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香菱之死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哧两声,冷笑道:“菱角花开,什么人见香来?假如菱角香了,正经那多少个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花香,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般清香的。但她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味比是花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香味也是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得了了?”香菱说到红极一时头上,忘了避忌,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其他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的,忙指着香菱的脸说道:“你可要死,你怎么叫起孙女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佳意思,忙陪笑说:“一时顺了嘴,外祖母别计较。”金桂笑道:“那有怎样,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自身想这一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笑道:“曾外祖母说那里话?此刻连本人一身一体俱是大妈的,何得换一个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自己怎样当得起。外婆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么些。”金桂冷笑道:“你虽说得是,只怕孙女多心。”香菱笑道:“外婆原来不知:当日买了我时,原是老太太使唤的,故此姑娘起了这些名字。后来伏侍了爷,就与幼女无涉了。近期又有了太婆,尤其不与孙女相干。且姑娘又是极精晓的人,怎么样恼得那个呢?”金桂道:“既如此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笑道:“就依外祖母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第一百回,香菱之死。  话说贾政去见节度,进去了半日,不见出来,外头议论不一。李十儿在外也通晓不出什么事来,便想到报上的饥荒,实在也急迅。好简单听见贾政出来了,便迎上来跟着,等不足回去,在无人处便问:“老爷进去那半天,有怎么样要紧的事?”贾政笑道:“并不曾事。只为镇海总制是那位家长的亲朋好友,有书来寄托照应本人,所以说了些好话。又说:‘大家现在也是亲属了。’”李十儿听得,心内喜欢,不免又壮了些胆子,便竭力怂恿贾政许那亲事。

  话说薛蝌正在猜忌,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们,看他们有如何法儿。”听了半日,却又万籁俱寂。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听见窗纸上稍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阵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如何做。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而狐疑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这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审视。猛回头,看见窗上的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当时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快速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为啥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那句话仍是宝蟾的小说。薛蝌只不作声装睡。又隔了两句话时,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那里有那样没造化的人!”薛蝌听了似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口音,那才掌握他们原本是这一番意味。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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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因薛蟠是天性得陇望蜀的,近日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头宝蟾有三分人才,举止轻浮可爱,便平日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发现其意,想着:“正要摆放香菱,无处寻隙。近期他既看上宝蟾,我且舍出宝蟾与她,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再乘他疏远之时,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便宜了。”打定了主心骨,俟机而发。那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有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火速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佳意思,佯说宝蟾不佳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佳生接。”金桂冷笑道:“五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的了。别打量哪个人是白痴!”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睡觉之时,金桂便有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的得了谗痨似的。”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做哪些和本身说,别蹑手蹑脚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就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小妹,你若把宝蟾赏了自我,你要怎么样就如何。你要活人脑子,也弄来给您。”金桂笑道:“那话好不通!你爱何人,表达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外人瞅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吧?”薛蟠得了那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娃他爹之道,竭力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园厮闹,尤其放大了胆了。

  贾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怎么着挂碍,在外头音讯闭塞,难以打点。故回到本任来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顺便将总制求亲之事回明贾母,假如愿意,即将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回明了王老婆,便在吏部询问得贾政并无处分,惟将署太平县的那位老爷革职。即写了禀帖,安慰了贾政,然后住着等信。

  刚到天亮,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何人?”外面也不承诺。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了件片密尔沃基琵琶襟小紧身,上边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边并无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赶早来取东西。薛蝌见他这么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问道:“怎么那样早就起来了?”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他那样,知是今晚的原因,心里想道:“那也罢了。倒是他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了来缠。”于是把心放下,叫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二日,一则养养神,二则出去怕人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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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子与她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勃兴。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了,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合拍,何人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着在难分之际,便叫小丫头子舍儿过来。原来那大孙女也是金桂在家从小使唤的,因她从小父母双亡,无人照料,便我们叫他做小舍儿,专做些粗活。金桂近日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报告秋菱,到自我屋里,将自己的绢子取来,不必说自家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去寻着秋菱,说:“菱姑娘,姑奶奶的绢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了来,送上去,岂不好?”秋菱正因金桂近期时常的挫折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听了那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进去了,自己倒羞的耳面通红,转身躲避不及。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那会子秋菱撞来,故虽不非凡小心,无奈宝蟾素日最是争辩不休要强,今既遇见秋菱,便恨无地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怨恨不绝,说她性骚扰力逼。薛蟠好简单哄得上手,却被秋菱打散,不免一腔的胃口变做了一腔的恶怒,都在秋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那会子做怎样来撞尸游魂?”秋菱料事不佳,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影了。于是只恨的骂秋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秋菱有意害他。他赤条精光,赶着秋菱踢打了两下。秋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了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可以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且说薛小姨为着薛蟠那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有点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如故定了个死刑,监着守候秋日大审。薛二姨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不时过来劝解,说是:“三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爷爷这么些产业,就该安布署顿的守着生活。在南部已经闹的不象样,便是香菱那件工作就了不足,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那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表哥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大姑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那般。三姑为他不知受了有点气,哭掉了有点眼泪。给他娶了亲,原想我们安安逸逸的起居,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二嫂又是一个不安静的,所以表弟躲出门去。真正俗语说的,‘仇敌路儿狭’,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姑姑和三哥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花了钱财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饭养活姨妈,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父大姨哭死去活来的?不是自个儿说,表哥的这么作为,不是外甥,竟是个朋友对头。小姑再不知情,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小姨子的气。我呢,又不可能常在此处劝解。我看见岳母这么,那里放得下心!他固然是傻,也不肯叫自己重回。前儿老爷打发人重临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足,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表弟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或者在近旁的一律,即使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么些信,只怕我想丈母娘也就想杀了。我求阿姨暂且养养神,趁小叔子的证人现在,问问四处的账目。人家该我们的,大家该住户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多少个钱并未。”薛二姨哭着说道:“这几天为闹你三弟的事,你来了,不是您劝我,就是本身告诉你衙门的事。你还不知晓:京里官商的名字曾经退了,多少个当铺已经给了每户,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两,也夹在里边打官司。你二阿哥每日在外侧要账,料着京里的账已经去了几万银两,只可以拿北部公分里银子和住宅折变才够。前两日还听到一个荒信,说是南部的公分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即使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了!”说着,又大哭起来。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丈母娘担心也不中用,还有三弟哥给大家料理。单可恨那些伙计们,见大家的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罢了,我还听到说带着住户来挤大家的讹头。可知我三哥活了那般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急难中是一个尚未的。二姨如果疼我,听自己的话:有年龄的人自己保重些。小姑那辈子,想来还不至挨冻受饿。家里那典型衣裳家伙,只能任凭妹妹去,那是无力回天的了。所有的眷属老婆们,瞧他们也没心在那里了,该去的叫她们去。只可怜香菱苦了平生,只可以跟着阿姨。实在短什么,我如若有的,还足以拿些个来,料大家非常也绝非反对的。就是袭姑娘也是用心正道的,他听到大家家的事,他倒提起岳母来就哭。大家那些还估量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要听见了,也是要唬个半死儿的。”薛阿姨不等说完,便说:“好女儿,你可别告诉她。他为一个林姑娘大概没要了命,近来才好了些。即使她急出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尤其没了依靠了。”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总没告诉她。”

  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一个人,因见薛家无人,唯有薛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出广大贪图之心。也有想插在里面做跑腿儿的;也有能做状子、认得一八个书办、要给他前后打点的;甚至有叫她在内趁钱的;也有创建谣言威吓的:各样不一。薛蝌见了那么些人,远远的回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能藏在家中听候转详不提。

前情回看:上回说到金桂和香菱闲聊,问家乡父母,改香菱名为秋菱。薛蟠撩逗金桂的丫头宝蟾,金桂舍宝蟾,施计摆布秋菱。薛蟠抓门闩劈打秋菱,秋菱叫屈,薛二姑喝禁,金桂对窗与薛四姨发泼骂喊哭闹,于是宝钗遂去领秋菱。金桂又作践宝蟾,日夜大闹,薛蟠一身不可能两顾,卓殊闹得不可以,便飞往躲在外厢。荣宁二府上下皆知,无不叹者。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表达,今夜令薛蟠在秋菱房中去成亲,命秋菱过来陪自己安睡。先是秋菱不肯,金桂说她嫌腌臜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伏侍劳动。又骂说:“你没见世面的庄家,见一个爱一个,把自家的丫头侵吞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怎样意见?想必是逼死我就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到骂秋菱:“不识抬举,再不去就要打了!”秋菱无奈,只得抱了铺垫来。金桂命他在私自铺着睡,秋菱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要捶腿,如是者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无动于衷。恨得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几天,等自家逐步的摆弄了他,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弄秋菱。

  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经是从未有过活的分儿了。大家近期干脆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一拼!”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发。气的薛姑姑白瞪着四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亏了宝钗表嫂长妹妹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劝他。金桂道:“小姑婆,近日你是比不足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吃饭,我是个独立人儿,要脸做怎么着!”说着,就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了人还多,拉住了,又劝了半天方住。把个宝琴唬的再不敢见她。假如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有意头痛一声,明知薛蝌在屋里,特问房里是哪个人。有时蒙受薛蝌,他便妖妖调调、娇娇痴痴的犒劳,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连忙躲开,他自己也不认为,只是专心要弄的薛蝌心理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上也不敢不应酬他,倒是怕她撒泼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的出薛蝌的真真假假来?唯有一宗,他见薛蝌有怎么样东西都是托香菱收着,衣裳缝洗也是香菱,三个人有时说话,他来了,急速散开:一发动了一个“醋”字。欲待发作薛蝌,却是舍不得,只得将一腔隐恨都搁在香菱身上。却又可能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的隐忍不言。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信息,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大体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要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撂不开此人。心里倒没了主意,只是怔怔的坐着。这知宝蟾也想薛蟠难以回家,正要寻个路头儿,因怕金桂拿她,所以不敢透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自愿借坡下驴,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唆。见薛蝌似非冷酷,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儿,再作道理。及见金桂怔怔的,就好像无技可施,他也只好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的着,翻来覆去,想出一个措施来:不如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了东西,却自己换上一两件颜色娇嫩的衣裳,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慵妆媚态来,只看薛蝌的表情,自己反而装出恼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就岸,不愁不先到手:是以此主张。及至见了薛蝌,仍是昨夜几乎,并无邪僻,自己只好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


  半月大致,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可以旋转,疗治不效。芸芸众生都实属秋菱气的。闹了二日,忽又从金桂枕头内抖出个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风水,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肋肢骨缝等处。于是,芸芸众生当作音讯,先报与薛四姨。薛岳母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时要拷打芸芸众生。金桂道:“何必冤枉芸芸众生?几乎是宝蟾的镇魔法儿。”薛蟠道:“他那几个时并没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哪个人?莫不是本身要好害自己不成?虽有旁人,怎么样敢进自己的房呢?”薛蟠道:“秋菱目前是随时跟着你,他本来了解,先拷问他,就通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什么人?何人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清楚,我们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怎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是你多个多嫌我。”一面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那些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秋菱,不容分说,便迎面劈脸浑身打起来,一口只看清是秋菱所施。秋菱叫屈。薛大妈跑来禁喝道:“不问清楚就打起人来了!那丫头伏侍这几年,那一代不小心?他岂肯近日做那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姑姑如此说,怕薛蟠心软意活了,便泼声浪气大哭起来,说:“那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侵吞了去,不容进自家的房,只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在后面。你那会子又赌气打她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做出这几个把戏来?”薛蟠听了那一个话,尤其着了急。

  一日,宝蟾走来,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外婆,看见了二爷没有?”金桂道:“没有。”宝蟾笑道:“我说二爷的这种假正经是信不得的。我们前儿送了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本人见她到老婆那屋里去,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曾祖母不信,回来只在我们院子门口儿等她。他打那边復苏,外祖母叫住他提问,看她说怎么。”金桂听了,一心的恼意,便道:“他那边就出去了吧。他既无心境,问她作什么?”宝蟾道:“外婆又迂了。他好说,大家可以说;他不佳说,大家再另打主意。”金桂听着有理,因叫宝蟾:“望着她,看她出来了。”宝蟾答应着出去,金桂却去开拓镜奁,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条洒花绢子,才要出去,又象忘了什么样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只听宝蟾外面说道:“二爷明天快乐呀。那里喝了酒来了?”金桂听了,明知是叫她出来的意趣,火速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和宝蟾说道:“明天是张四叔的吉日,所以被她们强不过,吃了半钟。到此时候脸还胸闷呢。”一句话没说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大家自己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她拿话一激,脸越红了,火速走过来陪笑道:“三姐说那里的话?”宝蟾见他二人攀谈,便躲到屋里去了。这金桂初时原要故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之意,早把温馨那骄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国去了,因笑说道:“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啊。”薛蝌道:“我那里喝得来?”金桂道:“不喝能够,强如象你表哥喝出乱子来,明儿娶了你们曾外祖母儿,象我如此守活寡受孤单呢!”说到此处,多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那话更加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大嫂放尊重些。”说着一身乱颤。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

  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宝蟾道:“没有。”金桂道:“二爷也没问你怎样?”宝蟾道:“也未尝。”金桂因一夜不曾睡,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怎么着能瞒?不如分惠于她,他自然没的说了。况我又不可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脚,索性和她协议个稳便主意。”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什么样的民用?”宝蟾道:“倒象是个糊涂人。”金桂听了笑道:“你怎么遭塌起爷们来了!”宝蟾也笑道:“他辜负曾祖母的心,我就说得她。”金桂道:“他怎么辜负自己的心?你倒得说说。”宝蟾道:“外祖母给她好东西吃,他倒不吃,那不是辜负外婆的心么?”说着,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为父辈的事不辞艰难,我由此敬她;又怕人说胡话,所以问你。你这一个话和自我说,我不懂是何等看头。”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小姑的,还有三个心么?可是事情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玩的。”金桂也以为脸飞红了,因协议:“你这么些丫头,就不是个好货。想来你内心看上了,却拿自身作筏子是或不是吧?”宝蟾道:“只是太婆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曾祖母难熬。外婆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意见。曾外祖母想,‘这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然而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为难。依自己想:外祖母且别性急,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三弟,又没娶老婆,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她感曾外祖母的情,他当然要谢候外婆。那时姑婆再备点东西儿在大家屋里,我帮着大姨灌醉了他,还怕他跑了啊?他要不应,我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外婆。他守口如瓶,自然得顺着大家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是人,我们也不至白丢了脸:曾外祖母想怎么?”金桂听了那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骂道:“小蹄子,你倒象偷过多少汉子似的!怪不得公公在家时离不开你。”宝蟾把嘴一撇,笑说道:“罢哟,人家倒替外婆拉扯,曾外祖母倒和咱们说那几个话咧。”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了,家中也少觉安静。

夜晚,贾母那里比前几天人更多些。宝玉、黛玉、探春、惜春都来了。薛二姨也带着宝钗、宝琴过来请老太太安。人虽不少,却无从前的欢歌笑语。宝玉因看见桌子上有一道昔日晴雯最爱吃的芦蒿炒粉筋菜肴,不禁悲从中来,碍于场所不适,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浓浓的痛苦,只是低下头,站在边缘,恹恹的。黛玉近年来身子不爽快,又偶感风寒,原本单薄的身体进一步瘦弱了,脸上也不似先前那么红润,一张小脸苍白惨白毫无血色,幸有紫鹃在边上搀扶,怕是一阵大风人就被吹倒了。探春、惜春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大千世界神色沉郁,只能悄悄站在边际,默不吭声。薛岳母因儿媳夏金桂言行不雅之事闹得荣宁二府上下皆知,自觉脸上无光,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生怕人家谈起家丑,无言回答啊!瞧那宝钗,和往前并无例外,一味体面。再说宝琴吧,不久前姑姑因痰症驾鹤归西,唯一的亲四哥带他发送完灵柩刚回来,听闻梅家避讳丧事,自是要延后迎娶的日子,这一等又怕是一年半载了,哪个地方活泼的勃兴。只有凤姐强打起精神,信手拈来八个风俗笑话,逗得贾母开心。芸芸众生一见那现象,忙咧嘴陪笑,不过是皮笑肉不笑罢了,老祖宗是个多通透的人啊!瞧着大家感兴趣不高,便说自己累了想休息,打发众人都散去。

  薛二姑听见金桂句句勒迫着孙子,百般恶赖的样板,卓殊讨厌。无奈孙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强制软惯了。近期又勾连上孙女,被她说侵占了去,自己还要占温柔让夫之礼。那魇魔法究竟不知何人做的?正是俗语说的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此时正是公婆难断床帏的事了。因不可以,只得赌气喝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狗也比你得体些!哪个人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查找上了,叫老婆说并吞了幼女,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何人使的主意,也不问清就打人。我通晓您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当天的心。他既不佳,你也不应当打。我当下叫人牙子来卖了她,你就心净了。”气着,又命:“秋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生平活!”薛蟠见大姑动了气,早已低了头。金桂听了那话,便隔着窗户,往外哭道:“你父母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拉着一个的。大家非凡那吃醋拈酸容不得下人的不好?怎么‘拔去肉中刺、眼中钉’?是什么人的钉?哪个人的刺?但凡多嫌着她,也不肯把自身的丫鬟也收在房里了。”薛四姨听说,气得身战气咽,道:“那是何人家的本分?大姑在此处出口,媳妇隔着窗户拌嘴!亏你是旧人家的孙女,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哪些!”薛蟠急得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家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做,二不休,尤其喊起来了,说:“我哪怕人奚弄!你的小媳妇儿治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她,卖了自己。何人还不明了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吓唬着人家!你不趁早施为,还等怎么样?嫌我不好,何人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做什么去了?”一面哭喊,一面自己拍打。薛蟠急得说又不佳,劝又不好,打又不佳,央告又不佳,只是出入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

  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曾祖母!香菱来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着帘子看她二人的大约,一抬头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睬,忽听宝蟾一嚷,才瞧见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死拽。香菱却唬的心迹乱跳,自己不久转身重回。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瞧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声,自己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恨到骨头里去。那香菱本是要到宝琴那里,刚走出腰门,看见那样,吓回去了。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可疑或者是友好错想了她们,也未可见:“果然如此,倒辜负了她这一番爱心,保不住日后倒要和和气也闹起来,岂非自惹的呢?”过了两日,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走了,连眼皮儿也不抬;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薛蝌见那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薛姑姑自那晚来与贾母请安过后,一而再几日,竟再未露面。王妻子想着,只有亲姐妹间方可诉苦道恼,虽未必于事有补,但说出来到底心里能尽情些,好过心扉白堵着东西呢!因此,便指派周瑞家的去薛姑姑处一趟,将其邀来一叙。这日,周瑞家的刚到薛三姑那边,还未踏进院门一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夏金桂尖厉的哭闹声。小孙女引进那边屋,薛二姑和薛宝钗面对而坐,止不住的叹息,不时还哭喊道:“怎想得竟娶了那般一个祸害精,真是作孽啊,老爷啊,是自己看走眼了,对不住薛家的列祖列宗啊!”宝钗忙起身,沏一壶上好雨前西湖龙井,倒了一杯递与阿姨,一边还用手轻拍其背部,薛大姨方才止住了哭泣,过了好一阵子,心绪才渐渐复苏。周瑞家的问候毕,表明此番用意。薛阿姨叹道:“何尝不想过,只是你也听到了,我那边的光景跟滚钉板无异,闹得自己全身不自在,不可能,什么人怪当初看走了眼,请来这么个魔鬼,有苦说不出,眼泪只能往肚里咽。”宝钗道:“虽是真实情况,只当她疯人胡言乱语,并不在意,自己保重最焦急。”周瑞家的尽快应声:“姑娘说的难为,姨娘只管放宽心,自个儿吃好喝好,管那儿疯子做吗?”不知怎的,话题一转,忽引到生老病死的标题上了。薛三姨长叹一口气,“不瞒你说,大家那边的秋菱得了干血之症,眼望着快不行了,不知她能捱过立夏吗?”周瑞家的迷离地问:“何人是秋菱?怎么没有听过这一个名字?”薛三姨解释道:“就是香菱,自打那臭婆娘进府,就将香菱改名为秋菱了,任哪个人还叫香菱,她听到了一定不依不饶。说他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竟连个给侍妾取个顺嘴的名儿的任务都没有,定要哭闹一场了。”

  当下薛姨妈被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大家家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阿姨只是气糊涂了。倘或叫人听到,岂不嘲弄?三哥小妹嫌他不佳,留着自身动用,我正也没人呢。”薛小姨道:“留下他仍然惹气,不如打发了她到底。”宝钗笑道:“他随后我也是均等,横竖不叫她到眼前去。从此,断绝了他那边,也和卖了的同一。”香菱早已跑到薛四姨跟前,痛哭央求,不愿出去,情愿跟姑娘。薛二姨只得罢了。自此,后来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边路径竟自断绝。纵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即便在薛蟠房中几年,皆因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肝,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饮食懒进,请医服药不效。

  是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老婆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贾母说道:“既是同乡的人,很好。只是听见说那孩子到过大家家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王夫人道:“连大家也不亮堂。”贾母道:“好是好,但只道儿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倘或以后小叔调任,可不是大家子女太单了吗?”王内人道:“两家都是从政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边还调进来,即不然,终有个叶落归根。况且老爷既在那边做官,上司已经说了,好意思不给么?想来老爷的主见定了,只是不敢做主,故遣人来回老太太的。”贾母道:“你们愿意更好,不过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怕自身赶不上再见她一边了。”说着掉下泪来。王爱妻道:“孩子们大了,少不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邻里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倘若做官的,哪个人保的住总在一处?只要儿女们有幸福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的近呢,偏时常听到他和女婿打闹,甚至于不给饭吃。就是大家送了东西去,他也摸不着。近期听见益发不佳了,也不放他重返。两创口拌起来,就说大家使了他家的金钱,可怜那孩子总不得个出头的日子。前儿我牵记他,打发人去瞧他,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们少不了进去,看见大家姑娘这么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他一包眼泪的告知老伴们说:‘回去别说我如此苦,那也是本身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服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老太太想想,那倒是近处眼见的,若不佳,更愁肠。倒亏了大太太也不理睬他,大老爷也不出个头。近日迎姑娘实在比咱们三等使唤的姑娘还没有。我想探丫头虽不是自身养的,老爷既看见过女婿,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人送到他老爷任上,该如何,老爷也不肯将就。”贾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张罗停当,拣个长行的光景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爱妻答应着“是”。宝钗听的明白,也不敢则声,只是内心叫苦:“大家家的闺女们尽管他是个探花。近年来又要远嫁,眼望着那里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见王爱妻起身告辞出去,他也送出去了。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并不与宝玉说知,见袭人独自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话说了。袭人也很不受用。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待人忽然亲热起来,一家子都为罕事。薛小姨非常喜欢,想到:“必是薛蟠娶那媳妇时冲犯了哪些,才落水了这几年。目今闹出这么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府服从,方才有了梦想。媳妇忽然安静起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也未可见。”于是自己内心倒以为希有之奇。那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到金桂房里看见。走到院中,只听一个孩他爸和金桂说话。同贵知机,便琢磨:“大奶子奶,老太太过来了。”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儿在房门后一躲。薛二姨一吓,倒退了出来。金桂道:“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客人。他就是我的过继弟兄,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来,还没去请内人的安。”薛大妈道:“既是舅爷,不妨来看。”

告辞前,周瑞家的求让看望香菱一眼。宝钗便带她过去,柔声细语道:“你根本是领略的,大家家虽持有一家药店,不缺金银,好先生更是信手拈来请,只是她那病竟药无法除,医不可能治,怕是岁月不多了,你快同他好好道个别吧!”到了门前,丫头侧身掀开帘子,宝钗只让周瑞家的进去。周瑞家的走进床前,大吃一惊,不只是感叹于她血干痨的病态,更是让他回顾另一个人来。周瑞家的还记得初见香菱的景况,那年薛三姨一家初来荣国府,暂居梨香院的那段日子,薛大妈让他把一匣子宫花分送到各小姐处,这时香菱才留头,她仔细审视忍不住说:“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大家东府里蓉大胸奶的风骨。”如今离东府蓉大曾外祖母——秦可卿死去也有多个年头了,不曾想那回来看望香菱仍旧觉得“竟有些像大家东府蓉大胸奶的风格。”周瑞家的曾随王老婆在秦可卿临终前探视过,现在眼前香菱那干枯消瘦的面容,竟也跟那儿重病的秦可卿一般。虽说人之将死脱了形,但她如故流揭发一股高尚劲。香菱睁开眼,认出周瑞家的,挣扎着坐起来,丫头急忙把大靠枕立在她身后。周瑞家的说:“那边太太让自家顺手看看您,就连宝二爷和林姑娘他们也很思念你吗。不是什么特其他病,你且放宽心,安心养着就是了。想吃什么样?喝什么?说出去,我报告她们,给你送过来。虽说那也不算简陋,倒也不比大家府里连串齐全。”香菱说:“我身份卑微,难为那几个人坚苦怀想着,满意了。你不要多说,自个儿的病我心里有数,怕是岁月不多了,太太们和姑娘们的恩惠,今生怕是回报不了了,来世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她们。”语未落,忽地猛烈胸口痛起来,忙用手帕捂住,竟昏了过去。只见那帕中斑斑血迹,红得艳,艳得刺人眼。周瑞家的只好交代丫头们丰盛服侍着,说出去有点太久,早该回太太话去,便走了。

  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十次,薛蟠有时仗着酒胆,挺撞过两回。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身叫打;那里持刀欲杀时,便伸着脖项。薛蟠也实不可以出手,只得乱了阵阵而已。近期已成习惯自然,反使金桂越长威风。又渐渐辱嗔宝蟾。宝蟾比不足香菱,正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一面如旧,便把金桂放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低服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手,便也撒泼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极度闹得力不从心,便飞往躲着。金桂不生气性气,有时喜欢,便纠聚人来斗牌掷骰行乐。又一生最喜啃骨头,每一天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是油炸的焦骨头下酒。吃得不耐烦,便肆行海骂,说:“有其余忘八粉头乐的,我怎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惟暗里落泪。薛蟠亦无别法,惟悔恨不应该娶那“搅家精”,都是一代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府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那事,反喜欢起来,心里说道:“我那个孙女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如故个娘?比他的丫头还没用。况且洑上水,护着人家。他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足出头。方今曾外祖父接了去,我倒干净。想要他孝敬自己不可见了,只愿意他象迎丫头似的,我也称称愿。”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贺,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乐于的。就是养了你一场,并从未借你的光儿。就是自身有七分不佳,也有三分的好,也别说一去了把自家搁在脑杓子后头。”探春听着毫无道理,只低头作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见她不理,气忿忿的大团结去了。

  金桂叫弟兄出来,见了薛大妈,作了个揖,问了好。薛丈母娘也问了好,坐下叙起话来。薛姨妈道:“舅爷上京曾几何时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自家过继来的。前些天才进京,明日来瞧三妹。”薛姑姑看那人简单堪,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舅爷坐着罢。”回头向金桂道:“舅爷头上末下的来,留在我们这边吃了饭再去罢。”金桂答应着,薛三姑自去了。金桂见母亲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罢。后天只是过了明路的了,省了我们二爷查考。我前天还要叫您买些东西,只别叫旁人看见。”夏三道:“这么些交给自己就完了。你要怎么,只要有钱,我就买的了来。”金桂道:“且别说嘴。等您买上了当,我可不收。”说着,二人又作弄了三回,然东魏桂陪着夏三吃了晚餐,又告诉她买的事物,又叮嘱两遍,夏三自去。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高大的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浪来,那是后话,不表。

话说香菱昏过去后,做了一梦,梦中有位神仙道者替他诊脉,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那病假若凡桃俗李来看病,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姑娘看来是命不应当绝,近来遇上老夫,自是另有她法,那是‘怒气伤肝,内外折挫’所致,假设想要痊愈,需安心休养,万万不可动气,痛楚劳神,每天一定服用四物汤,隔日再将当归研成粉末,伴有汤药一同服下,不出7月,保您回复过去般水润动人。”说完道者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了。香菱突然从梦中醒来,心下生疑,莫不是上天可怜自己,特此托梦,开恩饶我一命,让自己再多活些时间,以报答这一世所欠的恩德。于是开口叫人进入,让闺女递上纸笔,挥笔写下梦中神仙道者所给的处方,派人付出薛宝钗,求姑娘开恩,望她吩咐药房能为自己熬那副救命的口服液。宝钗看在昔日的友情上,便点头应允了。一日三遍,按时服药,不敢间断。说来也是一件神奇的事,不到半个月,香菱的病状竟逐步好转,脸上倒也添了几分血色,虽还似以前般枯瘦,但那也不可以急在一时,还需渐渐修养罢了。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走动。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焉得那等情性?可为奇事。因而,心中迷惑。那日,与王老婆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只有背地里淌眼泪,只要接了家来,散荡两天。”王老婆因说:“我正要那二日接他去,只是七事八事的都不佳听,所以就忘了。今日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前日是个好生活,就接她去。”正说时,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去。”宝玉近来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没有合眼。

  那里探春又气又笑又痛心,也不过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三遍,闷闷的走到宝玉那边来。宝玉因问道:“大姨子妹,我听见林二嫂死的时候,你在那边来着。我还听到说:林四嫂死的时候,远远的有音乐之声。或者他是有来头的,也未可见。”探春笑道:“那是你心中想着罢了。但只那夜却怪,不象人家鼓乐的声儿,你的话或者也是。”宝玉听了,更以为实。又想明日祥和神魂飘荡之时,曾见一人,说是黛玉生差距人,死分歧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又想起那年唱戏做的月宫仙子,飘飘艳艳,何等风致。过了三遍探春去了,因须求紫鹃过来,立即回了贾母去叫她。无奈紫鹃心里不情愿,虽经贾母王老婆派了还原,自己无法,却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嗳声就是叹气的。宝玉背地里拉着他,低声下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钗倒背地里夸他有丹心,并不见怪他。这雪雁虽是宝玉娶亲那夜出过力的,宝玉见他胸怀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妻子,将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她未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大孙女,仍然伏侍老太太。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大妈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日前,薛蟠因夏金桂的胡闹,情绪有史以来不大爽快,不免在某日夜晚,和兄弟们在酒席上多吃了几杯,恍惚间已有醉意,越发刺激心中的沉闷。恰逢明日听见丫鬟们暗自议论,香菱那几个奄奄一息的,自从随了宝钗,病症竟逐步好转,心里似有小猫抓心般痛楚。又想到家里卓殊母老虎,连连摇头。罢了罢了,明日先风流快活一阵,明天的事何必干扰?遂定了意志,举步往香菱处走去。瞧香菱那边呢,已是早晨,香菱早已服药睡下了,薛蟠偷摸溜进香菱房间,生怕吵醒宝钗等人。香菱感觉床边有人,只得刚睁开眼,就被人捂着了嘴,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爷。心中一惊,爷来干什么?况且醉醺醺的,莫不是走错了路?薛蟠面色红晕,骂到:“好香菱!你倒是命大,外人若得了那干血之症是必死无疑的,你甚至痊愈了。”“快来让爷好好养护一番,那病定能好得快些。”不等香菱反应,薛蟠已扑上去,霸王硬上弓了。第两天中午,薛蟠酒已醒了大概,快速警告香菱,不许将昨夜之事透表露去,否则没有好果子吃。自己则冷静走了,似乎神不知鬼不觉。不料被夏金桂身边伺候的侍女看到了,向夏金桂告诉自己亲眼所见老爷今儿清早从香菱处急匆匆地出来。夏金桂听后,眉头紧锁,两眼瞪得铜铃般大,双手插在腰际,在屋里来回转悠,嘴中还不停地咒骂到:“那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老娘本以为他活不了太久,有心大发慈悲放他一马,何人知刚从鬼门关回来,那股狐媚劲儿就决定不住了,也不知使得什么妖术勾引爷到他那里去。既然如此,休要怪我给他点颜色瞧瞧,知道言不由衷是如何下场。”

  次日一大早,梳洗穿戴落成,随了两多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烧香还愿。那庙里已于前些天备选停妥的。宝玉天性怯懦,不敢近狂暴神鬼之像,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用餐毕,众嬷嬷和李贵等围随宝玉到四处玩耍了一次,宝玉困倦,复回至净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了执政的老王道士来陪她说话儿。那老法师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病射利,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药,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二府走动惯熟,都给他起了个混号,唤她做“王一贴”:言他膏药灵验,一贴病除。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看见王一贴进来,便笑道:“来的好。我听到说你极会说笑话儿的,说一个给大家我们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子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的都笑了,宝玉也笑着出发整衣。王一贴命徒弟们:“快沏好茶来。”焙茗道:“大家爷不吃你的茶,坐在那屋里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不当家花拉的!膏药从不拿进屋里来的。知道二爷前几日必来,三五太阳里就拿香熏了。”宝玉道:“可是呢,每一日只听到说您的药膏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若问我的药膏,说来话长,其中底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温凉兼用。内则调元补气,养荣卫,开胃口,宁神定魄,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统,舒筋络,去死生新,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么些病?我且问您,倒有一种病,也贴得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效,二爷只管揪胡子,打我那人情,拆我那庙,何如?只披露病源来。”宝玉道:“你猜。若猜得着,便贴得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那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美了。”宝玉命他坐在身边。王一贴心动,便笑着不可告人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二爷近期有了房中的工作,要滋助的药不过不是?”话犹未完,焙茗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怎么?”焙茗道:“信他风马牛不相干!”唬得王一贴不等再问,只说:“二爷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您,可有贴女生的妒病的处方没有?”王一贴听了,拍手笑道:“那可罢了,不但说并未方子,就是听也未尝听到过。”宝玉笑道:“那样还算不得怎么着!”王一贴又忙道:“那贴妒的药膏倒没经过。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够立时见效的。”宝玉道:“什么汤?如何吃法?”

  宝玉本想念黛玉,由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曾经云散,尤其疑心。闷到心急火燎,忽又想黛玉死的这么敞亮,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又欣赏。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怎么了?”宝玉早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一回子神,说道:“那生活过那多少个,我姐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四嫂是成了仙去了。大嫂姐吧,已经死了,那也罢了,没每日在一道。三大姐境遇了一个混账不堪的东西。姐姐子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四嫂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四姐是有了人家儿的。那个三大姐嫂,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自己做什么样?”袭人忙又拿话解劝。宝钗摆开首说:“你不用劝她,等我问他。”因问着宝玉道:“据你的心尖,要那几个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为一生的事啊?要说外人,或者还有其他想头。你自己的姊姊堂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有,老爷作主,你有怎么着法儿?打量天下就是您一个人爱三妹二嫂呢?借使都象你,就连自家也不可以陪着您了。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知,怎么你越念越繁杂了啊。这么说起来,我和袭姑娘各自一边儿去,让你把三姐堂姐们都邀了来守着您。”宝玉听了,三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我也知道。为何散的如此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袭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说了。才那两天身上好些,二太婆才吃些饭。你只要又闹翻了,我也不论了。”宝玉听她四人说话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晓怎么样才好,只得说道:“我却了解,但只是心灵闹得慌。”宝钗也不理他,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她吃了,逐步的启示她。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那怕什么?等消停几日,他内心亮堂了,还要叫她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小外孙女是极了解的人,不象那个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谏,他从此就不是如此了。”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他决不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会子去了。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二姑放心。但昨天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想是大家的情到了。岂都尉里详上去,道里理论下来了。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指责。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来,又要吃苦。必是道里尚未托到。阿姨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急迅,神速!

又过了几日,薛蟠因公事外派出差,最少得五个月才能回来。只有香菱觉得庆幸,终于可以不要害怕了。自那日与薛蟠风云变幻后,香菱整个人就怏怏的,有时食不下咽,每当路过厨房闻到油腥味一定会呕吐不止,有时莫名其妙更加想吃酸梅一类的,而且人家都快酸倒牙了,她浑然不觉,吃得津津有味。有人发现他的足够,打趣问到:莫不是有喜了?香菱只当她们无聊,不予理睬。心里默默地总计,自己的经期推迟这么久,再加上那特殊的饭食,莫非真被她们言中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段玩笑话竟传到了夏金桂耳朵里,她暗叫不妙,万一秋菱生的是个男婴,到时候母凭子贵,自己从不生育孩子,到当时薛府岂不是无我容身之地了?不行,一定无法让这些孩子生下来。

  王一贴道:“那称之为‘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天天上午吃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那也不足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近日不效,明天再吃;二〇一九年不效,明年再吃。横竖那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感冒,又鲜美。吃过一百岁,人左右是要死的,吃了还妒什么?这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焙茗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道:“可是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怎么样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告诉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做神仙呢,有确实跑到此地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奠酒,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结,宝玉方进城回家。

  那贾母又回顾探春远行,虽不全备妆奁,其一应选择之物俱该准备,便把凤姐叫来,将三伯的主见告诉了一次,叫他料理去。凤姐答应。不知怎么做理,下回分解。

  薛三姑听了,又哭了一场。宝钗和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一气呵成。”薛大妈没办法,只得叫薛蝌到那边去照看,命人即忙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同着当铺中一个伙计连夜起程。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怕他们考虑不到,亲来帮着收拾,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人娇养惯了的,心上又急,又劳碌了一夜,到了明日就发起烧来,汤水都吃不下去。莺儿忙回了薛四姨。薛四姨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薛四姨慌了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解。秋菱见了,也泪如泉涌,只管在旁哭叫。宝钗不可能说话,连手也不可能忽悠,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清醒回来,薛三姨等大家略略放心。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爱妻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内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而再治了七八日,终不奏效。仍然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驾驭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那日,薛宝钗像以往一样前来探访香菱,见他那憔悴的面相,就找来大夫为她号脉,什么人知诊过脉后,大夫连声道恭喜,说是喜脉。弄得人们一头雾水,那时宝钗忙问香菱到时是怎么回事?香菱只是从来地抹眼泪,支支吾吾也没说精通。模模糊糊中就好像是有“咱家爷”七个字。有人赶紧去反映给薛姨娘,说是秋菱有喜了,那边夏金桂也得到新闻,随便收拾了一晃赶忙朝这赶去。夏金桂来的路上已经听说秋菱支支吾吾,始终未曾讲清故事的事由。心中大喜,那是个铲草除根的好机会,白白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的道理?正好也不用自家坚苦设圈套了,着实妙哉!遂加快了步子,赶在薛姑姑以前抵达,一进就像火如荼地质问:“当日你已随了宝钗去,怎么会有了身孕?咱家爷早已忘记您了,不容许是爷的男女。肯定是和其余男人生的?说!到底是哪些野男人?也好让我们听听,究竟是何方神圣,引得你干出这档下流之事。”任凭香菱怎样喊冤叫屈,芸芸众生皆是不信的。香菱自知百口莫辩,但求一死。夏金桂似乎已看穿她的想法,冷笑道:“想死?何地那么简单?”于是命人将秋菱拖出去,专门打击腹部,痛打五十大板。此时薛大姑还未赶到,宝钗被夏金桂拦住,香菱定要遇到此劫了。早先几下,香菱并无哭喊,只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越多,她咬紧嘴唇,因过分用力,血珠顺嘴角流下,浸湿衣襟,双手牢牢攥着着衣角,就好像如此才能减轻疼痛。接着打的五六板子,香菱终究是忍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哭喊声惊得鸟雀纷飞。后来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待香菱昏过去后,夏金桂令人迎面泼下一盆冷水,使她清醒地感受那种严寒的冷和钻心的痛,如此反复,五十大板后,香菱早已没了气息,下身衣裤染得红扑扑,地下血流成河,何其惨不忍睹!薛二姑赶来看见那样的景面,阵阵犯呕,忙用手帕掩盖口鼻,才能一举成功浓烈的血腥味,随意问了几句,剩下的全权交给夏金桂处理,于是带着宝钗走了。夏金桂命人将秋菱的遗体装进麻袋,交代说找一处有野兽的荒山,随便扔了就好,能让野兽填饱肚子,也算他的功德了!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妻子媳妇等人已待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在王妻子房中诉委屈,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两遍,便骂自己是‘醋汁子爱妻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五千银两,不应当使了她的。近年来她来要了两一次不行,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内人孩他妈!你老子使了自我五千银子,把您准折卖给我的。好倒霉,打你一顿,撵到下房里睡去。当日您曾祖父在时,希翼上大家的丰饶,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您伯伯是一辈,近日压着自家的头晚了一辈,不应该做了那门亲,倒没的叫人望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老婆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内人只得用言解劝,说:“已是遇见不晓事的人,可如何呢?想当日你三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做那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绪愿。到底做不佳了。我的儿,那也是您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如同此苦?从襁褓没有娘,幸而过婶娘那边来,过了几年心净日子。近期偏又是那样个结实。”王爱妻一面劝,一面问他随便要在那里歇息。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姐妹们,只得眠思梦想;二则还想念着我的房间。还得在园里住个三八日,死也乐于了。不知下次来还得住不得住了呢。”王老婆忙劝道:“快休乱说。年轻的夫妻们,斗牙斗齿,也是浅尝辄止人的平日,何必说这么些丧话?”仍命人忙忙的处置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那些事,都是您说的。”宝玉唯唯的听从。

  这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岳母看了,怕宝钗耽忧,也不叫她清楚,自己来求王妻子,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薛三姨去后,王老婆又求贾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必须打点才好。”王内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协议:“那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别叫她遭塌坏了身体。”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他家忙乱,况且目前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无不各自要操持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风水,就定日子娶。你把那番话先告知薛姨太太。”王爱妻答应了。

宝玉正在梦乡中,恍见自己又来到仙境,却见前方有一人在行路,看似香菱的化妆,便喊道:“好香菱!你且放慢脚步,等等我,我随你去。”香菱转身道:“宝二爷莫要过来,我现在要去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的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薄命司销号,归入册子,已有警幻仙姑在等自家前去。我要走了,只是二爷要好自爱惜才是,就此别过。”说完,便收敛不见了。宝玉欲上前追去,却发现前方无路可走。不觉转醒,忙唤袭人:“袭人!你快去咨询宝堂妹家的香菱是不去了?”袭人匆匆披了衣裳,挽着头发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呢?大夜里的,要问哪些话也得等今儿中午儿问才是,别瞎寻思了,快歇息吧。”正要上前替宝玉掖被角,只听怡红院外早已响起了云板声,方有守夜的婆子来回道:“薛三伯家的香菱死了。”袭人想想:怪哉!他又怎么了解的吗?正想着,何人知宝玉已经悲急攻心,呕了一口血出来。袭人见了忙唤来麝月秋纹等人,自己又捧了一杯茶供宝玉漱口,只听秋纹道:“那可如何做?不如先去请老太太和太太的示下。”袭人道:“不可,若让老太太知道了,又该急三火撩的,不近年来夜间大家先侍奉着,若明儿个醒来还不佳,就要去回太太才是。”大千世界都应了。只听宝玉道:“目前竟又走了一个,不若把自家也带走才是,免得我见园中姐妹分离,心下痛苦的好。”袭人掖去了被角,柔声说:“你且放宽心,先睡下吧,后天一经有人问起来,还不知怎么呢。”过了好大一会儿,宝玉才又沉沉地睡去。要知宝玉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姐妹丫鬟等进一步亲切分外。两次三番住了八天,才往邢爱妻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爱妻,然后与众姐妹分别,各皆忧伤不舍。仍旧王内人薛阿姨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内人处住了两天,就有孙家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孙绍祖之恶,勉强忍情作辞去了。邢内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到了今日,王爱妻将贾政的话向薛阿姨说了,薛岳母想着也是。到了饭后,王妻子陪着过来贾母房中,我们让了坐。贾母道:“姨太太才还原?”薛小姑道:“仍然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有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王妻子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次,贾母甚喜。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吃了饭了未曾?”宝玉道:“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听到说二姑来了,过来给三姨请请安。”因问:“宝大姨子大好了?”薛三姨笑道:“好了。”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都掩住了。宝玉坐了坐,见薛三姑神情不似以前亲亲,“虽是此刻从未心境,也不足大家都不言语……”满腹怀疑,自往学中去了。

  中午回到,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见里间屋内无人,宝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鹃道:“上屋里去了。听见说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宝玉道:“我去了来的,没有见你们姑娘。”紫鹃道:“没在那边吗?”宝玉道:“没有。到底那里去了?”紫鹃道:“那就不定了。”宝玉刚要出来,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大嫂回来了。”缩身战败,仍跟黛玉回来。黛玉进来,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岳母了从未有过?”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大妈说起自家来从未?”宝玉道:“不但没说你,连见了本人也不象先时接近。我问起宝妹妹的病来,他只是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那两日没去瞧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知晓;那两日知道了,也没去。”黛玉道:“可不是呢。”宝玉道:“当真正,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去,老爷又不叫去,我什么敢去?要象以前那小门儿通的时候儿,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难,近日把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边知道这几个原因?”宝玉道:“宝三嫂为人是最体谅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错了主意。若论宝表姐,更不体谅,又不是岳母病,是宝三姐病:向来在园中做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方今隔开了,你瞧瞧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宝玉道:“那样,难道宝堂妹便不和自家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您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然则是照理而论。”

  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天。黛玉看见宝玉那样大体,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看,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把脚一跺,道:“我想以此人生他做什么样!天地间没有了本人,倒也干净。”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为数不少的愤懑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才刚自我说的,都是玩话。你然则是看见小姨没精打彩,怎样便疑到宝小姨子身上去?大姑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理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您自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茅塞顿开,笑道:“格外,极度。你的性情,比自己竟强远了。怨不得二〇一七年本身发脾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话,我其实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您一句话,你怎样回复?”宝玉盘着腿,合初叶,闭着眼,撅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堂妹和你好,你哪些?宝表嫂不和您好,你哪些?宝三嫂前儿和你好,近年来不和你好,你如何?今儿和您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你和她好,他偏不和您好,你怎样?你不和她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着?”宝玉呆了半天,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鸦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西南上去。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

  忽见秋纹走来说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从未有过?袭人表姐只说‘已经重返了’。快去罢。”吓的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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