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遍,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话说老和尚把徐大军机送出大门登车之后,他便踱到西书房来。原来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多少个。他小舅爷正在这里阔论高谈,夸说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江苏全省矿产轻轻卖掉。海外人签字但是是写个名字,如今那卖矿的合同,连老头子亦都签了名字在下面,还怕他省外御史说如何话吗。就是别人一面,当面瞧见老头子签字,自然更无话说了。
  原来,那事当初是尹子崇弄得一不可能想,求叫到她的小舅爷。小舅爷勾通了海外人的翻译,方有那篇小说。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译都预先弄了出来给洋人看熟,所以刚刚一见面,他就认得是徐大军机,并无丝毫疑意。合同例须两分,都是先期写好的。明欺徐军事机不认识洋字,所以公开请她协调写名字;因系两分,所以叫他写了又写。至于和尚一面,前回书内一度交代,无庸多叙。当时她俩几人同到了西书房,翻译便叫洋人把那两分合同取了出去,叫他自己亦签了字,交代给尹子崇一分,约明付银子日期,方才握手告别。尹子崇见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来的心虚钱除酬谢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须分赠各位舅爷若干,好堵住他们的嘴。
  闲文少叙。且说尹子崇自从做了这一番偷天换日的大事业,等到银子到手,便把本来的股东联手写信去看管,就是商店工作倒霉,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实实有点撑不住了。不得已,方才由敝岳作主,将此矿产卖给洋人,共得价银若干。”除垫还他经手若干外,所剩无几,一齐打三折归还人家的工本,以作了结。股东当中有多少个从来仰仗徐大军机的,自然听了无甚说得,就是明晓得吃亏,亦所乐意。有多少个稍些强硬点的,听了外围的谈话,自然也不肯干休。
  常言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尹子崇既做了那种事情,所有同乡京官里面,有些正派的,因为事关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见的,还说她一个人得了如许钱财,外人一点光从未沾着,他要一个人安稳享用,有点气他不过,便亦撺掇了公众出来同他说话。专为此事,同乡中等特地开了四遍会馆,尹子崇却吓得没敢参预。后来又听听外头风声倒霉,不是同乡要递公呈到都察院里去告他,就是都老爷要参他。他一想不妙,京城里有点站不住脚,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银子收清,立即卷卷行李,叩别丈人,一溜烟逃到新加坡。恰巧他到香港,京城的事也生气了,竟有四位大将军屡次三番多少个摺子参他,奉旨交黑龙江士大夫查办。新闻传播新加坡,有两家报社里统通把他的事情写在报上,拿她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一想,巴黎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门已久,亦很动归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径回本籍。他协调一人忖道:“那番赚来的钱也尽够我下半世过活的。既然人家同自己不对,我亦乐得与世无争,回家享用。”
  于是在家一过过了八个多月,居然无人找她。他自己又自宽打飞机,说道:“我究竟有‘齐云山’之靠,他们就是要拿自家怎么样,总无法不顾老丈的面目。况且合同上还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工作来,自然先找到老丈,我还退后一层,真正可以无须虑得。”一个人正在那里盘算,忽然管家传进一张名片,说是县里来拜。他听了这话,不禁心上一怔,说道:“我自从回家,平素还没有拜过客,他是怎么明白的?”既然来的,只得请见。那里执帖的管家还没出来,门上又有人来说:“县里大老爷已经下轿,坐在厅上,专候老爷出去说话。”尹子崇听了,卓殊生疑。想要不出去见他,他早就坐在那里等候,不见是不成功的,转念一想道:“横竖我有后台,他敢拿自己怎么!”于是硬硬头皮,出来相见。哪个人料走到客厅,尚未同知县相见,只见门外廊下以及天井里站了成百上千多少的差人。尹子崇这一吓非同寻常!
  此时知县大老爷早已望见了他了,提着嗓子,叫子一声“尹子翁,兄弟在这时候。”尹子崇只得回复同他会师。知县是个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明天才了然子翁回府,一贯未曾復苏请安,抱歉之至!”尹子崇即便也同她打交道,毕竟是贼人胆虚,终不免失魂侘傺,张皇无措。作揖之后,理应让客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个不留心,竟自己坐了地点。后来管家上来递茶给她。叫她送茶,方才认为。脸上急得红了阵阵,只得换座过来,尤其不得主意了。
  知县见此样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时刻,说道:“兄弟现在奉到上头一件公事,所以只能亲自过来一趟。”说罢,便在靴筒子当中抽出一角公文来。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细瞧,不为别件,正为他卖矿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爷联名参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太尉查办。外省里正本不敢苟同的,自然是不肯帮她说话。不料事为两江总督所知,以案关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权利,登时又电奏一本,说她擅卖矿产,胆大妄为,请旨拿交刑部治罪。上头准奏。电谕一到,两江总督便饬藩司遴选委员前往提人。何人知这藩司正受过徐大军机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补知县毛维新保举了上来。那毛维新同尹府上也有些渊源,为的派了他去,一路足以照顾尹子崇的意味。等到到了那边,知县跟着。毛维新因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让知县一个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台的文书看得一几近,已有将她拿办的说道,早已吓呆在那边,三只手拿着札子放不下去。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后来知县等得长久了,便商讨:“派来的毛委员现在手足衙门里。好在子翁同他是熟人,一路上倒有对应。轿子兄弟早已替子翁预备好了,就请同过去罢。”几句话说完,直把个尹子崇急得浑身大汗,四只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吱吱了半天,才挣得一句道:“那件事就是家岳签的字,与手足并不相干。有哪些事,只要问家岳就是了。”知县道:“那里头的蜿蜒,兄弟并不知道。兄弟可是是奉了上边的文件,叫兄弟那样做,所以兄弟不可以不来。如若子翁有啥冤枉,到了底特律,见了制台尽可公辩的,再不然,还有京里。况且里头有了令岳老人照应,谅来子翁就算暂时受点委曲,不久就可领悟的。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毛某人昨日一早就要出发的,大家一块去罢。”
  尹子崇气的无话可说,只得支吾道:“兄弟须取得家母跟前禀告一声,还有些家事须得料理料理。准前日中午一准过去。”知县道:“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进入替你说到了就是了。至于府上的事,好在上头还有老太太,况且子翁不久即将回到的,也足以不用费心了。”尹子崇还要说其他,知县已经仰着头,眼睛望着天,不理他;又拖着嗓门叫:“来啊!”跟来的管家齐齐答应一声“者”。知县道:“轿夫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门去。”底下又伙同答应一声,回称:“轿夫早已伺候好。”知县立即起身,让尹子崇前头,他自己在后头,陪着他共同上轿。这一走,他协调还好,早听得屏门背后他一班家眷,本已获得她不佳的新闻,近年来看他被县里拉了出来,赛如绑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听着也是可悲,无奈知县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肠跟了就走。
  立刻到得县里,与毛委员相见。知县照样让她厅上坐,无非多派多少个家丁、勇役轮流拿她防守。至于茶饭一切相传,自然与毛委员一样。毕竟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地点官总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员受了江宁藩台的寄托,公义私情,二者兼尽:所以那尹子崇甚是轻松。当天在衙门一宵,仍是协调家里派了管家前来伺候。第二天跟着一块儿由水路起身。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底特律。毛委员上去请示,奉饬交江宁府经厅看管,另行委员押解进京。搁下不表。
  且说毛维新在伯明翰候补,一向是在洋务局当差,本要算得洋务中美丽能员。当她从未奉差在此之前,他协调平日对人说道:“现在吃洋务饭的,有多少个可以把一部各国通商条约肚皮里记得滚瓜烂熟呢?不过大家于这种时候出来做官,少不得把我省的工作温习温习,省得办起工作来一无依靠。”于是单检了爱新觉罗·爱新觉罗·旻宁二十二年“江宁条约”抄了一回,总共不过四五张书,就此埋头用起功来,一念念了某些天,居然可以背诵得出。他就四处向人夸口,说她念熟这几个,未来办交涉是就是的了。后来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晓得她能耐不过如此,便驳他道:“道光帝二十二年定的公约是老条约了,单念会了那一个是不中用的。”他说:“大家在江宁做官,正应该了然江宁的条约。至于何以‘丹佛条约’、‘常州公约’,且等我哥们未来改省到那里,或是咨调过去,再去留意不迟。”那位在行朋友晓得她是误会,即便有心要想告诉她,无奈见他拘墟不化,说了亦未必明白,不如让她糊涂一辈子罢。由此一笑而散。
  却意外那毛维新反于此大享其名,竟有两位道台在制台前很替他吹嘘说:“毛令不但熟习洋务,连着各国通商条约都背得出的,实为牧令①中不可多得之员。”制台道:“我办交涉也办得多了,洋务人员在自家手里提拔出来的也层层,办起工作来,一齐都是现查书。不但他们做官的是如此,连着我们老夫子也是那般。所以我气起来,总朝着他们说:‘我老汉子记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们年轻人很应该拿这个匆忙的书念两部在肚子里。’一天念熟一页,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页,化上三年功夫,那里还有她的挑衅者。无奈自己嘴虽说破,他们总是不肯听。宁可空了打麻雀,逛窑子,等到有起工作来,依然要现翻书起来,真正气人!今日你二位所说的毛令既然肯在那方面用功,很好,就叫他明日来见我。”
  ①牧令:描地方老董。
  原来,此时做江南制台的,姓文,名明,虽是在旗,却是个酷慕维新的。只是一样:可惜少年少读了几句书,胸中一点学问没有。那遭总算毛维新官运享通,第二天上来,制台问了几句话,亏他东扯西拉,尽然没有暴露马脚,就此委了洋务局的指派。
  那番派他到浙江去提人,禀辞的时候,他便回道:“现在青海那边,听说风气亦很开通了。卑职此番前去,经过的地点,一齐都要专注考察考察。”制台听了,甚以为然。等到回来,把公文交代清楚,上院禀见。制台问她观察的什么,他说:“现在江西政界上很明白维新了。”制台道:“何以见得?”他说:“听说省城里开了一爿大餐馆,三大宪都在那里请过客。”制台道:“可是吃吃西餐,也算不得开通。”毛维新面孔一板,道:“回父母的话,卑职听她们湖南官场上谈起那边中丞的意味说,凡百事情总是生搬硬套,将来总要做到叫这黑龙江全省的人民,无论大家小户,统通都为吃了大菜才好。”制台道:“吃顿大菜,你了解要几个钱?还要什么香槟酒、葡萄酒去配他。还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说不上来。贫民小户可吃得起吗。”
  制台的话说到那边,齐巧有个初到省的知县,同毛维新一块进来的,只因初到省,不黄石解官场规矩,因见制台只同毛维新说话,不理他,他坐在一旁不快,便插嘴道:“卑职那回出京,路过路易港、香江,很吃过几顿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他那话原是帮毛维新的。制台听了,心上老大不快活,眼睛往上一楞,说:“我问到你加以。日本首都洋务局、外省洋务局,我请洋人吃饭也请过不止一回了,那回不是好几千块钱!你通晓!”回头又对毛维新说道:“我兄弟虽亦是红火出身,但是并非绔绔一级,所谓稼穑之困难,尚还领悟。”毛维新神速恭维道:“这多亏大帅关怀民瘼,才能想得那样周到。”
  文制台道:“你所观望标,还有其余没有?”毛维新又问道:“那边河源府令尹饶守的幼子同着那边抚标参将的孙子,一齐都剪了辫子到外洋去游学。恰巧卑职赶到那里,正是她们剃辫子的那一天。首府饶守晓得卑职是洋务人员,所以特意下帖邀了奴婢去同观盛典。那水官场绅士一共请了三百多位客。预先叫阴阳生挑选吉时。阴阳生开了一张单子,挑的是猪时剃辫大吉。所请的客,一齐都是下午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过喜,先开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经到了吉时了。只见饶守穿着蟒袍补褂,指点着那位游学的幼子,亦穿着靴帽袍套,望空设了祖宗的灵位,点了香烛,他父子二人上下拜过,禀告祖先。然后叫家人拿着红毡,领着少爷到别人面前,一一行礼,有的磕头,有的作揖。等到共同让过了,那才由多个家人在厅堂宗旨摆一把圈身椅,让饶守坐了,再领少爷过来,跪在她老爹面前,听他四叔教训。大帅不亮堂:那饶守原本唯有那些幼子;因为地方提倡游学,所以她毛遂自荐,情愿自备资斧,叫孙子出国。所以那天抚宪同藩、臬两司以及首道,一齐委了委员前来贺喜。只更加他这几个孙子今年唯有十八岁,上年十3月才做亲,至今未及七个月,就送她到外洋去。莫说他小夫妇两口子拆不开,就是饶守自己想想,已经望六之人了,膝下唯有一个幼子,怎么舍得他出国呢。所以一见儿子跪下请训,老头子止不住两泪交流,要想教训两句,也说不出话了。后来众亲友齐说:‘吉时已到,不可错过,世兄改装也是时候了。’只见多个管家上来,把少爷的官衣脱去,除去大帽,只穿着一身便衣,又端过一张椅子,请少爷坐了。方传剃头的上来,拿盆热水,揿住了头,洗了半天,然后举起刀子来剃。哪个人知这一剃,剃出笑话来了。只见剃头的拿起刀来,磨了几磨,哗擦擦两声响,从辫子后头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芒种出来了。幸亏卑职看得清切,立即摆手,叫她不要再往下剃,赶上前去同他说:‘再照你这么剃法,不成了个和尚头吗?海外人尽管是未曾辫子,何尝是个和尚头呢?’当时出席的众亲朋友以及她姑丈听卑职这一说,都知情过来,一齐骂理发的,说她不在行,不会剃,剃头的跪在私自,索索的抖,说:‘小的自小吃的那碗饭,实在没有看见过剃辫子是应当怎么剃的。小的总以为既然不用辫子,自然连着头发一块儿不要,所以才敢出手的。现在既是错了,求求大老爷的示,该怎么,指教指教小的。’卑职此时已经走到饶守的孙子跟前,拿手撩起她的把柄来一看,幸亏剃去的是前刘海,还不打紧,便叫他们拿过一把剪刀来,由卑职亲自出手,先把他辫子拆开,分作几股,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底下还替她留了约摸一寸多光景,再拿鑤花水前后刷光,居然也同洋人一样了。大帅请想:他们内地真正尤其,连着出洋游学想要去掉辫子那个小事情,都未曾一个在行的。幸亏卑职到那边教给他们,以后只可以用剪刀剪,不佳用刀子剃,那才大家知道过来,说卑职的措施不错。当天把个安阳省城都传遍。听说参将的幼子就是照着卑职的话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职上院见了那边中丞,很蒙奖励,说:‘到底你们江南无辫子游学的人多,那都是制宪的倡议,我们那边还差着远呢。’”
  文制台听了旁人说她提倡学务,心上卓绝喜笑颜开。当时只因谈的时候长久了,制台要紧吃饭,便道:“过天上了大家再谈罢。”说完,端茶送客,毛维新只得退出,赶着又上其他司、道衙门,一随地去卖弄他的本领。不在话下。
  且说那位制台本是个有脾气的,无论见了哪些人,只要官比他小一流,是她管得到的,不论你是实缺藩台,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顶子给人碰,也不论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说了,州、县以下更不要说了,至于在她手下当差的人甚多警察、戈什,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捧,越发不必问的了。
  且说有天为了一件什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上来给他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撩,说道:“我哥们一个人管了那三省工作,那里还有工夫看这个东西呢!你有何样工作,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藩台无法,只得捺定性子,依照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五遍。无如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听得不耐烦了,发狠说道:“你那人真正麻烦!兄弟就算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这规范要自身兄弟管起来,我就是神通广大也为时已晚!”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辩解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幸亏被恋人们劝住的。
  后来不多两天,又有秦皇岛府丞相上省禀见。那位秦皇岛府乃是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后来又考取里胥,补授太傅,京察一等放出来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地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不可以详细,亦就写了多少个节略,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去。制台一看是手折,上边写的都是毛豆大的小字,便觉心上多少个不心潮澎湃,又明欺他的官可是是个四品职分,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你们了然本人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那小字来蒙我!”那唐山府太尉受了她以此瘪子,一声也不响。等他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不合规把尤其手折拾了四起。一头拾,一头嘴里说:“卑府自从殿试,朝考以及考差、考都尉,平素是恪遵功令,写的小楷,天子取的亦就是这一个小字。方今做了外官,倒不清楚大帅是同国王反而,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那些只能够等卑府逐渐学起来。不过今时那两件工作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来到本省来面回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为时已晚了。”制台一听那话,便问:“是两件什么样公事!你先说个大概。”信阳府回道:“一件为了地点上的禽兽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样玻璃集团。一桩是一个包讨债的旁人到乡下去勒迫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
  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这两桩都是个事关洋人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吗?快把节略拿来自己看!”湘潭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两回。邢台府又说道:“卑职因为其中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好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内地设立行栈,有背约章;就是包讨帐,亦是不应有的,况且还有生命在中间。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
  制台不等她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精通海外人的事务是倒霉弄的么?地点上人民不拿地卖给他,请问他的商号到那里去开吧?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协调寻死,与海外人何干呢?你老兄做节度使,既然知道地方有点坏人,就该预先禁止他们,拿地取缔卖给外国人才是。至于非凡欠帐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海外人手里?其中必然有个原因。海外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洋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何许好公民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大家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佳,所以才会被住户欺负,等到工作闹糟了,然后往自己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
  原来那制台的意味是:“洋人开小卖部,等他来开;洋人来讨帐,随她来讨。不言而喻:在自家手里,决计不肯为了那几个小事同她失和的。你们既做自己的部下,说不得都要就自我范围,断断乎不准多事。”所以他看了鞍山府的手折,一贯只怪地点官同百姓不佳,决不肯批评洋人一个字的。包头府见他这么,就是再要甄别两句,也气得开不发话了。制台把手折看完,如故摔还给他。泰州府拾了,禀辞出去,一肚皮没好气。
  正走出去,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名片,远望上去,还猜忌是位新科的翰林。只听那巡捕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我的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他老人家吃着饭她来了。到底上去回的好,依然不上去回的好?”旁边一个传达道:“珠海府才见了下去,只怕还在签押房里换衣裳,没有进入也论不定。你要回,赶紧上来还来得及。其他客你好叫他在外场等等,这些客是失礼不得的!”这巡捕听了,拿了片子,飞跑的进去了。那时上饶府自回公馆不题。
第五十四遍,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跟班的说:“大人没有换衣裳就往上房去了。”巡捕连连跺脚道:“糟了!糟了!”登时拿了片子又过来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来。屋里正是文制台一迭连声骂人,问何故不开饭。巡捕一听那个声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过三令五申的,凡是吃饭的时候,无论怎么客人来拜,或是下属禀见,统通不准巡捕上来往,总要等到吃过饭,擦过脸再说:无奈那位客人既非过路官员,亦非省内属员,常常制台见了她还要让他三分,近日叫他在外围老等起来,决计不是道理。不过违了制台的号令,假若老头子一变脸,又不是玩的,由此拿了名片,只在廊下转体,要进又不敢进,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什么事?”巡捕见问,立即趋前一步,说了声“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混帐王八蛋!我当场怎么吩咐的!凡是自己吃着饭,无论怎么客来,不准上来往。你未曾耳朵,没有听到!”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
  那巡捕挨了那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因为那几个客是要紧的,与其他客不同。”制台道:“他急速,我没什么!你说他与别的客差距,随你是何人,总不能盖过自己!”巡捕道:“回大帅:来的不是外人,是外人。”那制台一听“洋人”二字,不知怎么,登时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里半天。后首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警察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混帐王八蛋!我当是谁!原来是国外人!洋人来了,为啥不早回,叫她在外边等了那半天?”巡捕道:“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制台听了,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其余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国外公事的,怎么好叫她在外场老等?糊涂混帐!还不快请进来!”
  那巡捕得了那句话,立时三步并做二步,神速跑了出去。走到外面,拿帽子探了下去,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糟糕,不回又糟糕!不说人头,哪个人亦未曾他大,只要听到‘洋人’七个字,一样吓的无所用心了!但是我们何苦来啊?掉过去,一个手掌!翻过来,又是一个手掌!南边一条腿,西部一条腿!老老实实不干了!”正说着,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一迭连声叫唤,说:“怎么还不请进来!……”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不由的照样拿大帽子合在头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进大厅。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准备迎接了
  原来来拜的洋人非是外人,乃是那一国的领事。你道那领事来拜制台为的什么样事?原来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警卫小队。制台杀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断的事务,况且那亲兵亦必有可杀之道,所以制台才拿他那样的严办。什么人知这一杀,杀的地方不对:既不是在校场上杀的,亦不是在辕门外杀的,偏偏走到那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她宰了。所以领事大不应允,前来问罪。
  当下见了面,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四遍,问制台为何在她安身之地旁边杀人,是个什么来头。幸亏制台年纪虽老,阅历却很深,颇有自由应变的本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贵领事不是来问我哥们杀的越发亲兵?他本不是个好人,他原是‘拳匪’一党。这年上海市‘拳匪’闹乱子,同贵国及各国为难,他都有分的。兄弟近期拿她检查在了,所以才拿他正法的。”领事道:“他既是通‘拳匪’,拿她正法亦不冤枉。可是何必一定要杀在自己的寓所旁边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个原因,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贵领事不通晓那‘拳匪’乃是扶清灭洋的,将来闹出关键事情来,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就是于贵领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拿那人杀在贵衙署旁边,好教他俩同党瞧着或者有些怕惧。俗语说得好,叫做‘杀鸡骇猴’,拿鸡子宰了,那猴儿自然害怕。兄弟纵然只杀得一名警卫,可是所有的‘拳匪’见了那些样子,一定解散,以后自不敢再与贵领及贵国人为难了。”领事听他这么一番言语,不由得哈哈大笑,奖他有经济,办得好,随又闲聊了几句,告辞而去。
  制台送客回来,连要了几把手绢,把脸上、身上擦了好几把,说道:“我可被她骇得自身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后,又把巡捕、号房统通叫上来,吩咐道:“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神州人。至于国外人,无论怎么着时候,就是子夜里自己睡了觉,亦得喊醒了本人,我必然不怪你们的。你们没瞧见刚才领事进来的动感,赛如马上快要同自己翻脸的,若不是自家这老手三言两语拿他降伏住,还不明了闹点什么事情出来呢。还搁得住你们再替我得罪人吗!以后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巡捕、号房统通应了一声“是”。
  制台正要进来,只见铜陵府又拿初阶本来禀见,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并有凑巧接到江门来的电报,须得明白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说道:“一定照旧是那两件事。但不知这几个电报来,又出了点什么事端?”本来是懒怠见她的,然则因内部牵涉了洋了,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吩咐说“请”。
  即刻扬州府进来,制台气吁吁的问道:“你老哥又来见我做什么?你说有如何电报,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闹了点什么乱子,不过不是?”上饶府道:“回大帅的话:那个电报却是个喜信?”制台一听“喜信”二字,即刻气色舒展许多,忙问道:“什么喜信?”上饶府道:“卑府刚才蒙大人教训,卑府下去回到寓处,原想照着大人的下令,马上打个电报给清河县黄令,何人知她倒先有一个电报给卑府,说玻璃公司一事,国外人虽有此议,不过一代股分不齐,不会中标。现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电报,想先回本国一走,等到回来再议。”制台道:“很好!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大家后天的政工,过一天是一天,但愿他直接延误下去,不要在自家手里他出难难题给自身做,我就谢天谢地他了。那一桩呢?”
  大庆府道:“那一桩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内地来包讨帐。”制合一听她说:“洋人不是”,口虽不言,心下却老大不敢苟同,说:“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来!”于是又听他往下讲道:“地点上人民动了民愤,一哄而上,究竟洋人势孤,……”制台听到那里,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国外人打死了!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没什么;方今打死了国外人,这几个处罚何人耽得起!二〇一七年为了‘拳匪’杀了略微官,你们还不惧怕吗?”
  常德府道:“回大帅的话;卑府的话还未说完。”制台道:“你快说!”遵义府道:“百姓固然起了一个哄,并不曾出手,那洋人自己就软下来了。”
  制台皱着眉头,又把头摇了两摇说道:“你们欺负她单身人,他怕吃眼前亏,暂时服软,回去告诉了领事,或者进京告诉了公使,未来如故要找大家倒蛋的。不妥!不妥!”唐山府道:“实实在在是她协调清楚自己的不是,所以才肯服软的。”制台道:“何以见得?”唐山府道:“因为当地有七个出过洋的学员,是她们听了不服,哄动了成百上千人,同洋人讲理,洋人说他只是,所以才服软的。”
  制台又摇头道:“更不妥!那么些远渡重洋回来的学习者真不安分!于他非亲非故,就出来多事。地点官是昏蛋!难道就随他俩呢?”许昌府道:“他俩可是找着洋人讲理,并没有肇事。即便哄动了无数人随着去看,并非她二人招来的。”制台道:“你老哥真不愧为民之父母!你总帮好了全民,把自己公民竟看得没有一个糟糕的,都是他们洋人不好。我一生最恨的就是那班刁民!动不动聚众滋事,勒迫官长!近期同洋人也是那般。若不趁早整顿整顿,未来有得缠不知晓哩!你且说那洋人服软之后如何?”桂林府道:“洋人被那三个学生一顿批驳,说他不应当包讨帐,于条约大有违反。近日又逼死了人命,大家肯定要到贵国领事那里去告的。”
  制台听了,点了点头道:“驳虽驳得说得有理,难道洋人怕她们告吗?就是告了,国外领事岂有不帮团结人的道理。”桂林府道:“何人知就此三言两语,那洋人竟其顿口无言,反倒托她通事同那苦主讲说,欠的帐也决不了,还肯拿出几百银子来抚恤死者的家人,叫他们不用告罢。”制台道:“咦!那也奇了!我只略知一二中国人出资给洋人是出惯的,那里见过海外人出钱给中国人。这话恐拍不确罢?”海口府道:“卑府不但接着电报是那样说,并有详信亦是刚刚到的。”制台道:“奇怪!奇怪!他们肯服软认错,已经是可贵了;近期还肯抚恤银子,越发爱护。真正意料之外之事!我看很应该据此同他得了。你立时打个电报回去,叫他们及早收篷,千万不可再同他争辩其他。所谓‘得风便转’。他们既肯陪话,又肯化钱,已是莫大的得体。我办交涉也办老了,从不曾办成那一个样子。近来即使被她们争回那个脸来,然则我心上倒反害起怕来。我总恐怕地方上的老百姓不知进退,再有怎么着话说,弄恼了那洋人,那可相对使不得!俗语说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那个事可得责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内也不要耽误了,赶紧连夜赶回,第一弹压住百姓,还有那如何出洋回来的学童,千万不可再生事端。二则洋人走的时候,仍是不错的护送他出国。他一时为理所屈,无法拿大家怎么,终究是记恨在心的。拿她应酬好了,或者可以表达表达。我说的就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诀。老哥,你相对不要看成耳边风!你可知晓你们在那边得意,我正在此间忧心如焚呢!”德阳府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是”。然后端茶送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节选自《官场现形记》第五十四回。《官场现形记》是一部资深的长篇讽刺小说,内容根本是揭破隋唐政党和保守官场的种种丑态。小编李宝嘉(1867—1906),山西武进人,清末作家。

话说山东抚台本想借着那回课吏振作一番,何人知闹来闹去依然闹到祥和亲朋好友头上,做声不得,只落得一个断断续续。后来又怕旁人说话,便叫人传达给首府,叫她研究着办罢。首府会意,回去叫人先把那些枪手指导了一番话,先由发审委员问过两堂,然后自己亲提审问。首府大人假装声势,要打要夹,说他是个枪手。只顾言东语西,不肯认同。在堂的人都说他是个神经病。首府又问:“那人有无家属?”就有她一个老婆,一个幼子,赶到堂上跪下,说:“他根本有痰气病的。那天本来穿了衣帽到亲戚家拜寿,有小工王三跟去。王四次来说:‘刚刚走到课吏馆,因彼处人多路挤,一转眼就不见了。”王三寻了半天不见,只得回家报知。后来家中老婆总是在外查访,杳无音信。明日正巧走到府衙,听得里面审问重犯,又听说是课吏馆捉到的枪手,因而赶进来一看,何人知果然是她。但她实系有病,尽管捐有顶戴,并未出来做官,亦并不会做小说,叩求青天大人开恩,放她回去。”首府听了不理,歇了一遍,才说道:“就不是枪手,是个神经病也监管的。”那人的爱人仍然只在下叩头。
  首府又叫人去传问请枪手的那位候补通判。那位候补经略使说是有病无法亲来,拿白折子写了说帖,派管家当堂呈递。首府一面看说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那天原准备来考的,实因那天半夜里得了重病,头晕眼花,无法下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该请假。”管家道:“回父母的话,抚台大人点名的时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时候。小的多少人连着公馆里整套,请先生的请先生,撮药的撮药,那里忙得回复。好简单等到第二天上午,家主稍为舒适些,想到了此事,已经来不及了。”说着,又从身边把一卷药方呈上,说道:“那张是某文化人哪一天几日开的,那张是某先生何时几日开的。”又说:“家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可能起来,大人很能够派人看的。”又道“这一个医务卫生人员都足以去问的。”首府点点头,吩咐大千世界一起退去,疯子暂时照顾,听候禀过抚台大人再行发落。
  后来省城禀明了抚台,回来就照那样通详上去,把枪手当做疯子,定了一个禁锢罪名。“侯补上大夫某人,派首具前往验过,委系有病,取具医务人员甘结为凭。惟该守既系有病,亟应先期请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续报。虽讯无资雇枪手等弊,究不可能辞玩忽之咎。应什么惩儆之处,出自宪裁”各等语。抚台得了这一个禀帖,还怕人有出口,并不就批。第二天传发出一道手谕,帖在府厅官厅上,说:
  “本部院凡事秉公办理,从不假手外人。此番钦奉谕旨考试属员,原为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尔各员应什么格恭将事,争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情。乃候补太尉某人,临期不到,已难免疏忽之愆;复经当场拿获疯子某某,其时众议沸腾,佥称枪手。是以特发首府,严行审讯。旋经该府讯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确有疯疾,取具医师甘结,并该疯子家属供词,禀请核办前来。本部院办事顶真,犹难凭信,为此谕尔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与考各员,苟有真知灼见,确能提出枪替实据者,务各密告首府,汇禀本部院,亲自提讯。一经证实,登时按律严惩。饰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举,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谕。”
  那个手谕帖了出来,就有些妒忌那位通判的,又有点当场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意见,有的是泄愤,有的想露脸,竟有多个人写了禀帖去付出首府代递。次日衙期,一齐到了官厅。头一个上去拿禀帖交给了省会。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让坐,一面拿那人浑身打量一番,逐渐的讲道:“事情啊,本来不错,就是兄弟也晓得并不冤枉。可是同样:哪个人不了解她是抚台少爷的亲朋好友,大家何苦同他做那个朋友呢。况且就是拿她参掉,剩下来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本身,而且大家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远记在心上,据自己哥们看来,诸君很可不用同她多此一个划痕。果然诸君一定要兄弟代递,兄弟原不可以不递。可是对象有忠告之义,愚见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诸君姑且商量钻探再递何如?”大家听了首府的话,想想不错。有些禀帖还并未入手的一齐缩了回去。就是已把禀帖交给首府的,到此也觉后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连称“领教”,也把那禀帖抽了归来。首府又细加探听,内中有几个心上顶不服的,把他们的名字一同开了单子送给抚台。
  抚台见手谕帖出了二日尚未开口,便按照着省会的详文办理,略谓:
  “某守临期因病不到,虽非有心规避,究属玩视,着记大过一遍。疯子暂行软禁,俟其病痊,方待其亲人领回。”
  一面缮牌晓谕,一面已把前日所考的府、厅一班分别等第,榜示辕门。凡早首府开进来的床单,想要攻讦他儿子妻舅的多少个名字,一齐考在第一级之内,三名自此。那班人得了高第,无不颂称中丞接纳之公。次日一块上院叩谢。其实弄到新兴,前三名仍是抚台的亲信。头名,委了一个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个派出;三名未来,毫无动静,空喜悦了一阵,始终未得一点好处。至于那位记过的即使一面记过,一面仍有三多个差使委了下来。芸芸众生看了她虽不免作不平之鸣,毕竟奈何他不可。
  只因这一番当作,抚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她保护的了不足。未久就保荐别人材,将她送部引见。引见之后,过班道台,仍归本省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领凭到省,禀见抚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学务处、洋务局、营务处多少个阔差使,又兼院上总文案。
  且说那位观看公,姓单,号舟泉,为人无限美丽,又是正途出身。俗语说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明白,自然办起事来亦就无往不利了。他自从接了那多少个差使之后,一天到晚真正是日无暇晷,没有一天不上院。抚台极其相信他固不必说,他更有一种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抚台在一处,凡是抚台的说的话他总答应着,向来不作兴说一句“不是”的。
  有天抚台为了一件什么交涉事件牵涉法兰西共和国人在内,抚台写错了,写了英国人了。抚台自己谦虚,拿着那件公事同他商讨,问他不过尔尔方法。他驾驭清楚抚台把法兰西的“法”字错写做大英帝国的“英”字,他却并不点穿,只随着嘴说:“极是。”抚台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切磋过,他说不易一定是没错的了。”便发到洋务文案上照办。多少个洋务文案奉到了那件公事,一看是抚台自己写的,自然是独家赶办。等到仔细核查起来,法兰西人的事牵到大英帝国人身上,明明是抚台一时写错,但是抚台写的字不敢提笔改,只得捧了文件上来请教首席执行官。单道台道:“那个我何曾不知情是中丞写错。可是在上宪左右,大家做部下的哪些得以显揭他的后天不足。兄弟亦正为此事踌躇。”
  此时单道台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只见文案提调①、候补太守、旗人崇志,绰号崇二马糊的,还尚无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三哥,快过来!那事须得同你研商。”崇二马糊忙问何事。单道台如此这般的说了四遍,又道:“现在别无办法,唯有托你小叔子今天拿那件公事此外写一分,夹在其余公事当中送上去,请他双亲的示,看她怎么批。料想闹错过四遍,断乎不会回回都闹错的。”
  ①提调:后周在分外设的机构中肩负处理内部事务的官员。
  崇二马糊即便马糊,此时黑马通晓过来,忙说道:“回父母的话:那件公事,大帅明天才发下来,后日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动气?又该说我们不当心了。”单道台发急道:“我们文案上碰个钉子算怎么!差使当的越红,钉子碰的更多,总比你公开回她说家长写错了字的好。况且他一省之主,肯落那一个的把柄在我们手里呢。依然照我办的好。”崇二马糊拗他只是,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这件公事夹在其间。抚台一面翻看,一面说话。后来又翻到那件,忽然说道:“那些我明天已经批好交代单道台的了。”崇二马糊不响。抚台又说几遍。崇二马糊回称:“那是单道说的,还得请请大帅的示。”抚台心上想:“难道昨儿批的这张条子,他懊恼掉不成?”于是又重批一条。哪个人知那一个法兰西共和国人的“法”字仍旧写成英帝国的“英”字。一误再误,他自己的确未曾知晓。等到下来,崇二马糊把公文送给单道台过目。单道台看到那件,只是皱眉头,也困难说如何。为的边沿的人太多,他做部下的人,怎样得以指斥上宪之过,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怎么样使得!看过未来放在一边。
  等了半天,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他便袖了那件公事,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一掀门帘,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他进来的步子轻,抚台没有听到。他见抚台有事,便也不敢惊动,袖了文本,站在该地,一站站了一点钟。抚台因为要茶喝,喊了一声“来”,猛然把头抬起,才看见了单道台。问她几时来的,有啥业务。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称:“职道才进入,因见大帅有文件,所以不敢惊动。”抚台一面封信,一面让他坐。等信封完,然后逐步的涉及公事。倒是抚台先说:前几日一件什么事,“不是自个儿哥们已经同老哥探究好了,批了出来,叫她们照办吗?他们今日又上来问我。你看她们那几个人可糊涂不散乱!”
  单道台道:“非但他们糊涂,职道学问疏浅,实在亦糊涂得狠。就是今日那件公事,大帅一定知道这海外人的来历,一定是把英国人,不是法国人。职道猜那件公事,他们底下总没有搞清,一定是英帝国人写做法兰西人了。大人明鉴万里,所以替她们校正过来的。”抚台听了,楞了一楞,说:“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单道台回称:“已牵动。”就在袖筒管里把那件公事取了出来,双手奉上,却又板着面孔,说道:“法兰西共和国人在中华的低位英国人多,所以职道很疑惑那桩事一定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人,大帅改的一点没错。”
  抚台亦不答腔,接过公事,从头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那是自己弄错了,他们并没有错。”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倒是他们科学?这些职道倒有点不信任了。”立刻接过公事,又密切端详看一遍,一面点头,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语了四次,又说道:“果真是法兰西共和国人。不是大帅改过来,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职道下去立即就命令他们照着大帅批的去办。”抚台道:“那事已贻误了一天了,连忙催他们去办罢。”
  单道台诺诺连声,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马糊一班人说道:“你们不用望着做官不难,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照着你们刚刚的典范,就是文本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还要碰下来!”崇二马糊道:“依着卑府是要在这写错字的边上贴个红签子送上去,等她双亲自己清楚。”单道台道:“那个更是不可!惟有殿试、朝考,阅卷大臣看见卷子上有了什么样毛病,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标记。我是前任,还有如何不知底。如今咱们做他麾下,倒反加他签子,赛如当面骂他不是,断断使不得!《中庸》上有两句话我还记得,叫做:‘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么叫‘获上’?就说会讨好,会讨好,不叫上司生气。借使不是其一样子,包你百年不会得缺,不可以得缺那里来的黎民管呢?那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笺注。”
  单道台正说得其乐融融,崇二马糊是有点马马糊糊,也不管什么样父母、卑府,一定要请教;“刚才老人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怎么大帅肯自己认命改进过来?求求大人提示,等卑府未来同意学点本事。”单道台闭着眼睛,说道:“这个事足以意会,不可言传,要说一代亦说无休止许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诸公随时留心,逐步的学罢了。”
  又过了些时,首县举报上来:有一个环游的别人,因为上街买东西,有些娃娃拉住她的时装笑他。那多少个洋人恼了,就把手里的棍子打那儿女,这儿女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个致命伤的八方,那儿女就躺在不合法,过了一会就不曾气了。那几个孩子的爹娘当然不肯干休,一齐上来,要扭住海外人。海外人急了,举起棍子一阵乱打,旁边看的人很有多少个受伤的。街坊上人们起了民愤,一齐奋勇上前,捉住了海外人,夺去他手里棍子,拿绳子将她手脚一齐捆了起来,穿根扁担,把他扛到首县喊冤。首县一听,非同儿戏,这一惊非同寻常!等到仔细一问,才明白凶手是洋人,因想:“国外人不是本人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立时吩咐一干人下来候信。当时尸也不验,即刻亲自上院请示。
  抚台见了面,问知端的,晓得是谈判重案,事情是不易于办的,立即传单道台切磋办法。单道台问:“打死的杀手既是个国外人,到底那一国的?查清楚了,可以通报他该管领事,啄磨办法。”首县见问,呆了半天,方挣扎着说道:“横竖国外人就是了。卑职来的急促,却忘记问得。”抚台又问:“打杀的是个哪个人?”首县说:“是个小孩子。”抚台道:“我亦了然是个幼童!到底他家里是个做怎么着的?”首县道:“这一个卑职忘记问他们,等卑职下去问过了他们再上来禀复大帅。”
  抚台骂他糊涂,叫登时去查了然了再来。首县无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门,把签稿二爷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骂他糊涂:“不把那小孩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清楚了回自家,近期抚台问了下去,叫自己无言可对!真正糊涂!赶紧去查!”签稿门下来,照样把地保骂了一顿,地保又出来追问苦主,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幼子,是个小户每户,没有怎么大手面的。后来又问到国外人,我们都不懂她言语。首县急了,晓得本城绅士龙太史新近亦沾染了考订习气,请了国外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外孙子读洋书,打算请了她来,充当翻译。登时叫人拿片子去请。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来,说是:“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县正在为难,齐巧院上派人下来,说:“把国外凶手先送到洋务局里安置。等到问明之后,照会他本国领事,再商办法。”首县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前去验尸,提问苦主、邻右,叠成文书,申详上宪。
  闲话少叙。原来那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呼吁。他同抚台说:“我们博洛尼亚并不曾什么领事。这几个国外人是为观光来的,近日打死了人,如若不办他,地点上人民肯定不应允。若说是拿他来抵罪,我们又尚未如此的治外法权,可以拿着我国的法律治别国的人。想来想去,那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倘或在拘留所里叫他受点委曲,未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总是大家不佳。不如把他监管在职道局子里,不过多化几个钱供应他。等到他本国领事回文来,看是哪些说法,再商议着办,请请大帅的示,看是什么样?”抚台连说:“很好。……”所以单道台下来,立时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的。当公仆已关乎,局子里有的是翻译,立时问他是那一国的人,甚么名字。幸亏邻省安徽汉口就有她该管领事,可以就地照会。立即又回明抚台,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托他先把内容告诉她本国领事,再互相钻探办法。
  那位单道台办事一直是一帆风顺,不肯落一点两道三科的。他说:“这事是生死攸关,况且凶手又是海外人,河北省的阔人又多,假使一个办的不得法,他们说起话来,或是聚众同洋人为难起来,到那时节,拿国外人办也糟糕,不办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场上难堪意况告诉他们,请他俩出去替官场辅助。如此一来,他们肯定认做官场也同她们一举,绅士、百姓一边就好办了。不过一件:海外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国外人打死了人,尽管并非抵命,可是其势也不可以轻轻放她再次回到。可是现在大家说定那国外人一个怎么样罪名,领事亦决计不应允。此时却用着他俩绅士、百姓了。等他们丰田(丰田(Toyota))动了民愤,出头同领事硬争,领事见动了众,自然害怕。再由大家出来压服百姓,叫人民不用闹。百姓晓得我们官场上是帮着他们的,自然风云简单平定。那时节凶手的罪过也便于定了,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国外领事还要感激我们。内而外部,外而督、抚,见你有那般才干,何人不强调,真是无比妙策!”主意打定,登时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多少个有权势的乡绅,探探他们口气,好借他们做个臂膀。
  正待上轿,已有人前来报称:“众绅士因为此事,说洋务局不应该不把海外凶手交给县里审问,近来倒反拿她留在局中,至极礼遇,因而人们心上不服,一齐发了传单,约定今日午后两点钟在某处会议此事。又听说一共发了几千张传单,通城都已发遍。将来来的人必然不少,还可能愚民无知,因而闹出事来。”
  单道台听了,登时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轿,又下令轿夫快走。什么叶阁学、龙祭酒、王侍中,几个有名望的,他都去拜过。只有龙祭酒门上回头疼未见,其余都见着的。见了面,头一个王节度使先埋怨官场上太软弱,不应有拿凶手如此优待,近年来群众不服,生怕前些天闹出事情出来,互相不便。好个单道台,听了王太守那番谈话,连说:“那件事职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禀明上宪,照会领事,归大家自身重办。好替老百姓出那口气!”
  王太守道:“既然知道百姓死的蒙冤,极该应把凶手发到县里,叫他先吃点苦头,也好平平百姓的气。”单道台凑近一步道:“大人明鉴:我们做官的人只能按照约章办理。无论她是那一国的人,都得交还他本国领事自办。面子上那能说句违约的话呢?可是职道却有一个愚见:那个杀手近来无故打死了俺们中国人,假如就此轻轻放她过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抚宪同职道,亦觉于心不忍。所以职道很盼大人约会本田帮着听从,等到领事来到那里,同他努力的争上一争。假若争得回复,一来伸了百姓的冤,二来也是我们的面目。就是京里精晓了,那是迫于公愤的事,也不可以说怎么话。”王刺史道:“官不辅助,只叫我们下边出头,这是还有用吗?”单道台发急道:“职道何尝不尽职!要说不尽责也不赶着来同父母切磋了。”一席话竟把王知府……一班绅士拿单道台当作了好官,说她真能维护百姓。立刻传遍了一个河南省会,竟从未一个不说他好的。
  单道台又或许底下聚了稍稍人,真要闹点事情出来,倒反棘手。过了一天,因为王教头是首府众绅衿的首脑,于是又来同王里正商议。谋面未来,先说:“接到领事电报,一定要大家把凶手护送到汉口,归他们协调去办。是职道同抚宪表达,一定不应允他。现在抚台又追了一封电报去,就说老百姓已经动了民愤,叫他赶忙到此处,互相切磋办法,以保两国睦谊。方今电报已打了去,还未曾回电来,不晓得那边怎么。卑职深怕大人这里等得心焦,所以专门过来送个信。总望大人传谕众绅民,叫他们少安毋躁,未来这事官场上自然替她们作主,决不叫死者含冤。所虑官场力量有时而穷,不得不借众力以为威逼地步;究竟到了内地,他们势孤总可以强他就自己。所以动众一事,大人明鉴,只可有其名而无实际。倘或聚芸芸众生多了,国外人有个一长两短,岂不是于国际上又添了一重交涉么?”
  此时,王侍中本系丁忧在家,刚刚服满,颇有出山之意。一听那话,深以为然。但是于自己乡亲面上不可以不做一副激烈的榜样,说两句霸气的话,以顾自己面子,其实也并不是乐于多事的人。当下听了单道台的话,连称“是极”。等到单道台去后,他那一个乡亲前来候信,王冏卿只劝他们不可聚众,不可多事,未来领事到来,抚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乡之望,说出去的话,大千世界自然没有不听的,果然一而再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八日,领事也就到了。领事只因奉到了驻京本国公使的电报,叫他亲赴塞内加尔达喀尔,会审此案,所以坐了小轮船来的。地方官接着,自不得不依据条约以礼相待,预备公馆,请吃大菜。一切烦文不用细述。等到讲到了凶杀案,单道台先同来的领事说:“我们中华山东地方,百姓顶蛮,而且以前打‘长毛’全亏河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们为了那件事情,百姓动了民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为死者伸冤。兄弟听见那么些信,急的了不可,霎时禀了抚台,调了几许营的兵,昼夜保护,才得无事,不然,那凶手还可以活到方今等贵领事来呢!”领事道:“那几个公约上有的,本应有归大家温馨收拾;即使凶手被国民打死了,我只问你们贵抚台要人。”
  单道台道:“那个当然,不特此也,百姓听见贵领事要到此地,早已研讨通晓,打算一起哄到领事公馆里,需要贵领事拿凶手当众杀给她们看。百姓既不动蛮,不能说人民不是。他们动了民愤,就是官府亦搓手顿脚。不知贵领事到了那么些时候是个如何是好法?”领事听了他那番话,一想:“现在咱们势孤,倘真百姓闹起事来,也须防他简单。”不过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说道:“贵道台如此说法。兄弟马上先打个电报给大家的驻京公使,叫她电回本国政坛,火速派几条兵轮上来。假若百姓真要动蛮,那时敝国却也不可以退让。”
  单道台一听领事如此说法。亦就正言厉色的说道:“贵领事且毫无那样说法。敝国同贵国的情谊,即使要顾;但是百姓起了民愤,就是敝国政坛亦不能禁压他们,何况兄弟。以前是贵领事未到,百姓再三再四想要闹事,都是兄弟出去劝谕他们。又报告她们听:“未来领事到来,自能秉公办理,尔等千万不可多事。”又告诉她们,贵领事明日初到此处,他们已聚了多少的人,想来问信,又是手足拿他们解散。若非兄弟坚守,早已闹出事来,贵领事那里仍能平安在此地谈天。就是打电报去调兵船,只怕远水亦救不得近火。方今各事且都丢开不讲,但说那些杀手,论他犯的罪过是‘故杀’,照敝国律例是要抵拟的。但不知贵领事此番前来,作何办理?”
  领事道:“是‘故杀’不是‘故杀’,总得兄弟问过犯人一遍,方能作准。就是‘故杀’,敝国亦无拟抵的罪行,几乎但是羁系多少个月罢了。”单道台道:“办的轻了,恐怕百姓不服。”领事道:“贵国的人头过多,贵国的新大方做起小说来或许解说起来,开口‘四万万亲生’,闭口‘四万万亲生’,打死一个娃儿值得什么,还怕少了公民吗?”单道台一听领事说的话,明明奚落中国,有心还要驳他几句,回心一想:“互相翻了脸,未来工作倒反难办。我反正打定主意,两面做个好人。只要他见情于自我,我又何必同她做此空头敌人呢。”想罢,便微微一笑,暂别过领事,又回去王经略使家里,把她见了领事,怎么样辩护,怎么样必要,添了重重枝叶。不明了的人听了都当真正是个好官,真可以回护百姓。后来公众问她:“到底办那国外人一个怎样罪名?”单道台道:“这一个还要磋磨起来看。”
  单道台此时也深晓得领事与绅士两面的事不容合在一处的。可是面子上见了领事不可能不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百姓怎么着刁难,如何威吓;“倘使不是自己在里头弹压住他们,早晚她们肯定闹点事情出来。”只要说得领事害怕,自然期待移船就岸。见了绅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金科玉律,说道:“大家中华是弱到极点的了!兄弟实在气愤可是!近日大家还尚无同她狼狈,听说他要把诸公名字开了清单,寄给他们本国驻京公使,说是这桩命案全是诸公鼓动百姓与他哭笑不得,拿个汇集罪名轻轻加在诸公身上。将来存在一长两短,百姓人多,他查不细心,诸公是不得免的!”
  多少个绅士一听那话,起初是靠了斯巴鲁公愤,故而敢与领事抵抗;近期听说要拿他们作为出头的人,早已大多数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许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单道台,求他想了个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领事知道方好。由此多少个运行,领事同绅士都拿单道台当做好人。
  当下拿凶手问过两堂,定了一个羁系五年罪名。据领事说:照他本国律例,打死一个人,向来不曾禁锢到八个年头的,那是万分加重。抚台及单道台都没有话说。单道台还力图恭维领事,说她能顾大局,并不袒护自己公民,好叫领事听了喜爱,及至他见了绅士,依旧是义形于色的说道:“即使凶手定了监管五年的罪恶,照自己心上,就像是觉得办的太轻,总要同他磋磨,还要强化,方足以平诸公之气!”这番话,他协调亦明晓得已定之案,决计加重不为,可是姑妄言之,好叫人民说她一个“好”字。至于绅士,到了那儿,一个个都想维持自己功名,倒反掉转头来劝自己的同乡说:“这位领事可以把凶手办到那步地位,已经是十二分了。况且有单某人在内,但凡可以替大家扶助,替老百姓出气的地方,也绝非不竭办的。尔等千万不可多事!”百姓见绅士如此说法,我们何人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销,竟弄成一个断断续续!
  唯有单道台却做了一个称心如意:抚台会晤表彰她,说了能干活;领事心上也感同身受他弹压百姓,没有闹出事来,见了抚台亦很替她说好话;至于绅衿一面,一贯当她是回护百姓的,更不消说得了。自从出事未来,顶到方今,人人见他东奔西波,着实劳碌,官厅子上,有些同寅见了面,都恭维他“能者多劳”。单道台得意洋洋的答道:“忙虽忙,可是并不认为其苦。所谓‘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着系统办去,总没有办不佳的。”人家问她有何诀窍。他笑着说道:“此是不传之秘,诸公掌握不来,说了也属无效。”人家见她不肯说,也就不肯往下追问了。
  又过了些时,领事因工作已完,辞行回去。地点官照例送行,不用细述。哪个人知那回事,当时领事只肯定百姓果然要燃烧,幸亏单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压服下来。当时在广西虽隐忍不发,过后想想,心总不甘,于是全归结于台湾绅衿。又说抚台不可能镇压百姓,由着国民聚众,人太软弱,不胜侍郎之任。至于多少个带头的绅衿,开了床单,禀明驻京公使,请公使向总统各国事务衙门诘责,定要办那多少人的罪恶。又要把安徽太尉换人。由其它国公使便向总理衙门又驳出一番交涉来。要知后来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她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就算是她的坏处;不过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妓院里去怎么会晓是她托妓谋差呢?那桩事还怪你不是。”余荩臣被她这一驳,马上闭口无言。歇了半天,才勉为其难说道:“我们嫖婊子不过是好玩而已。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途径,那品格上总说可是去!我就是不到地点去说她坏话,那种人要在本人手里得意,叫他毕生不用想了!”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确实到王小五子家发了两次脾气。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那话布告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好多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归来,所保送部引见,也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饬知,立即上院叩谢。接着便是同寅前来祝贺,下僚纷繁禀贺。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那班同寅。同寅当中多半都是幽默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钓鱼巷摆酒请他们。余荩臣也自愿顺水人情,一来趁他们的意思,二来又应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连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贺喜。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几乎。
  真正是日月如梭,白驹过隙。余荩臣便想请咨人都介绍。制台答应,所有他的差事,一齐都委了人家暂行代管,为他赶紧将要回来的。一连几天,白天忙着张罗交代,早晨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替她饯行。有天夜里,正在钓鱼巷吃的有点醉醺醺了,他冷不防发议论道:“回顾兄弟才到省头一天的几乎,再想不到明天是其一样子。我还记得我到省头一天,其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到江南来。我头一天上院,没有传见。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什么大不断的事,倒是那时候脸上总以为搁不下来,从官厅子上走出去上轿,赛如对了跟班、轿夫都像没有脸见他们一般。此时得差得缺的心还没有,心上总想:‘我连下面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哪些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还尚未见。因为别人见不着的很多,并不光我一个,这时心上便坦然了累累,见了轿夫、跟班也简单为情了。以至顶到现行,偏偏碰到那位制军是不随意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便也漠然马耳东风了。我还记得在此在此以前并未得事的时候,只希望可以得一个长差使,便已心情舒畅了。实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易事。哪个人料后来总是的竟其弄了一些个长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个不断。此时不以为乐,反以为苦,接二连三想辞掉三个,无奈上头一定不放。现在无故的又得了那些明保,索性不叫我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拿我送部引见,想是我命里决定的,二〇一九年天数犯了‘驿马星’①,所以要叫我出这一趟远门。”芸芸众生道:“‘能者多劳’,像您荩翁的如此大才,怎么上头肯放你吗。至于那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序幕,光当当差使也显不出荩翁大才,所以制军一定要有此一举。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中之事,放个把实缺,小焉者也,算不得怎样。”余荩臣道:“承诸位老哥厚爱,放个把缺做做,兄弟也无须多让。至于未来还有何子好处,兄弟却不敢妄想。”说罢,那副欣然自得之色早露出于不自知了。立即席散。
  ①驿马星:驿马,古时驿站供传递公文、来往官员利用的马,比喻自己外出奔波。
  又过了两日,上院禀辞。刚刚走到院上,齐巧后天制台接到里胥上的字寄,说是一而再有多少个都老爷奏参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多少个官:甚么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一干人统通在内。其中所参的勾当,以余荩臣、赵大架子顶利害。说余荩臣总办厘金,非但出卖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饱为名,私向属员需索陋规。等到下属和盘托出,他又并不将此款归入公家,一律饱其口袋。某人捐赠若干,某局缴进若干,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的明明白白,折子上都声叙了解。还说她出售厘差,并不在马斯喀特过付;香岛有一爿钱庄,内中有她一个把弟挡手,专门替她经手。人家要送她银子,只要送到这爿钱庄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给她,或者打个电报,瓜亚基尔那边立即就把差使委了出去,真正是再要有效没有。折子上又说她有着赚来的银子,足有五十多万两,很在巴黎置买了些地皮产业,剩下的联手存在一爿银行里。至于参赵大架子顶重的头一款,是说她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行贿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系赵武公及余某在秦疏勒河妓女贵宝房中拟订折稿。折子后头归纳到两江总督身上,说他病倒,昏瞆糊涂,日惟以扶鸾求仙为事,置吏治惠民于不顾。其它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不过都是带笔。在初入仕途的人见了,难免胆战心惊,至于历练惯的人,却也毫不在意。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那日余荩臣刚把手本递了上去,制台一见是她,虽说是友善保举的人,究竟事关钦派查办之案,便也不敢回护,忙叫巡捕官传话给她,叫她无需动身,在省候信。巡捕出来说完这句,各自走开,也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还东山再起敷衍他,问她哪天荣行,他也只可以含含糊糊的回复。后来坐了三次,看见各位司、道上去,又见各位司、道下来。其时藩台、粮道都已得信,见了制台出来,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照顾的,各自上轿而去。他充裕没趣,也只可以搭讪着出去。那时候,他的差使都已交会别人替代,他已无公事可办,院上下来,一向径回公馆,一天没有出门,却也无人前来拜他。
  头天夜间,赵大架子还面约明天早上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何人知等到夜幕低垂还不见来催请。自己却又为了清晨之事,好生委决不下,派了参谋、管家出去打听,独自无精打彩的在家静等。哪个人知等到起更,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么业务,行李铺盖统通从院上搬了出去。后来小的又精通到孙大胡子孙老人门口,才精晓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拉家常,连制台都落了不是,总算依然派了制台查办,还算给还他的颜面。”余荩臣快捷问道:“那位都老爷是何人?但不知有多少个西洋参在里头?孙大人在内不在内?”管家道:“听说固然在内,并不充裕要紧。赵大高丽参的却很不轻。”余荩臣又急匆匆说道:“我吗?”家人不言语。余荩臣连连摇头,连连跺脚,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他说今儿请我吃饭的,原来他协调遭了事,所以没有来催请。不过本人自己被参,为的是那一件,连本人要好也不晓得,怎么好啊!”三回又想到自己日常行为,简直没有一件妥当的,一即刻万虚千愁,坐立不定。
  正踌躇间,派出来打听音信的一位师爷也从外界回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余荩臣会师就问:“打听的事如何了?”那位师爷有心在主人面前讨好,不肯直谈,只听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听说京城里有啥信息,大约在首府候补的统通在内。那终将是都老爷想好处,大家不要理她!阅览那样的宪眷,还怕什么呢。”余荩臣道:“不是怕什么,为的是到底参的是那几件事。你手里拿的怎样?”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她所抄的那张谕帖往袖子管里一藏说:“没有何。”余荩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见有张纸写的字,你瞒我做什么样啊?”师爷到此无奈,方把一张谕帖拿了出来。余荩臣取过看时,只见上边写的独自劝戒属员嗣后不准再到秦赣江吃酒住夜,假诺打马虎眼,定行参办不贷各等语。这张谕帖是写了贴在官厅子上的,如今被那位师爷抄了回来。余荩臣看过后,就往旁边一搁,说道:“那种事物,那一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她的谕帖,我住自家的夜,管他妈的事!那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师爷被主人抢白了两句,面孔涨得绯红,一声也不言语。余荩臣又问道:“我叫您打探的事,有怎么样瞒我的?你快老实说罢!”那师爷只是高烧了两声,一句话如故没有。余荩臣知道她是无能之辈,便跺着脚,说道:“真正是何许材料!——那从当时说起!”说完了那句,便背发轫一个人在厅上踱来踱去。他不理师爷,师爷亦吓的不敢出气。
  搁下余荩臣在家里候信不题。且说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后,却也不敢怠慢,即刻就派了藩司、粮道四人,根据所参各款,逐一查办。因为幕友赵大架子被参在内,留住衙门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老人通讯给他,叫她临时搬出衙门,好欺上瞒下。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所从前日虽在相好贵宝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请客。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见门上说起,才精晓大人出了岔子,近来在家里疗养,生人一概不见。男女班子无奈,只得怅怅而回。
  此时首府里面一齐晓得制台委了藩台、粮道查办此案。幸喜都是同寅,相互大半认识,一个个便想打点人情,希图开脱。其中粮道为人却很爽快,有人来寄托他,他便同人家说道:“制台尽管拿那件事委了兄弟,其实也不过敷愆了帐而已。现在的工作,那一桩那一件,不是上瞒下就是下瞒上?何时见查办参案,有坏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那个恶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协调的颜面。他手头的这几个人纵然不好,难道她寻常是聋子、瞎子,全无闻见,须求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的掀了出来?岂不愈显得他平时毫不觉察么?不过里面也必须有一五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总算都老爷的话决不全假,等她平平气,未来也免得再开口了。兄弟说的句句真言,所以诸公即便放心罢了。”大千世界听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台自从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却是凡有客来,一概挡驾。前几天调卷,前天提人,颇觉大新桥乡刀。大家都难免忧心忡忡,但是想起粮道的话,晓得制台未来早晚要顾自己的面子,决不会参掉几个人的;可是相互难为几吊银子,没有什么大不断事,便亦任天由命。
  藩台见人烟不来打点,他便有心公而忘私,先从余荩臣出手,同制台说:“原参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巴黎。其余即便尚未证据,不过银子存在银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证白了小册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她的赃款了。现在是怎样时候!库款如此空虚,他们还要那样作弊,真正没有良心了!司里同余道虽是同寅,但是为大局起见,决计不敢回护的。”制台道:“其余还好办,银行是国外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台道:“银行虽是国外人开的,可是做的是礼仪之邦人事情。既然做大家中夏族工作,一年到头赚大家中华人的钱也不少了,难道那一点交情还从未?我又不向她捐钱,看看帐簿子有如何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说可以,料想没有啥不得以的。本省的官虽多,可以办事的人究竟很少,仍然老哥诸事谙练,那件业务就凭借老哥坚苦一趟罢。早些去早些回来,也好早点复奏进去,免得再生枝节。”藩台一想,“话虽如此说,究竟自己做了这几年的官,向来未同洋人打过交道。海外人抠眼睛,高鼻子,纵然见过多少个;可是香港(Hong Kong)地点,听说一共总有十几国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这里总得一家家的都去访问拜望。相互言语不通,这些十几国的翻译倒不佳找。一个弄得不得法,被翻译瞒着我做了手脚!”冥思遐想,总觉不佳,只得回复制台道:“司里的文件,承上宣下,一来忙的实在走不脱身;二来司里亦不会说海外话,不认得国外字,将赶到了银行里查起国外帐来,一个字不认得,还不是白去。那桩事关系很大,请大人委了人家罢。”制台道:“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精晓点的翻译就是了。就是手足亦不会说海外话,不认得海外字,怎么也在此处办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顶的无话可说,只得又禀请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乃是本省候补通判,姓杨,名达仁;因为她从小在海军学堂里出身,认得鬼子多,而且也会说两句国外应酬话,同了她去,便借她做个支柱。他本任之事,当由制台札委盐道暂行兼理。
  藩台无奈,只得回家布置行装。因系钦派案件,不敢耽搁,次日有下水轮船,遂即指引随员、幕友径赴巴黎。一路上,两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那件事来。次日轮船到了香岛,日本首都县进而迎入公馆。跟手进城去拜巴黎道。相会未来,叙及要到银行查帐之事。巴黎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银两是身处那一爿银行里的?”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呢?”东京(Tokyo)道道:“但只英帝国就有麦加利、汇丰两爿银行。其余俄联邦有道胜银行,日本有正金银行,以及何兰国、法兰西共和国统通有银行,共有几十家呢。”藩台听说,楞了半天,又说道:“大家在本省只知道有汇丰银行汇丰洋票,几年头里,兄弟在新加坡的时候也曾使过几张,却不明白有许多的银行。依兄弟想来,唯有汇丰同大家中华夏族往返,余某人的这银子大致是位于汇丰,大家只消到汇丰去查就是了。”新加坡道道:“国外人银行开在Hong Kong的,原是为着做中国人工作来的,那一爿不佳存银子;并不光汇丰一家是那样。不过汇丰五个字,人家说起来就如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银两就置身他家也未可见。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检视也无妨。”藩台听说称“是”。于是端茶告辞。
  回到住所,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想开汇丰家去查帐。起身梳洗之后,便吩咐套马车。穿好衣服,带了翻译,两个人同上了马车,一直往黄浦滩而来。未曾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到那边去?”藩台说:“汇丰银行。”马夫说:“明日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那翻译因是外省带来的,在内地久了,也忘记礼拜不礼拜。被马夫一句话提示,他亦恍然道:“不错,礼拜五国外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客,前几日一大早再去不迟。”藩台道:“管她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他门口飞张片子,我毕竟到过的了。就是她不办公事,料想客人总好见的。我前天就到此处,前些天还不去拜他,被国外人瞅着也不好。况且我后天见了她,先把大致景况告诉了他,昨日再去查帐也就便于些。”翻译道:“礼拜关门,连客也是遗失的,不如明儿一块去的好。”藩台道:“你们这么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横竖坐马车,又毫无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易于!”翻译也不敢说其他,只可以跟了她走。
  一立刻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果见两扇大门牢牢闭着。投帖的人呐喊了半天,亦没有一个人答应。投帖的无法,只得走到马车跟前,据实回复。藩台道:“既然没有人,留张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来,拿张片子塞了半天亦未曾塞进,只能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的。藩台自己觉着无趣,又怕翻译笑他,说她不懂国外规矩,同到公馆,坐定之后,便敌手下的人说道:“海外人礼拜不工作、不会客,我有怎么样不清楚的。可是上头委了我那件事,照例文章总得做到。将来有帐查得到,纵然是有得体;即使查不到,大家那里究竟来过两趟,总算是尽心的了。”他那样说,手下的人只能够连连答应称“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周三,银行里开了门。他双亲仍然坐了马车赶去。未曾到银行门口,投帖的已经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门闯进去,上了阶梯,就挺着嗓子喊“接帖”。幸亏没有被外人碰见,撞见一个细崽,火速挥手叫她出来,又指导他叫她活动到背后去。等到投帖的下了阶梯,藩台也下了马车了。投帖的前进禀明原由。藩台心上很不洋洋得意,自想:“我是客,我来拜他,怎么叫我活动?”原来那汇丰银行做中国人的卖买,甚么取洋钱,兑汇票,帐房、柜台统通都设在后边,所以那细崽指导他到前边去。当下藩台无奈,只得跟了投帖的看门人走到背后。三菱见她戴着大红顶子,都以为诧异:说她一旦是来兑银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如果是拜买办的,很能够穿便衣,也用不着如此恭敬。
  其时柜台上收付洋钱,查对支票,正在忙个不休,也平素不去照顾她。号房①拿了片子,叫唤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便拉住一个人,问:“海外人在那间屋里住?”那人道:“我是来支洋钱的,我不精晓。你去问他俩柜上罢。”号房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一望,都是繁忙的,不佳插嘴,急的藩台骂:“没中用的畜生!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么号房!”号房急了,随检了柜台上一个鼻架铜丝眼镜的小伙子先生,问她:“海外人在那边?我们家长要拜他。”小伙子先生望了她一眼,并不理她,依然低下头,手摸算盘,跌跌挞挞算他的帐去了。号房无法,只得又检了一个嘴上两撇鼠须的老伴先生,照前问了一句。毕竟老头子先生古道可风,回问了声:“你们是那里来的?要找海外人做什么?”号房还尚无回答她来的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笔,一叠支票,一张张的往簿子上团结去誊清,再问他话也听不见了。号房急得要死,藩台瞧着生气。
  ①号房:旧时指传达室或担任传达的人。
  正在走头无路的时候,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中国人来,也不知底是行里的哪些人。藩台便亲自上前向他掌握,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派遣,要找海外人说一句话,看一笔帐。那人听说她是藩台,便把多只眼拿她前后打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国外人忙着,在楼上,你要找她,他也没工夫会你的。”此时翻译跟在后面,便说:“不看海外人,先会会你们买办先生可以。”那人道:“买办也忙着哩。你有啥样业务?”藩台道:“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没有。”那人道:“咱们那边没有何姓余的道台,不精通。我要到街上有作业去,你问别人罢。”扬长的竟出后门去了。
  其时来支洋钱取银子的人越聚越多,看洋钱的叮呤当啷,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洋钱都用大筐箩盛着,害琅一掼,不清楚几千几万似的。整包的钞票,一叠一叠的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到藩台眼睛里去。此时藩台心上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然则总不敌人家的多。”正想着,忽听翻译说道:“啊唷,已经十二点半钟了!”藩台道:“十二点半钟便怎么着?”翻译道:“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藩台道:“很好,大家就在这边候他。他必须出来的,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赶上去问他俩一声,不就结了啊。”正说着,只见许五个人一哄而出,纷繁都向后门出来,也不分这个是买办,那多少个是帐房,那些是跑街,那么些是跑楼。一干人出去之后,却并不见一个外人。你道为什么?原来国外人都是此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如故白等。直等到公众去净之后,静悄悄的雅雀无声。
  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其余,只可以说:“请家长暂回公馆吃饭。过天托人找到她的买办,问她一声,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着亵尊,自己一趟趟往那边来。”蕃台看此情状,也觉无味,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情人,一定要来查他的帐,但是我不来两趟,上头总说我不肯尽心。近期海外人不见我,那事便不与自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买办那里,你们今日顺便去问一声可以。大家的工作,凡是力量可以达成的,无不样样做到。他不理你,那却无计可施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亵尊’二字。国外人瞧不起大家中国的官,也不自昨天为始了。那件事本身蒙受了,倒或者平心定气的。”说罢,拉起衣服向来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着了买办,提起前情。买办道:“不要说难查;就是简单查,他有银子尽着他存,他爱存那里就那里,总不可以当她是赃款办。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海外人;如若见了海外人,被国外人说笑上两句,那却难为情呢!”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帐的心劲,只想拿话搪塞制台。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从未有过余某人的花户,所以不可能查起。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那日正想夜里趁招商局轮船起程。早晨还在库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凭空的要捉人家的偏差。近日住户错处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场没趣。”越想越没味。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进一个名片,又拎着一些部书,又有一个黄纸簿子,上边题着“万善同归”多个大字。藩台见了好奇。忙取手本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总办巴黎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又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上寻思道:“原来都是些善书。刻善书固是好事,但他突然要来找我,却为什么事?”心上正想回复不见。那多少个拿手本的二爷说道:“那位王老爷据他协调说起,真正是个好人。自从他开了那么些书局之后,所有的成人小说已经被她寻找着七百八十二种,现在一块存在局中,预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头都不曾板子,唯有她那里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开的明精通白,预备当面呈上来的。”藩台一听那话,心上便想:“姑且叫他进去问问再说。我一辈子黄书亦算看得多了,那时奉有七百八十两种?他既然有,姑且调来看看。等到看过,再突显禁止不迟。”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声“请”。
  少停王慕善进来,磕头请安,自不必说。归坐之后,藩台先问她:“那些派出所是曾几何时开的?一共刻了略微书?”王慕善道:“回父母的话,从卑职曾祖手里直到传到近年来,一向以积德为念。到卑职小叔晚年,就想创个‘善书会’;苦于力量不足,没有办得起来。卑职仰承先志,现在即使粗具规模,但是经费总还不够,所刻的书亦有限得很,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的。卑职此业,一来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来还有和篇淫书目录,等老人观察之后,求大人赏张公告,严行禁止,免得扰攘人心。”一面说,一面又站起来把呈上来的书检出二部,指着说道:“凡事以尊主为本,所以卑职特地注了那部《圣谕广训图释》,是专程准备未来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卑职仰体制台大人的情致做的。听说制台大人极信奉的是东正教,那《太上感应篇》便是佛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职足足费了三年零7个月工夫,方才解释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赏张布告,禁止收贾翻刻,只准卑局一家专利;如此卑局方能始终如一,将来有哪些善书,便可多刻几部。就是大人有啥样文章,卑局亦可听从。”
  藩台道:可以多刻几部原是极好的事;可是专利一层,大家做大宪的人,只能禁人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节,亦是自身人应尽之责。什么《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前日可送几百部来,等自身下个文本,派给各府、州、县去看。”王慕善道:“卑局里的书能得老人家如此提倡,未来早晚能够畅销。卑职回去就在每部书的面上加上‘奉宪鉴定’八个大字。前几日每样先缴进两百部来。”藩台道:“很好。”王慕善道:“请老人的示:那笔书价,卑职照旧具个领字由大人那里来领呢?仍旧等到老人家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库上来领呢?藩台初意,以为他那几个善书尽管卖钱,至于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看的。今见她论到书价,心上便有点不乐意。楞了半天,说道:“即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那几个书捐送与人家,假若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惊道:“回父母的话:三部、五部,卑职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卑职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难支撑得住!”
  藩台道:“那开书局的经费是那里来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来的。”说着,又把那本《万善同归》的本子翻了出来,查给藩台瞧。一头指着,一头说道:“那是某军门捐洋银五十两,那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那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那是某太尉捐洋四十元。”随后又越发翻出一条给藩台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现行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藩台道:“原来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投机,兄弟二零一八年陛见进京,大家五个很说得来。可是那个钱都是人人捐凑的,更不应有拿他卖钱。兄弟既同令兄相好,未来回省那后,替老兄想个艺术,弄一笔永远经费。外府州、县有肯为善的,也等他们捐四个。”王慕善听了,特地离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声“谢大人栽培。”藩台道:“那书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那里有怎样捐款随手就送来给您,不消得写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恩戴义而去。
  藩台送客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郎君说道:“现在的时局,拿着法律威逼人叫人办好人还没人听你的话;近来忽然拿着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她瞧他还不要瞧,还要叫人家拿钱,岂非是白日梦!说句老实话,这个书我就毫无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开外情色小说调来看看,一定有些特殊事物在内。”藩台说到此处,便有个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晓得他这几个书没用,为何还劝他捐给人家看吗?”藩台道:“劝人为善,一来名气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令弟,把她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那许多工夫去替她派书,替她敛钱呢。”大千世界听了,方才了解。到得早上,便即搭了轮船回省销差。
  次日,王慕善还幻想,当他未走,把善书装了两板箱,叫人抬着,自己随后送到行辕里来。到门一问,才晓得藩台大人昨儿夜里已经离了巴黎。王慕善至此,还不认为藩台昨儿同她说的一番话是敷衍他的,还嘀咕有了如何要紧公事,急于回省。如故把书箱抬了归来,同人探讨,把书箱交轮船寄上去。自己又此外打了一个禀帖,随着书箱同寄阿塞拜疆巴库。
  藩台回省查的参案,预先请过制台的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概的洗刷一个清洁。再把官小的坏上一五个,什么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一干人统通无事,禀复上去制台据详奏了出来。凡是被参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点,省得都老爷再说其余闲话,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销。那是华夏官场办事一贯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浅尝辄止也。
  闲话慢表。且说王慕善自经藩宪一番褒奖,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块戳记,凡他所刻的善书,每部之上都加了“奉宪鉴定”三个大字。又特地上了几家报纸的启事。又把温馨书局门口原有的标记重新写过,是“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之旁添了两扇虎头牌,写的是“书局重地,闲人免入”。一面又挂着一条军棍。据她协调说:“现在自家那爿书局既然改了由官经办,我应得依照总办体制,伙计们就是司事。”又吩咐手下的人:“未来都得称本身为总办。”看了生活,开局悬挂招牌。预先由帐房在九华楼定了几桌酒,发了一张知单,凡认识地铁绅两途,请了一点十位,单子上也有写“知”字的,也有写“代知”的,还有写“谢谢”的。有些不知道她的底子的,还当她当真是小军机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交情,一齐凑了成员来送礼。
  吉期既到,书局门前悬灯结彩;堂屋正中桌围椅披,铺设一新;又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了衣裳,挂着一副忠孝带①,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礼。磕头起来,手下的司事又一块向他磕头贺喜。然后人来客往,足足闹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经官绅来的不多,扫他的面子,预先托了人走了路径,遍地说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绅衿也到得两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吃饭,当下居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陪伴,多少个客人统通都是道台:首位姓宋,号子仁,福建人物。官居分省试用道,乃是那里知名的绅董,平日要同东京道会合的。第三位姓申,号义琢,弗罗茨瓦爱妻氏,乃是一片善局里的总董。自从他外公手里创办善举,无论那一省有何样赈捐,都是他家开头。盛名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到这申义甫手里,也真的有几文了。申义甫每办一次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海南。因为近来光景甚好,过的小日子很称心快意,也就不去到省了。第四位新从京里介绍出来,路过新加坡,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试用道,姓朱,号礼斋,湖南人物。王慕善因为他也是洞察,借她来装场馆的,偏偏那位朱礼斋最欣赏摆自己的考察架子,有人问他“贵姓、台甫”他回答之后,一定要赘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补道”。无论安徽人口,别省人士,也不论候选、候补,只要官比他小的,见了他面,无论在张园里,或者戏馆里,番菜馆里,尊他一声“大人”,他立刻就替人家惠茶东,惠戏价,惠酒帐。巴黎有爿票号,都说有他的血本在内,手笔亦着实开阔:有人拿了名片到她安身之地里请安,同他叙大人、卑职,他必定请见,倘或告帮,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给每户。王慕善晓得她这么些性格,便有心交给他,无论那里遭逢,老远的就是一个安,高高朗朗叫一声“大人”。请起安来,眼睛看着鼻子,低下了头,拿三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瘪。倘或朱观察偷寒送暖,他满嘴的“是是是,者者者”。由此朱观望很依赖她,肯同她过往。第一位是一位安徽候补道,姓蔡,号智阉,乃江西人物。是聪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八个月盐道。自以为拿过权力的人,觉得比众不相同,眼眶子里唯有督、抚、藩、臬,旁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与王慕善稍微沾点亲戚,王慕善特地央他来陪客。他初意想要不来的,后来传闻宋钘仁、申义甫一干人统通在彼,晓得场所还好,所以赶得来的。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湖南人物。身上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东京做做事情。不知怎么被王慕善请得来的,便把她屈坐了第五位。幸亏她为人颟颟顸顸,于那么些地点倒也并不在意。
  ①忠孝带:官员佩带于行装上的一种短而阔的带子。
  当下打坐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牼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那二日的文本一定忙得很?”宋荣子仁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说其他,单是两江制台、台中抚台托查的风浪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香港道托我出去调解的工作,还有地点官办不了的作业,亦一齐来找我。真是每一天吃了太子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新加坡道还在兄弟那边。巴黎道前脚走,新加坡县接着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他,只能挡驾;会面将来,有得同你缠,只怕到那时还不行来。义翁,你那两日接到山西的电报没有?亚马逊河怎么了?”申义甫立即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颜面,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拱坝又冲开了,云南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立刻替她汇十万银两去。子翁,现在市场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得到许多!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时辰候到工上去当差,年底并轨,三个过班可得道员。因而面情难却,汇了五万银子给他。二小时候亦就那两日动身前去。子翁可有什么信带?”宋牼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哪些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
  正谈论间,代理过湖北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扳谈,互相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今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面刻着分发人员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牵线分发的那陕西道朱议孙就是弟兄。”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权力的人,自然忘其所以。哪个人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唯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这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这回晋京介绍,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庵不等他说完,急于替自己表扬道:“现在国王很留心吏治,所以大家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奏折上头特地带加了八个字的考语。诸位要通晓,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四遍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那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选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作业,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哥俩代理过一回,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翁信道:“我只是在此间做做事情,本来算不得什么,然则寻常要同你们诸位在联合,所以只可以捐个道台装装场合。我那道台,名字称为‘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那边,我也是道台;若是见起职业人来,我还做自我的一品大国民。”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再而三喝了五大钟,也不怎么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他说的顿口无言,朱礼斋也做声不得。
  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直是涉及人心风俗的一件工作。前几天小儿到北边,可以叫他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王慕善道:“小侄那爿书局所出的书,有各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可是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饷不支,以及每日到局里办公事,什么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纸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么朋友薪俸,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波尔图藩台到那里,小侄前去叩见,顾他父母美意,允话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未来这笔书价,就在她们养廉银子①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不过当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所以小侄须求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帮助过去。以后少则一月,多则5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
  ①养廉银子: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按岗位等级每年另给金钱。
  当下各位道台听了他的话,你展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从没。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王百两。王慕善立刻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荣子仁说了声:“兄弟只可以勉竭棉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是素有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意见,说道:“那件工作,大家努力帮一千,帮八百,在大家曾经出了一身大汗;不过缺乏还多,于是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怎么样?”申大善士忙要请教。蔡智庵道:“所有各市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手足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小叔子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无妨。未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善事,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多少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宋荣子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那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后日,已有八十多年,是历来不曾人提过。近日五千金尽管为数不多,王妹夫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未曾怎么不放心。不过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堂弟那样严苛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那笔款子什么人来偿还?所以兄弟这几个不可能出借的心曲,还求诸公原谅!”
  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边上说了两句话。立刻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问信,又见走进七个堂子里的女佣、堂妹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哉。”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李宝嘉且说那位制台〔那位制台〕指小说中的两江总督文明。制台,就是总督,明代地方上的最高官员,管一省或几省。台,当时对做官的人的尊称。,本是个有性灵的,无论见了哪些人,只要官比他小一流,是她管得到的,不论〔不论〕那里是“哪怕”的情趣。你是实缺藩台〔实缺藩台〕正式委派的现任藩台。藩台,管理一省民政的官。,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钉子给人碰,也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道府〕道员和里正。南宋各类省分多少个道,每个道又分多少个府,道的经营管理者叫道员,府的经营管理者叫参知政事。是不消说了。州县〔州县〕知州和知县。北周每个府分多少个州,有的州还分多少个县,州的首长叫知州,县的首长叫知县。以下,更不要说了。至于在他手头当差的人吗多,巡捕、戈什〔巡捕、戈什〕都是总督衙门里的武官。,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棒〔马棒〕打马的棒子。那里是说“用马棒打人”。,尤其不必问的了。

且说有天〔有天〕有一天。,为了一件什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①〔手折〕下级亲手送给上级的汇报。,拿上来给她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撂〔撂(liào)〕那里是“扔”的情致。,说道:“我兄弟一个人,管了那三省〔三省〕指台湾、四川、吉林。宋代的“两江总督”管辖那七个省。事情,那里还有工夫看那些事物吧?你有何样业务,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藩台无法,只得捺定〔捺(nà)定〕忍住。性子,按照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三次。无如〔无如〕无奈。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是急性了,发恨说道:“你那人真正麻烦!兄弟就算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那样子,要自我兄弟管起来,我就是神通广大,也不及!”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辩解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告病〕以生病为理由申请辞去。。幸亏被恋人们劝住的。

后来不多两天,又有洛阳府都督上省禀见〔禀见〕当面报告。禀,下级对上边讲话。。这位赣州府〔遵义府〕那里指宜昌府的御史。,乃是翰林〔翰林〕南宋进士经过皇上亲自试验,进入翰林院的,称“庶吉士”,也称“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放过一任学台〕被委任过五回提督学政。学台,就是提督学政,精通全省文化教育的官。。后来又考取里正〔都督〕负责监督的官。,补授士大夫〔补授提辖〕补上都尉的缺。,京察一等〔京察一等〕京官考察成绩得到第一等。放出去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齐巧〕恰巧。地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无法详细,亦就写了五个节略〔节略〕一种简述事情经过的手折。,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去。制台一看,手折下面写的,都是大豆大的小楷,便觉心上几个不心潮澎湃;又明欺他的官,可是是个四品①〔四品〕封建时代官吏的阶段叫“品”。每个等又分正、从(zòng)两级,从“正一品”到“从九品”,共有十八级。都尉是四品的官。义务,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你们知道本人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那小字来自己!”那洛阳尚书,受了他以此瘪子〔受了他那些瘪子〕碰了她这么些钉子。,一声也不响。等他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违规把分外手折拾了四起。一头拾,一头嘴里说:“卑府〔卑府〕那是南阳府军机大臣的自称。卑,小。自从殿试朝考〔殿试朝考〕科举时代,国王在殿上亲自主持考试,叫“殿试”。殿试得中的人,叫“秀才”。中了秀才想进翰林院,还得经过五次太岁亲自掌管的试验,这一次试验叫“朝考”。,以及考差〔差〕指学差(学官)。考太史,平素是恪遵功令〔恪(kè)遵功令〕严苛地服从法令。恪,恭敬、谨慎。,写的是小字;国王取的,亦就是这几个小字。目前做了外官〔外官〕京城以外的官。,倒不知晓大帅〔大帅〕对总督的一种敬称。是同圣上反而,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那几个只能等卑府逐渐学起来。可是现在那两件业务,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到来外省,来面回〔面回〕当面报告。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为时已晚了!”制台一听这话,便问:“是两件什么公事?你先说个大体。”桂林府回道:“一件为了地点上的跳梁小丑,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玻璃集团。一桩是一个包讨债〔包讨债〕包揽(替外人)讨债。的海外人,到乡村去恐吓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那两桩都是关乎洋人的,你怎么不早说啊?快把节略拿来自己看!”呼和浩特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三次。宿迁府又说道:“卑职因为里面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内地设立行栈①〔行(háng)栈〕那里指店铺。,有背约章〔约章〕那里指清政坛同西方列强订的条约。;就是包讨帐,亦是不应有的。况且还有生命在里面!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制台不等她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知晓海外人的作业是倒霉弄的么?地点上人民,不拿地卖给她,请问他的店铺到那边去开吧?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寻死,与外人何干呢?你老兄做尚书,既然知道地点有这个混蛋,就该预先禁止他们,不准拿地卖给国外人才是。至于那一个欠帐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海外人手里,其中必然有个原因。国外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洋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怎么着好人民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大家友好的官同百姓都糟糕,所以才会被住户欺负。等到工作闹糟了,然后往自家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原来那制台的趣味是:洋人开商店,等他来开;洋人来讨帐,随她来讨。不问可知,在本人手里,决计不肯为了那个枝节同他失和的。你们是做自己的部下①〔属员〕手下的公司主。,说不得〔说不行〕不用说。都要就自我范围〔就自我范围〕受我管辖,听我指挥。,断断乎不准多事。所以她看了济宁府的手折,平昔只怪地点官同百姓糟糕,决不肯批评洋人一个字的。襄阳府见她那样,就是再要辩解两句,也气得开不说话了。制台把手折看完,依旧摔还给她。包头府拿了禀辞出去,一肚皮没好气。正走出去,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名片〔片子〕名片,写着或印着姓名的卡片。,远望上去,还猜忌是位新科的翰林〔新科的翰林〕近日一科考取的翰林。。只听那巡捕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我的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他父母吃着饭,他来了。到底上去回的好,仍旧不上去回的好?”旁边一个守备道:“镇江府才见了下去,只怕还在签押房〔签押房〕官员批阅文件的屋子。里换衣裳,没有进去也论不定。你要回,赶紧上去,还赶得及。其余客,你好叫她在外头等等。那个客,是失礼不得的!”那巡捕听了,拿了片子,飞跑的进入了。那里海口府自回公馆,不提。

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跟班的〔跟班的〕随从伺候的下人。说:“大人没有换衣裳,就往上房〔上房〕正房。指制台住的屋宇。去了。”巡捕连连跺脚道:“糟了,糟了!”立即拿了名片,又来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来。屋太史是文制台一迭连声的骂人,问何故不开饭。巡捕一听那几个声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指令过的,凡是吃饭的时候,无论怎么客人来拜,或是下属禀见,统通不准巡捕上来往,总要等到吃过饭,擦过脸,再说。无奈那位客人,既非过路官员,亦非省内属员,寻常制台见了他,还要让他三分。近年来叫她在外场老等起来,决计①〔决计〕相对。不是个所以然。可是违了制台的命令,假诺老头子一变脸,又不是玩的。由此拿了片子,只在廊下转体〔盘旋〕徘徊。,要进又不敢进,要退又不敢退。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什么事”,巡捕见问,马上趋前一步,说了声:“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混帐忘八蛋!我当初怎么吩咐的?凡是自己吃着饭,无论什么客来,不准上来往。你从未耳朵,没有听到?”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那巡捕捱了那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因为这些客是要紧的,与其余客差距。”制台道:“他心急,我没关系!你说她与其他客差距,随你是何人,总无法盖过我!”巡捕道:“回大帅:来的不是外人,是国外人。”那制台一听“洋人”二字,不知为啥,立即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里半天。后首〔后首〕后来。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警察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混帐忘八蛋!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国外人!洋人来了,为何不早回,叫她在外侧等了那半天?”巡捕道:“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五遍①〔两次〕一会儿。。”制台听完,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其他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海外公事的,怎么好叫她在外界老等?糊涂!混帐!还痛苦请进来!”那巡捕得了那句话,立即三步并做二步,急速跑了出去。走到外面,拿〔拿〕把。帽子摘了下去,往桌子上一丢道:“回又不佳,不回又倒霉。不说人头〔不说人头〕不吐露何人来。,什么人亦未曾他大,只要听到‘洋人’七个字,一样吓的心神恍惚了。可是我们何苦来啊!掉过去一个巴掌,翻过来又是一个手掌;西部一条腿,西边一条腿!安安分分不干了!”正说着,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一迭连声的呼喊说:“怎么还不请进来?”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不由的仍然拿大帽子合〔合〕戴。在头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进大厅。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滴水檐〕指屋檐。前,预备迎接了。

原本来拜的海外人,非是旁人,乃是那一国〔那一国〕某一国。的领事。你道那领事来拜制台,为的什么样事?原来制台新近正法〔正法〕依法处死。了一名警卫小队〔亲兵小队〕卫队。那里指制台的一个哨兵。。制台杀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断的事体;况且那亲兵,亦必有可杀之道,所以制台才拿她这么的严办。哪个人知这一杀,杀的地点不对,既不是在校场〔校(jiào)场〕检阅部队的地方。上杀的,亦不是在辕门〔辕门〕旧时军营的门或官署的外门。外杀的,偏偏走到那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他杀了。所以领事大不应允,前来问罪。当下见了面,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一回,问制台为啥在她安身之地旁边杀人,是个如何原因。幸亏制台年纪虽老,阅历①〔阅历〕社会经验。却很深,颇有自由应变的本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贵领事然则来问我哥们杀的丰盛亲兵?他本不是个好人,他原是拳匪〔拳匪〕后汉统治者对义和团的蔑称。一党,那年新加坡拳匪闹乱子,同贵国及各国为难,他都有分的。兄弟近来拿她视察在了,所以才拿他正法的!”领事道:“他既是通拳匪,拿她正法,亦不冤枉;不过何必一定要杀在自身的公馆旁边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个原因。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贵领事不亮堂那拳匪,乃是扶清灭洋的。未来闹出关键事情来,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就是于贵领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拿那人杀在贵衙署旁边,好叫她们同党看着,或者稍微怕惧。俗语说得好,叫做‘杀鸡骇猴’。拿鸡子宰了,那猴儿自然害怕。兄弟尽管只杀得一名警卫,但是所有的拳匪见了那么些样子,一定解散,未来自不敢再同贵领事及贵国人为难了。”领事听她那样一番说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夸奖她有经济〔有经济〕有学问,有本领。,办得好。随又闲聊了几句,告辞而去。

制台送客回来,连要了几把手绢,把脸上身上擦了一些把,说道:“我可被他骇得自身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后,又把巡捕号房统叫上来,吩咐道:“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炎黄人。至于国外人,无论如何时候,就是子夜里,我睡了觉,亦得喊醒了自家,我自然不怪你们的。你们没瞧见,刚才领事进来的精神,赛如①〔赛如〕好像。登时快要同自己翻脸的!若不是自我那老手,三言两语拿她降伏住,还不了解闹点什么业务出来呢!还搁得住〔搁得住〕经得起,受得了。你们再替我得罪人吗?将来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巡捕号房统通应了一声“是”。

制台正要进去,只见上饶府又拿初叶本〔手本〕下官求见上官时所用的禀帖。来禀见,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并有刚刚收到宁德来的电报,须得明白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说道:“一定如故是那两件事。但不知那一个电报来,又出了点什么事端。”本是懒怠见他的,可是因内部牵涉了海外人,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吩咐说:“请。”马上呼和浩特府进来,制台气吁吁的问道:“你老哥又来见我做什么?你说有啥样电报,一定是那班不肖地点官又闹了点什么乱子。不过不是?”潮州府道:“回大帅的话:这些电报,却是个喜信。”制台一听“喜信”二字,霎时气色舒展许多,忙问道:“什么喜信?”襄阳府道:“卑府刚才蒙大人教训,卑府下去,回到寓处,原想照大人的一声令下,登时打个电报给清河县黄令〔清河县黄令〕清河县(现在湖南淮阴县)姓黄的县官。;哪个人知他倒先有一个电报给卑府,说玻璃公司一事,海外人虽有此议,但是一代股分不齐,不会马到功成。现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电报,想先回本国一走,等到回来再议。”制台道:“很好!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大家明日的工作,过一天是一天。但愿他平昔延误下去,不要在自我手里出难难题给自己做,我就谢天谢地他了!那一桩呢?”铜陵府道:“那一桩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内地来包讨帐……”制台一听他说洋人不是,口虽不言,心下却老大视如草芥,说:“你有多大的身手,就敢排揎①〔排揎(xuān)〕指责,批评。起洋人来?”于是又听她往下讲道:“地点上人民动了民愤,一哄而上;究竟洋人势孤……”制台听到这里,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国外人打死了!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没什么;方今打死了海外人,这些处罚哪个人耽得起?二零一七年为了拳匪,杀了多少官,你们还不恐惧吗?”黄冈府道:“回大帅的话:卑府的话还未说完。”制台道:“你快说!”泰州府道:“百姓即便起了一个哄,并从未下手,那洋人自己就软下来了。”制台皱着眉头,又把头摇了两摇,说道:“你们欺负她单身人,他怕吃眼前亏,暂时服软;回去告诉了领事,或者进京告诉了公使,未来如故要找大家倒蛋的!不妥不妥!”扬州府道:“实实在在,是她协调知道自己的不是,所以才肯服软的。”制台道:“何以见得?”泰州府道:“因为当地有七个出过洋的学习者,是他俩听了不服,哄动了不少人,同洋人讲理。洋人说她但是,所以才服软的。”制台又摇头道:“更不妥!那么些远渡重洋回来的学童,真不安分!于她们自己不相干,就出来多事。地点官是昏蛋!难道就随他俩呢?”德阳府道:“他俩不过找着洋人讲理,并没有肇事。固然哄动了累累人,跟着去看,并非他二人招来的。”制台道:“你老哥真不愧为民之父母!你帮好了国民,把团结公民竟看得没有一个不好的;都是他俩洋人不佳。我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班刁民①〔刁民〕封建统治者对有抵御行为的国民的一种蔑称。,动不动聚众滋事,威吓〔恫吓〕要挟。官长。方今同洋人也是那般。若不趁早整顿整顿,未来有得弄不掌握哩!你且说那洋人服软之后,如何?”商丘府道:“洋人被那三个学生一顿批驳,说她不应当包讨帐,于条约大有违反;近期又逼死了人命;大家必然要到贵国领事那里去告的。”制台听了,点了点头道:“驳虽驳得言之成理,难道洋人怕他们告吗?就是告了,国外领事岂有不帮团结人的道理?”黄冈府道:“哪个人知就此三言两语,那洋人竟其顿口无言〔竟其顿口无言〕竟然闭上嘴说不出话来。,反倒托她通事〔通事〕翻译。同那苦主〔苦主〕被害人的家人。讲说,欠的帐也休想了,还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来,抚恤死者的妻儿,叫她们不用告罢。”制台道:“咦!那也奇了!我只领悟中国人出资给洋人,是出惯的,那里见过国外人出钱给中华夏族?那话也许不确罢?”信阳府道:“卑府不但接着电报,是如此说,并有详信,亦是刚刚到的。”制台道:“奇怪!奇怪!他们肯服软认错,已经是珍视了。近年来还肯出抚恤银子,更加不菲,真正意料之外之事!我看很应该据此同她停止。你登时打个电报回去,叫她们赶紧收篷〔收篷〕船到目标地就把帆放下来。这里是“为止”“了事”的意思。,千万不可再同她争执其余,所谓‘得风便转’。他们既肯赔话①〔赔话〕道歉。,又肯化钱,已是莫大的体面。我办交涉也办老了,从不曾办成那一个样子。方今虽说被他们争回这一个脸来,可是我心上倒反害怕起来。我总恐怕地方上的人民不知进退,再有怎么样话说,弄恼了那洋人。那可相对使不得!俗语说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这么些事可得责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外也不要拖延了,赶紧连夜重返,第一弹压〔弹(tán)压〕镇压。住百姓,还有那怎么着出洋回来的学童,千万不可再生事端;二则洋人走的时候,仍得呱呱叫的护送他出国。他一时为理所屈,无法拿大家什么,终究是记恨在心的。拿他应酬〔争辩〕应付。好了,或者可以表明表达。我说的身为金玉之言〔金玉之言〕像金玉一样怜惜的话。,外交秘诀,你老哥千万不要看成耳边风。你可清楚你们在那里得意,我正在那里忧心悄悄呢!”南阳府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是”。然后端茶送客〔端茶送客〕西楚官场里,上级接见下属,谈话截至的时候,上级端起茶碗来说“请喝茶”,就是意味着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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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形记》写于1903年。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帝国主义列强三番五次动员侵华战争,清政党腐败无能,顽固保守,军备落后,兵力不振,四处退步,最后都以签订不雷同条约向列强割地赔款而为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时间高居受人挟持境地的清政坛,民族自信心丧失殆尽,对“洋人”则是不共戴天中更夹杂着畏惧。因循守旧,本文中所写的那位制台大人的形象正是清政坛统治集团的最好写照。

正文主要描写制台的语言、动作与思维,从而活画出她的丑恶嘴脸,请各找出两三处出色例子来加以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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