找我替他弄过一回事情。大概此人过逝已有靠二十年大致了。当时他故了下去,同乡里出来替她打把式,我还帮过他二两银子,以后就没有通过新闻。那回来在巴黎,不驾驭怎么被他询问着,天天来缠不舒适。据她协调说,他自从丁忧服满;出来到省,就分道在那边当差。那许多年一个红点子没有轮到,也不通晓他是怎么熬的。”王道台说的时候,管家都站在底下听。王道台说到这边,便照着管家说:“不是你们说,那人的烟瘾很大么?”那么些收他蜜枣、云片糕的管家便说:“此前烟瘾是不小,现在想要当差使,那两日正在那里戒烟哩。”王道台道:“吃了烟要戒是说说的,真的要戒,为甚么不早戒?为甚么要到那时候才戒?我即便同他父母认识,然则同他到外洋,不比在内地里当差,弄得不好,不要被别国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邹太爷在巴黎那许多年,出出进进,洋场上海外人也见过众多了。一切事情,就是没有办过,看也看熟了。”
  王道台把脸一沉道:“要自己放心,才好委他派遣。我掌握他能做事不可能做事,你们倒晓得!”管家得了没趣,趔趄着退了出去。王道台道:“好笑不佳笑,用着他们干起劲。”周老爷飞速打圆场,说:“他们也未曾其余,然而看她丰裕,随便求大人赏派个工作,叫他读书罢了。”王道台道:“老远的带她外出,我总有点不放心。创立局郑某人那里用的人多,前些天酒宴上她还说起,为着一桩甚么事情,委员、司事要换掉二十八个,给他封信,等她再去碰碰,看看她的小运罢。”周老爷见王道台已允写信,不便再说其余。且喜王道台平昔写信都是他代笔,也无用客气得,立即走到桌子边,拔起笔来就写。写完之后,给王道台看过,没有话说,周老爷便拿出来交给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钉子出来,便气愤愤的走到自己屋里,正在那里没好气。邹太爷看见气色不对,手里捏着一把汗,心里在那边叫苦。后来停了一会子周老爷出来,拿信交给了她,表达原委。邹太爷本来是见仁见智周老爷拉拢的,到了此时,感恩戴义,马上走过来就替周老爷请安。以前早就通晓明白,周老爷是才过班的知县,他就一口一声的赶着喊“堂翁”,自己称“卑职”,连说:“卑职蒙堂翁栽培,实在感激的了不足!”又同管家五叔咬耳朵,说她协调不敢冒昧,意思想“今日夜间求堂翁赏光,到雅叙园叙叙。”管家替她代达。周老爷说:“心领了罢,我明日其实不空。大人前几天要起身,刚才陶子尧又有信来,托我替她去了业务,叫我怎么忙得回复,只好改日再扰罢!”
  邹太爷见周老爷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讪着说道:“既然堂翁不赏脸,等稍停二日卑职再来奉请。”周老爷说:“互相会合的日子长着哩,何必一定要虚心。”当下邹太爷又问管家借了一件方马褂,到地点叩谢了王道台。王道台不免勉励了两句,叫她相当当差。邹太爷站着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来。次日又到东洋码头上恭送,回来自往创建局投信不题。
  且说周老爷后天晌午的时候接到陶子尧的信,约他到五星级香小酌,说有要事奉商。周老爷因为没工夫,本来是不去的,后来为着银子已划在庄上,须得了然交代一声,较为妥善,所以抽了一个空到五星级香来会陶子尧。原来陶子尧明日同内人打饔飧不济①,从一品香溜了出去,一来也是赌气,不回栈里过夜;二来路上又蒙受一个仇人,拉她到一家住户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遇见十点钟才完,打了一个盹,等到敲到四点钟,踱回旅社。太太已经闹到不像样了,和尚亦拜过王道台回来了。陶子尧正在那里埋怨他大舅子,不应当应去拜王道台。他舅子不服气的探掉帽子,光郎头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来找他,把作业一齐推在仇五科身上,说她过去有两张合同,想要叫他出两分线。陶子尧发急道:“合同一张是假的,原是预备打官司的。我们好对象,怎么好讹起自家来呢!”魏翩仞道:“等到出起初来,你好说是假的啊?你既然笔迹落在外场,总得想个主意收回来才好。”当时陶子尧急了,所以要请周老爷商议。太太先导因她一夜不回,好简单回来,正在这里哭骂,后来见她被住户讹诈,毕竟夫妻无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里湾,到了那儿也就分化他吵闹了。
  ①打饔飧不济:暴发劳动。
  当下,陶子尧气愤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她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会,周老爷接着他的信也来了。当时八个会着,闲聊了几句。周老爷先把银子存在庄上的话交代清楚。陶子尧便把周老爷拉到外面洋台上,靠着栏杆,把底细统通知诉了他。周老爷道:“本来那件事,你子翁闹的也太大了!”陶子尧道:“这几个话不要去讲他,只求你老哥替堂哥想个办法,小叔子情愿把那边头好处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们吗?”周老爷听了,心上一动,又说道:“他们四个帮了子翁出了怎么一把力,一个捞不到,看上去怕没有那样简单了结啊!”陶子尧道:“老哥你看如何?”周老爷道:“做到那里算那里,也不可以预定的。”当下入席点菜。和尚点的是麻菇汤、炒蘑菇、素十景、素面。当着人面前,一定要守佛门规矩,是相对不肯破戒的。其他的人都是油腻,不用细述。独有周三伯只点了扳平汤,说是有事不可能久坐。当时在酒席上,周老爷只是肚子里打呼声,一直没有提起那事,把汤吃完,起身告辞。陶子尧又往往的叮嘱,周老爷答应她,后天替她烦出一个人来料理此事。相互分手而别。
  那里陶子尧又团结拼命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里两分合同是老哥的亲笔迹,后来打的一分,一式两张,一张五科拿去,一张是兄弟经手替你押在外面,还有子翁写的抵借银子的押据。”陶子尧听了这几个,越发着急道:“这几个统通都是假的!只是头一张合同,办二万二千银两的货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别着急,我现在不问你要钱。大家都是好爱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横竖上头发下来的钱总不止二万二千,这种意料之外的钱,咱们也就要靠着你子翁沾光多少个。”陶子翁见话松了些,因为自己已托了周老爷,也不多说,但托她:“见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为说辞,说那里头我也不曾什么大便宜,总算他照应自我哥们罢了。”魏翩仞也只可以答应着。当下吃完,各自散去。
  单说周老爷单名是一个因字,表字果甫,本是新疆试用府经。那番跟了王道台出来,原说同到东洋去的,齐巧山东军机章京刘中丞有文件奏调他。他早年在刘中丞家里处过馆,做过西席①,有此渊源,所以刘中丞就提醒他。他得了这些时机,心想府经总可是是个佐杂,怕的派不着好差使。幸喜他那人专会拉扯,所有这一个汇票庄上都是她同乡,人人同她要好。他那会就去同人家探究,想趁此机会捐过知县班。果然一齐应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立即到捐局里填了部照出来。从此将来,场地愈阔,拉拢愈大,每一天在外围应酬,有多少个大点洋行里的买办,他统通认得了。有天台面上无意之中,听见人家讲起,那讹诈陶子尧的仇五科,就是她不久前结交的一个铁甲买办的孙子。这买办姓王名二调,同周老爷叙起来还有点亲,因而非凡要好。王二调的意趣,无非因为她是四川抚军的宠儿,竭力同他扯拉,好准备未来大包大揽他的差事,并没有其他意思。周老爷有此一个好对象,陶子尧的工作,就好办了。
  ①西席:古时住家所聘教书先生或管帐本。
  且说他前些天晚间扰过陶子尧一品香回栈,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台送了出发,他便径直找到王二调行里,说起那件事情,托她为力。王二调马上答应,并说:“大家这一个儿子,他二〇一八年到那爿洋行里做事情,是自身娘舅做的行为人,包管一说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虑。”周老爷去后,王二调果然把她儿子叫了来,说:“我们都是颜面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当将细节全盘告诉了舅舅。王二调道:“既然如此,也不犯着便宜姓陶的。可是一件,我一度答应了周某人,等自己报告她,随便叫姓陶的拿出多少个来,过个场达成罢。”仇五科倒霉违拗娘舅的话,答应着告退回家,通告魏翩仞,专听舅舅的疏通,多少看起来不会功亏一篑罢了。魏翩仞跺脚说道:“那工作闹糟了,怎么好叫他老知道呢!”
  当天夜间,王二调便到千古春,请了周老爷来,叫她“去同陶子翁说,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抗了下去。不过那里头,五科、翩仞五个人也的确替他报效,很化了些冤枉钱,费心转致陶子翁,随便补偿他们点。兄弟吩咐过,多少不准争辨,所以尤其请老兄来照料一声。”周老爷闻言,感激不尽。回来就通报了陶子尧,探讨仇、魏二人应送若干。陶子尧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爷说:“至少分一半给她们,我们免得后论。”陶子尧舍不得。周老爷争来争去,每人送了二千,却其它送了周老爷一千。周老爷意思赚少,问她多借一千,他又应酬了五百。周老爷拿了四千的银票,仍去找了王二调,把那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尧出的假笔据,统通收了回到。只等机械一到,就可出货,运往福建。当下仇五科,因为娘舅之命,不敢多说如何,只有魏翩仞心上还不甘愿,自己一直不章程想,便怂恿新堂姐,同他说:“陶子尧现在有钱了。他那人是没有良心的,乐得去讹他弹指间。”新嫂子便亲自到仓库里去找她。他几乎是惧内的,一见新小姨子找到宾馆里,恐怕太太知道,一向让新堂姐到底下人房间里坐。新三妹先同他讲,仍照前议轧姘头的话,看看话不投机,又讲到拆姘头的话。坐的时候长久了,陶子尧怕太太见怪,便催着他走。一时又想不到人家,便说:“有话你托魏老来说罢。”新四姐称心满意。后来他俩平素没见面,多头都是魏翩仞一个人跑来跑去,替她们转达,一跑跑了不少天。魏翩仞说:“新表姐一口咬住不放要三千,要是不承诺,明日亲自到仓库来同你尽量!”陶子尧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点。后来说来说去,讲到两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实只给了新大嫂五百块,陶子尧却又谢她五百块,共总意外得了二千。他的心也就死了。将来陶子尧等到机械到埠,是或不是携同家眷前往广东交代,或者吴生枝节,做书的人到了那儿,无法不将他这一段公案先行停止,免得阅者生厌。
  且说周老爷凭空得了一千五百块银元,也算意外之财,拿了他便直接前往四川。到省之后,照例禀见,刘中丞系属旧交,当天会晤之后,登时下札子委他帮手文案,又兼洋务局的派遣。周老爷次日上去谢委下来,又禀见司、道,遍拜同寅,两次三番忙了众多日方才忙完。大家知道她与中丞有旧,莫不另眼相看。同时院上有一个办文案的,姓戴名南充,是个一榜出身,候补知州。他在刘丞手里当差,却也非止一日,一贯是言听计从,院上这么些老爷们,没有一个盖过她的,真正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红人。周老爷虽是中丞的旧交,无奈戴张家口总以长者自居,不把周老爷放在眼里。周老爷晓得自己身价尚浅,诸事让他三分,暂分裂他争执。
  有一天,出了一个什么知县缺,刘中丞的情致想叫戴张家口去署理,偶同藩司说起,说:“戴某人随着兄弟费力了那许多时候,这一个缺就调剂了他罢。”藩台诺诺称是。此不过抚、藩二宪研究的话,究竟尚未奉有公开。当时却有个站在邻近的警员老爷,他都听在耳朵里。等插手完了客,他便过来文案处戴北海那边送信报喜,说:“前天中丞当面同藩台说过,差不多明晚牌就足以挂出去。”戴安阳听了,自然欢畅。一班同寅一律过来称贺,周老爷也不得不跟着群众过来敷衍了一声。
  合当有事,是下午饭过后,刘中丞忽然传见周老爷,说起:“文案上常有是戴某人最靠得住,无论什么公事,凡经她手,无不细心,一向不曾出过岔子。我为他劳苦了多年,意思想给她一个缺,等他出去捞三个,将来的事须得你们诸位万分小心才好。”周老爷听了,想了一想,说道:“回父母的话:大人说的戴牧,实实在在是个娃他爹事。不要说其他,他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写起奏折来,无论几千字,一直到底,不作兴一个错字,又快又好。卑职们几人,万万赶他不上。论起来那话不好说,为大局起见,那里头实实在在少他不可。现在湖北、河北两省,因为折子有了错字,或者抬头差了,被上面申饬下来。现在岁末下工作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去,卑职们不怕随处留心,恐怕出了一些事故,贻误大人的文书。是戴牧苦了那多时,今番恩出自上,调剂她一个缺,卑职们难道好说叫他不去到任。不过为公事起见,实实少他不可!”刘中丞一听这话不错:“周某人是自家以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话却是可依赖的。现在地方挑剔又多,设或他去然后,出点岔子怎么可以吗。”想了一想,说道:“好在我给他以此缺的话,还尚无向她说过,不如把那缺委了外人,叫他忙过了春季,等人家公事熟知些,前些年再出什么好缺,给她一个也使得。”说完,便叫文告蕃台:“某县缺不委戴某人了,等着明天上院,当面商量,再委外人。”周老爷等话说完,退了下去。
  那天夜里,正是文案上多少个朋友凑了公分,备了酒宴,先替戴玉溪贺喜,周老爷也出了一分。刚才刘中丞同他所讲的话,闷在肚里,一声不吭,面子上随即群众同步敬酒称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此时戴安阳一面部的自得其乐之色。喝过十几钟酒,他的酒量本来不大,已经些微有点醉意,便举杯在手,对民众讨论:“我们同在一块儿办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各位出去。”马自达齐说:“那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专门把这一个缺留给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经济。”戴阳江道:“有哪些划算!然则上宪十分垂爱,有心调剂我罢咧。”芸芸众生道:“说不定指日年初识别,还要拿老哥明保。”戴黄石道:“那亦看罢咧,但愿列位都像哥们儿得了缺出去!”芸芸众生道:“这些恩出自上,兄弟们身价尚浅,那里比得上你老前辈呢。”周老爷也随着民众将他向来的捧场,肚里却实在好笑。一霎席散,其时已有三更加多天。
  戴孝感回来自己家里细问跟班:“藩台衙门的牌出来没有?”戴焦作觉得虽是中丞吩咐,未必有那般之快,因而并不在意。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点钟还未曾挂出牌来。戴安阳不免有点猜疑起来。等到饭后,仍无信息。戴安阳就同跟班说:“不要漂①了罢?”跟班不敢言语,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宪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那个意思,是不会漂的。”又想:“不要被什么有大帽子的抢了去?可是黑龙江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我那个。简单来讲,那通讯的警察他一定不会来骗我的。”一转眼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好生难熬,一直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听,不多说话,只见垂头衰颓而回。戴漯河忙问:“怎么着了?”跟班的又不敢瞒,只得回说:“怎么昨天警察老爷拿人欣然自得,不是真的!”戴大同一听那话不对,还要负担跟班的问:“你绝不看错了其余缺罢?”跟班的道:“巡捕老爷来送信的时候,小的在不远处听的明显的,怎么会看错吗。”戴宣城道:“委的那一个?”跟班道:“委的那几个姓孔,听说是营务处上的。”到了此时,戴宿州一个得到的肥缺活活被人家夺了去,这一气真非同不可,简直气出臌胀病来!便请了五日假,坐在公馆里,生气不见客。
  ①漂:将要成功的作业而突然失利。
  后来刘中丞因为一件公事想起她来,问她犯的啥子病,着实的记挂,就派了前番报喜的充足巡捕到住所里瞧他。那巡捕见了他,着实的将他安详,又说:“这日中丞说得清清楚楚,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谈的半天就变了卦。”戴玉林忙问:“周某人说自家啥子?”巡捕道:“有句说句,他倒是极力保举老知识分子的。”便把周老爷同刘中丞讲的一番言语,统通知诉了戴开封。毕竟戴三明胸有丘壑,听了此言,峰回路转道:“是了,是了!我可以的一个缺,就葬送在他这几句话上了!”又细问:“他同中丞说话是哪天?”“何以那天晌午,酒席台上一声也不言语?此人竟如此阴险,实在可恶得狠!”想罢,不由切齿腐心的恨个不止:“一定要报复她一番,才显得自己的本事!”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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