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州县倾轧斗心绪,送胞妹和尚多事

话说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爷去见王道台,当下一部马车走到雷克雅未克栈门口。周老爷把和尚让在帐房客堂里坐,自己先进去回王道台。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好端端的,那里又弄了个和尚来?你去同她说,我是‘僧道无缘’的,劝他到别处去罢。”周老爷道:“他来并不是化缘,听说为的家事事情。”王道台道:“那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务来了!”周老爷道:“听说他是陶子尧的内兄。卑职去的时候,陶子尧不在家,他老伴一定要跟了奴婢来见大人。亏得和尚打圆场,好简单才把那妇女劝下的,所以同了她来。大人倘若不要见他,叫人出去道乏就是了。”王道台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为等的躁动,已经跻身了。王道台想要不理他,一时又放不下脸来,要想理他,心上又不喜欢,只把人体有点的欠了一欠,依旧坐下了。和尚进来,却是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叫他坐,先河还不敢坐,后来见王道台先坐了,他刚刚斜签着坐下。王道台问:“哪天来的?”和尚回:“是明天到的。陶子尧陶老爷是舍妹丈。这回是送舍妹来的。大人跟前,一贯少来请安。二零一八年僧人到过山西。现在那位护院,那时候还在东司任上,他的婆姨捐过有二万多银子的功劳。就是西司①的老伴、济东道的老伴,还有粮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两万的功德。”和尚的趣味,原想说出几个青海外省的阔人,可以打动王道台,岂知王道台听了,只是不睬他,由他说。王道台一直眼睛瞧着别处,有时还同管家们说道。和尚一看不投缘,赶紧言归正传,预备说完了好告辞。才说得半句“舍妹丈那几个差使……”王道台已经端茶送客。听见和尚还有话说,于是站住了脚,也不比和尚说,他先说:“我后天就要起身向北洋去。找他不到,我也从没那们大工夫去等她。好在大家周老爷不走,把银子替他存在庄上,等他自己去付就是了。”说完了那两句,已经走到秘诀外头,等着送客。等到和尚才出房门,他父母把头一点,已经跻身了。
  ①西司:按察使的小号。
  和尚没趣,只能依然坐了马车回来。见了二姐还要摆阔,说王道台同她怎么要好:“一见自己面,晓得本人要募化他盖大殿,不等自己出口,一捐就是一万。还约我开岁后再到西藏走一趟。他自然回拜我的,我因为她今天就要出发往北洋去,事情很忙,找她的人又多,所以自己止往她,叫他毫不来。”他妹妹听了,信以为真。便问:“你表哥的事务怎样?”和尚道:“他们做大官大府的人,为着那点小事情,怎么好烦动他?”他四妹发急道:“原来你去了半天,我的工作一点从未办!”和尚道:“那么些业务,王大人已经松口过周老爷了,只要问周老爷就是了。”他大嫂将信将疑的,只可以答应着。和尚又问:“四哥到底回来没有?”他堂妹含着一包眼泪,说:“那里有她的影子!”和尚道:“他怎么大的人,又是个官,是相对不会颓唐的。借使找不到,只要自己到香岛道里一托,立时一封信托洋场上的官交代了包打听,是没有找不到的。妹子但请放心便了。”
  话分多头。且说王道台送罢和尚回来,管家来回:“明天来的相当邹太爷又来了。”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我那里有那茶余饭后去会他。”管家道:“邹太爷晓得老爷前日必定动身,明日清早就跑了来,坐在家人屋里,一定要家属上来替他回,向来捱到后日半夜里两点钟,才被家人们赶走的,明天早上又来。他说老爷亲口答应他,替他在北京道跟前递条子说差使,他于是要来听个回音。”王道台道:“他托弄差使,我替她说到就是了,那里可以包他自然得。况且说不说由自身,派不派由她,我又不能压着Hong Kong道迟早派他的差遣。就是日本首都道看本身面子,肯派他业务,也有个肯定,那里有手到擒拿的。你叫她决不光在自己那里缠绕,应该上的衙门勤走两次,做上司的人看见她上衙门上的勤,自然会派他打发的。”管家道:“那种人是再惹不得的!他来禀见,当初曾外祖父不见她也就罢了,就是见了他,也不可当面许他什么。”王道台叹一口气道:“你们那个人那里了然!这一个穷候补的,捱上十几年,一个红点子①没有觅,家里当光吃光。我过去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们几乎只能死,还有第二条活路呢?所以过去张朗斋张大人做湖南少保的时候,我是伺候过她老人家的。他老人家的心性,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禀见,你瞧他这副不理人的脸面,着实难看。有些人她不想给她派遣,等到见了面,却是十二分客气。他老人家说:“我曾经远非差使派他,再拿冷面孔给她看,他那人还有日子过吧?所以先灌上她些米粥,他即使没有派出,也不一定十二分怨我了。”那是她双亲亲口对自我说的,所以我就学他这么些法子。”管家道:“据小的看,那位邹太爷鸦片烟瘾来的可以小,一天到夜,唯有抽烟的工夫,那里还有上衙门的工夫。那二日到此地来,时时刻刻要出来上小烟馆过瘾。”王道台道:“吃大烟吧,其实也无害于事。现在做官的人那一个不抽大烟。我自从二十几岁上到省候补,先出来当佐杂①,一向在水利上下人。我老是一夜顶天亮,吃烟不睡觉。约摸天明的时候,穿穿衣服,先到士兵号房里登记,回回总是我头一个,等到挂号回来再睡觉。后来年年在省会候补,都是那么些方法。所以有些上司不领会,还说某人当差当的勤。我从县丞过知县,同知过节度使,以至现在升到道台,都沾的是吃大烟、头一个上衙门的光。等邹太爷来时,你们无意之中把自己那话传给他,待他上两趟早衙门,自然上司喜欢她,派她业务。我是要走的人,那里还有怎们大工夫去理他。”
  ①红点子:借指官吏的委任状,因状上的日子、人名用红笔圈点。
  ①佐杂:指官署中的辅佐官员。
  管家无奈,退了出去。邹太爷正在门房里候信呢,忙问:“大人怎么吩咐?”管家没有好气,说道:“大人说过,你们那个小老爷,总是不肯勤上衙门,所以轮不到差使。”邹太爷道:“我的爷!实不相瞒,我就吃亏在那大烟上:自从吃了那两口捞什子,未来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不可能起早,可能睡迟?大家大人有个点子传授你。”便把王道台说的话述了三遍,还说:“包你照样做去,未来还要升道台呢!”邹太爷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们说正经话,休要嘲弄。”管家把脸一板道:“说的何尝不是正经话,什么人有工夫同你嘲弄!”邹大叔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陪着笑容道:“老堂哥指点的话,句句是难得良言。妹夫是穷昏了,所以说出去的话,自己还不以为,已经触犯了人。真正是三弟不是!老哥千万不必介怀!”说着又尖锐的作了一个揖。管家不睬他。
  邹太爷摸不着头脑,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趁大千世界忙乱的时候,一溜溜了出来,赶到自己屋里。他那边还该得起公馆,租了住户半间大楼,一夫一妻,暂时顿身。两块松板支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行灶,太太赔嫁的箱子虽说还有一四只,无奈全是空的。太太蓬着身材,少说有一个月没有梳,身上飘一块,荡一块。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馆里的三等老妈还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个妻子!而且老两口子都爱抽烟,男的又接连不得差使,不要说挥霍无度,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烟也就抽穷了人家了。
  闲话休题。当下,邹太爷回得家中,也不一样太太说话,就掀开箱子乱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个什么来。太太问她也不响。后来被老婆看来苗头,晓得她要当当,太太说:“我的事物生生的都被你当的完了,那会子还不饶我!我明天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你有本事拿自身去当了罢!我那日子一天也绝可是了!”一头数说,一头号啕痛哭起来。左邻右舍家还当他家死了人,哭的那样痛楚,我们一道跑过来看,邹太爷也无心管他,只是满屋里搜寻东西。后来从床上找到一个包袱,一摸里头还有两件衣物,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爱妻看见,一把拦住道:“那里头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条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门了!”邹太爷这里肯依,夺了就走。太太毕竟是个女人,没有力气,拗他然则,索性躺在楼板上,泣血捶膺的,一贯哭到半夜。二房东被她吵不过,发了两句话,要她后日让房子,太太才不敢哭了。
  且说邹太爷拎了衣包,一走走到当铺里。柜上朝奉①开拓来一看,只肯当四百铜钱、禁不住邹太爷攒眉苦脸,求他多当多少个,总算当了四百五十钱。邹太爷藏好当票,用手巾包好钱,一走走到稻香村,想买一斤蜜枣、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礼。后来一算钱不够,只买了十两蜜枣、一斤云片糕。托店里伙计替她拿纸包大些,说是送礼赏心悦目些。扎缚停当,把钱付过,还多得几十个钱。邹太爷相当之喜,拿两手捧着,一贯到拉斯维加斯栈王道台门房而来。一走走到门房里,把买的蜜枣、云片糕望桌子上一放。王道台的管家还当是他协调买的哪门子东西呢,心上一个不喜气洋洋,说:“那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没事,只是来缠些甚么。”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动,不去睬他。只见邹太爷把东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说道:“我领悟自己一再来打搅老哥们,心上实在过意不去,难得相与一场,相互又说得来。明日老哥们又要服侍大人到东洋去,目下就要分离,那一点点事物,算不得个趣味,但是预备老哥们船上饿的时候点点饥罢了。”
  ①朝奉:原为官名,后来也称员外、富翁一类人物。
  管家晓得包里是送的点心,才飞快站起来,说:“邹太爷,这算得那三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费。况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么好意思收你的吗?”邹太爷道:“自家兄弟,说那边话来!只要老哥不把兄弟当外,赏脸收下,兄弟心上就飘飘欲仙了。”管家听了那话,知道她必然不肯收回来的,又想:“怎么好白受他的!”只得再一次让她坐下,互相扳谈一遍。邹太爷心上要说求他到父母跟前吹嘘的话,一时不方便出口,可是后天她们就要出发,错了这一个机遇,唯有活活饿死,不过要说又不好意思。幸亏那位四伯也了然她送东西自然是为说差使,不过她不先说,我不佳迎上去,被人家看不起,说我只认得东西。
  四个人正在那里转念头的时候,齐巧走进一个人来。管家赶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一遍,那人照旧走了进来。邹太爷正苦没有话说,幸亏认得那人,便搭讪着问道:“那位不是周老爷吗?”管家说:“是。”邹太爷道:“他明日早晚也是跟着父小姨一块到东洋去的了?”管家说:“你没有瞧见报吗?他是青海枢密使奏调过的,等我们动身之后,他将要到瓦伦西亚的。”邹太爷道:“他不去,什么人跟着父母去?那随员当中不是少个人呢?”说到此地,合该邹太爷要交好运,管家忽然柳暗花明道:“是呀!今日清早方面还说过,周老爷不去,少个办事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试探,再托周老爷敲敲边鼓。周老爷说上去的话,看来总有六七成好拿得稳。”邹太爷听了,不胜之喜,飞快又说了些:“老哥升迁,老哥栽培!借使大家弟兄们能在同步做同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管家进去找到周老爷,先把那话告诉了他,只说是友善的同乡,托她必须周详一下子。周老爷道:“大家协调的作业,我必须替你拼命的说,但是时候太仓促了些,前几天就要起身,他早来二日可以。”管家道:“来是那两每一日天往此地跑,新加坡道那里也替她递过条子。”周老爷道:“大人已经替她递过条子,叫她等二日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这一趟苦吗?”管家道:“人在人情在。大家老爷又不是东京(Tokyo)道的哪门子顶门下面,可是是隔省的一个同寅,况且人家是实缺,我们又是候补。老实说罢:那种条子递上一百张,当时面子帐收了下去,转背什么人还认识你,还不是骗孩童的?”
红州县倾轧斗心绪,送胞妹和尚多事。  周老爷一听那话不错,吃不住那位管家五叔追得凶,只收获王道台跟前,才说了几句其他话,齐巧王道台先开口说道:“你不等自我去,真正叫自己不便当。有些业务他们都办不下来,那叫自己怎么可以吗!”周老爷回道:“卑职蒙大人栽培,原该应伺候大人到东洋竭力的出力,无奈广东刘中丞已经奏调过,又叫朋友写了信来催,不准多推延。卑职也称为不能,只能未来再效忠大人的了。大人那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职倒留心到一个人。”王道台回:“是什么人?”周老爷忙回道:“就是随时来的那邹典史。那人当差使,看来还自如。”王道台道:“此人说来也好笑。他双亲在此之前在吉林茌平处馆,我齐巧出差到那里,互相认识之后,从此就相与起来了。后来他还找我替她弄过四次事情。大概这厮身故已有靠二十年大致了。当时她故了下去,同乡里出来替他打把式,我还帮过她二两银两,未来就从未经过新闻。那回来在香岛,不领悟怎么被他了然着,天天来缠不好受。据她协调说,他自从丁忧服满;出来到省,就分道在此处当差。这许多年一个红点子没有轮到,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熬的。”王道台说的时候,管家都站在下边听。王道台说到此处,便照着管家说:“不是你们说,那人的烟瘾很大么?”那些收他蜜枣、云片糕的管家便说:“以前烟瘾是不小,现在想要当差使,那两日正在那里戒烟哩。”王道台道:“吃了烟要戒是说说的,真的要戒,为甚么不早戒?为甚么要到那时候才戒?我尽管同她父母认识,可是同她到外洋,不比在腹地里当差,弄得不得了,不要被海外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邹太爷在香港(Hong Kong)那许多年,出出进进,洋场上国外人也见过不少了。一切事情,就是从未办过,看也看熟了。”
  王道台把脸一沉道:“要自身放心,才好委他派遣。我驾驭她能工作不可以做事,你们倒晓得!”管家得了没趣,趔趄着退了出来。王道台道:“好笑不佳笑,用着她们干起劲。”周老爷疾速打圆场,说:“他们也从不其他,但是看他那些,随便求大人赏派个业务,叫她上学罢了。”王道台道:“老远的带他外出,我总有点不放心。创设局郑某人那里用的人多,前几日酒宴上他还说起,为着一桩甚么事情,委员、司事要换掉二十两个,给他封信,等他再去冲击,看看她的小运罢。”周老爷见王道台已允写信,不便再说其他。且喜王道台一直写信都是她代笔,也无用客气得,立即走到桌子边,拔起笔来就写。写完事后,给王道台看过,没有话说,周老爷便拿出去交给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钉子出来,便气愤愤的走到温馨屋里,正在那里没好气。邹太爷看见气色不对,手里捏着一把汗,心里在那里叫苦。后来停了一会子周老爷出来,拿信交给了他,表明原因。邹太爷本来是例外周老爷拉拢的,到了那儿,感恩怀德,立即走过来就替周老爷请安。在此在此之前早就通晓精晓,周老爷是才过班的知县,他就一口一声的赶着喊“堂翁”,自己称“卑职”,连说:“卑职蒙堂翁栽培,实在感激的了不足!”又同管家大伯咬耳朵,说她协调不敢冒昧,意思想“明日夜晚求堂翁赏光,到雅叙园叙叙。”管家替她代达。周老爷说:“心领了罢,我前些天其实不空。大人昨日要起身,刚才陶子尧又有信来,托我替他去了业务,叫我怎么忙得回复,只可以改日再扰罢!”
  邹太爷见周老爷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讪着说道:“既然堂翁不赏脸,等稍停两日卑职再来奉请。”周老爷说:“相互谋面的小日子长着哩,何必一定要虚心。”当下邹太爷又问管家借了一件方马褂,到上边叩谢了王道台。王道台不免勉励了两句,叫他十分当差。邹太爷站着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来。次日又到东洋码头上恭送,回来自往创制局投信不题。
  且说周老爷前几天中午的时候接受陶子尧的信,约她到超级香小酌,说有要事奉商。周老爷因为没工夫,本来是不去的,后来为着银子已划在庄上,须得精晓交代一声,较为稳妥,所以抽了一个空到顶尖香来会陶子尧。原来陶子尧后日同妻子打饔飧不继①,从一品香溜了出去,一来也是赌气,不回栈里过夜;二来路上又碰到一个朋友,拉他到一家住户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遇上十点钟才完,打了一个盹,等到敲到四点钟,踱回酒店。太太已经闹到不像样了,和尚亦拜过王道台回来了。陶子尧正在那里埋怨他大舅子,不应当应去拜王道台。他舅子不服气的探掉帽子,光郎头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来找他,把事情一齐推在仇五科身上,说她过去有两张合同,想要叫他出两分线。陶子尧发急道:“合同一张是假的,原是预备打官司的。大家好情人,怎么好讹起我来吗!”魏翩仞道:“等到出开端来,你好说是假的呢?你既然笔迹落在外边,总得想个点子收回来才好。”当时陶子尧急了,所以要请周老爷商议。太太最先因她一夜不回,好不难回来,正在那里哭骂,后来见她被住户讹诈,毕竟夫妻无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里湾,到了那儿也就分裂他吵闹了。
  ①打饥馑:暴发劳动。
  当下,陶子尧气愤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会,周老爷接着他的信也来了。当时几个会着,闲谈了几句。周老爷先把银子存在庄上的话交代清楚。陶子尧便把周老爷拉到外面洋台上,靠着栏杆,把底细统文告诉了他。周老爷道:“本来那件事,你子翁闹的也太大了!”陶子尧道:“那些话不要去讲他,只求你老哥替堂弟想个点子,二哥情愿把那边头好处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们吗?”周老爷听了,心上一动,又说道:“他们多少个帮了子翁出了怎么一把力,一个捞不到,看上去怕没有如此简单了结啊!”陶子尧道:“老哥你看哪样?”周老爷道:“做到那里算那里,也不可以预订的。”当下入席点菜。和尚点的是麻菇汤、炒蘑菇、素十景、素面。当着人面前,一定要守佛门规矩,是相对不肯破戒的。其他的人都是油腻,不用细述。独有周姑丈只点了相同汤,说是有事不可以久坐。当时在酒席上,周老爷只是腹部里打呼声,平昔从未提起这事,把汤吃完,起身告辞。陶子尧又一再的嘱咐,周老爷答应她,前几天替他烦出一个人来调停此事。相互分手而别。
  那里陶子尧又团结努力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这里两分合同是老哥的亲笔迹,后来打的一分,一式两张,一张五科拿去,一张是弟兄经手替你押在外侧,还有子翁写的抵借银子的押据。”陶子尧听了这一个,尤其着急道:“这些统通都是假的!只是头一张合同,办二万二千银子的货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别着急,我现在不问你要钱。大家都是好对象,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横竖上头发下来的钱总不止二万二千,那种意外的钱,大家也就要靠着你子翁沾光四个。”陶子翁见话松了些,因为自己已托了周老爷,也不多说,但托她:“见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为说辞,说那里头我也没有何大便宜,总算他照应自我兄弟罢了。”魏翩仞也只能答应着。当下吃完,各自散去。
  单说周老爷单名是一个因字,表字果甫,本是新疆试用府经。那番跟了王道台出来,原说同到东洋去的,齐巧西藏教头刘中丞有文件奏调他。他过去在刘中丞家里处过馆,做过西席①,有此渊源,所以刘中丞就提示他。他得了那些机遇,心想府经总不过是个佐杂,怕的派不着好差使。幸喜他这人专会拉扯,所有这么些汇票庄上都是她同乡,人人同他要好。他那会就去同人家探讨,想趁此机会捐过知县班。果然一齐应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立即到捐局里填了部照出来。从此之后,场地愈阔,拉拢愈大,每日在外侧应酬,有多少个大点洋行里的买办,他统通认得了。有天台面上无意之中,听见人家讲起,那讹诈陶子尧的仇五科,就是他方今结交的一个装甲买办的孙子。那买办姓王名二调,同周老爷叙起来还有点亲,因而越发要好。王二调的趣味,无非因为她是山西都尉的红人,竭力同他扯拉,好准备将来承包他的差事,并从未其他意思。周老爷有此一个好爱人,陶子尧的作业,就好办了。
  ①西席:古时每户所聘教书先生或管帐本。
  且说他前些天中午扰过陶子尧一品香回栈,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台送了出发,他便直接找到王二调行里,说起那件工作,托他为力。王二调马上答应,并说:“我们这一个外孙子,他二〇一八年到那爿洋行里做事情,是自我娘舅做的承担者,包管一说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虑。”周老爷去后,王二调果然把她儿子叫了来,说:“大家都是颜面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当将细节全盘告诉了舅舅。王二调道:“既然如此,也不犯着便宜姓陶的。但是一件,我一度承诺了周某人,等自己报告她,随便叫姓陶的拿出多少个来,过个场完结罢。”仇五科倒霉违拗娘舅的话,答应着告退回家,文告魏翩仞,专听舅舅的调和,多少看起来不会落空罢了。魏翩仞跺脚说道:“那工作闹糟了,怎么好叫他老知道啊!”
  当天晚间,王二调便到世代春,请了周老爷来,叫她“去同陶子翁说,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抗了下来。可是此地头,五科、翩仞三人也实在替她尽忠,很化了些冤枉钱,费心转致陶子翁,随便补偿他们点。兄弟吩咐过,多少不准冲突,所以特地请老兄来观照一声。”周老爷闻言,感激不尽。回来就公告了陶子尧,商讨仇、魏二人应送若干。陶子尧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爷说:“至少分一半给他们,大家免得后论。”陶子尧舍不得。周老爷争来争去,每人送了二千,却其余送了周老爷一千。周老爷意思赚少,问他多借一千,他又应酬了五百。周老爷拿了四千的银票,仍去找了王二调,把那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尧出的假笔据,统通收了回到。只等机械一到,就可出货,运往云南。当下仇五科,因为娘舅之命,不敢多说怎样,唯有魏翩仞心上还不甘愿,自己向来不章程想,便怂恿新四妹,同她说:“陶子尧现在有钱了。他那人是不曾良心的,乐得去讹他瞬间。”新小姨子便亲自到库房里去找她。他简直是惧内的,一见新表妹找到饭店里,恐怕太太知道,一贯让新四妹到底下人房间里坐。新四妹先同他讲,仍照前议轧姘头的话,看看话不投机,又讲到拆姘头的话。坐的时候长久了,陶子尧怕太太见怪,便催着他走。一时又想不到人家,便说:“有话你托魏老来说罢。”新三嫂左右逢源。后来他俩一贯没会合,两头都是魏翩仞一个人跑来跑去,替她们转达,一跑跑了多如牛毛天。魏翩仞说:“新二妹一口咬住不放要三千,借使不应允,今天亲自到仓库来同你尽量!”陶子尧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点。后来说来说去,讲到两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实只给了新三嫂五百块,陶子尧却又谢她五百块,共总意外得了二千。他的心也就死了。将来陶子尧等到机械到埠,是或不是携同家眷前往吉林交代,或者吴生枝节,做书的人到了此时,无法不将他这一段公案先行甘休,免得阅者生厌。
  且说周老爷凭空得了一千五百块大洋,也算意外之财,拿了她便一向前往湖北。到省之后,照例禀见,刘中丞系属旧交,当天会见未来,立时下札子委他助手文案,又兼洋务局的派出。周老爷次日上去谢委下来,又禀见司、道,遍拜同寅,连续忙了不少日方才忙完。咱们精通她与中丞有旧,莫不另眼相看。同时院上有一个办文案的,姓戴名吉安,是个一榜出身,候补知州。他在刘丞手里当差,却也非止一日,一直是言听计从,院上那一个老爷们,没有一个盖过她的,真正是天字第一号的红人。周老爷虽是中丞的旧交,无奈戴安庆总以长者自居,不把周老爷放在眼里。周老爷晓得自己身份尚浅,诸事让他三分,暂不相同他争辨。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有一天,出了一个什么知县缺,刘中丞的意趣想叫戴宿州去署理,偶同藩司说起,说:“戴某人随后兄弟辛劳了这许多时候,这些缺就调剂了她罢。”藩台诺诺称是。此但是抚、藩二宪研讨的话,究竟尚未奉有公开。当时却有个站在内外的警员老爷,他都听在耳朵里。等参加完了客,他便赶来文案处戴佳木斯那边送信报喜,说:“前几天中丞当面同藩台说过,大致今儿早上牌就足以挂出去。”戴松原听了,自然欢娱。一班同寅一律过来称贺,周老爷也只能跟着群众恢复生机敷衍了一声。
  合当有事,是清晨饭过后,刘中丞忽然传见周老爷,说起:“文案上向来是戴某人最靠得住,无论什么公事,凡经他手,无不细心,一向没有出过岔子。我为她辛勤了连年,意思想给她一个缺,等她出来捞四个,未来的事须得你们诸位格外小心才好。”周老爷听了,想了一想,说道:“回父母的话:大人说的戴牧,实实在在是个娃他爸事。不要说其余,他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写起奏折来,无论几千字,一向到底,不作兴一个错字,又快又好。卑职们几人,万万赶他不上。论起来那话不好说,为全局起见,那里头实实在在少他不可。现在广东、江西两省,因为折子有了错字,或者抬头差了,被上边申饬下来。现在岁暮下作业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来,卑职们即便各处留心,恐怕出了好几事端,耽搁大人的文书。是戴牧苦了这多时,今番恩出自上,调剂她一个缺,卑职们难道好说叫她不去到任。但是为公事起见,实实少他不得!”刘中丞一听那话不错:“周某人是本人以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话却是可信的。现在方面挑剔又多,设或他去之后,出点岔子怎么好呢。”想了一想,说道:“好在自己给她那个缺的话,还从未向他说过,不如把那缺委了人家,叫她忙过了春天,等人家公事熟谙些,前年再出什么好缺,给她一个也使得。”说完,便叫文告蕃台:“某县缺不委戴某人了,等着明日上院,当面商讨,再委别人。”周老爷等话说完,退了下来。
  这天夜里,正是文案上多少个对象凑了公分,备了宴席,先替戴晋中贺喜,周老爷也出了一分。刚才刘中丞同他所讲的话,闷在肚里,一声不吭,面子上随即群众联合敬酒称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此时戴北海一面孔的沾沾自满之色。喝过十几钟酒,他的酒量本来不大,已经些微有点醉意,便举杯在手,对福特商议:“大家同在一块儿办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各位出去。”大众齐说:“那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那么些缺留给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经济。”戴北海道:“有哪些划算!可是上宪卓殊垂爱,有心调剂我罢咧。”芸芸众生道:“说不定指日年终识别,还要拿老哥明保。”戴通化道:“那亦看罢咧,但愿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芸芸众生道:“那几个恩出自上,兄弟们身价尚浅,那里比得上你老前辈呢。”周老爷也趁机群众将他平素的讨好,肚里却实在好笑。一霎席散,其时已有三更多天。
  戴南平归来自己家里细问跟班:“藩台衙门的牌出来没有?”戴安阳觉得虽是中丞吩咐,未必有那般之快,因而并不在意。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点钟还一直不挂出牌来。戴周口不免有点怀疑起来。等到饭后,仍无新闻。戴黄石就同跟班说:“不要漂①了罢?”跟班不敢言语,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宪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这么些意思,是不会漂的。”又想:“不要被什么有大帽子的抢了去?然则江苏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本人这些。简单来说,那通信的警员他必然不会来骗我的。”一一晃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好生痛楚,一向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听,不多说话,只见垂头沮丧而回。戴开封忙问:“如何了?”跟班的又不敢瞒,只得回说:“怎么明天警察老爷拿人开玩笑,不是真的!”戴丹东一听那话不对,还要承担跟班的问:“你不要看错了其余缺罢?”跟班的道:“巡捕老爷来送信的时候,小的在左右听的不可磨灭的,怎么会看错吧。”戴运城道:“委的那个?”跟班道:“委的那些姓孔,听说是营务处上的。”到了那儿,戴十堰一个到手的肥缺活活被住户夺了去,这一气真非同不可,几乎气出臌胀病来!便请了四天假,坐在公馆里,生气不见客。
  ①漂:将要成功的事情而赫然失利。
  后来刘中丞因为一件公事想起他来,问他犯的哪门子病,着实的悬念,就派了前番报喜的要命巡捕到寓所里瞧他。那巡捕见了她,着实的将她欣慰,又说:“那日中丞说得明了解白,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谈的半天就变了卦。”戴衡水忙问:“周某人说自己什么?”巡捕道:“有句说句,他倒是极力保举老知识分子的。”便把周老爷同刘中丞讲的一番开口,统布告诉了戴咸宁。毕竟戴焦作胸有丘壑,听了此言,柳暗花明道:“是了,是了!我好好的一个缺,就葬送在他这几句话上了!”又细问:“他同中丞说话是几时?”“何以那天早上,酒席台上一声也不言语?此人竟如此阴险,实在可恶得狠!”想罢,不由疾首蹙额的恨个不止:“一定要报复她一番,才展现自己的本事!”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胡统领自从到了严州,本地地点官备了行辕,屡次请她上岸去住,无奈他迷恋龙珠,为色所困,难舍难分,所以直接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馆”。后来收受上宪来文,叫他回省,他便把经手未完事件赶办清楚,定期动身。此番出省剿匪,共计浮开报销三十八万之谱:有些已经开发,有的尚待回省补领。胡统领安心乐意。自己想想,总觉有点过意不去,便于其中提议二万:一万派给众位文武随员,以及老夫子、家人等众,一来叫他们感激,二来也好堵堵他她的嘴。周老爷虽非统领所喜,因为所有事务都是她经手,特地分给他三千。下余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赵不了顶没用,也分到一百五十两银子,比起统领顶得意的门上曹二爷虽觉不如,在她已经乐的不可收拾了。
  尚有一万,由统领交托周老爷,说道:“本地绅士魏竹冈,他要敲兄弟三万,他的心未免太狠,我一世那里来得及。现在把这一万银两,托老兄替兄弟去安插陈设,免得他们讲讲,大家不彻底。若是不够,只得请老兄替兄弟代挪数千金补上,再要多,我可不曾了。”周老爷听了,心下寻思道:“我的妈!你那钱若肯早拿几天,我也未必托姓魏的来信到京里去了。现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不算,我志愿自己上腰,也不足再给姓魏的。我有了那几个钱,回省之后另打主意,或者仍向西藏一跑,以后就是她们参了出来,弄到放钦差查办,也与自我不相干涉。”主意打定,依然恭而且敬的回答统领道:“大人委办的事,卑职没有不尽心的。齐巧那两日他们那边也松了下去,大约一万就可竣事。”胡统教导:“可知那些人是贱的。你不理他,一万也就好了,你只要依着她,只怕三万也不会甘休。”周老爷心里好笑,嘴里不作声。
  胡统带领:“现在钱也出了,我的万民伞呢?那一点虚面子,他们总不佳少我的罢?”周老爷道:“这一个本来。”胡统率领:“一万银两买几把布伞,我要么不要的好。”周老爷道:“叫她们送缎子的。城里一把,四乡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统指导:“我不是千载难逢那些,为的是面子,被上级晓得,还说自家替地点上出了怎么大一把力,连把万民伞还并未,面子上说不下去。”周老爷答应着,见话说完,退了下来。一头走,一头想,心想:那送万民伞的事体须得同当地绅士切磋。现在这个人同台把统领恨如切骨,说上去非但不听,而且还要受她们的句子①,不如且到县里同庄某人切磋商讨加以。”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轿子到县里拜会庄大老爷,表明来意。
  ①句子:冷言冷语。
  庄大老爷道:“我虽是地方官,那件事也糟糕勉强他们,须得他们愿意。而且自己也糟糕同他们去谈那几个。你去找找捕厅单某人,他与当地绅士还联系,不如叫她去说说看。说成了固然是好,假设不成事,他的主见多,叫她想个格局弄几把伞,有多少人送了去,统领面子上糊得过,不就结了吗?”周老爷道:“单某人是自家认识的,如此立时我去找她。”说完辞了出来。捕厅就在县衙东面,也不用坐轿子,踱了过来。单太爷接着,寒暄之后,便问:“老堂台同统领哪天动身?晚生今日要还请老堂台叙叙,一定要赏光的。”周老爷自然谦了几句,便未来意告知。单太爷道:“绅士、商人于指引的祝词都有数,近期叫她们送万民伞,就是贴了钱也绝对不会中标,不如不去的好。老堂台假诺怕统领面子上难以交代,晚生有句老实话:除非统领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现在外界口碑而论,就是率领大人自己把牌、伞做好交给他们,他们也未必就肯送来,因为来了就要磕头的。老堂台近来要办这几个,依晚生愚见,那笔钱是没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伞做好,由晚生这里雇多少人替你掮了去,也还易于。不过这一个戴顶子送的人那里去找?”周老爷听了不语,心下寻思道:“好在自家已拿着她一万银两,拚出一二百块钱,做几把伞、四扇牌应酬他也不打紧。”想罢,便对单太爷道:“这么些钱现在归兄弟拿出去,你不必愁。不过请几位情人去送,总得你老哥想个法子,到底你老哥在此处做官做久了,外面人头熟,说出来的话,人家必须还你个面子。”单太爷道:“人头果然熟,但是也要看什么事情。我替老堂台想,你们带来的营头,还有炮船那几个统领、帮带、哨官、什长,那多少个不是颜色顶子。去同她们协商,到了那天检几个永远见不着统领面的,叫她们穿着衣帽来送,固然得本地绅衿。横竖进来磕过头就出来的,什么人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爷一听不错,连称:“老哥所说极是,兄弟一定照办。……”又把做万民牌、伞的事托单太爷代办。单太爷问:“做什么样子的?”周老爷说:“要缎子的。”单太爷楞了一楞道:“缎子的太费罢?”周老爷道:“不用缎子,至少也得绫子。你老哥看着看,怎么省钱,怎么雅观怎么做。兄弟的业务,你老哥还肯叫我多化钱啊。”说着又问:“几天做好?何日去送?”单太爷屈指一算,说:“明日不算,总得二日做成,一准第三日送就是了。”周老爷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赵大人、鲁总爷一帮人,商讨妥当,把人头派齐。然后回来大船上禀知统领,统领自然无话。预备第三天早上收过万民伞、德政牌之后,饭后开船回省。
  正是光阴连忙,转须臾之间间已到了第二天了。那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门备了满、汉全席,公饯统领,并请了周老爷、赵不了等一班左右、老夫子作陪,又传了一班戏在厅上唱着。当下本来是胡统领坐了居中第二位,众官左右相陪。胡统领穿的是吉利狈缺衿袍子,反穿金丝猴马褂。台子面前放着一个烈焰盆,烧着殷红的炭。十多个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从午后两点钟入座,一贯吃到上灯还没有完。胡统领嘴里喝着酒,眼里瞧着戏,正在出神时候,不提防一阵风来,把舞台上一幅彩绸吹在蜡烛上,立即烧将起来。纵然当时就被人看见,赶紧上前扑救;无奈风大得很,早已轰轰烈烈,把檐上挂的彩绸一齐烧着。三菱(三菱(MITSUBISHI))这一惊非同一般!一时七手八脚,非凡忙乱:有些人取水泼救,有些人想拿竹杆子去挑。其时戏台上曾经停锣,众艺人一齐站在台口上帮着效劳。幸亏其中有一个唱“开口跳①”的小丑,本事高强,攀着柱子爬了上来,左一拉,右一扯,总算把彩绸扯下,余火扑灭。一场大祸,顿归乌有,众人方才把心放下。重播地上,业已满地是水,当差的拿扫帚扫过,重新入席,开锣唱戏。
  ①“开口跳”:“京戏中的武丑。
  当火起的时候,胡统领面色都吓白了,就叫打轿子说要回来。后见无事,众官又回涨一再挽留,请家长宽用几杯,替父母压惊。何人知那位辅导大人是避讳最多的,见了那几个样子,心上狠不欢乐,勉强喝过几杯,未及传饭,首先回船。芸芸众生亦纷繁相继告辞。胡统领回来船上,开口就说:“今日好端端的每户替我饯行,大致失火,不知底是什么兆头!”芸芸众生不敢回答。亏得文七爷能言惯道,便说:“火是旺相。那是父姨妈升官的预兆,一定是好征兆。”一句话把他双亲提示,说说笑笑,仍然满面红光起来。
  到了第六天,手下之人一齐起早伺候。码头上本有彩棚,因为统领定于前日启程回省,首县办差家人重将彩绸灯笼更换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显然,迎风飘扬。码头左右,全是水陆大小元帅,行装跨刀,左右鹄立。中将之下,便是全军军事,足足站有三四里路之遥,或执刀叉,或擎洋枪。每五十人,便有一员哨官,手拿马棒,往来弹压。德政牌、伞言明是日十点钟由城里送到船上。赵大人、鲁总爷所派武职人员,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单太爷那里,预备冒充本城绅衿,遮掩统领耳目。单太爷又嫌人数太少,不足壮观,另把团结一直往来的多少个卖买人,甚么米店总老总、南货铺里掌柜的,还有四个当书办的,一齐穿了顶帽,坐了单太爷预备的小轿。单太爷办事精细,恐怕令人研究,叫人偷偷的到伞、牌店里,把五把伞、四扇牌取来,送到城门洞子里会齐。又预先传了一班鼓手在那里候着。等到各位副爷、老董轿子一到,然后将伞撑起,随着鼓手、德政牌,吹打着一块出城。出城不远,两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体贴,不怕滋事了。分派停当,已经九下钟。合城文武官员络续奔至城外官厅伺候。
  约摸有十点半钟,只听岸滩上三声大炮,两旁吹鼓亭吹打起来。胡统领赶忙更换衣冠:头戴红顶貂帽,后拖一支蓝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枣儿红猞猁狲缺襟开气袍,上罩一件寿桃貂马褂,下垂对子荷包;脚登绿皮挖如意行靴。多少个管家,一个个都是黄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马褂,头戴白顶水晶顶,后拖貂尾,脚踏快靴。其时德政牌、伞已到岸边彩棚底下,一众送伞的人齐上手本。执帖门上呈上指点过目之后,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声大炮。只见十六名警卫,穿着红羽毛、黑绒镶滚的号褂战裙,手执雪亮钢叉,钢叉之上,一齐缠着红绸。亲兵后头,挨排多个差官。由船到岸虽只一箭之遥,只因体制所关,所以胡统领如故坐了四人绿呢大轿。轿前一把行伞,轿后一群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轿,朝着众位送伞的人谦和了见句。其时地上红毡官垫都已铺齐,大千世界纷繁磕头下去。统领一旁还礼不迭。起来又谢过众人,又留诸位到船上吃茶。芸芸众生再三辞谢。统领送过大千世界。其时各炮船船头上齐开大炮,轰轰隆隆,闹的镇天价响。两旁兵勇掌号,吹鼓亭吹打细乐。统领仍旧坐着轿子,由差官、亲兵等簇拥回船。
  不提防轿子刚才抬上跳板,忽见一群披麻带孝的人,手拿纸锭,一齐奔到河滩,朝着大船放声号啕痛哭起来。其时统领手下的马弁,县城派来的听差,见了这几个样子,拿马棒的拿马棒,拿棍子的拿棍棒,一齐上前吆喝。什么人料那么些人丝毫就是,初步是哭,后来带哭带骂。骂的话即使听不驾驭,隐约间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说啥子“官兵就是土匪,害的我们好苦呀”一派话头。这一个人听了,愈加上火,打骂的更凶。那个人只是哭他的,伏在不合法,渐渐化锭,渐渐诉说,只是不动。四面弹压的人及码头上瞧热闹的人,早已聚了诸多。哭骂的话,胡统领也毫不一无所闻,幸亏她宽宏大批量,装作不知。上船之后,就命登时开船,离了码头。
  再说府、县各官听说统领就要开船,一齐踱出官厅,上船叩送。走至岸滩,见了无数人围聚一处,问起根由,芸芸众生不敢隐瞒,只得依实直说。本府不语。首县庄大老爷便骂当差的,问她:“为何不早驱逐闲人?现在围了不怎么人在此处,叫统领大人望着像个如何体统呢?”办差的不敢回嘴。庄大老爷又下令:“把地保锁起来!”地保一听老爷动气,马上分开芸芸众生,要想把一个身穿素服,哭的最激烈的人,扭了来禀见本官。何人知这厮并不害怕,反拿了哭丧棒打地保的头,嘴里还说:“我的妈,我的哥,都死在他们手里,我的屋宇亦烧掉了,我还要命啊!他是如何父母!我见了她,我拚着命不要,我定要同他拚拚!”其时庄大老爷站在码头上,那个话都听得精通,晓得骂的不是祥和,即使生气,如同可以宽些,忙传话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罗苏,把他们赶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着七多少个差役,三个拖一个,把他们拖走。这么些人如故破口骂个持续。然而相去已远,统领听不见,庄大老爷也听不见,就作为如天其事,不去提他了。
  且说各官捱排见过了引导,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齐各回本船,跟着统领的船走了有十几里。统领再三相辞,方才回去。至各武官一齐在江边排队,鸣枪跪送,更不消说得。本道驻扎怀化,自从四月身患,请了多少个多月的假。上头因为她京里有相应,所以并不动他。地点上虽有事,竟于他丝毫不相干涉似的。自从胡统领到严州,平昔等到回省,始终未见一面。胡统领也了然她的胃口,所以也并不追求。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胡统领在船上走了几天,顶到回省早已是年下。照例上院禀见,一则禀陈剿办景况,二则叩谢随折保奖。照例公事,敷衍过去。下来之后,便是同寅接风,僚属贺喜。过年之时,另有一番艰难。官样小说,不必细述。单说同去的随员,黄、文两位,各自回家。周老爷原有抚院文案差使,抚宪同他要好,一贯尚未开去,他回省之后,原旧可以当她的派遣。无奈他在严州因与胡统领屡屡争持,非但托人到京买折奏参,而且还嫌了他一万银子,未来那事总要发作,江西究竟不能立足。与其以后弄得不得了,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见机而作。所以自从回省事后,素来请假,在情侣家庭借住。等到捱过七夕节,他又借着探亲为名,上院禀见抚宪,口称:“亲老多病,倚闾望切,屡屡寄信前来叫卑职回去。今幸严州土匪一律剿平,卑职并无经手未完事件,意欲请假半载,回籍省亲。假满之后,一定仍来报效。”刘中丞是同她有交情的,听了此言,甚为关注,不得不允。但嫌半年日子太长,只给了5个月的假,还说:“随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准。旨意上并准兄弟择尤保奖,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政工,是富余交代的。”周老爷又请安谢过。然后下去禀辞各上级,辞别各同寅,卷卷行李,搭上了小火轮,先到新加坡,再图行止。按下慢表。
  再说戴宿州听到胡统领回省,先到住所禀见。相会之后,寒暄几句,胡统超过谢她从中斡旋之事,又涉及周老爷,竟其甚不满意。戴盘锦便顺势说了她重重坏话,又说:“那番不给他随折,也是卑职做的动作。”胡统指引:“非但不给他随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时候,兄弟还要禀明中丞,把她名字撤去才好。”戴丹东听了甚喜。
  正是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周老爷去不多时,那里大案也就出去。胡统领虽与周老爷不对,屡次在中丞面前说她的坏话,戴丽江也帮着在内运动,无奈中丞念他早年交情与这一番劳顿,不肯撤去他的名字,照旧保了进去。当经奉旨交部议奏。随手就有部里书办写信出来,叫人照顾:无非以乌纱帽之大小,定送钱之多少;有钱的核准,无钱的驳斥。往返函商,不免耽搁时间,所以奉旨已经四月,而部复尚未出来。此乃部办常情,不足为怪。
  看看一年不难,早已是七月尾旬。一日,刘中丞正在传见一般司、道,忽然电报局送进一封电传阁抄。拆开看时,原来是钦派两位大员,随带司员,驰驿前赴安徽惩治事件。当下中丞看过,便说与众人知道。藩台回称:“现在山东并不曾什么事情被高丽参奏,何以要派钦差查办?”到底臬台是当小军机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一回,说道:“据司里看起来,只怕查的不是安徽。一直简放钦差,查办的是山西,上谕上自然就是新疆,好叫人不防患;等到到了广东,那钦差可就不走了。可是毫无疑问等不到钦差来到,一定亦预先得信,里头有熟人,没有不写信关照的。”刘中丞道:“大家甘肃不一定有怎样事情叫人讲话。”司、道听了无话。送客之后,歇了两八天,刘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个要好的小军机写给她的,上头写的清晰,是中丞被两个里正两次三番参了七个折子,所以放了钦差查办。刘中丞至此方才吃了一惊。到了明天,又奉上谕,已将省分指明,着派两钦差来浙查办。可是只说有人奏,没有提出左徒的名字。此亦照例文章,无庸琐述。至于所参的是那七款,上谕未曾宣明。合省官员,虽有几位自己心上掌握,究竟一时也不得主脑。过了几日,京里的不胜小军机又写了一封信来,才把被参的差不离景况约略通知,虽还无法详细,大略情形已得六七。列位看官须知:大凡在外省做督、抚的人,里头刺史上,若是有人关切,自然是极好的事,即便没有,什么达拉密章京,就是所名为小军机的那帮人,总得结交一两位,每年捐赠些炭敬、冰敬,凡事预先关照,便是有了防备了。京城其中刘中丞固然不少相好,无奈那些人听到他被参,恐怕事情不佳,都有点退后,不敢同她来回。又有人心上很想通知他,又精通不出被参的原委,由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当中有多少个虽得实信,不过有碍中丞面子,横竖未来总会水落石出,此时也困难多谈。有此三层,所以钦差已经请训南下7月方便,所参各节,刘中丞反不可能一心知晓,却是那些原因。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到了一月中接着电报,晓得钦差已经行抵清江,那边湖南省城便委了文明巡捕前往欢迎。赶到九月首名,业已顶到南京。探马来报,听说离城不远。文自太傅以下,武自将军以下,一齐到接官厅,预备恭请圣安。出城不到一刻,远远听得河中小火轮的气筒呜呜的响了两声。两岸接差的营兵,一阵排枪放过,便见四只小火轮,拖带钦差及左右大小坐船二十余只,一路冲风破浪而来。船泊码头,三声大炮,随见两位钦差,身着衣裳,坐了大轿,抬到岸上,一同出轿,走至香案旁边,东西站定。将军、侍中以下,都统、臬司以上,凡够得着请圣安的,一齐跪定。军机章京、将军居首,口报:“某官某臣某人,指点某某人,恭请圣安。”然后叩头下去。钦差照例回答过。一时礼毕。两位钦差只同将军、学台寒暄了两句,见了其余各官,只是脸仰着天,一声不吭,便命打轿进城。其时内城早经预备,把个总督行台做了钦差行辕。此番办差主要,为的是查办省里事件,所以首县杰出小心。藩台又怕首县照顾不到,另派了一个同知、多少个知县,帮同事、钱二县经纪此事。钦差到了行辕,因为请训的时候面奉谕旨,叫他排除情面,彻底根查,所以关防极度紧密:各官来拜,一概不见。又禁阻随员人等,不准外出,也明令禁止会客。大门内派了一员巡捕官同一位亲信师爷,一天到晚,坐在那里检查:有人进出,都要登记。那个态势一出,直把合省领导吓的不得主意。
  到了第二天,钦差又传来话来,叫首县备选十付新刑具,链子、杆子、板子、夹棍,一样不得少。随后又叫添办三十付手铐、脚镣,十付木钩子、四个站笼①。首县奉命去办,连夜做好,次日上午送到行辕。各员闻知,更觉漫不经心。刑具造齐之后,延续二日不见事态,合城主任尤其摸不着头脑。凡钦差一言一动,首县及省外所派的雍容巡捕均随时禀知抚院,今因不见动静,自然格外惊疑。
  ①站笼:一种刑具。笼,木笼,囚犯枷在里头。
  到了第四天,钦差行辕忽然爆发一角公文,咨给省外节度使。刘中丞拆出看时,上边写的大略是:
  “本大臣钦奉谕旨,来此查办事件。凡与案内牵涉各员,相应咨请贵抚院,依据另开各员,分别撤任、撤差、看管”各等语。其余一张名单,共是八个实缺道,是宁绍台一个,金衢严一个,均先撤任;几个候补道,一个是支应局的兵员,一个便是防军统领胡道台,均先撤差;多少个通判,十多少个同、通、州、县,建德县庄大老爷亦在其内,得的处分是先期撤任,发交首县看管。其它是全撤任、撤差,发县照料的,共有多个;佐杂班子里,撤任、撤差的共有七个;其它武官当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个或者今日抚院的幕府;七个门丁,三个是跟藩台的,一个是运司的;又有某处绅士某人;某县书办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三个,一时也记不清爽。刘中丞一看,其他还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内。乃是第一扫脸之事。而且司、道大员,统通有分,便知工作不小。不过来文当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并不提出所犯案情。惟因事关钦案,既不敢驳,又不敢问,只能一一依据去办。这些音讯一出,真正吓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着一把汗。欲待领会,又领会不出,这一急越发紧要!不在话下。
  且说两位钦差大人自从行文之后,行辕关防忽然松了广大。就有几位随来的司官老爷,偶尔傍晚飞往找找朋友,拜拜客。然而出门总在天黑上火之后,日间依然顿在家里。钦差的随行人士什么人不讨好,他既出来拜客,人家自然赶着亲热,有的是亲戚、年谊,叙起来总比常常至极亲切。初始只约会吃饭接风,后来送东送西,行辕里面来往的人也就渐渐的多了。两位钦差只装作不闻不知,任他们去干。那随带司员中有一个旗人,名唤拉达,官居刑部员外郎,是正钦差的门生。师生之间,日常然而水乳。马斯喀特候补道里头有一个管城门保甲的,也是个一榜出身,姓过名富,同拉达是同榜贡士,也中在正钦差门下。却说那位正钦差,他是个旗员出身,现官兵部大堂,又兼内务府大臣之职。那趟差使原是上头有意照应他,说:“某人当差谨慎,在里头苦了那有点年,近年来派了她去,也好叫她捞回三个。”等到圣旨一下,还未请训,他先到郎君①屋里,打听上头派她这一个差使是个什么意思。孩他妈说道:“那差使地点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大家是温馨人,有了好工作肯叫别人去呢?所以就在佛爷跟前,替你把那差使求了下去。”正钦差听了,自然卓殊感激,随手说道:“那件工作闹的很不小,看来很不佳办。要请请示,上头是个什么意思?”娃他爸鼻子里扑嗤一笑道:“现在还有难办的事体啊?佛爷早有话:‘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里来的清官?然而长史不说,我也装做糊涂罢了。就是左徒参过,派了大臣查过,办掉多少人,还不是那们一件事。前者已去,后者又来,真正可以惩一儆百吗?’这才是明鉴万里吧!你现在到青海,事情尽管糟糕办,我教给你一个好格局,叫做‘只拉弓,不放箭’:一来不辜负佛爷栽培你的那番恩典;二来落个好名声,省得偷偷人家咒骂;三来您自己也落得实惠。你现在也有了年纪了,少爷又多,上头有好处给你,还不趁此捞回七个吗?”正钦差听了,其他还不在意,倒于那些“只拉弓,不放箭”两句话,着实心领神会。
  ①老公:太监。
  等到辞别出京,顶到拉脱维亚里加,一向听从那男人的一番座谈。外面风声尽管可以,甚么拿人、造刑具,闹得一天星斗;其实他老人家每天坐在行辕里面,除掉闻鼻烟、抽鸦片之外,一无所事。空闲之时,便同多少个跟班的唱唱二黄莲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来的人,他一个不审,一个不问;就是调来的案卷,他双亲从来不曾瞧过一个字,只吩咐交给司员们看。同来的副钦差虽是个汉人,他的官然而是个副宪,顶子还一直不红,各式事情都让正钦差在头里,总不肯越过他去。至于带来的司员,很有多少个驾驭例案,留心公事的;无奈见了钦差如此行径,一齐没了主意。其中唯有员外郎拉达,因是正钦差的徒弟,他二人做了一气,正钦差拿她小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过道台做了一起。
  这位过富过道台,本是个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从到省以来,足足一十七载。以前几任里正看她祖上的颜面,也很委过他几趟差使。无奈他太无能耐,不是办的不得了,就是闹了大祸回来。所以近来七八年,历任军机章京都借鉴,不敢委他工作,只叫她看看城门,每月支领一百块银元的薪饷。每逢牌期、朔、望,即便跟了不可胜举司、道上院,可是仍旧挂号,永无传见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还黑。不料天无绝人之路,偏偏省内出了大祸,三番五次被都老爷参上几本。事情闹大了,以致放钦差查办,刚巧是她中举的老师。头一天去禀见,巡捕传出话来,说是钦差不见客。伊始她还不明白老同年拉达同来,过了几天,拉达先拿着“年愚弟”帖子前来做客,叙起来知道是同榜、同门,由此格外密切。拉达受了钦差的通令,有心要叫过道台做拉马,他二人竟其尚未一天不见面两四遍。凡钦差行辕一颦一笑,外省大宪是一直不不清楚的。自从他二人要好,一班耳报神早已飞奔的登录抚台跟前了。
  这几天抚台正为那事茫无头绪,得了这一个信,便传两司来合计。依然臬台老练有主见,说道:“既然过道是钦差的门徒,少不得未来要对应他的。大人不如先送个人情给她,一来过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并未不卖力报效的;二来叫钦差看着大人诸事都有他脸上,他也糟糕不念大人那一点情分;三则过道既同钦差随员相好,也得以借她通通气。好在方今支应局、营务处、防军统领出了几个差使都未曾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两桩?这厮情是志愿做的。”抚院听了啥以为然,立时答应。等到两司回去,未到夜幕低垂,札子已经写好,送到过道台的寓所里去了。
  且说过道台自从黑了诸多年,手中也确确实实拮据。现在老同年到了,总得些微应酬点,而且还想她在导师跟前吹嘘吹嘘,再托本省抚宪其它委他个好点的外派。幸喜他生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她说两句好话,至于借名招摇的事确丝毫尚无。那天正在公馆里打算:“前些天请老同年逛鄱阳湖,只要一只船,到了千岛湖,随便到水边小酌一顿,化方面两块钱,便算请过了她,尽了东道之谊。”穷候补了连年,旅馆子上都欠不动了,只能打那么些小算盘,那正是他的苦处。
  不料正在打呼声的时候,忽然院上送了八个札子来。过道台是多年不见红点子的人,忽然院上送来多少个札子,还不知底什么工作,甚是惊叹不定。等到拆开一看,才晓得是委了多个差使:一个支应局,一个营务处。这一喜非同寻常!第二天上院谢委,磕头起来,说了好多感同身受的话。刘中丞也确实拿她灌土豆泥,还说:“老兄的大才,兄弟是一贯知道的。一贯没有机会,所以拿你搁到方今,未来借重的地点还不少。”过道台的底稿毕竟忠厚,从此之后,便心向往之帮着刘中丞,替她尽忠。都是后话不提。
  单说他上院下来,次日会晤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达心上领会,回到行辕,亦禀知了老师。钦差会意,等到早上无人的时候,请了拉达过来,面授机宜,如此如此,那般那般的,吩咐了一番。拉达道:“老师的政工,门生还有不努力的吧。不过一件,大家也只能逸待劳,以静待动,等他们来请教我们。如若自己去俯就他,那就不值钱了。”钦差道:“是啊,你老弟的话一些儿不易。听凭你老弟去办,我没有不好研商的。”拉达次日清早便去拜访过道台。门上人说:“我们大人一早就被院上传了去,下来还要拜客,一时间怕不得转来。”拉达听说,只能重返。
  且说过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刘中丞传到院上。那日刘中丞托称高烧,吩咐巡捕官止了辕门,凡官员来见的一律道乏,单传了过道台进去,又叫把他请进内签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过道台进来,刘中丞已站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二人赶上,打躬归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①,也远非戴大帽子。会见先让升冠,又问:“便衣带来没有?”过道台回称“没带”。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说道:“我的衣裳过父母穿着还对,快去把自身新做的那件实地纱大褂拿来给过父母穿。”跟班的应允着。去不多时,取了出去给过道台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说:“今儿天早得很,只怕没有吃点心。”又叫跟班的上去拿点心,“我同过大人一起吃”。少刻点心摆上,二人对吃。一头吃,一头说,无非说些闲话,还从未涉嫌正经。一霎点心吃完。刘中丞见过道台头上汗珠有黄豆大小,滚了下来,又赶着叫他宽大褂,又叫她把小褂一齐脱掉,吩咐管家绞手巾,“替过大人擦背”。正闹着,巡捕拿初叶本来回道:“已撤防军统领胡道禀见。”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会她吧!我说过今日不见客,你们尚未耳朵啊?”巡捕道:“胡道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刘中丞道:“什么要紧公事,叫她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钉子下来,不敢作声,只好布告胡统领,叫她去找戴德州。胡统领无奈,低头忍气而去。
  ①接衫:二种分化颜色料子接做的袍子。
  且说过道台承中丞这一番礼遇,不禁受宠若惊,坐立不稳,正不知如何做。一时擦背完成,归坐奉茶。刘中丞渐渐的同她讲到:“钦差来到那里查办事件,到底不了然何时可了。事了以后,还得请他叙叙。兄弟那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同她二位很会过一遍。听说正钦差仍旧老兄的座主。”过道台忙答应了一声“是”。又回:“查办的事那二日固然不见动静。随员当中,职道有个同年,每天到职道那里来的。大人有怎么着事情,职道可以问她。”刘中丞道:“我有何事怕人说话?老知识分子呢,是历任请下来的,又不是本人的亲朋好友故旧;好便好,不佳驱逐回籍也与自我非亲非故。我怕的是业务闹的太大了,未免牵动全局;全局一坏,将来大阪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当了。我为的是铃木,并非是自身一人之事。”
  过道台听了,心上甚是钦佩;又忆起刚才相待的景观,竟是感深肺腑,屏气凝神想要竭力报效,便一口允诺,说道:“钦差是职道的座师,随员拉某人是职道的同门、同年。现在惩治的事就是关系全局的事。大人是个什么意思,职道可以效劳,没有不卖力的。就是拉某人那里,职道把父母盛意文告了他,料想她亦是自然肯协理的。”刘中丞道:“果然承他费了心,也尚未叫她白费心的道理。说句老实话:只要本人开出口,难道还要自己掏腰吗?查是查的海南省的事,用是用的山东省的钱,多七个,少五个,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过即便完了。第一老兄见了贵同年,先把原折抄个底子看看,也好有个把握,就是她们查不到的作业,我同意帮着他俩去查。”过道台诺诺连声。见中丞无甚说得,方始告辞。他的意味一定还要换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她穿了长衫出去。又说:“就把那件大褂送与老兄穿罢。”过道台又请安谢赐。中丞道:“以后依靠的地方多着哩,一件大褂值得什么!”言罢,吩咐跟班的替过大人拿衣帽送了出来。
  过道台下院之后,也不及回公馆,一向奔到钦差行辕,会着老同年拉达。拉达把“刚才奉访不见”的话说了,过道台忙说:“失迎。”二人言来语去,过道台便将刘中丞的话一一转达。拉达听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问,怎么好说与他无关呢?”过道台道:“并不是说各色事情都与他非亲非故,指的单是那位被参的老知识分子,是前人一直请下来的。”拉达道:“既然不佳,就不应该联下去,为甚么不早些把他辞掉?现在动了参案,就算没有通同作弊,过失察处分也不免的。”过道台道:“我们这位中丞是人道人,你又何必如此顶真?常言说的好,‘得罢手时且罢手’。不言而喻,你替她出了力,他总不辜负你就是了。”拉达道:“老同年,那也不可以怪你,你同她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无事才好。可是煌煌天使,奉旨而来,难道就此平息,一问不问啊?”
  过道台初叶听见拉达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脸上红了阵阵,半天回答不出,等到听见后来几句话,才说道:“事关钦案,也未尝停下,一问不问的道理。未来毕竟有个交代,或者把焦灼的人坏掉多少个,还所搪塞不了吗?”拉达道:“闹来闹去,终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气,那一点机关难道自己还不懂。不言而喻,那件事不是看您同年面上,我哥们一定不应允,定要回过钦差,给她一个水落石出。现在一来是你老同年一力担当,难道大家那一点交情还尚未。二来你老同年才得了这些美差,生怕再换一个上级,差使不牢,可是这几个缘故?”过道台又把脸一红道:“我有你老同年照应,要署缺也简单,当个把差使算不得什么。”拉达道:“我是说顽话,你别生气。”过道台道:“你真的把自己当作傻子了。相互说说笑笑,这有当作真的道理。”拉达道:“真是真,假是假,这工作也不是本人一个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们有何子意思,等自我回过上头,再公告你罢。”
  过道台道:“那几个本来。但是原参的稿本你不妨先给本人清楚。”拉达道:“那个底子我纵然不妨拿给你看,我同你还分甚互相,但是大家那多少个同事有七个很疙瘩的,我给您看了,他们不晓得本人二人的情分,还当自家得了您几多银子似的。想起来真正可恨!”过道台道:“只要肯拿出去,那一点小难点,中丞吩咐过,原应得硬着头皮的。”拉达见说的话渐渐合拍,便让过道台到温馨住的屋子里坐,又让过道台在床沿上坐了,把嘴凑在过道台耳朵上,同他低低说道:“那事我好瞒别人,瞒不得你老同年。老师早有传言的了,一齐在内,总得那么些数。”一面说,一面伸了七个手指头。
  过道台道:“二万?”拉达道:“差的苍天地下哩!”过道台道:“二十万?”拉达道:“止有一折。”过道台道:“怎么唯有一折!”拉达道:“老师说过,总要二百万,二十万岂不是才有一折。”过道台听了,半天无话。拉达晓得她意思嫌多,便说:“事情又不是自身的事务,你也只是做个当中人。这几个要汲取,只要那几个承诺得下,要你替古人担忧做哪些吧?”过道台道:“你既开了盘子,我总替你已毕。不过底子你可先给我看见。”拉达道:“那是大家同事里的裨益,我一人实实做不得主;可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说了,我再不给你瞧,朋友面上也难为情。近期自己硬作主,你能答应五万银子,我就抄给你瞧。同事里头有啥样说的,等自己替你去抗。”过道台听了还认为多,后来讲来讲去,让到二万银两,再少一个,断断办不到。过道台只得一力担承。拉达又叫她写个欠银字据,嘴里说道:“并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晓得大家是同年,你不写这么些,别人还要疑忌我得了您多少,你写那么些,总算是照应本人的。”过道台无奈,只得提笔在手,写了一张单据交与拉达。然后拉达从拜盒里取出参案的底子来。过道台见了,舌头一伸,大致缩不下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戴安庆向警员问过底细,晓得她的那几个缺是断送在周老爷手里,由此将周老爷刻骨仇恨。当时却也不露词色,向警察交代过公事,送过巡捕去后,他却是直气得一夜未睡。整整盘算了一夜,总得借端报复她三遍,方泄得心中之恨。
  且说他那四日假日里边,所有文案上多少个同事共同来瞧他,安慰她。周老爷却更比外人走的殷勤,天天早晚两趟,口口声声的说:“自从老人那两日不出来,一应公事,觉着很不顺手,总望老前辈全愈之后,早点出门才好。”他同戴开封敷衍,戴三明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爷回到院上,有时刘中丞传见,问起戴宿州的病,周老爷便回中丞说:“戴牧并没有何病。听说大人前头要委他署事,后来又委了别人,他心上不和颜悦色,所以请假在家休养。卑职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爱戴他的意味,为的年下公事多,他终于那里熟手,所以留她在其中多顿四个月。卑职伺候上司也伺候过一些位了,像家长那样体恤人,晓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报效,还怕后来向来不提醒吗?戴牧却看不透这几个道理,反误会了双亲的一番好意,将来连接自己吃亏。”
  刘中丞一听那话,心上好生不悦,道:“我委他缺,又不曾公开同他讲过,他若直接在本人那边当差,还怕未来一贯不调剂?怎么我要他多帮我多少个月就无法吗?有病请假,没病也请假,他仍旧拿把自己,除了他自我就没有人工作吗?”周老爷听了,并不发话。什么人知刘中丞倒越想越气。过了四日,戴盘锦假日已满,上去禀见,刘中丞虽尚未见他,幸亏还尚未撤他的委。他如故逐日上院办公事。毕竟她是郎君事,刘中丞少不得他,所以尽管不快乐他,然则有些公文还得同她合计。他一见宪眷比在此之前差了许多,晓得其中肯定有人下井投石,说他的坏话。他也镇定自若,勤勤慎慎办他的公文,一句话也不多说,一步路亦不多走。见了同事周老爷一班人,相当显得殷勤,称兄道弟,好不闹热,并且有时还称周老爷为老知识分子,说:“周老爷是中丞在此在此之前请的西宾,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岂可怠慢于她。”周老爷一帮人见她那样随和,咱们也甘愿同他密切。周老爷没有亲属,是住在院上的,他时常要到周老爷屋子里坐坐谈谈天,还时常从寓所里做好几件常常下饭菜,自己带来给周老爷吃,说是小妾亲手做的。如此者三个多月,大家瞩目她好,不见她坏。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儿一起替他说好话,由此宪眷又渐渐的复转来。况且他在院上当差已久,不要说外面人头熟,就是其中的啥子跟班、门上跑上房的,还有抱小少爷的奶妈子,统通都认识。戴大老爷自从在周老爷面上摆了一会老前辈,就碰了那们一个铁钉,吃过这一转亏,未来便事事留心。那是他经历有得,也是他驾驭过人之处。
  闲话休题。且说此时闽南严州一带地方,时常有胡子作乱,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平静。湖北省城本有多少个营头,平昔是委一位候补道台做统领。现在这当统领的,姓胡号华若,是湖南人物,同戴开封同乡同龄,由此他们交情比人家更厚。却说那班土匪正在桐庐一带啸聚,虽是乌合之众,无奈官兵见了,不要说是打仗,只要望见土匪的阴影,早已闻风而逃。官兵有二种,一种是绿营,便是本城额设的营泛。太平季节,十额九空,都被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之类,通同吃饱。遇见抚台下来大阅,他便临期招募,暂时弥缝,只等抚台一走,依旧是故态复萌。那番土匪作乱,虽也奉到省台密札,叫他们使劲防御,保守城池。无奈旧有的兵,大致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队,又多是土棍青皮,平常鱼肉乡愚,无恶不作,到那时候有了护身符,更是任所欲为的了。至于那几个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他的官职大都从活动奔竞而来,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烟、抱孩子之外,更有什么事能为。平常要捉个小贼尚且不可能,更不用说身临大敌了。一种是防营。从前打“粤匪”,打“捻匪”,甚么淮军、湘军,却也很立下功劳。等到事平之后,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内总还留得几营,以为防守地点起见。当初打消的时候,原说留其强大、汰其薄弱,所以那边头很有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就是营、哨各官,也都是当时立过汗马功劳,甚么“黄马褂”、“巴图鲁”①、“提督军门头品顶戴”,一个个保至无可再保。事平之后,那里有这许多缺应付他们,于是有此一个防营,就可安放这一班人过多。又过了二十年,那多少个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那一个新的,还怕不与绿营一样。那防营的带队帮带,无论怎么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草,就可当得,真正打过仗,立过功的人,反都搁起来没有饭吃。就有多少个地点有照应,差使十几年不动,到了这种社会风气,入了那种官场,他若不随和,不通融,便叫她立脚不稳,而且暮气已深,嗜好渐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杀贼也杀不动了。至于那多少个谋挖那些差使的,无非为克扣军饷起见,其积弊更与绿营相等。那回所说的胡华若胡指引,正坐在那几个疾病。
  ①黄马褂:天皇赏给有胜绩的父母官的色情外衣;“巴鲁图”:满语,武勇之意,是帝王赐给有胜绩的命官的名号。
  那时候严州就地地点文武官员,雪片的文件到省告急。上司也清楚该处营泛兵力单弱,不足防御,就委胡华若统带六营防军,前往剿捕。胡华若的这些统领,本是弄了京里什么大罪名信得来的,胸中既无战略,常常又无纪律。太平无事,尚可优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吓得意乱心慌,等到上头派了下去,更把他急的走头无路。只因戴南充友谊顶厚,未曾奉札从前,偏偏又是戴开封头一个到来送信道喜,请安归坐,便说:“蠢尔小丑,大兵一到,不难克日荡平,指早报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职前来叩喜。”胡华若道:“老同年休要挖苦!你本身相互知己,更有啥话不谈。你想,我在此从前谋挖那么些差使的时候,化的银两你是知道的,通共只当得7个月,以前的拖欠还没弥补,就出了这几个事故,你说自家心上是什么味道!况且那出兵打仗的事体,岂是你本人所做得来的?钱倒没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却是有点经济不来。至于立功得保举的话,等人家去做罢,这种便宜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头委了下去,大人不可能不劳碌一趟。”胡华若道:“我不去!我那身体是吃不来苦的,假如送了命,岂不是白填在内部!甚么封荫恤典,我是不贪图的。等到札子下来,我拚着那官不做,一定交还上头,请她另委别人。”戴松原道:“那么些倒糟糕退的。好在那边是一盘散沙,没有何大不断的事情。大人可是只想不担这几个沉重,其实卑职倒有一条意见:大人上院禀请一个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无论办好办丑,都可不与家长相干。”胡华若忙问:“何人?”戴日照道:“就是同卑职在一块办文案的周某人。”胡华若道:“我也明白这厮,听说他做过中丞的西席的。”戴汕尾道:“正是为此,所以她在中丞跟前,言听计从,竟从未一人赶得上她。现在上头委了老人到严州剿办土匪,大人要说下去,以卑职愚见,那是相对使不得的,被上边看了,倒像大家有心规避,恐怕差使辞不掉,还要叫上头心上不爽快。”胡华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情趣怎样?”戴亳州道:“现在只等文件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禀请几个得力随员一同前去,头一个就把周某人名字开上,上头是尚未不承诺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当红差使,好意思说不去。等她前来禀见之时,大人就把方方面面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她随身。将来如若事情办得信手,我们有得体;假如办得不得了,大人只须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见是周某人办的,就是要说啥子,也不佳说甚么了。到此刻,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头另委外人,上头就是怪老人办的不佳,譬如有不行不是,到此亦减去七分了。大人明鉴,卑职那一个条陈可以依旧不可以使得?”胡华若一听他言,不禁柳暗花明。火速满脸的堆着笑,说道:“老同年此计甚妙,兄弟一定照办。”
  说到此处,戴安庆又请一个安,说道:“未来老人得胜回来,保案里头,务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几句,替卑职插个名字在内。”胡华若道:“只个自然。但怕办的不得了回去,叫老同年打嘴。”戴内江从没及应对,忽见一个差官来禀:“院上有要事立刻传见。”戴日照不得不起身相辞。胡华若立即坐轿上院。走进官厅,手本刚才上去,里头已叫“请见”。当下刘中丞同他讲的就是严州府的工作,叫他连夜前去剿办土匪,并说:“那里的业务极度迫切。老兄带了五个营头先去。假若不敷调遣,赶紧打个电报给兄弟,再调几营来接应。明日因为作业太急,所以先请老兄来此一谈,随后补了文本送过来。”
  胡华若连连答应,等中丞说完,接着回道:“职道的阅历浅,恐怕办不佳,辜负老人的委任。况且手下工作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现在想求大人赏派多少人同去。”刘中丞道:“你要调什么人,就叫哪个人去。”胡华若道:“大人那里文案上的周令,职道晓得那人很有经历,在此此前在大营里顿过,有了她去,职道各事就靠得住托在他一人身上。”刘中丞道:“他吃的了啊?”胡华若道:“那人职道很清楚的。”刘中丞道:“他可以吃的了,最好。好在我那边没有啥大工作,就叫她跟了你去。还要何人?”胡华若又禀了一个候补同知,姓黄号仲皆,一个候补知县,姓文号西山,连着周老爷一共是四人。刘中丞统通答应,立时就叫人传几人来见。
  七个里面,周老爷是在院上当差的,一传就到。谋面之后,刘中丞告诉她缘故,要她同去剿办土匪。周老爷听了,不免自己谦让了两句。后见胡华若在旁极力的恭维,说了些“久仰大才,那回的事自然要依靠”的话。周老爷一见如此抬举他,又想只要得胜回来,倒是升官的走后门。想到那里,早已心花都开,便情难自禁的许诺了下去。胡华若自然欢娱。不多一会子,这多少个也都来了。中丞面谕他们,没有一个不去的。胡华若便先起身告辞,又叫她三位各人赶紧预备预备,前几日夜间快要出发,公事停刻补过来。两个人站起来答应着。刘中丞便送胡华若出来,一头走,一头问她:“多少人派什么差使?”胡华若回道:“黄丞总办粮台,文令人啥精细,能够随营差遣,周令阅历最深,想委他管辖营务。”刘中丞听了无话,送到二门,一呵腰进去了。下周、黄、文三个例外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去,在外面候着替统领站了一个班。胡华若吩咐他们赶紧收拾行李,应领薪酬,各付八个月,马上叫人送到。几个人听了那话,又一头请安禀谢,送过胡华若上轿不题。
  且说周老爷回到文案上,众同寅是现已得信的了,大伙儿过来道喜,齐说:“上马杀贼,乃是千载罕逢之机会。班生此去,何异登仙!指日红旗报捷,甚么司马、黄堂,都是指顾问事。那时日新月异,便与弟辈分隔云泥,真令人又羡又炉!”周老爷道:“此仍中丞的培养,统领的赞叹,与各位老同寅的见爱。此去但能胜任期望,侥幸成功,便是惊人幸事,何敢多存妄想。”芸芸众生道:“说那边话来!”正在那里谦让的时候,忽然戴南平走过来,拿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间堆公事的屋里,说道:“我有一句话关照你。”周老爷道:“极蒙指教!但不知是什么事情?”戴南平道:“就是禀请你的那位胡统领,他那人同兄弟不但同乡,而且同年,之前又同过事。虽说他已通过了道班,兄弟却与他很熟,极知道他的人性。老哥现在跟了她去,所以兄弟特地关照一声,所谓知无不言,方合了我们做恋人的道理。”周老爷道:“老前辈如有关照,实在感激得很?”戴锦州道:“客气。那位胡统领最是小胆,凡百事情,举棋不定。你在他手下干活,只好独断独行,若是都要请教过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会旗开马到的。而且军情一息万变,不是可以捱时捱刻的事。你时刻思念我的说道,到那时候该剿者剿,该抚者抚。他虽说是个统领,既然大权交代与您,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这么,他非常敬爱你,说你能工作;倘或事事让她,他肯定拿你看得一文不值。我同她顿在联合那许多年,还有啥样不亮堂的。”
  周老爷听了她的言语,果真感激的了不足,而且是心上发出来的感激,并不是嘴里空谈。当下三人又谈了一会其余。周老爷赶着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夜幕低垂,胡华若派人把文件送到,又送了半年的薪给,因为出兵打仗,突出从丰,每月共总二百两银两,半年是六百两。周老爷成本过来人,收拾好行李,一向挑到候潮门外江头下船。那黄、文二位亦刚刚才到。又等了一会子,方见胡统领打着灯笼火把,一路蜂涌而来,到了船上,一同会着。胡华若吩咐立时开船。船家回道:“现在夜间倒霉走,就是开了船,也走不上有些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球上来,潮水来的时候,趁着潮水的倾向,一穿就是多少距离,走的又快,伙计们又省时,岂不两得其便?”船头上的差官进来把这话回过,胡华若无甚说得,差官退了出来。
  原来这南渡河里有一种大船,专门承值差使的,其称为做“江山船”。那船上的姑娘、媳妇,一个个都擦脂抹粉,插花带朵。经常无事的时候,天天坐在船头上,勾引那个王孙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选派,他们都在舱里伺候。他们船上有个口号,把这个女性名为“招牌主”:无非说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徕顾客的情致。这一种船是一直单装差使,不装货的。还有一种可以装得货的,可是舱深些,至舱面上的本分,仍同“江山船”一样,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唯有四头通的“义乌船”。那“义乌船”也搭客人也装货,可是没有女生伺候罢了。此时胡统领手下的CEO坐的全是“炮划子”。因为她协调贪舒服,所以专门叫县里替他封了一只“江山船”。县里要好,知道他还有随员、师爷,一只船不够,又封了四只“茭白船”。当下胡统领坐的是“江山船”,周、黄、文三位左右老爷,还有胡统领两位老知识分子,一共多人,分坐了五只“茭白船”。有人说起那“江山船”名字又称之为“九姓人力船”。只因前朝洪武帝得了中外,把陈友谅一帮人的亲人统通贬在船上,犹如官妓一般,所以现在船上的人要么陈友谅一帮人的后代,旁人是无法伪造的。
  闲话休题。且说当日胡华若上了“江山船”,各随员回避之后,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来,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统领是久在江头玩耍惯的,上船之后,横竖用的是皇上家的钱,乐得任意成本,一应规矩,应有尽有,倒也不必表他。却说三位左右,两位幕宾,分坐了四只“茭白船”。五个人内部,黄仲皆黄老爷是有家眷,平素在坎帕拉的。一位老知识分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纪的人,而且鸦片瘾又显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还然而瘾,那里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那多个须提开,不必去算。下余的多人:第三个文西山文老爷是旗人,年纪又轻,脸蛋儿又标致,穿两件衣裳,又彻底,又峭僻。不要说妇女见了爱好,就是郎君见了也舍他不可。因为他排名第七,我们都尊他为文七爷。还有一个老知识分子,姓赵。他的号本来叫做补蓼,后来被住户叫浑了,竟成为“不了”两字。年纪也只有二十来岁,抛撇了家人,妻离子散,二千多里来就以此馆,真真合了一句话,“三年不见女生面,见了水牛也认为弯眉细眼。”那赵不了确实实在在有此情景。最终说到周老爷。他那人上回已经表过,业已知其大体。他的为人,却合了新学家所说的“骑墙党”一派:遇见正经人,他便正经;碰着了风趣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样样都来。外面极其圆通,所以人们都欣赏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后天带了来,一世也不会改的,是把铜钱看的太重,除掉送给女孩子之外,一钱不落虚空地。临走的时候,胡华若送她三百银两,他分文不曾带上船,一齐托情侣替他置身外边,预备未来收利钱用。他的意味,那回跟着出门打土匪,少不得胡统领总要派五个营头给她带,有兵就有饷,有饷就好由自身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仍能够向胡统领硬借。戴松原说她吃硬不吃软,他们是熟人,说的话肯定是不会错的。
  此刻单表文、赵二位,他俩齐巧顿在一只船上。文七爷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以前,已经命令水手,把她那只船开的遥远的,不要同统领的船紧靠隔壁。船上人会心,知道接到了大武财神了。等到一上船,齐巧那船上有个“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爷叫过局的,此刻境遇了熟人,杰出要好。文七爷从领队船上回话回来,玉仙忙过来替她接帽子,解带子,换衣裳,脱靴子,连管家都并非用了。跟手玉仙又亲自端着燕窝汤,叫文七爷就着她手里喝汤。两个人手拉手儿,一并排坐在炕沿上,赵不了见了眼红,心上想:“到底这个势利,见了做官的就买好。”正在总计的时候,不提防一个人,也拿了一个盖碗往她面前一放,把他吓了一跳,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玉仙的妹子,名字叫兰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汤给他。你道为啥?原来那船上的人启动看见她穿的勤俭节约,不及文七爷穿的荣幸,还当她是底下人。后来文七爷的管家到背后冲水说起来,船家才知道她是总领大人的军师,所以飞速补了碗燕窝汤。不过罐子里的燕窝早都倒给文七爷了,剩得一点燕窝滓了。船家正在犹豫,冲水的二爷道:“冲上些开水,再加点白糖,不就结了吗。”一言提示了老大,萧规曹随,叫兰仙端了进去。赵不了一见,直把她喜的了不可。又幸亏她生平没有吃过燕菜,近日吃得幸福的,又加兰仙朝着他嬉皮笑脸,弄得他惊慌失措,那里还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见道文七爷的嫖是有钱的阔嫖。前头书上说的陶子尧的嫖,是赚了钱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阔嫖。单是那位赵不了,他一个做情人的人,此番跟了东家出门,但是赚上十两八两银两的薪饷,这里来的钱能供他嫖呢。所以他那嫖,只可以算是穷嫖。把话说清,列位便知那篇文字不是再度小说了。
  闲话休题。且说赵不了当时把碗糖汤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事后,也不睡觉,便同兰仙几人尽着在舱里胡吵。此时文七爷却同玉仙静悄悄的在耳房里,一点响声也听不见。平昔等到下半夜,齐说潮水来了。船上的伙计一齐站在船头上候着。只听老远的同锣鼓声音一般,由远而近,声音亦逐步的大了,及至到了邻近,竟像雄伟一样,一冲冲了过来。一个转身,把船头顿了两顿。伙计们用篙把船头一拨就转,趁着潮水,一穿多少距离,已经离开江头十几里了。其时本田都被潮水惊醒。不多说话,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爷已经兴起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然到耳房里去睡,玉仙照旧跟着进来伺候。开头还听到文七爷同玉仙说话的鸣响,后来也不听见了。赵不了自从同兰仙鬼混了半夜,等到开船之后,兰仙却被船家叫到后稍头去睡觉,一向从未出来。中舱只剩得赵不了一个,形孤影寡,好不凄凉可惨。四回看到玉仙待文七爷的意况,一遍又想开兰仙的模样儿,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三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后天停船之后,文七爷照例替玉仙摆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饭,请的客便是两船上多少个同事,只是没有请统领。王、黄二位没有叫陪花①,周老爷也想不叫。文七爷说:“你不带局,太冷清了。”周老爷不能,便带了他坐船上一个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赵不了不用说,刚才入座,兰仙已经跟在身后坐下了。文七爷还嫌冷清,又悄悄的叫人把统领船上的多个“招牌主”一齐叫了来,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齐上齐,通桌的陪花,从持有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个过关。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着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爷”。文七爷自己点鼓板。玉仙唱完,兰仙接着唱了一支小调。一面唱,一面同赵不了做眉眼。赵不了不时回头去看她,又被住户看出来,一齐喝采。文七爷吵着要赵不了替他摆饭。赵不了算算自己钱包里的钱,只够摆酒,不够摆饭,便一口咬定不肯摆饭。兰仙拗他但是,只得替她松口了一台酒。
  ①陪花:花,赏心悦目的女孩子;陪花,陪酒女郎一类。
  文七爷晓得赵不了还要翻枱,便催着上饭。吃过之后,撤去残席。黄、王二位要过船过瘾,赵不了不放,说:“我是可贵摆酒的,怎么二位就不赏脸?”王、黄二位无奈,只得就在这边船上过瘾。“江山船”上的规矩,摆饭是八块洋钱,便饭六块,摆酒只要四块。赵不了搭连袋里只剩得三块大洋,四个角子,还有十多少个铜钱。趁空向她共事王仲循借了多个角子,一共十一个角子,又同文七爷管家掉到一块银元钱。钱换得了,席面已经摆好了。赵不了坐了主位,好不兴头。黄、王二位仍旧不叫陪花。周老爷依然叫的是招弟。因为招弟年纪唯有十一岁,一上船时,船家COO姑奶奶就同周老爷说过:“只要老爷肯照顾,多少请老爷赏赐,断乎不敢计较。”所以周老爷打了这一个算盘,认定意见,平昔叫她。文七爷是绝不说,自家一个玉仙,还有统领船上的八个“招牌主”,一共八个。文七爷摆饭的时候,听说统领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铳①,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来。伊始原关照过的,等到统领一醒,叫她们来打招呼,姊妹八个分一个千古服侍大人,免得大人寂寞。哪个人知胡统领这几个磕铳竟打了多少个小时,方才睡醒。那边文七爷连吃两台,酒落欢肠,不知不觉宽饮了几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教导船上的人前来照顾说“大人已醒”,叫她姊妹们过去一个,何人知被文七爷扣牢不放。
  ①打磕铳:坐着小睡。
  原来统领船上的“招牌主”是姐妹多少个:姊姊叫龙珠,现在十八岁;小妹叫凤珠,现在十六岁。他二人长的一个是沉鱼落雁之容,一个是嫣然之貌,真正独立的姿色。凡有官场来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实胡统领同龙珠的情谊,也非平时泛泛可比。首县大老爷会走心理,所以在江头就替她封了那只船。胡统领上船之后,要茶要水,全是龙珠一人承值,龙珠偶然有事,便是凤珠替代。因为凤珠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胡统领早存了个得陇望蜀的想法,想渐渐施展她一举两得的一手。所以姊妹八个,都是他心灵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总得有一个常在左右。
  这回一觉醒来,不见他姊妹的黑影,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一个人起来坐了一遍,又背初叶踱来踱去,走了两趟,心内好不耐烦。侧着耳朵一听,恍惚老远的有豁拳的鸣响。又听了一听,有个大嗓在那里唱京调,唱的是“乌龙院”,刚唱到“我为您盖了乌龙院,我为你化了很多银”两句,一时辨不出何人的响声。又侧耳一听,忽然一阵笑声,却是龙珠,不是人家。胡统领满腹可疑,到底是何人在那边唱啊?又听那船上唱道:“举手抡拳将尔打。”唱完此句,铃木共同喝采,那里头却鲜明夹着赵不了的鸣响。胡统领至此方才大悟,刚才唱的不是旁人,一定文七爷,不由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郎一声,向地下摔了个粉碎。又停了半天,还并未人苏醒。原来那边大船上的人,什么老董、伙计,连着大人的伙计、差官,一齐都来到那里船上去瞧热闹,那边却未剩得一人。胡统领此时勃然大怒,真等不及了,顺手取过一张椅子,从船窗洞里丢了出去。幸亏隔壁船上听到动静,赶出来一看,才晓得统领动气。他们船帮里,本是相互关照的,赶忙跑到文七爷船上,如此那般,说了两遍。我们都吓昏了。赵不了平常畏东家如虎,一听此信,忙着叫撤台面。无奈文七爷多吃了几杯,便嚷着说:“我是不受他总统的。他们当统领的好玩,难道我们当左右的不得了玩么。”一面说,一面伸着多只手把龙珠姊妹八个的衣裳按住。后来被龙珠说了有些好话,把凤珠留下,才算放她。文七爷还发脾气,说龙珠是指导心上的人,“你们这几个烂婊子,只略知一二巴结大人,把大家不放在眼里!”
  龙珠也不敢回嘴,急速忙赶回自己船上。只见统领大人面孔已发青了。一个船老板,三三个搭档,跪在不合规磕响头。胡统领骂了船夫,又问:“那里是那一县该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那么些混帐王八蛋一齐送到县里去!”此时龙珠过来,巴结又不佳,分辩又不佳。他们在文七爷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爷醉后之言,又全被统领听在耳朵里,所以又是气,又是醋,并在一处,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正是一个灵动差官见此事没有截止,于是心生一计,跑了进来,帮着指点把船家踢了几脚,嘴里说道:“有话到县里讲去,大人没有工夫同你们噜苏。”说着,便把一干人带到船头上,好让龙珠一个人在舱里伺候大人,逐步的替老人消气。起先胡统领板着面孔不去理她,禁不住龙珠媚言柔语,大人也就软了下来。大人躺在烟铺上吃烟,龙珠在一旁烧烟。统领便问起他来:“怎么在那船上同文老爷要好,一向然而来?想是讨厌自己老胡子不如文老爷长得标致?既然如此,我也毫不你装烟了。”龙珠闻言,忙忙的分辨道:“他们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误了二老的差使,并没有看见姓文的影子。”胡统辅导:“你绝不赖。都被我听到了,还想赖呢。”一面同龙珠说话,又勾起刚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爷恨如切骨,还说:“是哪天,当的什么差使,他们竟其平素的吃酒作乐,那还了得!”只因这一番,胡统领同文老爷竟因龙珠生出众多的轩然大波来,连周老爷、赵不了统通有分在内。要知端的,且听续编分解。

却说署理吉林太傅胡鲤图胡大人,为了国外人同她倒蛋,正在那里愁眉不展,忽见巡捕官拿进一封外务部的电报,以为肯定是那桩事情发作了,心上急的了不足!等到拆开来一看,才晓得是桩不要紧的作业,于是把心放下,对着司、道说道:“将来本身兄弟那条命一定送在洋人手里!诸公不要不信任,等着瞧罢!”大千世界也不好回答其他。如故陶子尧的堂弟,洋务局的老将,他干活办熟了,稍为多少把握,就出言说道:“海外人的工作是从未情理讲的,你依着他也是那般,你不依她也是那样。职道自从十九岁上到省,就当的是洋务差使,一当当了三十几年,手里大大小小事情也办过很多,平素不曾驳过一条。那陶倅是职道的亲戚,年纪又轻,阅历又浅,本来从没当过甚么差使,现在头一件就是叫她同洋人打交道,如何做得来吧。职道的意趣,就请家长打个电报给王道,叫她前后把那件事弄好。办好的机械,如若能退,就是贴点水脚,再罚上几个,都还有限,倘或实在退不掉,没有法,也不得不吃亏买了下去。至于其它还要赔四万,海外人也只是借此说说罢了,大家亦断手不可以答应她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务。好在陶某人是令亲,那件事只好奉托费心的了。”说完端茶送客。
  陶子尧的妹夫下来,马上就到电报局打一个电报给协调舅爷,叫他飞速把事办好,回来销差。又打一个电报给王道台,面子上总算托他劳累,其实那里头已经相应他舅爷不少。王道台出洋经费,回明署院,别的由青海拨汇,以安王道台之心,便不至于与他舅爷为难。其实王道台只要自己出洋经费有了支出,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尧真果有大不断的事,他早就帮着替他遮瞒了。
  话分五头。且说王道台在东京仓房里,正为着讨不到钱,心上气恼。那日饭后又要打发周老爷去催。周老爷道:“一个高升栈的良方都被大家踏穿了,只是见不着他的面。他玩的那爿堂子,我也找过几趟,不是剃头没有来,便是说已经来过去了,房间里放着门帘,说有其他客人,我们也不佳闯进去。现在再到栈里去,一定依旧不会晤的。”王道台道:“你不找她,那里同她会师。你去同他说,他再照那模样儿,我可要动真公事了!”周老爷被王道台逼不过,只能换了衣裳去找。刚刚跨出房门,只见电报局送到电报一封,上写着是湖北打给王道台的。他便跟了进入,瞧那电报上说的怎么话。王道台拆开看时,原来就是陶子尧姊夫发来的。上边写的是:
  “巴黎长发栈王道台:陶倅所办机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购。不敷之款及离境经费另电汇。至集团另索四万,望与磋磨勿赔。事毕,促陶倅速押机器回省。乞电复。”
  下边还注着陶子尧姊夫的名字。王道台看到电汇出洋经费一句话,便说:“我们的钱也无需去问陶子尧去讨了。他的政工有他姊夫支持,不要说四万,就是十万八万,也远非不成功的。”急忙回头叫周老爷不必再去。又说:“既然是他令姊丈的电报,应得去通告她一声。”周老爷道:“也不必去文告。他那边得了信,自然会跑来的。”王道台道:“你说的不错,等着她来可以。”当下无言而罢。
  且说陶子尧自从王道台同她要钱没有,问她要合同收条又从未,因而不敢见王道台的面,每天躲在同庆里小陆兰芬家,省得有人找她。以前周老爷来过两趟,管家曾经回过,后来见主人躲着不见,周老爷再来时,便是管家代为支吾,也就不来回主人了。故此数日陶子尧反觉逍遥自在,专候仇五科行里的回信。一天,魏翩仞来说:“海外总督那里已有回电,准了CEO的电报,允向山西政界代索赔款。”陶子尧听了,又是惊,又是喜:惊的作业越闹越大,未来糟糕收场;喜的是有了国外人支持,只要机器不退,我的裨益是稳的。既而一想:“我已经请过讼师告过仇五科,未来回省销差,上司跟前决不会思疑到自我,说自己捣鬼。”又一转念:“横竖只要便宜到手,有了钱赚,就是不回云南也使得。或者未来在东京寻注把工作做做,就好像五科、翩仞三个,一年到头,赚的钱确实不少,不要说候补道、府跟他不上,就是什么洋务局、营务处、支应局几位老将,算得第一分的大红人,也赶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那里,算到那里。可是一件,前头跟翩仞借的几百银两,看看又要用完,现在内外交困,又不便再向他启齿,由此心内格外犹豫,面子上只好敷衍他,说:“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那件事情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坚守,兄弟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还要赔钱。但愿她们连四万头合伙赔了復苏,也好补补你二位的劳动。”翩仞道:“但愿如此更好。然而五科说过:‘不准她退机器是真的。至于赔款一层,也不过说说罢了。’”当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别去。那里新小姨子见陶子尧这几日手头不宽,心上未免有点不乐。那天因为催陶子尧替他看一处小房子,陶子尧推头那两日肉体伤心,过二日一定去看。新堂妹明知他手头不便,便嗔着说道:“倪格人说一句是一句,说话出仔嘴,一世勿作兴忘记格。耐格声说话,阿是三礼拜前头就许倪格?”陶子尧道:“我怎么说话不当话。我的意味,但是要等我肉体好点,自然要操持这事。相互相处这有点时候,你还有如何不放心自己的?”新三嫂听了无甚说得,但说:“倪格碗断命饭也勿要吃哉。早舒齐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尧道:“你的心,我还有怎么样不明了的。”当下又闲聊四回,无庸细述。又过了两日新四姐只是催他寻房子。陶子尧到了香港那许多时候,也领略那轧姘头事情是不轻简单的,便去请教魏翩仞那事如何做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艳福好,大家白相了多年,面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尧道:“休要嗤笑。”魏翩仞便问:“他是个什么局面?”陶子尧道:“他肯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还要拜堂结亲哩!”陶子尧道:“何尝不是这么。那句话已经说过三七个礼拜了。他表明要红裙披风全头面,还要花轿小堂名①。兄弟想,大家做官的人烟规矩,似科那一个也不可少的。但是其它要自身二千块钱,也不领悟做什么用,问她也不肯说。假若是红包,用不到那许多。翩仞哥,你替自己钻探。”
  ①小堂名:清音乐班,为办喜庆的人家雇用。
  魏翩仞道:“那须得问过新二嫂方好研究。”多少人便一同来到同庆里。会晤之后,新二姐劈口便问:“房子阿看好?”陶子尧一声不发话。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们两家头的事体,怎么好未尝媒人?有些话不好当面说,等自己做个现成媒人罢,也好替你们传传话。”新大嫂道:“媒人阿有吗捱上门格?倪搭俚现在也勿做什么亲,还用勿着吗媒人。”魏翩仞一听不对,便对陶子尧说道:“怎么说?”陶子尧忽见新大嫂变了卦,不觉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向新堂姐说道:“不是您说要嫁给自身吗?还要什么红裙披风花轿执事。”新四嫂道:“还有啊?”陶子尧道:“还有再讲。”新大姨子回头对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说话勿作准,为她偶格人有点靠勿住。嫁人是毕生一世格事体,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张书玉,歇歇嫁人,歇歇出来,搭俚弄白相。现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头两节,合式末嫁拨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说吗。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尧跳起来说道:“大家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何子轧姘头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如故姘头的好:要轧就轧,要拆就拆,可以随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到,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嫂子是同你要好,照应你,不会给您当上的。”陶子尧听了无话。新嫂子拿眼睛对着魏翩仞一眇,说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发话。”新二妹道:“倪又勿要耐做吗哑子。倪末未来总要嫁拨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铜钱也呒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尧心上想:“自从我到那边,钱也化的广大了,还说我不给她钱用,不知底后面的这些钱,都用在那边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表露悻悻之色,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新大嫂道:“耐为什么勿响?”陶子尧道:“我从未钱,叫我响什么!”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马上拌起嘴来。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劝。什么人知此时她二人,一个是动了真气,一个是有心呕他,因而魏翩仞拦阻不住。正在闹到淋漓尽致的时候,只见陶子尧的管家送上一封电报信。大千世界瞧见,以为肯定是西藏的电报来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见是佛山来的。魏翩仞莫名其妙。陶子尧却难免心上一呆,急迅拆开,又是尚未迈出的,即刻叫人到书店里买到一本“电报新编。”魏翩仞在烟铺上吃烟,同新四妹说闲话。陶子尧却独自一个坐在方桌上翻电报,翻一个,写一个。魏翩仞问她:“是什么电报?”他摇头头不吱声。等到电报翻完,就在身上袋里一塞,走了苏醒,一声也不言语。魏翩仞一定要问他那边的电报,他只是不说。当下无精打采的坐了一会。魏翩仞要走,他也要随之一块儿走。新小姨子并不挽留。
  当下出得门来,魏翩仞便问他:“刚刚那么些电报,到底是那里来的?”陶子尧叹一口气道:“不要说起,是台州舍间来的。”魏翩仞又问:“到底什么事?不妨说说。大家是友好人,或者好替你出个主意分分忧。”陶子尧道:“翩仞哥不是别人,说出来实在坍台得很!”魏翩仞道:“说这边话!”陶子尧道:“兄弟在湖北洋务局里当差,每月的薪俸都是家姊丈经手。他自然要每月替我扣下十两银两,替自己汇到舍间,作贱内的生活费。等到兄弟奉差出门,那笔薪给已归旁人。家姊丈以为兄弟得了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那是手足荒唐,初到日本东京只寄过一封家信,一混两八个月,一块钱也尚无寄过。这几个多月,又为着心上不爽快,也就懒得写信。家里贱内倒来过五封信,又是要钱,又是不放心自己在外面,恐怕有何病痛。兄弟只是没有复他,所以他急了,发了一个电报给自己,还说日内就要过江,由格拉斯哥趁小火轮到Hong Kong来。所以兄弟的趣味,新四妹的事情不成事倒好,等到湖北电报回来,贱内也可过来上海,看是业务怎么。兄弟此行,本来想要带着搬取家眷,齐巧他来认可,就省得自己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爱妻要来,那工作自以不办为是。假诺嫂来人是大批量包容的呢,自然没得话说,然则妇人家见识,保不住总有三言两语。依我看来,也是不办的好。”当下又闲话一遍,互相分手。
  陶子尧果然在仓库再而三住了八日。他既不到同庆里,新二妹也不叫人前来相请。日间无事,便在第一楼吃碗茶,或者同朋友开盏灯。每一日却是一早出门,至夜里睡觉方回。他的情趣是怕王道台派人来找她讨钱,只得借着出门,好不与他遇上。一天正在南诚信开灯,只见他当差的喘吁吁的赶来,说:“商旅里有私房拿一封信,一定要明白见老爷。小的回她老爷出门,他说有心急事情,立逼小的出来找寻老爷,他在栈里老等。就请老爷吃了那筒烟赶紧再次回到。”陶子尧摸不着头脑,心下好生踌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台派来的人向她纠缠;欲待不去,又实在放心不下。逐步的吃过一筒烟,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马褂,付了烟钱,跟了管家就走。陶子尧一头走,一头问管家:“你可曾问过那人,是那里来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来,小的披好衣裳就来,所以并未问得。”陶子尧道:“糊涂王八蛋!”一面骂,一面走,不知不觉,回到栈中。走进大厅一看,你道是什么人?原来是仇五科行里的情人,拿了一封五科的亲笔信。这人是老实人,叫她递给,他必然要见过面才肯把信交代出来。陶子尧拆开看时,无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数一数,五行信倒有二十八个白字,还有些似通不通的话。子尧看了滑稽,忙对来人说道:“我此时却还并未收到电报,他那音信是这里来的?”那人道:“听说是个票庄上朋友说的。据说王观望那边后天已经随着甘肃电报,机器照办,不够的银子由广西汇下来,连王观看出洋经费也联合汇来。”陶子尧道:“我说啊,怪不的姓周的明天从未来。事情既已如此,谅来我那边一定也有电报的。”话言未了,齐巧电报局里有人送报到来。陶子尧赶紧翻出看时,果然是他姊丈打来的电报,上说机器能退即退,不可能退照办。机器一到,叫他迅速回东销差。陶子尧自是爱好。一面照抄一张,交给来人带回去与仇五科看,又写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约她明儿中午在超级香晚饭。
  却说仇五科那里,一面送信与陶子尧,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里,仇五科便同她协议:“现在的政工到底被大家扳过来了。但是犯不着便宜姓陶的,大家费心费劲,叫他去分享,天下那里有那种现成的事。况且他拿了钱去,无非送给堂子里,大家倒霉留着团结用吧。翩仞哥,你听自己说的可错不错?”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庆里是一度断的了。然则大家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却是犯不着。现在共计是一万转运银子的货,上头倒报了四万。姓陶的一个人已先亏空了濒临万把,据我的趣味,也可以不用再分给他了。”仇五科道:“四川汇来的银两,照旧要在他手里过付,恐怕由不得大家做主。”魏翩仞道:“怕他如何!他一起有两分合同在本人手里:一分是眼前打的,是二万二千银子;一分是第二次打的,上头却写的显著是四万,原是预备同吉林抚台打官司的。虽说是假的,等到出起场来。不怕她不认。他能够放掌握些,分裂大家争论,算他的气数;若有半个不字,我拿了这两分合同,一定还要她找二万二出去。”仇五科道:“有两分合同,要两分钱,就得有两分机器。”魏翩仞道:“原要有两分机器才好。他多办一分,我们多得一分佣钱,不过不可能像四万头来得不难罢了。”仇五科听了有财可发,把她喜得嘴都合不拢,便催魏翩仞去问陶子尧甘肃银子哪天好到,叫她照付。
  再说陶子尧自从收到电报,打发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后,独自一个坐在酒店,甚是心情舒畅。一面自己想:“那事王道台那里虽说也有电报,我前日须得去见她一见:一来敷衍他的脸面,二来前头虽说相互有点嫌隙,就此也可说开,三则他现在和好已经有了钱,虽则不来分我的便宜,未来回省之后,也免得冲我的凉水,四则那笔银子究竟不知何时好到,差不多同王道台出洋经费一同汇出,到她那里顺便去问一声,也是焦心的。”又想到:“仇五科可以叫她洋东打怎们一个电报去,吉林政界就不敢不依,可见洋人的势力着实厉害。前天倒要挂钩互换他们,可以就此同洋人要好了,将赶到省做官,托他们写封把海外信,只怕比京里王爷、中堂①们的书函还要灵,要署事就署事,要补充就补缺。”想到那里,好不乐意。又想:“我前边的钱,只有请律师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转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层,我前些天回省倒有得交代了。那事情是台湾抚台承诺的,可知得并不是本身不尽职。”
  ①中堂:指宰相等大官吏,因大顺中书省的政事堂,是首相掌事、办公的场馆。
  忽然又想开新大姨子:“他到底不是木人石心的人,是自己没有钱,叫自己赁房子不赁,问我拿钱不拿,因而上反的目。毕竟仍旧自己亏负他。现在自家用的不算,大致吉林又汇来二万银两,照机器的原价唯有二万二千两,那里头已经有自我一个扣头,下余的一万八,是魏翩仞、仇五科多人坚守弄来的,少不得要谢他俩一二千银子:我总有一万好赚。有了一万,甚么事情做不可。”陶子尧想到那里,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经回到,说:“小的到得魏老爷那里,魏老爷齐巧打仇老爷那里回来。小的拿老爷的信给她瞧,他说本来要来会老爷,停刻一品香准到。”陶子尧点点头,又问:“魏老爷还说些什么?”管家道:“魏老爷问老爷那两日还到同庆里去不去,小的回说不去。”陶子尧听了无语,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尧本来在那边想新小妹,又听了管家的话,不禁感动前情,愈觉相思不置。肚里寻思道:“前头是本身无钱,以致同她翻脸,目前有了钱,各色事情就好探讨了。但是曾经翻脸,怎么再好踏进她的大门?”又一转念道:“我同他只是斗了两句嘴,又不曾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一有失水准态,是自家时代不合,不应该应赌气,这几天不去接触,就觉着生疏了。最好明天一级香仍然去叫局,吃完了大菜就翻过去,顺便请请多少个对象。他若留自己,乐得因时制宜。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次日山东的钱获得将来,先把房子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楼五底的屋宇,场馆也雅观些。然后托魏翩仞再去同他说道。女孩子的心最活不过,况且他并不是严酷于我。要是把那事办好了,他过去是有传言的,不肯到别处去,一直要住日本首都。那里有的是招商局、电报局,弄个把差使当当,快活两年再说。”想到那里,一个人在房里,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来踱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欢喜时候,忽见管家带进一个土头土脑的人来,会面作揖。陶子尧一见,认得是她表哥周大权。问她怎么来的,周大权打着中山白说道:“阿哥,阿嫂来东哉。”陶子尧一惊非同一般!忙问:“住在那边?”周大权道:“东来升饭馆里。”陶子尧道:“还有啥人同来?”周大权道:“还有个和尚同来。”陶子尧听了,面孔气得雪雪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道为啥?只因这位陶子尧的婆姨,知名一个泼辣货,平时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骂,所有东邻家,西舍家,没有一个说他好的。后来她夫君在山西捐了官,当了差使,尤其把他扬气的了不足,简直一位诰命内人了。本来他家里的名为,都是什么“大娘娘”、“二娘娘”,自从陶子尧做了官,他迟早压住人家要叫他做贤内助。台州的风俗,人家的女郎并未一个不相信吃斋念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里烧香,他阿姨偶然叫错了一声,只称得他大娘娘,没有称她做爱妻,把他气的了不可,念一声“阿弥陀佛”,骂一声“娘东贼杀”。等到佛堂里出来,还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拍着桌子,骂个不休。亏得她三姨是一个温厚人,不曾同他争辩。
  此番却是陶子尧不好,不应当应延续两半年没有寄得家信。太太没有钱用仍然小事,实因日常听见人说,巴黎地点不是好地点,婊子极多,一个个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没有握住的人,到了日本首都没有不被他们醉心的。今见陶子尧不寄银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个月头里,他老婆就要亲自到新加坡来找他,是他姨妈劝住了。后来又等了一个月,依旧音讯全无。他迟早要走,大姨劝不住,只能让她出发。因为尚未人伴送,他阿姨把温馨的外甥周大权找来伴送。太太嫌他土头土脑,上不得台盘。齐巧他娘家大哥,在宁德天宁寺当执事的一个行者,法名叫做清海,那番在寺里告假返乡探亲,目下正要前赴日本东京,顺便趁金沙萨轮船上普陀进香。他四妹知道了,就约她同行。那和尚自从出家,在外界溜惯了,所以合肥的土气一点尚无。他平日在寺里的时候,专管接待往来客人,见了施主老爷们,极其杰出,陶子尧却因她是出家人,很不欢娱,时常说他内人同着僧人并起并坐,成个怎样子。太太听了那话,心上不服,就指着他脸骂道:“我同自己的本身阿哥并起并坐,有什么子要紧?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面子了。”陶子尧听了那话,更把他气的虾蟆一样。清海和尚见姐夫差距他好,由此她也不一致四哥好。那番陶子尧听说是他同了亲人同来,所以气的了不可。
  当下就同大哥周大权说:“你三嫂既然来了,我当下就派人打轿子接到此地共同住。你也同来,省得另住客栈,又多消费。这些和尚,就叫她住在那爿旅馆里,不要她来见我。”周大权听了,诺诺连声。陶子尧又叫工友先端一碗鱼面给周大权吃。大权不上三口,把面吃完,端起碗来喝汤,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后,陶子尧便叫管家同了轿班抬着轿子去接太太。
  刚才出得大门,陶子尧正在房里寻思,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儿有事,他偏偏来了,真正不正好!”话言未了,忽见茶房领着一个中年女性,一个和尚,赶了进入。茶房未及开口,那女孩子已经破口大骂起来。陶子尧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贤内助同他大舅子三个人。太太见了她,不由分说,兜胸脯一把,未及讲话,先号眺痛哭起来。陶子尧发急道:“有话好说,那像什么样子?岂不被人家笑话!还成大家做官人家体统吗?”火速叫工友替太太泡茶,打洗脸水,又问吃过饭没有。太太一手拉住她胸口只是不放,嘴里说:“用不着你瞎张罗!人家做老婆,熬的伯公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说那两年多在家里活守寡,近年来越发连信都没有了。银子不寄,家亦不顾了。我还要冲那一门子的老婆!可怜自己跟了你吃了略微年的苦,那里跟得上你热爱的人,什么新大姨子,旧堂姐!听说你那么些差使有十几万银子,现在都到那边去了?”陶子尧辩道:“那里来的那宗好差使?你不要听人家的放屁!”嘴上如此说,心上也什么诧异:“是什么人告诉她的?”又听爱妻说道:“你做了事你还想赖!我有凭有据,还他见证。”陶子尧道:“没有那会事,那里来的知情人?”太太道:“你别问我,你去问话谢二官再来。”陶子尧一听谢二官三个字很熟,一时想不起来,齐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为接不着,已经回到,站在旁边,看叔伯太太打架,听见老伴说谢二官,老爷一时想不起来,他就接嘴说:“老爷,不是隔三差五到这边,身上穿的像化子似的那个家伙?有时候问老爷讨一角钱,有时讨多少个铜元。他说同老爷是乡里,老爷以前还用过他家的钱。小的并问过他‘贵姓’,他说‘姓谢’。想来肯定就是她了。”陶子尧道:“胡说!我会用人家的钱!那种不安分的东西,搬是非,造谣言,尽管看见他再来,就替我付出警察。”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每户的钱还算少!你那年捐那捞什子官的时候,连自己娘家妹子手上一付镀银镯子,都被您脱了下来凑在中间,还说不用人家的钱!问问你还要面孔不要?”其时酒店里看的人早哄了一院子。照旧同来的道人看他俩闹的太不成体统了,只得和身插在中游,竭力的告诫,劝了好半天,好不难把他们劝开。太太三脚两步,走进屋子。表老爷周大权,押着行李也就来了。还有跟来的幼女,忙着替太太找梳头家伙,又找盆打洗脸水。
  陶子尧在外间,固然爱妻差别他吵了,低下头一看,身上才换上的一件硬面子的宁绸袍子,已经被妻子的头,弄皱了一大块。原想穿那件新衣服到超级香请客的,今见如此,心上一气,跺跺脚说:“我不理解那里来的困窘!那种日子我一天不要过!”正是满肚皮的不甘于,不晓得要向那里发泄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忆起一品香已经约下魏翩仞,却忘记去定房间,现在已有燃烧时分,不明了还有房间没有。幸亏客栈里到一品香不远,便即一人走出栈来,踱到一品香。才上扶梯,刚巧遇着魏翩仞。四个人一见大喜。问了问,只有十八号还空着,四人就坐了十八号。细崽端上茶来,又送上菜单点菜。几个人先把大约的状态说了三回。魏、仇一边如何办法,魏翩仞因她银子尚未取得,一时暂不说破。席间陶子尧提起他“贱内已经到来”,并刚才在库房里大闹的话,全行告诉了魏翩仞。说话之间,不免长吁短叹。魏翩仞见她无精打采,就煽动他叫局,陶子尧一来也想借此遣闷,二来又可与新小妹叙旧,火速写票头去叫。吃不到三样菜,果见新表嫂同了小陆芬进来。新姐姐板着面孔,一声不吭,陶子尧也糟糕意思同他开口。倒是魏翩仞竭力替她拉拢,一五一十的告知她说:“陶大人的银子明日好汇到了,这一回是不会搭你浆的了。”
  陶子尧正在听到得意时候,细崽来说:“六号里来了一个女士,同了一个行者吃西餐,那一个女生自说‘姓陶’,又说‘我们老爷前几日也在此处请客’”。陶子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陡然变色,便说:“那夜叉婆不知同自己那一世的心心相印!我走到那里,他跟到那里!”说完站起来,说了声:“翩哥,大家再会罢!”拔起脚来,一贯向外下楼而去,也不知到那里去了。新妹妹同了兰芬,也只好就走。魏翩仞等吃过咖啡,签过字,站起身来,走到六号门口张了一张,只见果然一个巾帼同了一个僧侣在那里吃西餐,是个什么面孔,一时却未曾看得通晓。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干事不题。
  且说陶太太同她哥在仓库里,晓得陶子尧在甲级香请客,一定要叫局热闹,故而借吃西餐为名,意想拿住破烂,闹他一个不亦博客园。不防陶子尧先已得信,逃走无踪,太太只得罢手。一时吃完,回到栈内。一等等到两点钟,不见老爷回来,急的个太太就好像热锅上蚂蚁一般,又气又恼。后来越听越无音信,料想一定是在妓院里过夜,不回来的了,气的太太坐在床上,一夜没有合眼,足足的骂了一夜;骂一声“烂婊子”,骂一声“黑良心,杀千刀,不吃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着他一夜不睡。到了昨天天亮,陶子尧还不曾回去。太太披头散发,乱哭乱嚷,一定要到新衙门里去告状,要请新衙门老爷赶掉那么些婊子,省得在此害人。闹得他哥劝四回,拦四遍,好简单把她劝住。
  看看日已早晨,比什凯克栈里的王道台打发周老爷来说,新疆的银两已到,是汇在王道台手里的,叫周老爷来带信,叫陶子尧去付。太太听到了,也不管怎么样有人没人,赶出来说:“有银子交给我。交不得要命杀千刀的,他是要去贴相好的。”周老爷看了好笑。问了管家,才精通是陶子尧的老婆。当下,陶太太恐怕王道台私下付银子给陶子尧,一定要和谐接着周老爷到塔尔萨栈里去见王大人。后来把个周老爷弄急了,又亏得和尚出来调解,说:“王大人是大家三哥的上级,太太不便去的,照旧自己出亲人替你走一遭罢。”周老爷问了来路,只得说“好”。和尚便叫管家拿护书,叫马车,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①,到戈亚尼亚栈里去拜王大人去。究竟此时陶子尧逃在哪儿,与那清海和尚怎样去见王道台,且听下回分解。
  ①海青:宽袍长袖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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