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遍,一套心照不宣的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各位大臣,又见了诸位王爷。北静德政:“前日大家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贾政飞速跪下。众大臣便问道:“你四弟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二零一八年冬底还乡,又蒙堂派工程,后又任黑龙江粮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放在心上伺察,实在糊涂。不可以管教子侄,那就是辜负圣恩。只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静王据说转奏。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主上因太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抚军提议平安州相互来往,贾赦包揽词讼严鞫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预官事,该太守亦不可以指实。惟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玩物,究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三妹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大姨子之母愿结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四妹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芸芸众生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人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亡故职,派往海疆听从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

贾母、王妻子、王熙凤,她们几个算是一脉相通的涉嫌。贾母老了,把管家的事交给了王妻子,王老婆精力不够了,就让王熙凤来管家。她们面上看起来是差其他脾气不同的人,但是在主政主持事务层面,都算得上是重大的相同的人。王熙凤,自不用说,认识不认得的人都知晓他是一个精明的拿手掌权的人。从弄权铁槛寺谋夺人命,到协助宁国府治理秦可卿葬礼再到新兴的私放高利贷等等,字里行间读者都感受到他的能干,甚至是矫枉过正能干,因而,包蕴贾府里的浩大人都不希罕他、甚至是讨厌她,以至于到了最终的“墙倒众人推”终于“误了卿卿性命”。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即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王内人鸳鸯等提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逐步的许多,只是忧伤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孙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如若老太太有何样不自在,外孙子们的罪恶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您叔叔手里,都托着祖辈的福,从没有听到过那几个事。近日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苦,叫我心头过的去吗?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老婆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背后的道:“回外婆:且别往上屋里去。才有甄家的几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何许机密事。姑婆这一去或许不便。”尤氏听了道:“明天听到你老爷说看见抄报上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多少个巾帼,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怎么着瞒人的事。”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纨那边来了。

  贾政听了,感恩图报,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静德政:“你该叩谢天恩,更有什么奏?”贾政道:“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馀置产,一并交官。”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近期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必多此一秦?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连忙重临。上下男才女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边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有些的放心,也不敢问。

不过,贾府里照样不乏喜欢她的人,其中最敬爱的就是那多个人——贾母和王内人,那八个愿意放手给王熙凤的人。她们是不了解王熙凤在明里暗里干的这些坏事呢?其实不然,贾府在被搜查之后,有那般一段描写:

  贾政此时着急相当,又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贾政火速出来,见是北静王府令尹,一会面便说:“大喜!”贾政谢了,请通判坐下,请问:“王爷有什么谕旨?”那少保道:“大家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将养父母惧怕之心、感激天恩之语都代奏过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妃子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赦的入官,馀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职。惟抄出借券,令大家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常规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先请知府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并到府里磕头。”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第七十四遍,一套心照不宣的。  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来也觉得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人的话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方才和蔼,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苏醒了,可吃些东西?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出格点心拿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怎么样异样事物?况且自己也不饿。”李纨道:“前几日住户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命令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女儿媳妇们因问:“外祖母明日下午尚未洗脸,那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妆奁。素云又将协调脂粉拿来,笑道:“我们外祖母就少这几个。外婆不嫌腌臜,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这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如果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那有什么妨?”说着,一面洗脸。丫头只弯腰捧着脸盆。李纨道:“怎么这么没规矩?”那姑娘赶着跪下。尤氏笑道:“大家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得体,究竟做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那样说,便已知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是什么人做的事够使的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过阴去了?”

  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一回。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五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听从,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忧伤起来。邢爱妻尤氏听见那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三哥虽则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工作,不致受苦,只要办得稳当,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听从。若不是那样,便是祖父的馀德亦不可能久享。”说了些安慰的话。贾母一贯本不大爱好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只有邢妻子尤氏痛哭不止。邢爱妻想着:“家产一空,娃他爹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向来顺他二叔的,近来都靠着三叔,他两伤口自然更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形影相对,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毕竟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方今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住荣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兼带着佩凤偕鸾,那蓉儿夫妇也还不能够兴家立业。又回看:“二妹妹表嫂子都是琏二爷闹的,近日她们倒安然无事,依然夫妻完聚,只剩大家多少个,怎么生活?”想到那里,痛哭起来。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小弟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她的事,也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常规呢,三弟是不可以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叫自己哥哥同着侄儿回家,好进货行头,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她祖父大叔一起出去。只请老太太放心,外甥办去。”

幸贾母不知底细,因近日身体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在旁,每一日不离左右,略觉放心。平昔最疼凤姐,便叫鸳鸯:“将自家的暗中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的伏侍好了凤丫头,我再逐月的摊派。”(《第一百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横祸》)

此地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的眼肿腮红,听见贾母带着王爱妻等过来,疾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那会子怎样了?”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那会子好些儿。”说着,跟了贾母等进入,赶忙先走过去,轻轻的揭秘帐子。凤姐开眼看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先前原打量贾母等恼他,不疼他了,是百折不回由她的,不料贾大妈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扎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不用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好些了。只是从童年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疼我!这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可见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尽点儿孝心,讨个好儿,还这么把自己当人,叫我帮着张罗家事,被自己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哪些脸见老太太、太太呢?明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担不起了。恐怕该活五日的又折了二日去了。”说着悲咽。贾母道:“这一个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您如何有关?就是你的事物被人拿去,那也算不了什么哟。我带了很多东西给您,你看见。”说着,叫人拿上来给她瞧。凤姐本是名缰利锁的人,如今被抄净尽,自然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见贾母依然疼他,王妻子也不见怪,过来安慰她,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置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要是自己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我宁可自己当个粗使的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贾母听她说的可悲,不免掉下泪来。(《第一百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本发给外,其馀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抄家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唯有家伙物件。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追思历年积聚的事物并凤姐的骨子里,不下五七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疼。且他老爹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欲绝。又见贾政含泪叫她,问道:“我因官事在身,不松原家,故叫你们两口子总理家事。你大叔所为固难谏劝,那重利盘剥究竟是哪个人干的?况且非我们这么人家所为。近期入了官,在金钱呢是不打紧的,那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贾琏跪下说道:“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入的账面,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她们来询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两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州做了广大空头,求老爷问太太就明白了。那个放出去的帐,连侄儿也不晓得那里的银子,要问周瑞、旺儿才掌握。”贾政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明了,这个家庭光景的事更不知情了!我这会子也不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三伯的事和您珍二弟的事,还悲哀去精晓打听吗?”贾琏一心委屈,含着泪花,答应了出来。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二人忙说快请,宝钗已走进去。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赫然走进来,其他姊妹都遗落?”宝钗道:“正是,我也尚无见他们。只因今天我们外祖母身上不自在,家里五个女生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其余靠不得,我明日要出来陪着老人夜里作伴。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何等大事,且毫无提,等好了,我左右进来吧。所以来告诉二姐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看着李纨笑。一时尤氏盥洗达成,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着向宝钗道:“既如此,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可以亲身来瞧。好大姐,你去只管去,我且打发人去到您那边去看房间。你好歹住一两日,还进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吗?也是人之常情。你又没有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用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天,岂不便捷?”尤氏道:“不过,史大大姐往那边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她同到那里来,我也晓得告诉她。”

  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方今东府里是抄了去了,房子入官不用说;你二弟这边,琏儿那里,也都抄了。大家西府里的银库和东省地土,你通晓还剩了多少?他五个起身,也得给她们几千银子才好。”贾政正是没办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如若表明,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表明,不用说未来,只现在什么办法啊?”想毕,便回道:“若老太太不问,外甥也不敢说。方今老太太既问到那里,现在琏儿也在那边,前天外甥已查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三哥那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她们爷儿八个也不大好,就是那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也弄不復苏,只可以尽所有蒙圣恩没有动的行装首饰折变了,给二弟和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贾母听了,又急的泪花直淌。说道:“如何着?大家家到了这几个地步了么?我虽没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那般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我们竟一两年就无法支了?”贾政道:“要是那五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方今无可指称,何人肯接济?”说着,也泪流满,“想起亲戚来,用过大家的,近年来都穷了;没有用过大家的,又不肯照应。今天外甥也从没细查,只看了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上边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贾府被搜查,王熙凤多年积攒的都被全数抄去了,她痛楚、懊丧,越来越多的是后悔,所以他会愧对贾母,更加是贾母还对他如此好,重新分家的时候还专门给他留了一份子家产。王熙凤说这家“被自己闹的七颠八倒”,其中的原由是,王熙凤令人在外面放高利贷,还让佣人去告状贾琏强抢民女(尤三姐),因为尤三姐从前和一个姓张的每户装有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可以说,王熙凤的贪、嗔、妒是贾府那栋大厦倾倒的一个最紧要的导火索。不过,贾母没有责怪她,依旧是宠着她,对他好,几乎是一个慈祥的黄山北斗。

  贾政连连叹气,想道:“我公公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四个世职,方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个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哪,老天哪!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很是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尤其惊叹,说不仅仅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甚至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怎么糊涂若此?倘或自己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益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老太太若大年纪,外孙子们并没奉养一日,反累他双亲吓得死去活来,各个罪行,叫我委之何人?”正在单身悲切,只见家人报告:“各亲友进去看候。”贾政一一道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本人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今。”有的说:“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爷尤其狂妄。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近期祥和闹出的,倒带累了二伯公。”有的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抚军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说:“也不怪都尉,大家听到说是府上的家眷同多少个泥腿在外边哄嚷出来的。太史恐参奏不实,所以诓了此间的人去,才说出去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何还有那事?”有的说:“大凡奴才们是一个拉扯不得的。今儿在那边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可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阵势也糟糕,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防备些。方今纵然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怀疑起来,好些不便呢。”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众位听见我的风浪怎么样?”大千世界道:“大家虽没见实据,只听得外头人说您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贾政听了,便商议:“我那是对天可表的,从不敢起这一个念头。只是奴才们在外界掩人耳目,闹出事来,我就耽不起。”稠人广众道:“如今怕也行不通,只可以将于今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帮凶,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也罢了。”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大姨娘来了。”我们让坐落成,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大妈好了还来,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那话又奇了,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外人撵的,不如自己先撵。亲戚们好,也无须求死住着才好。我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血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本人,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天是那里来的倒霉?偏都遭逢你姐儿们气头儿上了。”探春道:“哪个人叫您趁热灶火来了?”因问:“何人又冲撞了你吗?”因又考虑,道:“凤丫头也不犯合你怄气。是何人吧?”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怕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唬的那几个样儿。告诉你罢:我前几天把王善保的妻妾打了,我还顶着徒罪呢。也但是背地里说些闲话罢咧,难道也还打自己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说了。尤氏见探春已经说出来了,便把惜春方才的事也说了五回。探春道:“那是她根本的脾气,孤介太过,我们再扭但是他的。”又告诉他们说:“前天一早不见事态,打听凤丫头病着,就打发人无处打听王善保家的是什么样。回来告诉自己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那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那种遮人眼目儿的事,什么人不会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丫头们来请用饭,湘云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跻身给贾母请安。贾母看那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五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痛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满屋中人看那大致,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四个的应用。几乎在家只可住得一两天,迟则人家就满不在乎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多个且分别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又吩咐贾政道:“那件事是不可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这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能自己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园这么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那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以前任性、过后恼悔、近日分手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夫妻们那边忧伤去了。贾赦年老,倒还撂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三个也唯有拉着三伯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那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肠过去。

那那是为何吗?其实那其中的小说是很大的。

  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的进来回说:“孙姑爷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可以来,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项银子,要在二姥爷身上还的。”贾政心内忧闷,只说:“知道了。”众人都冷笑道:“人说令亲孙绍祖混帐,果然有的。近年来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瞧看帮补,倒不久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近年来且无需说她,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了的。我的侄孙女的罪已经受够了,近期又找上自家来了。”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打听锦衣府赵堂官需求照太傅参的办,只怕大老爷和珍小叔吃不住。”大千世界都道:“二姥爷,仍旧得你出去求求王爷,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那两家子就完了。”贾政答应致谢,大千世界都散。

  尤氏辞了李纨,往贾母那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内人正说甄家因何获罪,方今充公了产业,来京治罪等话。贾母听了,心中甚不自在。恰好见她姊妹来了,因问:“从那边来的?可见凤姐儿妯娌五个病着,明天如何?”尤氏等忙回道:“明日都游人如织。”贾母点头叹道:“大家别管人家的事,且琢磨我们六月十五赏月是端正。”王老婆笑道:“已未雨绸缪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恐夜晚风凉。”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物何妨?这太师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媳妇们抬过饭桌,王内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盛了几色菜,便是各房孝敬的旧规矩。贾母说:“我吩咐过三遍,蠲了罢,你们都不听。”王老婆笑道:“然而都是无独有偶东西。明天自我吃斋,没有其余孝顺。那多少个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甚爱吃,只拣了同等椒油莼虀酱来。”贾母笑道:“我倒也想那一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就近。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侍书忙去取了碗箸。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那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孝敬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面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将那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几样着人都送回来,就说自己吃了,未来不用天天送。我想吃哪些自然着人来要。”媳妇们许诺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妻子同着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明天累积的东西都拿出去,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逐个的分摊。给贾赦三千两,说:“那里现有的银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零用。那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给你媳妇收着。依旧各自吃饭。房子或者一处住,饭食各自吃罢。四孙女未来的婚事,依旧自身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了平生心,如今弄的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他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如今她还病的神昏气喘,叫平儿来拿去。这是您外祖父留下的衣裳,还有自己少年穿的衣物首饰,如今自家也用不着了。男的吗,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两交给琏儿,今年将林丫头的棺椁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外面还该着账呢,那是必需的,你叫拿那金子变卖偿还。那是他俩闹掉了自身的。你也是我的幼子,我并不偏袒。宝玉已经成了家,我下剩的那一个金银东西,几乎还值几千银子,那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一贯孝敬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那就是自身的事情完了。”贾政等见三姑那样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那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了。要不闹出那些乱儿来,我还收着吧。只是现在家属太多,唯有二伯公当差,留几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分派妥当。各家有人就罢了。譬如这时都抄了,怎样呢?大家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担,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近年来即便那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是吧。那多少个地亩还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留的留,再不行支架子,做空头。我干脆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稍微事儿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口浪尖又遭了雨’了么?”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大家那个不长进的闹坏了。”

第一,正如贾母所说的,“那个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您怎么有关?”“外头”是哪个地方?是贾珍、贾赦他们爷几个在热孝期间瞎胡闹啊?(那里说的是国孝、家孝时期贾珍多少个聚众赌博、听戏嫖娼后来被检举了,还包蕴贾赦为了几把扇子把外人家搞得满目疮痍)原因恐怕是,但不尽是,最要紧的因由还相应是元妃死了,偌大的贾府在朝中失去了一个非同儿戏的政治靠山,所以大厦轰然之间倒塌了,哪个人都会随随便便来参一本、踩一脚。王熙凤干的那么些坏事在昔日看来但是也是不痛不痒的末节,所以,贾母也了然,那件事无法怪凤丫头,也不可能怪她的子子孙孙,由此,她依旧还会在家门危难的每天拿出团结的“私房钱”来“毁家纾难”。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近年来闹出放账的政工,大家不佳,心里很不受用。只是凤姐现在病重,况他拥有的杂物尽被抄抢,心内自然愁肠,一时也未便说她,暂且隐忍不发。一夜无话。次早贾政进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二位王爷照应他二哥侄儿。二王应许。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托情。

  贾母因问:“拿稀饭来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那粥送给凤姐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盘果子:“独给平儿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着,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妻子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吃饭。贾母又命鸳鸯等来陪吃。贾母见尤氏吃的仍是米饭,因问说:“怎么不盛我的饭?”丫头们回道:“老太太的饭完了。今天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简单富馀也不可以的。”王老婆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都无法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困难,所以都是可着吃的做。”贾母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儿粥来。’”大千世界都笑起来。鸳鸯一面回头向门外伺候媳妇们道:“既如此,你们就去把大女儿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模一样。”尤氏笑道:“我那几个就够了,也不用去取。”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

  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不难,等自己死了,做结果自己的利用。下剩的都给伏侍我的姑娘。”贾政等听到那里,尤其伤感,我们跪下:“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外孙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贾母道:“但愿那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量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着你们轰轰烈烈,我志愿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肉体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那样!若说外头雅观,里头空虚,是本人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持续台就是了。近年来借此正好收敛,守住那一个门头儿,不然,叫人嘲讽。你还不知,只打量我知道穷了,就等不及的要死。我内心是想着祖宗莫大的有功,无一日不希望你们比上代还强,可以守住也罢了。什么人知他们爷儿多少个做些什么坏事!”

其次,贾母之所以依然地疼王熙凤,说到底她们,包含王老婆在内,她们都是同一的人,哪个人?共清穆宗理偌大一个松动大家族的人。贾母知道王熙凤的难点在哪里,能把全部贾府治理得有次序不不难,明里暗里耍一些伎俩也是必备的,那是当做一个统治女孩子自然要利用的“潜规则”。小说里有诸如此类一段描写,也是小编有意无意之间想要告诉读者们的: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大妥,不可能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里抱怨凤姐。贾琏走到一侧,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稍许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近日已经这么,东西去了无法复来;姑奶奶那样,还得再请个医务人员瞧瞧才好哎。”贾琏啐道:“呸!我的人命还不保,我还管他呢!”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直流。看见贾琏出去了,便和平儿道:“你别不达时务了。到了那几个地步,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可以眼里有自我,我死后您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同身受你的情。”平儿听了,尤其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了。凤姐道:“你也不散乱。他们虽尚未的话,必是抱怨我的。虽说事是外围闹起,我不放账,也没自己的事。最近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偏偏儿的落在人后头了!我还恍惚听见珍三伯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中间,你想想还有何人吧?倘诺那件事审出来,大家二爷是脱不了的,我当下候儿可怎么见人呢?我要立即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还要请先生,那不是您疼我,反倒害了自身了么?”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困难,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牢牢守着。

  一时王老婆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嘲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你也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二门外,上了车,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两个小厮拉出来,套上牲口,多少个媳妇带着小丫头子们先走,到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那里送的丫鬟们也回到了。尤氏在车内,因见自己门首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向大孙女银蝶儿道:“你看,坐车的是这么些,骑马的又不知有多少个吗。”说着进府,已到了厅上,贾蓉媳妇带了丫鬟媳妇也都秉着羊角手罩接出来了。尤氏笑道:“成日家自己要偷着瞧瞧他们赌博也没得便,今儿倒巧,顺便打他们窗户附近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偷偷的打招呼伏侍的小厮们,不许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私下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贾母正自洋洋万言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内人道:“今晚我们曾祖母听见外边的事,哭了一场,方今气都接不上了,平儿叫我往返太太。”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底怎么样?”王老婆便代回道:“近期说是不大好。”贾母起身道:“嗳!那几个情侣,竟要磨死我了。”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身看去。贾政快捷拦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会子心,又分派了成百上千事,那会子该歇歇儿了。就是外孙子媳妇有怎样事,叫儿媳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啊?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零星不好,叫做孙子的怎么处吧?”贾母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入,我还有话说。”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那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贾宝玉突然想吃莲叶羹,凤姐便吩咐厨房里登时拿多只鸡,此外添了事物,做十碗汤来。王爱妻问何故要做那样多。)凤姐笑道:“有个原因:这一宗东西一般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就像是不大好。不如就势儿弄些大家吃吃,托赖着连我也尝个新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您乖的!拿着官中的钱做人情。”说的门阀笑了。凤姐忙笑道:“那不相干。那几个小东道儿我还进献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自家账上领银子。”婆子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如此几年,留神看起来,大姐子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贾母听说,便答道:“我的儿!我明日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自己象凤丫头这么大年纪,比他还出示呢。他后天固然不如自己,也尽管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材似的,公婆跟前就不献好儿。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要这样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开口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宝玉笑道:“那就是了。我说表四姐倒不大开口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四嫂一样的疼。要说单是会讲话的可疼,这么些姐妹里头也只凤四姐和林三嫂可疼了。”(《第三十三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幸贾母不知底细,因近期肉体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在旁,天天不离左右,略觉放心。平素最疼凤姐,便叫鸳鸯:“将自己的背后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到平儿,好好的伏侍好了凤丫头,我再逐月的摊派。”又命王妻子照看邢爱妻。此时宁国府第入官,所有财产房地等项并家奴等俱已造册收尽。那里贾母命人将车接了尤氏婆媳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们婆媳八个并佩凤偕鸾二人,连一个佣人没有。贾母提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间壁,又派了婆子五个人、丫头几个伏侍。一应饭食起居在厨神房内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贾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账房内开发,俱照荣府每人月例之数。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使用,账房内实在无项可支。近期凤姐儿家贫壁立,贾琏外头债务满身。贾政不知家务,只说:“已经托人,自有对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二姨家已败,王子腾已死,馀者亲戚虽有,俱是不可能照应的,只得悄悄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贾琏如此一行,那个家奴见主家势败,也便趁此弄鬼,并将东庄租金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子,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兄弟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是无益,不但不能够向上,且坏了方式;必须立了罚约,赌个利物,我们才有勉力之心。”由此,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一日早餐后时射鹄子。贾珍不佳闻明,便命贾蓉做局家。这个都是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侠纨绔。由此大家决定,天天轮流做晚饭之主。每日宰猪割羊,屠鹅杀鸭,好似临潼斗宝的形似,都要卖弄自己家里的好厨役好烹制。不到半月工夫,贾政等听见那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了,武也当习,况在武荫之属。”遂也令宝玉、贾环、贾琮、贾兰等几人,于饭后重操旧业跟着贾珍,习射一次方许回去。贾珍志不在此,再过几日,便逐步以歇肩养力为由,晚间或抹骨牌,赌个酒东儿,至后渐次至钱。方今三三个月的差不离,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好处,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形势。别人皆不知一字。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的眼肿腮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内人等过来,疾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那会子怎么着了?”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这会子好些儿。”说着,跟了贾母等跻身,赶忙先走过去,轻轻的揭穿帐子。凤姐开眼望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先前原打量贾母等恼他,不疼她了,是锲而不舍由她的,不料贾丈母娘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扎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不用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好些了。只是从童年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能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尽点儿孝心,讨个好儿,还这么把自身当人,叫自己帮着张罗家事,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啥样脸见老太太、太太呢?后天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担不起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了两日去了。”说着悲咽。贾母道:“那一个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您什么样有关?就是你的事物被人拿去,那也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不少东西给你,你看见。”说着,叫人拿上来给他瞧。凤姐本是名缰利锁的人,如今被抄净尽,自然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见贾母依然疼他,王老婆也不见怪,过来安慰她,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置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如若自己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我宁愿自己当个粗使的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贾母听他说的伤感,不免掉下泪来。

那儿的贾母应该手腕比王熙凤依旧要强的,除了在如此一段贾母“自卖自夸”的自家讴歌的话之外,在贾母分家时拿出来的“梯己”就同理可得——那不过将被抄家的贾府又重新立了起来,就算大不如在此从前,但好歹各位老爷太太、少爷曾外祖母们可以延续生活了,毕竟他们还是可以当主子,不是吗?你看,贾母都在分家是给了子子孙孙们些什么: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现在遗族在监质审,邢妻子尤氏等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无法分忧,所以日夜不宁,大费周折,眼泪不干。一日上午,叫宝玉回去,自己扎挣坐起,叫鸳鸯等各市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柱着,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猩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比比皆是头,念了一遍佛,含泪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可能为善,也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奢淫佚,霸王风月,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后生禁锢,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名,不教儿孙,所以至今。我今叩求皇天保佑,在监的逢凶化吉,有病的先入为主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受,求饶恕儿孙。若皇天怜念自己恳切,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默默说到那里,不禁伤心,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鸳鸯珍珠一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

  如今邢爱妻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间。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喜悦?那邢德全虽系邢爱妻的胞弟,却心怀行事,大分歧。他只知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心,由此都叫他“傻大舅”。薛蟠早已成名的“呆大伯”。后天二人凑在一处,都爱抢快,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快。又有多少个,在当地下桌子上赶羊。里间又有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男女。此是前话。

  宝玉是一直不曾经过那大风波的,心下只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近来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凤姐看见芸芸众生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安慰贾母的话,求着:“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说着,将头仰起。贾母叫平儿:“好生服侍。短什么,到自我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内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见两三处哭声。贾母听着,实在可怜便叫王内人散去,叫宝玉:“去见你二叔四弟,送一送就赶回。”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爱妻同着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近期积攒的事物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各样的分担。给贾赦三千两,说:“那里现有的银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零用。那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给你媳妇收着。依旧各自吃饭。房子或者一处住,饭食各自吃罢。四幼女将来的亲事,如故自身的事。只更加凤丫头操了一生心,方今弄的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她协调收着,不许叫琏儿用。方今他还病的神昏气喘,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伯公留下的衣饰,还有自己少年穿的衣装首饰,方今自我也用不着了。男的吧,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啊,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那五百两银两交给琏儿,今年将林丫头的棺木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外面还该着账吧,那是必不可少的,你叫拿那金子变卖偿还。那是她们闹掉了本人的。你也是自家的幼子,我并不偏袒。宝玉已经成了家,我下剩的这个金银东西,大概还值几千银子,那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一向孝敬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那就是自我的工作完了。”贾政等见三姑那样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那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了。要不闹出那一个乱儿来,我还收着吗。只是现在家属太多,唯有二外祖父当差,留几人就够了。你就命令管事的,将人叫齐了,分派妥当。各家有人就罢了。譬如那时都抄了,怎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担,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近年来虽说那房子不入官,你究竟把那园子交了才是啊。那个地亩还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留的留,再不行支架子,做空头。我大约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两,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稍加事儿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沙龙卷风又遭了雨’了么?”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大家那一个不长进的闹坏了。”

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第一百七回散馀资贾母明大义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只见王内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伤悲,多少人也大哭起来。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三哥也在外监,将来要行刑,不知可能减等;公婆即使无事,眼见家业箫条;宝玉依旧疯傻,毫无志气。想到后来平生,更比贾母王爱妻哭的沉痛。宝玉见宝钗如此,他也有一番悲怆,想着:“老太太年老不得安心,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伤心,众姐妹数见不鲜,一日少似一日。追思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林表妹一死,我郁闷到今,又有宝二妹伴着,不便时常哭泣。况他又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前几天看她痛苦欲绝,心里尤其不忍。”竟嚎啕大哭起来。鸳鸯、彩云、莺儿、袭人望着,也各有所思,便都抽抽搭搭的。馀者丫头们看的可悲,不觉也都哭了。竟无人劝。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这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量老太太不佳,急的魂魄俱丧。疾忙进来,只见坐着悲啼,才放下心来,便道:“老太太痛心,你们该劝解才是啊,怎么打伙儿哭起来了?”众人那才神速止哭,大家对面发怔。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人们几句。都心里想道:“我们原怕老太太忧伤,所以来劝架,怎么忘情,我们痛哭起来?”

  且说尤氏潜至户外偷看。其中有五个陪酒的小么儿,都打扮的粉妆锦饰。前几天薛蟠又掷输了,正没好气,幸而后手里逐步翻过来了,除了冲账的反赢了累累,心中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样?”此时打天九赶老羊的未清,先摆下一桌,贾珍陪着吃。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小么儿喝酒,又命将酒去敬傻大舅。傻大舅输家没心肠,喝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陪酒的小么儿只赶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真是些没良心的忘八羔子!每日在一处,哪个人的恩你们不沾?只可是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那样三六九等儿的了。难道未来将来再没有求着自家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那一个输家不便言语,只抿着嘴儿笑。那些赢家忙说:“大舅骂的卓殊。那小狗攮的们都是其一风俗儿。”因笑道:“还不给舅祖父斟酒呢。”五个小孩子都是演就的牢笼,忙都跪下奉酒,扶着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娇儿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瞅着大家多少个孩子罢。我们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红火的就亲切。你父母不信,回来大大的下一注,赢了,白瞧瞧大家多少个是怎么光景儿。”说的大千世界都笑了。

  不言贾赦等分别悲痛。这些跟去的人,何人是乐于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比受者越发难熬。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理上也尊重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交代了累累“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赦等挥泪分头而别。

那里上了台面的财产就有上万辆银子,贾母连自己的丫头们都照顾到了。可以说她的“私房钱”撑起所有贾府也是绰绰有余了。王熙凤在贾母面前恐怕是小巫见大巫了吧!所以说,贾母知道王熙凤理家的难点、苦处,即使是贪,恐怕她比王熙凤有过之无不及吧!

  正自不解,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五个女性进来,请了贾母的安,又向人们请安毕,便商议:“大家家的伯公、太太、姑娘打发我来说:听见府里的事,原没什么大事,可是一时震惊。恐怕老爷太太烦恼,叫我们过来报告一声,说那里二曾外祖父是就是的了。我们姑娘本要自己来的,因不多几日就要出嫁,所以无法来了。”贾母听了,不便道谢,说:“你回到给自身问好。那是大家的家运合该如此。承你们老爷太太惦念着,改日再去道谢。你们姑娘出阁,想来姑爷是决不说的了,他们的家计怎么着呢?”三个女人回道:“家计倒不如何,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大家见过一些次,看来和这里的宝二爷大约儿,还听到说,文才也好。”贾母听了,喜欢道:“这么着才好,那是你们姑娘的福分。只是大家家的规矩依然南方礼儿,所以新姑爷大家都没见过。我前儿还回看我娘家的人来,最疼的就是你们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自己前后的生活倒有二百多天。混的如此大了,我原想给她说个好女婿,又为他小叔不在家,我又不方便作主。他既有幸福配了个好姑爷,我也放心。月里头出阁,我原想苏醒吃杯喜酒,不料大家家闹出那样事来,我的心就象在热锅里熬的相似,那里可以再到你们家去?你回来说自己问好,我们那边的人都请安问好。你替另告诉你们姑娘,不用把我放在心上。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没福了。只愿他过了门,两口儿和和顺顺的百年到老,我就安然了。”说着,不觉掉下泪来。那妇女道:“老太太也无须伤感。姑娘过了门,等回了九,少不得同着姑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那时老太太见了才喜欢吗。”贾母点头。那妇女出来。外人都不辩解,只有宝玉听着发了四次怔。心里想道:“为啥人家养了小孩子到大了必需出嫁呢?一出了嫁就变换了一个人一般。史大姨子这么个人,又叫她大爷硬压着配了人了。他将来见了自家,必是也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到了那几个没人理的分儿,还活着做什么样!”想到那里,又是凄惶,见贾母此时才安,又不敢哭,只得闷坐着。

  那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过酒来,一面说道:“我要不望着你们多个平日怪可怜见儿的,我这一脚把你们的小蛋黄子踢出来。”说着,把腿一抬。七个男女趁势儿爬起来,尤其撒娇撒痴,拿着洒花绢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钟酒灌在傻大舅嘴里。傻大舅哈哈的笑着,一扬脖儿把一钟酒都干了。因拧了那孩子的脸一下儿,笑说道:“我那会子望着,又怪可惜的了。”说着,忽然想起旧事来,乃拍案对贾珍说道:“昨扶桑人和你令伯母怄气,你可见道么?”贾珍道:“没有听到。”傻大舅叹道:“就为钱那件事物!老贤甥,你不知大家邢家的底里。大家老太太与世长辞时,我还小吗,世事不知。他姐妹几人,唯有你令伯母居长。他出阁时,把家底都带过来了。近年来您大姑儿也出了门卫了,他家里也很艰窘。你二姑儿尚在家里。一应开支,都是此处陪房王善保家的老董。我就是来要多少个钱,也并不是要贾府里的家事,我邢家的家事也就够自己花了。无奈竟不得取得,你们就欺负我没钱!”贾珍见他酒醉,别人听见不雅,忙用话解劝。

  贾政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过几人在这里乱嚷,说,“后天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这几个人在那里要喜钱,门上人和她俩分争,说:“是自然的世职,大家本家袭了,有何样喜报?”这几人说道:“那世职的荣耀,比任什么还宝贵,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要这一个,再无法的了。近来圣人的雨滴比天还大,又赏给二伯公了,这是不可多得的,怎么不给喜钱?”正闹着,贾政回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竟是二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涕零,赶着进内告诉贾母。贾母自然喜欢,拉着说了些勤黾报恩的话。王老婆正恐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也是喜欢。独有邢爱妻尤氏心下悲苦,只可以不表露来。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于是,荣国府的主政主母们,她们三代人都是心照不宣地奉行着一套“潜规则”,只是外人,比如赵姨娘这一个,不可见领略、不可能接触到,罢了。

  一时贾政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是好些,便出来传了赖大,叫他将合府里经营的妻儿的花名册子拿来,一齐点了少数。除去贾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馀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贾政叫现在府内当差的男人共四十一名进入,问起每年居家开销,共有多少进来,该用若干出来。这管总的家人将近期支用簿子呈上。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一连宫里花用,帐上多有在外浮借的。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开销比上代加了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的跺脚道:“那还了得!我打谅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经‘寅年用了卯年’的,照旧那样装赏心悦目,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有怎么样不败的啊?我昨天要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这里,背最先踱来踱去,竟无方法。芸芸众生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着急,便商议:“老爷也休想着急,那是家中那样的。如果统总算起来,连王爷家还不够过的吗,不过是装着门面,过到那里是那里罢咧。近日老爷到底得了主上的人情,才有这关键家产,假使一并入了官,老爷就只是了不成?”贾政嗔道:“放屁!你们那班奴才最没良心的。仗着主人好的时候儿,任意开支,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不懈吗?如今你们就是没有查抄,你们明白呢?外头的声名,连大本儿都保不住了,还搁的住你们在外界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近来大老爷和你珍大伯的事,说是我们家人鲍二吵嚷的,我看那本子上并从未什么样鲍二,那是怎么说?”芸芸众生回道:“那鲍二是不在档子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见他老实,把她们夫妇叫过来了。后来她女孩子死了,他又回宁府去。自从老爷衙门里头有事,老太太、太太们和老伴往陵上去了,珍公公替理家事,带过来的,将来也就去了。老爷几年不管家务事,那里透亮这么些事啊?老爷只打量着册子上有这些名字就唯有那一个人吗,不精晓一个人员底下亲戚们也有少数个,奴才还有奴才呢。”贾政道:“这还了得!”想来一世不可以清理,只得喝退芸芸众生。早打了主心骨在心底了。且听贾赦等的官事审的什么样再定。

  外面尤氏等听得那么些纯真,乃悄向银蝶儿等笑说:“你听到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吧。可知她亲兄弟仍旧那样,就难怪那个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赶老羊的那么些人也歇住了,要酒。有一个人问道:“方才是哪个人得罪了舅祖父?咱们竟没听清楚。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便把四个陪酒的子女不理的话说了一次。那人接过来就说:“可恼,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问您:舅祖父但是输了多少个钱罢咧,并没有输掉了圾迹怎么你们就不理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说:“你这几个东西,行不动儿就撒村捣怪的。”尤氏在外边听了那话,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没廉耻的小挨刀的!再灌丧了黄汤,还不知唚出些什么新样儿的来啊。”一面便进入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且说外面那个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眷尚好,大家都来恭喜。那知贾政纯厚性成,因他袭小弟的职,心内反生烦恼,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进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奏请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得放心回家,未来循分供职。

  一日,正在书房筹算,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快进内廷问话。”贾政听了,心下着忙,只得进去。未知吉凶,下回分解。

  次日四起,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你请外祖母瞧着送罢,我还有其他事吗。”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来说:“爷问曾外祖母今儿出门不外出?说咱俩是孝家,十五过不得节,今儿夜间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尤氏道:“我倒不情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子奶又病了,琏二太婆也躺下了,我再不去,尤其没个人了。”佩凤道:“爷说,曾祖母出门,好歹早些回来,叫自己跟了太婆去呢。”尤氏道:“既如此,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界吃,请外祖母自己吃罢。”尤氏问道:“后天外界有什么人?”佩凤道:“听见外边有三个青岛新来的,倒不知是什么人。”说毕,吃饭更衣,尤氏等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可是家计箫条,入不敷出。贾政又不可能在外应酬。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无法理家,贾琏的拖欠一日重似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家人多少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包勇,虽是新投到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诚办事,见那么些人瞒天过海主子,便平日不忿。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每一日吃了就睡。芸芸众生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她整天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随他去罢。原是甄府荐来,倒霉意思。横竖家内添这么些人用餐,虽说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驱逐。芸芸众生又在贾琏跟前说他如何糟糕,贾琏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她。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蔬果品。在汇芳园丛绿堂中,教导内人姬妾先吃过晚饭,然后摆上酒,开怀作乐赏月。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明,银河微隐。贾珍因命佩凤等三人也都入席,上面一溜坐下,猜枚搳拳。饮了一遍,贾珍有了几分酒,高兴起来,便命取了一支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韵雅,甚令人心动神移。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喝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我们有目共睹听见,都毛发竦然。贾珍忙厉声叱问:“何人在那边?”连问几声,无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见。”贾珍道:“胡说,那墙四面皆无下人的屋宇,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阵阵态势,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认为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时,也淡淡的,不似先前阴转积云。大千世界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吓醒了大体上,只比外人拿得住些,心里也非常警畏,便大没兴头,勉强又坐了一遍,也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大早兴起,乃是十五天,指引众子侄开祠行朔望之礼。细察祠内,都仍是依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依旧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忽一日,包勇耐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转悠,见有多个人讲话。那人说道:“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不知近年来怎么着了?”这人道:“他家怎么能败?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孙女,虽是死了,到底有基础的。况且我科普他们过往的都是王爷侯伯,那里没有相应?就是前些天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她们的一家儿。难道有这几个人还护庇不来么?”这人道:“你白住在那里!外人犹可,独是那多少个贾大人更了不可。我科普他在两府来往,前儿太尉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说她如何?他本沾过两府的便宜,怕人说她回护一家儿,他倒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里才到底抄了。你说现在的人情还了得啊!”五人不知不觉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明亮。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那样人!但不知是我们老爷的何人?我若见了他,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肩负去。”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那多人轻轻的说道:“那来的就是很是贾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着酒兴,便大声说道:“没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贾”字,便注意观察,见是一个大户,也不理睬,过去了。

  贾珍夫妇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里坐着说闲话儿,与贾母嘲弄呢。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依次见过,说了两句话,贾珍方在挨门小杌子上告了坐,侧着人体坐下。贾母笑问道:“那二日你宝兄弟的箭怎么样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式样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劲。”贾母道:“那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着。”贾珍忙答应了多少个“是”。贾母又道:“你昨天送来的月饼好。西瓜望着倒好,打开却也不怎样。”贾珍陪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糕点大厨,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进献来的。西瓜往年都还足以,不知当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致今年春分太勤之过。”贾母笑道:“此时月球已上来了,大家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指引大千世界齐往园中来。

  那包勇醉着,不知好歹,便满面春风回到府中,问起同伴,知是方才见的那位老人是那府里提示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踢弄大家家里,见了他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荣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争辩她,近日她又在外场惹祸,正好趁机贾政无事,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贾政此时正怕风浪,听见家人回禀,便一时红眼,叫进包勇来数骂了几句,也不佳深沉责罚他,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这包勇本是个爽直的性格,投了东家,他便赤心护主,那知贾政反倒听了旁人的话骂他。他也不敢再辩,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看守浇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园子正门俱已大开,挂着羊角灯。嘉荫堂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烛,布置着水果月饼等物。邢内人等皆在中间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捉摸。地下铺着拜毡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我们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上的大花厅上去,大千世界闻讯,就忙着在那边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妻子等因回说:“恐石上苔滑,照旧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不疏散疏散筋骨也好?”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率领,又是多个爱妻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妻子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不过百余步,到了主山峰脊上,便是一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做两间,凡桌椅格局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边居中,贾母坐下,左侧贾赦、贾珍、珍琏、贾蓉,左边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桌,上边还有半桌馀空。贾母笑道:“往常倒还不觉人少,明天总的来说,究竟大家的人也什么少,算不得怎样。想当年过的光景,今夜孩子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天那有那一个人?近来叫孩子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师长迎春、探春、惜春两个叫过来。贾琏宝玉等联袂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下,然后在下各类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叫个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在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

  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都你悄悄的扯我须臾间,我偷偷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心里想着,倒要听是何笑话儿。贾政见贾母高兴,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要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若不说笑了,也不得不愿罚。”贾母道:“你就说这几个。”贾政因说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妻子,”只说了这一句,大家都笑了,因没有听到贾政说过因而才笑。贾母笑道:“那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先多吃一杯。”贾母笑道:“使得。”贾赦飞快捧杯,贾政执壶,斟了一杯。贾赦依然递给贾政,贾赦旁边侍立。贾政捧上,安置在贾母面前,贾母饮了一口。贾赦贾政退回本位。

  于是贾政又说道:“这几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偏那日是3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见了多少个对象,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醒了,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么,你替我舔舔就饶你。’那男人只可以给她舔,未免恶心要吐。他内人便恼了,要打,说:‘你这么轻狂!’吓得他丈夫忙跪下求说:‘并不是祖母的脚腌臜,只因昨儿喝多了黄酒,又吃了月饼馅子,所以明天稍微作酸呢。’”说得贾母和芸芸众生都笑了。贾政忙又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如此,快叫人取苦艾酒来,别叫你们有媳妇的人受累。”芸芸众生又都笑起来。只贾琏宝玉不敢大笑。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起,可巧到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早已踧踖不安,偏又在她手中,因想:“说笑话,倘或说不好,又说没口才;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贫嘴,更有不是。不如不说。”乃起身辞道:“我不可以说,求限其他罢。”贾政道:“既如此,限个‘秋’字,就即景做一首诗。好便赏你;若不佳,明天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怎么又做诗?”贾政陪笑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如此,就做。快命人取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个‘水’‘晶’‘冰’‘玉’‘银’‘彩’‘光’‘明’‘素’等堆砌字样。要另出主意,试试你这几年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儿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如此,知无什么不佳,便问:“怎么着?”贾政因欲贾母喜欢,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学习,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那就罢了。就该奖励,将来进一步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小厮们,把我吉林带来的扇子取来给两把与宝玉。”宝玉磕了一个头,仍复归坐行令。

  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参预,也做一首,呈与贾政看。贾政看了,更觉欣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尤其爱好,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

  本次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协商:“一家子一个幼子最孝顺,偏生二姑病了。四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那婆子原不知底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这外甥慌了,便问:‘心见铁就死,怎么样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外甥道:‘肋条离心远着吧,怎么就好了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心的多着呢!’”芸芸众生闻讯,也都笑了。贾母也不得不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那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自知出言冒撞,贾母可疑,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

  贾母亦不佳再提,且行令。不料那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今天阅读稍进,亦好外事。今见宝玉做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公开贾政,不敢造次。近期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就一绝,呈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见词句中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知是兄弟了:发言吐意,总属邪派。古人中有‘二难’,你多少个也足以称‘二难’了。就只不是那多少个‘难’字,却是做‘难以教训’‘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温飞卿自居,近来手足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得人们都笑了。

  贾赦道:“拿诗来自己瞧。”便连声赞好,道:“那诗据我看,甚是有气骨。想来我们这么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通晓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宦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自己爱她那诗,竟不失大家侯门的骨气。”因回头吩咐人去取自己的重重玩具来赏赐与她,因又拍着贾环的脑袋笑道:“未来就这么做去,那世袭的前程就跑不了你袭了。”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她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说着,便斟了酒,又行了一遍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孩他爸们候着,也不得轻忽了她们。况且二越来越多了,你们散了,再让外孙女们多乐一会子,好歇着了。”贾政等听了方止令起身,我们公进了一杯酒,才带着子侄们出来了。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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