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回,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伤心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聊,说是:“人在世上,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的人死后要么那么。活人虽有痴心,死的竟不明了。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全球?只是人团结疑心,所以招出些邪魔外祟来缠扰。”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心,也就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大家也算相好,怎么没有梦见过一遍?”宝玉在外头听着,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表嫂死了,那一日不想几回,怎么从没梦见?想必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那凡桃俗李不可以畅通无阻神明,所以梦都并未一个儿。我今日就在外间睡,或者自己从园里回来,他驾驭自己的心,肯与自家梦里一见。我须求问她骨子里那里去了,我也时时祭拜。借使果然不理我那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也不想她了。”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你们也不用管自己。”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绝不胡思乱想。你没看见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的话都说不出来?你那会子还不爱护人体,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俺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去。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料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

  话说焙茗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那三孙女飞速重回告诉宝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她。芸芸众生在廊下听着。宝玉也觉放心,便走到门口,问道:“你那里得了?快拿来。”焙茗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去呢。”宝玉道:“你快就是怎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场,知道林外公去测字,我就跟了去。我听到说在当铺里找,我没等她说完,便跑到多少个当铺里去。我比给她们瞧,有一家便说‘有’。我说:‘给我罢。’那公司里要票子。我说:‘当有些钱?’他说:‘三百钱的也有,五百钱的也有。前儿有一个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去;今儿又有人也拿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宝玉不等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大家挑着看是否。”里头袭人便啐道:“二爷不用理她。我小时候儿听见我小叔子常说,有些人卖那多少个小玉儿,没钱用便去当,想来是家庭当铺里一些。”众人正在听得诧异,被袭人一说,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来,说:“快叫二爷进来罢,不用理那糊涂东西了。他说的那个玉,想来不是端正东西。”

  话说赖大带了贾芹出来,一宿无话,静候贾政回来。单是那么些女尼女道重进园来,都爱好的了不足,欲要到四处逛逛,前几日准备进宫。不料赖大便吩咐了看园的婆子并小厮看守,惟给了些饭食,却是一步不准走开。那一个女子摸不着头脑,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园里随地的幼女虽都晓得拉进女尼们来,预备宫里使用,却也不能够识破原委。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那个家伙看见贾琏的声色不好,心里头阵了虚了,快速站起来迎着。刚要讲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打抱不平!我把你那个混账东西!那里是什么样地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吧?”外头轰雷一般,多少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回明了,把她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块答应:“预备着啊。”嘴里虽如此,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慌乱,见如此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相会,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本身时代穷极无奈,才想出这几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自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少爷玩罢。”说毕,又总是磕头。贾琏啐道:“你那么些不知死活的事物!那府里喜欢你的那扔不了的浪东西!”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样东西!饶了她,叫她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众人在外场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伯伯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八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宝玉听了,正合机宜。等宝钗睡下,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入瞧二姑奶奶睡着了未曾。宝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只当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简单过。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进入,只要不干扰我就是了。”袭人果真伏侍他睡下,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了几次,各自假寐,等着宝玉若有动静再出来。宝玉见袭人进去了,便将坐更的七个婆子支到外面。他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赞了几句,方才睡下。开头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哪个人知竟睡着了,却倒一夜安眠。直到天明,方才醒来,拭了拭眼,坐着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宝钗反是一夜没有睡着,听见宝玉在他乡念那两句,便接口道:“那话你说莽撞了。若林二姐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自觉糟糕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进里间来,说:“我原要进来,不知怎么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自家什么有关?”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来了。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见了妙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幼女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前些天怎么听了那里的妄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知情什么叫‘扶乩’。”说着,将要不理。岫烟懊悔此来。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一时自己已揭破,不佳白回去。”又不好与他质证他会扶乩的话,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生命关系的话说了一回。见妙玉略有活动,便启程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不过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后日你来更加,恐以后纠缠不休。”岫烟道:“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前几日客人求你,愿不愿在您,何人敢相强?”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盘乩架,书了符,命岫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时,只见那仙乩疾书道:

  到了前些天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立时要查核,一时不可能回家,便叫人再次回到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你不能够不查问了然。该怎样办就什么办了,不必等我。”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要是办得一些影儿都未曾,又恐贾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老婆,陈说:“今日伯公见了启事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惩罚。前天老爷没空问那件不成规范的事,叫自己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那件事如何做理?”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稠人广众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作古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费力了好些时,方今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咱们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

  袭人也本没有睡,听见他们多个出口,即忙上来倒茶。只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女儿来问:“宝二爷昨夜睡的交待么?若安插,早早的同二姑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道:“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布署,回来就死灰复燃。’”小女儿去了。宝钗急速梳洗了,莺儿袭人等随后,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内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她大姨也苏醒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何样。”芸芸众生放心,又说些闲话。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自己门来一笑逢。

  王爱妻听了奇怪道:“那是怎么说!即便芹儿这么样起来,那还成我们家的人了么?但只这一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个话可是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儿有这件事尚无呢?”贾琏道:“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没有,就是干了,一个人干了混账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么些女生都是圣母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着啊?依侄儿的意见,要问也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吧?”王老婆道:“近日这几个女人在这边?”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吧。”王爱妻道:“姑娘们领略不精晓?”贾琏道:“大概姑娘们也都晓得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其余来。”王妻子道:“十分。这个事物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自己原要打发他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方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带了去细细儿的问他的全家有人没有,将文件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地点,一概连文本发还了,也落得无事。假如为着一多个不佳,个个都押着他们还俗,那又太乱来了。若在此处发放官媒,即便我们不用身价,他们弄去卖钱,这里顾人的坚定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祝福喜庆,无事叫她并非到那边来。看仔细碰在曾外祖父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也说给账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要有本家爷们到他那边去,不许接待。若再有几许不好风声,连老千金一块儿撵出去。”

  到了一月十七天,王老婆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明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神话: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旅途没了!太太听到了没有?”王爱妻吃惊道:“我从不听到,老爷今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到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妻子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通晓了来报告我。”凤姐答应去了。

  只见小孙女进来,说:“三姑外婆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这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幼女那边说,不必留了,让她去罢。如今阿姨姑婆在大太太那边哭啊,大概就复苏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三姑娘这么一个人,为啥命里遭着如此的人!一辈子不可以出头,那可怎么行吗。”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人们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酸楚,也不方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但只不用忧伤。蒙受如这厮也是不可能的。过几天自己再打发人接你去罢。”迎春道:“老太太一向疼我,方今也疼不来了。可怜自己没有再来的时候儿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有如何不可以回去的吧?比不得你二姐子隔得远,要会合就难了。”贾母等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为是宝钗的黄冈,只得转悲作喜说:“那也一面如故。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不是这么着么?”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大家送了出去,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大千世界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

  书毕,停了乩,岫烟便问:“请的是何仙?”妙玉道:“请的是拐仙。”岫烟录了出去,请教妙玉识。妙玉道:“那个可无法,连本人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的智囊多着哩。”岫烟只得回到。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老婆的话告诉赖大,说:“太太的呼吁,叫您如此办。办完了,告诉自己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的话回去。”赖大听说,便道:“大家太太真正是个佛心。那班东西还着人送再次回到,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贾琏点头说:“是了。”马上将贾芹发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早晨贾政回来,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便民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府发出二十七个女童来,那多少个不想?究竟怎么着人可以回家无法,未知着落,亦难虚拟。

  王妻子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擅自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精晓了,来说道:“舅祖父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点,延医调治,无奈这些地点尚未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王爱妻听了,一阵辛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张罗停当,立即回来告诉大家,好叫你老婆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

  独有薛小姨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你三弟是当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自己一身,怎么处!我想要给您表大哥结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四姨是因为大阿哥娶了亲,唬怕了的,所以把二兄长的事也纳闷起来。据本人说,很该办。邢姑娘是四姨知道的,近期在此处也很苦。娶了去,虽说大家穷,究竟比她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三姨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回明老太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择日子了。”宝钗道:“三姨只管和小弟哥协和,挑个好光景,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事。那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三姑道:“先天听见史姑娘也就赶回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二姐在此处住几天,所以她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姐妹们也多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大妈又坐了一坐,出来辞了人人回去了。

  进入院中,各人都问:“怎样了?”岫烟不及细说,便将所录乩语递与李纨。众姊妹及宝玉争看,都解的是:“一时要找是找不着的,然则丢是丢不了的。不知什么时候不找便出来了。不过青埂峰不知在那里?”李纨道:“那是仙机隐语。大家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来?必是何人怕查出,摞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独是‘入自己门来’那句,到底是入何人的门呢?”黛玉道:“不知请的是哪个人?”岫烟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门,便难入了。”袭人心灵着急,便道听途说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回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究竟是那里丢的?表达了,我们不怕遭罪,也在明处啊。”宝玉笑道:“我说外面丢的,你们又不依。你现在问我,我了然么?”李纨探春道:“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了。你瞧林四姐已经掌不住,各自去了。大家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说着,大家散去。宝玉就算睡下。可怜袭人等哭一次,想三回,一夜无眠,暂且不提。且说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旧话来,反自欢娱,心里也道:“和尚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缘,宝玉怎么样能把那玉丢了吗?或者因本人之事,拆散他们的‘金玉’,也未可见。”想了半天,更觉安心,把这一天的疲态竟不理会,重新倒看起书来。紫鹃倒觉身倦,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虽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说:“那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非比平日之物,来去自有提到。倘若那花主好事吗,不应当失了那玉呀。看来此花开的背运,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觉又伤起心来。又转想到喜事上头,此花又似应开,此玉又似应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备选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询问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并从未听到。回来问问二曾祖母就知晓了。”正说着,只见傅试家八个妇女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去。那多少个巾帼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那是什么人家差来的?”鸳鸯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孩子,长的好些儿,就献宝的形似,常在老太太跟前夸他们孙女怎么长的好,心地儿怎么好,‘礼貌上又好,说话儿又简绝,做劳入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说给老太太。我听着很烦。那多少个内人子真讨人嫌,大家老太太偏爱听那个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爱人便很看不惯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就不讨厌,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他们孙女现有几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我们这么人家作亲才肯。表扬几遍,奉承两次,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

  贾政早已了解,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将来,神志昏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妻子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3月,吏部率领引见。圣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青海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意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老婆带着病也在这里,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稍许话与您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孙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哽咽着说道:“我当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小弟在家,你又不可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唯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乌烟瘴气,还不知晓怎么呢!我后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看相,那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接济他,要求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理解你不信那多少个话,所以教您来合计。你的儿媳妇也在那边,你们三个也说道商讨:依然要宝玉好呢?依旧随她去吧?”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孙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外孙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外甥不成么?只为宝玉不前进,所以时常恨他,也只是是‘恨铁不成钢’的情致。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她的理?方今宝玉病着,孙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她见自己,所以外孙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样病?”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一度成仙,所以不肯来见自己那种浊人,也是一些;不然,就是本人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见。”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有时候在外边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笃定些,前天兴起,心里也觉清净。我的意味,还要在外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上她嘴里念诗自然是为黛玉的事了,想来她那么些呆性是不可能劝的,倒好叫她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坦然。便道:“好没缘由,你只管睡去,大家拦你作什么?但只别胡思乱想的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何人想怎么着。”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如故爱妻睡罢。外边一时对应不到,着了凉,倒不佳。”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儿。袭人理会,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这么说,你就跟了自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立时飞红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切磋:“他是跟惯了自己的,还叫她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后天她进而自己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喘息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交代几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七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象个和尚一般,七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瞧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去照应。袭人看见那样,却也好笑,便轻轻地的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前天充足光景,闹的二曾外祖母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什么事?”宝玉料着温馨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叮嘱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入关门睡了。那里麝月五儿四人也查办了铺垫,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次日,王老婆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询,凤姐暗中设法找寻。接二连三闹了几天,总无下降。还喜贾母贾政未知。袭人等每一天忧心如焚。宝玉也好几天不学习,只是怔怔的,一言不发,没心没绪的。王爱妻只知她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那日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嘻嘻的笑道:“前几天听得雨村打发人来告诉我们二曾祖父,说舅太爷升了政坛高校士,奉旨来京,已定于明年元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本去了。想舅太爷昼夜趱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王老婆听说,便欣赏分外。正想娘家人少,薛三姨家又衰败了,兄弟又在外任照应不着,明天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未来宝玉都有依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手些了,每日专望兄弟来京。

  紫鹃听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欢,为何不就给宝玉定了吗?”鸳鸯正要披露原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紫鹃只得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天下莫非唯有一个宝玉?你也想她,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尤其痴心起来了!看她的要命神情儿,是一定在宝玉身上的了,三翻三回的病,可不是为着那几个是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还闹不清,再添上一个如何傅姑娘,更了不足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大家那一位的随身啊,听着鸳鸯的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那不是大家姑娘白操了心了吧?”紫鹃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连自己也不可主意了,不免神都痴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可能他郁闷;如若看着她那样,又可怜见儿的。大费周章,一时抑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宝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难伏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未来,我尽自己的心伏侍姑娘,其馀的事全不管。”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回到潇湘馆来,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理在此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进来,便问:“你到那里去了?”紫鹃道:“今儿瞧了瞧姐妹们去。”黛玉道:“可是找袭人二妹去么?”紫鹃道:“我找他做什么样?”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嘴说出来了吗?”反觉不佳意思,便啐道:“你找不找与自我什么有关!倒茶去罢。”

第一百九回,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王妻子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大伯,袭人叫她致敬,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面子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来,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明白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糟糕,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外甥,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行更重了?”瞧瞧王老婆一包眼泪,又想到他随身,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外甥,做外孙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通晓了没有。”王妻子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尚无结案,所以那一个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那就是首先层的难点。他三弟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人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姊姊,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出发日期已经奏明,不敢推延,这几天如何是好吧?”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没错。如若等这几件事过去,他大伯又走了,倘或那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商议:“你若给她办吧,我本来有个所以然,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她,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得叫他结婚:但是是冲冲喜。大家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大家家分儿过了礼。趁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典范,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西部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了然,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依旧个妥妥当当的男女,再有个明白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姑娘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我们的福分?那会子只要立即收拾屋子,布置起来,这房间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她们小两口儿的事,也好放心着去。”

  这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她两人在这边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人服事,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裳着了凉,后来或者从那几个病上死的。想到那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忆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将想晴雯的心又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儿的看那五儿,越瞧越象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声息,知是睡了;但不知麝月睡了从未,便假意叫了两声,却不承诺。五儿听见了宝玉叫人,便问道:“二爷要怎样?”宝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鬒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回看晴雯说的“早知担了虚名,也就打个尊重主意了”,不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的说道:“你快去禀知老太太,立刻进宫!不用多个人的,是你伏侍进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公公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无法医治。’”王爱妻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那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双亲。”贾政说着,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老婆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的自己了不可,后来又询问错了。那回情愿再错了也罢。”王内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裳穿戴起来。王老婆赶着回去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一时出厅,上轿进宫不提。

  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只听园里一叠声乱嚷,不知为何。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怡红院里的海棠当然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后天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象有了蓇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明天开的很好的海棠花,芸芸众生惊讶,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外祖母叫人收拾园里的树叶子,这几个人在那里传唤。”黛玉也听到了,知道老太太来,便更了衣,叫雪雁去询问:“倘诺老太太来了,即来报告我。”雪雁去不多时,便跑来说:“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就去罢。”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镜子,掠了一掠鬓发,便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已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便说道:“请老太太安。”退后便见了邢王二内人,回来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互相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以后;史湘云因她五伯调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宝琴跟她二嫂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见园内多事,李婶娘带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明天见的只有数人。

  贾政听了,原不甘于,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得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人们,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那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假若果真应了,也只可以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本人呢,你去罢。”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各样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内人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老婆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馀间房屋指与宝玉,馀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意见,叫人报告她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意进来了。后来传闻凤姐叫她进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去的心还急。不想进入将来,见宝钗袭人相像高贵稳重,瞅着心中其实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似先前的丰致;又听到王妻子为女人们和宝玉玩笑都撵了,所以把那姑娘的痴情和平时的痴心,一概搁起。怎奈这位呆爷明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珍贵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领会漱了从未有过,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三妹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未曾怎么不佳的。”宝玉又偷偷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她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到他说哪些了没有?”五儿摇着头脑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的红了脸,心里乱跳,便私自说道:“二爷,有啥样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撒了手,说道:“他和自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五儿听了,那话鲜明是分开自己的趣味,又不敢如何,便商议:“那是他自己没脸。那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吧?”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那般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她一如既往,我才肯和您说这么些话,你怎么倒拿这个话遭塌他?”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肉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劲。每一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昨天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吗属利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奏效。内宫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贾母王爱妻遵旨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说话。见了贾母,唯有悲泣之状,却没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元妃目不可以顾,逐步脸色改变。内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羁,请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妻子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哭,唯有心内悲感。

  大家说笑了四次,讲究那花开得古怪。贾母道:“这花儿应在二月里开的,近年来虽是十7月,因节气迟,还算3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因为和暖,开花也是一些。”王内人道:“老太太见的多,说得是,也不为奇。”邢内人道:“我听见那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那回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原因。”李纨笑道:“老太太和内人说的都是。据本人的混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文告。”探春虽不言语,心里想道:“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但只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触动,便喜欢说道:“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弟兄两个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感动了她弟兄们,仍旧归在一处,那荆树也就荣了。可见草木也随人的。近年来二阿哥认真学习,舅舅喜欢,这棵树也就发了。”贾母王内人听了喜欢,便说:“林姑娘比方得在理,很有趣。”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不曾听到。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通晓。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了,却也有些信真。今日听了这一个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爱。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慧眼不错,那才配的是,我也幸福!若他来了,我得以卸了过多担子。然而这一位的内心唯有一个林姑娘,幸亏她向来不听到,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何以分儿了。”袭人想到那里,转喜为悲,心想:“那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边透亮她们内心的事?一时乐呵呵,说给她清楚,原想要他病好。假如他还象头里的心,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季在园里,把自己当作林姑娘,说了比比皆是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即使近年来和她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别人事不知还可,倘或知道些,只怕不但不可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表达,那不是一害两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望着宝玉,便从里屋出来,走到王老婆身旁,悄悄的请了王老婆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谈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趣味,便商议:“夜深了,二爷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了。刚才曾祖母和袭人二姐怎么嘱咐来!”宝玉道:“我不凉。”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裳,就怕他也象晴雯着了凉,便问道:“你为啥不穿上衣裳就死灰复燃?”五儿道:“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子?要明了说那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快速把团结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她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自己的衣装。”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日渐復苏说:“二爷今早不是要养神呢吧?”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情致。”五儿听了,尤其动了疑虑,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道:“你要知道,那话长着吧。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红了脸,笑道:“你在那边躺着,我怎么坐吗?”宝玉道:“这几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您晴雯表嫂和麝月三姐玩,我怕冻着她,还把她揽在一个被窝儿里啊。那有哪些?大凡一个人,总别酸文假醋的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那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五儿那时候走开不佳,站着不佳,坐下不佳,倒没了主意。因拿眼一溜,抿着嘴儿笑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太婆和袭人堂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外人混搅。明儿再说那个话,我回了二小姨,看你如何脸见人。”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胃痛了一声,宝玉听见神速阶於,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今早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没有听到他们讲讲,此时院中一响,猛然惊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心:“莫非林二妹来了,听见自己和五儿说话,故意吓大家的?”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未来,才朦胧睡去。

  朝门内总管有信。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母便知倒霉,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是年乙卯年十5月十三天夏至,元妃薨日,是十4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岁。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一路可悲。到家中,邢内人、李纨、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爱妻请安,大家哭泣不提。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跻身看花。贾赦便说:“据我的呼吁,把她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贾政道:“家常便饭,其怪自败。不用砍她,随她去就是了。”贾母听见,便说:“哪个人在此地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们享去;借使不佳,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可能混说!”贾政听了,不敢言语,讪讪的同贾赦等走了出去。

  那袭人同了王爱妻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老婆不知何意,把手拉着她说:“好端端的,那是怎么说?有怎么着委屈,起来说。”袭人道:“那话奴才是不应当说的,那会子因为尚未法儿了!”王老婆道:“你逐级的说。”袭人道:“宝玉的婚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照旧和林姑娘可以吗?”王爱妻道:“他五个因从童年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那几个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那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夏季的话,我并未敢和外人说。”王老婆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越发是了。不过刚刚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到了,你看她的神情儿怎么着?”袭人道:“近年来宝玉若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没人和她谈话他就睡,所以前面的话却倒都没听到。”王爱妻道:“倒是那件事叫人什么呢?”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张才好。”王内人便道:“既如此着,你去干你的。那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自身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头痛,自己怀着鬼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搜索枯肠,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尚自昏昏入睡,便轻轻儿的处置了房间。那时麝月已醒,便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呢?”五儿听那话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大概,便只是笑话,也不答言。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可疑:“怎么在外围两夜睡的倒这么安稳呢?”及宝玉醒来,见人们都起来了,自己赶紧爬起。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从未梦见,但是“仙凡路隔”了。逐渐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仙女一般”,那话却也不利,便怔怔的看着宝钗。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次日早起,凡有品级的,按贵人丧礼进内请安哭临。贾政又是工部,虽根据仪注办理,未免堂上又要应酬他些,同事又要请教她,所以双方更忙,非比从前太后与周妃的白事了。但元妃并无所出,惟谥曰贤淑妃嫔。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赘。只讲贾府中孩子,每天进宫,忙的了不可。幸喜凤姐儿近日身体好些,还得出去照应家事,又要未雨绸缪王子腾进京,接风贺喜。凤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政坛,仍带家眷来京。凤姐心中喜欢,便有些心病,有这么些娘家的人也便撂开,所以人体倒觉比先好了些。王爱妻看见凤姐如故办事,又把担子卸了大体上,又看见兄弟来京,诸事放心,倒觉安静些。

  那贾母和颜悦色,叫人转告到厨房:“快快预备酒席,大家赏花。”叫宝玉、环儿、兰儿:“各人做一首诗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别叫他坚苦,若开心,给你们改改。”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我喝酒。”李纨答应了是,便笑对探春笑道:“都是你闹的。”探春道:“饶不叫大家做诗,怎么大家闹的?”李纨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么?目前那棵海棠也要来入社了。”大家听着都笑了。

  说着,仍到贾母跟前。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样,这么鬼鬼祟祟的?”王爱妻趁问,便将宝玉的隐情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老婆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其他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怎么。若宝玉真是那样,那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协商:“难倒简单。只是自己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内人道:“你有意见,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探讨着办罢了。”凤姐道:“依自己想,那件事,唯有一个‘掉包儿’的办法。”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近期不管宝兄弟精晓不亮堂,咱们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样。如果她全不管,那个包儿也就无须掉了。若是他有点喜欢的趣味,那事却要挖空心情呢。”王爱妻道:“即便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凤姐走到王老婆耳边,如此那般的说了一遍。王内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们娘儿四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样啊。”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告诉了几次。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姑娘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何以呢?”凤姐道:“那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何人知道吧?”

  宝钗见她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投机倒糟糕意思的,便道:“你昨夜可遇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今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那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尤其心虚起来,又不佳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大体。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到二爷睡梦里和人谈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草草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怎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自家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低头一想:“那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她在外场,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柳怪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姐妹上情重,只能设法将她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那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她家里有事,也不来管她;贾政正忙,自然没有空儿查他。想来宝玉趁此机会,竟可与姐妹们时刻畅乐;不料她自失了玉后,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混乱了。并贾母等出门回来,有人叫她去问候,便去;没人叫他,他也不动。袭人等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发脾气。每一日膳食,端到面前便吃,不来也决不。袭人看那大约,不象是有气,竟象是有病的。袭人偷着空隙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是:“二爷这么着,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紫鹃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投机了,近日见了他,反觉不好意思:“假若他来吧,原是小时在一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自己去找她,断断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过来。袭人又背地里去报告探春。那知探春心里精晓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二妹薨逝,谅家道不祥,日日愁闷,那有心理去劝宝玉?况兄妹们男女有别,只可以过来一三回,宝玉又终是懒懒的,所以也不大常来。

  一时摆上酒菜,一面喝着,互相都要讨老太太的喜爱,我们说些兴头话。宝玉上来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诗,写出来念与贾母听,道: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内人恐贾母问及,使个眼神与凤姐。凤姐便出来迎着贾琏,搅烁鲎於,同到王老婆屋里等着去了。一会儿,王妻子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后事的话说了五回,便说:“有恩旨赏了政党的职称,谥了文勤公,命本家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领导照料。前几日启程,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自己回去请安问好,说:‘近年来想不到无法进京,有稍许话不可以说。听见自己大舅子要进京,假设路上遇到了,便叫她来到大家那边细细的说。’”王老婆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早上来,再商议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处以新房不提。

  且说贾母二日喜欢,略吃多了些,那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心里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那二日嘴馋些,吃多了宗旨。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那日夜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老婆处才请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么的,也清楚是干巴巴的大概。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那几个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想,便问宝玉道:“你今夜还在外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头外头都是一样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碍难出口。袭人道:“罢呀,那倒是怎么道理呢?我不信睡的那么安插。”五儿听见那话,火速接口道:“二爷在外面睡,其他倒没有怎么,只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前些天挪出床上睡睡,看说梦话不说。你们固然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屋就完了。”宝钗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进来。一则宝玉对不起,欲安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稍示柔情,使得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真挪出来。那宝玉即便是明知故问负荆,这宝钗自然也无意拒客,从过门至明天,方才是雨腻云香,氤氲调畅。从此“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此是后话不提。

  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小姑那日应了宝玉的婚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大姨还说:“虽是你岳母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小弟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情愿?”宝钗反正色的对姑姑道:“姨妈那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作业是父二姨作主的,方今自己岳父没了,大姨应该作主的,再不然问四哥。怎么问起自家来?”所以薛三姨更珍视她,说她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也生来的贞静,由此在她前边反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宝玉”两字自然更不提起了。方今固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佳问,只得听人家说去,竟象不与投机休戚相关的。唯有薛姑姑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四次问信。因她协调的外孙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三弟进京,便好为他出脱罪名;又知元妃已薨,即使贾府忙乱,却得凤姐好了,出来理家,所以也不大过那边来。那里只苦了袭人,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伏侍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唯有偷偷摸摸的要紧而已。

  海棠何事忽摧隤?今天花朵为底开?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那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祥和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逐年的走着等她。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何人的声音,也听不出哭的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怀疑,便日益的走去。及到了附近,却见一个美貌的幼女在那边哭啊。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那一个小女儿有怎样说不出的苦衷,所以来此处揭发发泄;及至见了那么些姑娘,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啥样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孙女,受了大女人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那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来。便叫鸳鸯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的一个汉玉玦,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在身上却也爱不释手。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商议:“那件东西,我好象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一个年还记得那样驾驭,说是那一箱什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那会子叫拿出去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领悟?那块玉仍然祖伯公给大家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自身去,亲手递交我的。还说:‘那玉是孙吴所佩的东西,很尊敬,你拿着就象见了本人的均等。’我当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撩在箱子里。到了此地,我见我们家的东西也多,那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那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着拿出来给她,也象是祖先给自身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你苏醒,我给您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誉。贾母道:“你爱么?那是我祖伯公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她二姨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您老子,又说疼外甥不如疼外甥了。他们未尝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过了几日,元妃停灵寝庙,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岂知宝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说道都无头绪。那袭人麝月等一发慌了,回过凤姐五回。凤姐不时过来。起初道是找不着玉生气,方今看他失魂落魄的规范,只有不断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惟有添病的,没有减病的。及至问她那里倒霉受,宝玉也不说出去。直至元妃事毕,贾母怀想宝玉,亲自到园看视,王老婆也随过来。袭人等叫宝玉接出去请安。宝玉就算是病,每天原起来走路,明天叫他接贾母去,他依然仍是致敬,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贾母见了,便道:“我的儿,我估算你怎么病着,故此过来瞧你。今你照样的模样儿,我的心放了过多。”王妻子也当然是宽大的。但宝玉并不应对,只管嘻嘻的笑。贾母等进屋坐下,问他的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个白痴似的。贾母愈看愈疑,便说:“我才进入看时,不见有怎么着病;近来细细一瞧,那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啊?”王内人知事难瞒,又看见袭人怪可怜的规范,只得便依着宝玉先前来说,将那往凉州伯府里去听戏时丢了那块玉的话悄悄的报告了一回,心里也模棱两可的很,生恐贾母着急。并说:“现在着人在大街小巷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找,少不得找着的。”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说道:“那件玉怎么样是丢得的!你们忒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是摞开手的不善?”王内人知贾母生气,叫袭人等跪下,自己敛容低第三回说:“媳妇恐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都没敢回。”贾母咳道:“那是宝玉的宝贝,因丢了,所以他这么失魂丧魄的。还了得!那玉是满城里都了解的,哪个人检了去,肯叫你们找出来么?叫人很快请老爷,我与她说。”那时吓得王内人袭人等俱伏乞道:“老太太这一发怒,回来老爷更了不足了。现在宝玉病着,交给大家尽命的找来就是了。”贾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本人吧。”便叫麝月传人去请。

  贾环也写了来,念道:

  那姑娘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你美好的怎么在那边痛心?”这姑娘听了那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这些理:他们讲讲,我又不晓得,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四嫂也不犯就打自己哟。”黛玉听了,不懂她说的是怎样,因笑问道:“你大姐是那多少个?”那姑娘道:“就是串珠妹妹。”黛玉听了,才知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姑娘道:“我叫傻二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堂妹为啥打你?你说错了哪些话了?”那姑娘道:“为何吗,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工作。”黛玉听了那句话,就像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那姑娘:“你跟了本人那里来。”那姑娘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干吗打你啊?”傻堂姐道:“大家老太太和爱妻、二太婆探讨了,因为我们老爷要出发,说:就赶着往姨太太研商,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那到那里,又看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三姑家呢。”

  自此,贾母二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膨闷,觉得头晕,咳嗽。邢王二老婆、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可是叫人报告贾政,立即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先生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了脉,说是有年龄的人,停了些饮食,胃痛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开了处方,贾政看了,知是常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将来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三番五次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打听好先生,“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大家普通请的多少个医务人员,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您去。”贾琏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近期不如找她。”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越是不兴时的卫生工小编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那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三回。这时等不得,又请了一位,也就来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提。

  不一时传话进来,说:“老爷谢客去了。”贾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们便说我说的话,暂且也不用重罚下人。我便叫琏儿来,写出赏格,悬在今日透过的地点,便说:‘有人检得送来者,情愿送银一万两;如有知人检得,送信找得者,送银五千两。’如真有了,不可珍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假如靠着我们家多少人找,就找一辈子也不可以得!”王妻子也不敢直言。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她速办去了。贾母便叫人:“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自家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馀者仍留园内看屋子。”宝玉听了,总不言语,只是傻笑。贾母便携了宝玉起身,袭人等携手出园。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盛开独我家。

  黛玉已经听呆了。那孙女只管说道:“我又不知底她们怎么研究的,不叫人呐喊,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小姨子说了一句:‘我们明儿更红火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曾外祖母,那可怎么叫吧?’林姑娘,你说自己那话害着珍珠小姨子什么了呢?他走过来就打了本人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自己去。我晓得地方为啥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知我,就打自己。”说着,又哭起来。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芸芸众生都在这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大千世界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了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走出来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冠,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毛衣,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塵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时候儿,可以常来瞧瞧你;近日因为园爱妻少,一个人自由难出来。况且我们那边的腰门常关着,所以这几个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方便常来亲近。近年来知晓那里的事务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怀想着你,还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自身来也不可能呀。”岫烟笑道:“你依旧那种性格。”

  回到自己房中,叫王爱妻坐下,看人收拾里间屋内安放,便对王内人道:“你知道自己的情致么?我为的是园里人少,怡红院的花树忽萎忽开,有些出其不意。头里仗着那块玉能除邪崇,近来玉丢了,只怕邪气易侵,所以自己带过他来一同住着。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就在此间瞧。”王老婆听说,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宝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的福分大,不论什么都压住了。”贾母道:“什么福气!不过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都得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宝玉好不佳?”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她说好,宝玉也就说好。王爱妻见了那般光景,未免落泪,在贾母那里,不敢出声。贾母知王老婆着急,便商议:“你回来罢,这里有自家调停他。中午大伯回来,告诉她不必来见我,不许说话就是了。”王老婆去后,贾母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吃了,不提。

  贾兰恭楷誉正,呈与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形似,甜、苦、酸、咸,竟说不上怎么样味道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到,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这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三只脚却象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逐渐的走未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儿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那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无形中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边东转西转。又见一个孙女往前方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多少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重回?是要往那边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那边来。

  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芸芸众生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神仙,你瞧瞧我的病可好的了好持续?”妙玉道:“老太太那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胃疼,吃几帖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龄的人,只要宽心些。”贾母道:“我倒不为那几个。我是极爱寻开心的。近期这病也不觉怎么样,只是胸膈饱闷。刚才先生说是气恼所致。你是明亮的,什么人敢给本人气受?那不是那医务人员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依然头一个医务卫生人员说头痛伤食的是,明儿还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请妙师父那里便饭。”妙玉道:“我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西的。”王爱妻道:“不吃也罢,大家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妙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昨日来瞧瞧。”又说了一应答,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何如此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近来住的房舍不比园里的显亮,所以没兴头画。”妙玉道:“你现在住在那一所?”惜春道:“就是您才来的不得了门西部的房间,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开心的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来。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这边呢,芸芸众生暂且散去。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在车内听见道儿上人说道:“人要发财,也便于的很。”这么些问道:“怎么见得?”这厮又道:“前几日听见荣府里丢了如何少爷的玉了,贴着招帖儿,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说有人检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的偿还五千呢。”贾政虽未听得如此诚心,心里诧异,快捷回到,便叫门上的人,问起那事来。门上的人禀道:“奴才头里也不掌握,今儿晚上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贴帖儿,才清楚的。”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偏生养这么一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的谣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那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成何道理!”说着,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妻子。王爱妻便原原本本的告知。贾政知是老太太的呼吁,又不敢违拗,只抱怨王爱妻几句。又走出来,叫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揭了那些帖儿下来。岂知早有那个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似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友好,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去问女儿,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估算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吧,不然,怎么往那边走啊?”紫鹃见他内心迷惑,便知黛玉必是视听那姑娘什么话来,唯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内心怕他见了宝玉,那个早就是疯疯傻傻,那几个又这么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咋办?心里虽那样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来。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未来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诉,日夜同王爱妻亲侍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爱妻子在门外探头。王内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哪个人。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道:“你来做怎么样?”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四妹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内心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佳了!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前些天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先生,明天更决心了。”彩云道:“老太太病着呢,别惊讶的。”王内人在内已听到了,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要旨静,偏偏听见,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那两天有些病,恐无法就好,到此地问医务人员。”贾母道:“瞧我的先生就好,快请了去。”王爱妻便叫彩云:“叫那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那里贾母便悲哀起来,说是:“我八个外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会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估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自家如此大年纪的人活着做哪些!”王老婆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这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日有病,王妻子恐贾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她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那婆子不懂事!以后本人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丫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老婆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小姑外祖母死了。”邢妻子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老爹不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稠人广众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缡年馀,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母病笃,芸芸众生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截至。

  过了些时,竟有人到荣府门上,口称送玉来的。家人们听到,喜欢的了不足,便说:“拿来,我给你回去。”那人便怀内掏出赏格来,指给门上的人瞧,说:“那不是你们府上的帖子?写明送玉的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这会子瞧我穷,回来我得了银子,就是百万富翁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门上人听她的话头儿硬,便商议:“你究竟略给自己看见,我好给您回。”那人初倒不肯,后来听人入情入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扬,说:“那是还是不是?”众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广泛,明天才看见那玉的模样儿了,疾速跑到内部抢头报的形似。那日贾政贾赦出门,唯有贾琏在家。大千世界回明,贾琏还问:“真不真?”门上人口称:“亲眼见过,只是不给奴才,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禀知王内人,即使回明贾母,把个袭人乐的合掌念佛。贾母并不改口,一叠连声:“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里坐着,将玉取来一看,即使给银。”贾琏依言,请那人进来,当客待他,用好言道谢:“要借这玉送到里面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贾琏素昔原不反驳,前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边的字也相近认得出去,什么“除邪崇”等字。贾琏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内人认去。

  贾母听毕,便说:“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做的不得了。都上去吃饭罢。”宝玉看见贾母喜欢,更是兴头,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明天海棠复荣,大家院内那几个人,自然都好,可是晴雯不可以象花的复活了。”顿觉转喜为悲。忽又回想前些天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她而开,也未可见。”却又转嗔为喜,照旧说笑。

  那黛玉却又出人意料,那时不是先前那么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吸引帘子进来。却是万马齐喑,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儿玩去的,也有打盹的,也有在那边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到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阶於,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睬,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边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望着嘻嘻的憨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望着宝玉笑。两人也不问好,也不讲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那番光景,心里大不行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干吗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八个吓得面目改色,飞快用言语来岔。多少个却又不答言,依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么,知道黛玉此时心里迷惑,和宝玉一样,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小妹同着你搀回外孙女,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表妹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瞧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休息罢。”黛玉道:“可不是,我那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转身笑着出去了,依然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过去快捷。紫鹃秋纹前边赶忙跟着走。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几个孙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他。回来的人私下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妻子等都在这里,不便上去,到了后面,找了琥珀,告诉她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询问。那里精晓史姑娘哭的了不足,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可能好,倘诺变了痨病,还可捱个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可能上升请安。还叫自己别在老太太跟前提起来,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嗐了一声,也就不言语了,半日共商:“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她说谎去,所以过来贾母床前。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房间的人,嘁嘁喳喳的说:“看着是不佳。”也不敢言语了。那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的应允,出去了,便传齐了当今家里的一干人,说:“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很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市将每位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展了,便叫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讲定了。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人。”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么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那项银子在那边领啊?”贾琏道:“那种银子不用外头去,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大叔的主心骨,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雅观。”赖大等承诺,派人分头办去。

  那会子惊动了全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夺去,不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你那样区区事,还不叫我献功呢。”贾母打开看时,只见那玉比从前颓废了不少,一面用手擦摸,鸳鸯拿上眼镜儿来,戴着一瞧,说:“奇怪。那块玉倒是的,怎么把后面的宝色都没了呢?”王妻子看了一会子,也认不出,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晓了。”袭人在旁,也看着不一定是那一块,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说出不象来。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同着袭人,拿来给宝玉瞧。那时宝玉正睡着才醒。凤姐告诉道:“你的玉有了。”宝玉睡眼蒙眬,接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下一撂,道:“你们又来哄我了。”说着只是冷笑。凤姐飞快拾起来道:“那也就奇了,怎么你没瞧就通晓吗?”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妻子也进屋里来了,见她如此,便道:“那毫不说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宗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想来这一个必是人家见了帖儿,照样儿做的。”我们那时候觉醒。

  贾母还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爱妻等随后过来。只见平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大家曾外祖母知道老太太在此处赏花,自然不得来,叫奴才来伏侍老太太、太太们。还有两匹红送给宝二爷包裹那花,当作贺礼。”袭人恢复生机接了,呈与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行出点事儿来,叫人望着又体面,又尤其,很有趣儿。”袭人笑着向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给二岳母道谢:要有喜,咱们喜。”贾母听了,笑道:“嗳哟!我还忘了吧。凤丫头虽病着,依旧他想的到,送的也巧。”一面说着,大千世界就趁着去了。平儿私与袭人道:“外婆说,那花儿开的怪,叫你铰块红绸子挂挂,就应在喜事上去了。将来也不要只管当作奇事混说。”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不提。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向走去,紫鹃火速搀住,叫道:“姑娘,往那样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你大姑今儿什么?”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去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该扎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本人仍能回去么?”凤姐道:“我们那边还有啥样收拾的!可是就是那关键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罢,看公公叫您。我换件衣服就来。”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来了。”贾琏接入,诊了四回。大夫出来,悄悄的报告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佳,防着些。”贾琏会意,与王妻子等说知。王内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她把老太太的装裹衣裳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

  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那么些话,便商议:“既不是,快拿来给本人问问她去。人家那样事,他还敢来鬼混!”贾母喝住道:“琏儿,拿了去给她,叫她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办法儿了,所以见大家家有诸如此类事,他就想着赚多少个钱,也是一些。近来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几个事物,又叫我们认出来了。依着自己倒别难为他,把那块玉还他,说不是大家的,赏给她几两银两,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吧。假如难为了这几个人,就有真正人家也不敢拿了来了。”贾琏答应出去。那人还等着吗,半日不见人来,正在这里心里发虚,只见贾琏气忿忿走出来了。未知怎样,下回分解。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裹圆的皮袄在家休息,因见花开,只管出来看三次、赏四遍、叹一回、爱五遍的,惊慌失措悲喜离合,都弄到那株花上去了。忽然听说贾母要来,便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玄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匆匆穿换,未将“通西峡玉”挂上。及至新兴贾母去了,依然换衣袭人见宝玉脖子上尚无挂着,便问:“那块玉呢?”宝玉道:“刚才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上,我未曾带。”袭人回放桌上,并从未玉,便向四方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浑身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里的。问他俩就清楚了。”袭人看做麝月等藏起吓她玩,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小蹄子们,玩呢,到底有个玩法。把那件东湖北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那是那里的话?玩是玩,笑是笑,那个事生死攸关,你可别混说。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里了?这会子又混赖人了!”袭人见他那般光景不象是玩话,便慌忙道:“皇天菩萨!小祖宗!你到底撂在那边了?”宝玉道:“我记的明明儿放在炕桌上,你们到底找啊。”

  贾母睁眼要茶喝,邢爱妻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几个,倒一钟茶来喝。”芸芸众生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怎么,只管说,可以不用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儿,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儿。”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那会子精神好了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袭人麝月等也不敢叫人领略,我们偷偷儿的四处寻找。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甚至翻箱倒笼,实在没处去找,便疑到刚刚那么些人进去,不知什么人检了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何人不亮堂那玉是人命似的东西吗?何人敢检了去!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四处问去。若有姐妹们检着和我们玩呢,你们给她磕个头,要了来;假诺小孙女们偷了去,问出来,也不回上头,不论做些什么送她换了来,都使得的。那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那么些,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强烈呢!”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此间用餐的倒别先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云来,更不佳了。”麝月等依言,分头四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二人赶紧再次来到,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的一个个象木雕泥塑一般。

  我们正在发呆,只见各处知道的都来了。探春叫把园门关上,先叫个内人子带着多少个闺女,再往四处去寻去;一面又叫告诉芸芸众生:“若哪个人找出来,重重的赏他。”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听见重赏,不顾命的混找了一回,甚至于茅厕里都找到了。何人知那块玉竟象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总无影响。李纨急了,说:“那件事不是玩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大千世界道:“什么话?”李纨道:“事情到了此地也顾不得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孩子。需求各位二嫂、二姐、姑娘都要叫跟来的幼女脱了衣裳,我们搜一搜。若没有,再叫孙女们去搜那一个爱爱妻并粗使的闺女,不知使得使不得?”大家共商:“那话也说的创建。现在人多手乱,鱼龙混杂,倒是这么着,他们也洗洗清。”探春独不说话。那么些丫头们也都乐意洗净自己。先是平儿起,平儿说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已解怀。李纨一气儿混搜。探春嗔着李纨道:“大姐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规范来了!那个家伙既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这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围不驾驭是渣滓,偷她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

  大千世界闻讯,又见环儿不在那里,昨儿是他满屋里乱跑,都疑到她随身,只是不肯说出来。探春又道:“使促狭的唯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偷偷的叫了她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拿出去,然后吓着她叫她别声张就完了。”大家点头。李纨便向平儿道:“那件事还得你去才弄的领会。”平儿答应,就赶着去了。不多时,同着贾环来了。芸芸众生假意装出没事的金科玉律,叫人沏了茶,搁在里屋屋里。芸芸众生故意搭腔走开,原叫平儿哄她。平儿便笑着向贾环道:“你小叔子哥的玉丢了,你看见了从未?”贾环便急的紫涨了脸,瞪着眼,说道:“人家丢了事物,你怎么又叫自己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平儿见那规范,倒不敢再问,便又陪笑道:“不是那样说。怕三爷要拿了去吓他们,所以白问问瞧见了从未有过,好叫他们找。”贾环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没看见该问她,怎么问我呢?你们都捧着他,得了怎么着不问我,丢了事物就来问我!”说着,起身就走。众人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那劳什子闹事!我也毫不她了,你们也不用闹了。环儿一去,必是嚷的满院里都知情了,这可不是闹事了么?”袭人等急的又哭道:“小祖宗儿,你看那玉丢了没要紧,若是上头知道了,大家那几个人就要回老家了。”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芸芸众生更加焦急,明知此事掩饰不来,只得要探究定了话,回来好回贾母诸人。宝玉道:“你们竟也不用商讨,硬说自家砸了就完了。”平儿道:“我的爷,好轻巧话儿!上头要问为啥砸的吗?他们也是个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纠纷来,那又如何呢?”宝玉道:“不然,就说自己出门丢了。”大千世界一想:“那句话倒还混的与世长辞,但只那两日又没上学,又没往别处去。”宝玉道:“怎么没有?大前儿还到临Amber府里听戏去了啊。就说那日丢的就完了。”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儿丢的,为何当日不来回?”大千世界正在胡思乱想要装点撒谎,只听见赵姨娘的声儿哭着喊着走来,说:“你们丢了事物,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说着将环儿一推,说:“你是个贼,快快的招罢!”气的环儿也哭喊起来。

  李纨正要劝解,丫头来说:“太太来了。”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尽快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王老婆见芸芸众生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那块玉真丢了么?”芸芸众生都不敢作声。王爱妻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慌的袭人飞快跪下,含泪要禀。王妻子道:“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的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袭人哭泣难言。宝玉恐袭人直告诉出来,便商讨:“太太,那事不与袭人相干,是自己前些天到临Amber府里听戏在路上丢了。”王妻子道:“为何那日不找呢?”宝玉道:“我怕她们理解,没有报告她们。我叫焙茗等在外边各处找过的。”王爱妻道:“胡说,近期脱换衣裳,不是袭人他们伏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短了,还要个清楚,何况那块玉不见了,难道不问么?”宝玉无言可答。赵姨娘听见,便得意了,忙接口道:“外头丢了事物,也赖环儿”话未说完,被王爱妻喝道:“那里说那么些,你且说那多少个没要紧的话!”赵姨娘便也不敢言语了。依然李纨探春从实的告知了王老婆一回。王老婆也急的眼中落泪,索性要回明了贾母,去问邢爱妻那边来的那个人去。

  凤姐病中也听见宝玉失玉,知道王妻子过来,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爱妻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的说:“请太太安。”宝玉等过来,问了凤姐好。王爱妻因协商:“你也听到了么?那可不是奇事吗?刚才眼错不见就丢了,再找不着。你去思辨:打老太太那边的闺女起,至你们平儿,什么人的手不稳,何人的心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的查出来才好。不然,是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凤姐回道:“大家家人多手杂,自古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的住哪个人是好的?但只一呼喊,已经都领悟了,偷玉的人要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毁坏了杀害,那时可怎么处吧。据自己的眼花缭乱想头,只说宝玉本不爱她,撂丢了,也从没什么样要紧,只要大家牢牢些,别叫老太太老爷知道。这么说了,暗暗的派人去四处察访,哄骗出来,那时玉也可得,罪名也可定:不知太太心里怎样?”王老婆迟了半日,才说道:“你那话虽也有理,但只是外祖父跟前怎么瞒的过啊?”便叫环儿来说道:“你二兄长的玉丢了,白问了您一句,怎么你就乱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十分毁坏了,我看您活得活不得!”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赵姨娘听了,那里还敢开口。王妻子便吩咐稠人广众道:“想来自然有没找到的地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还怕他飞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八天内给本人找出来。若是四日找不着,只怕也瞒不住,我们那就不用过平静日子了!”说着,便叫凤姐儿跟到邢老婆那边,商议踩缉不提。

  那里李纨等纷纭议论,便招呼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把园门锁上,快传林之孝家的来,悄悄儿的报告了她,叫他:“吩咐前后门上:四天以内,不论男女下人,从里面可以接触,要出去时,一概不许放出。只说里头丢了事物,等那件事物有了名下,然后放人出来。”林之孝家的承诺了“是”,因说:“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必要精晓,上街去找了一个测字的。那人叫做什么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的很明白,回来按着一找,就找着了。”袭人听到,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外祖母,出去快求林伯伯替大家咨询去。”那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了。邢岫烟道:“若说那外头测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北部闻妙玉能扶乩,何不烦他问一问?况且自己听见说,那块玉原有仙机,想来问的出来。”大千世界都好奇道:“大家常见的,从没有听他说起。”麝月便忙问岫烟道:“想来旁人求她是不肯的,好闺女,我给闺女磕个头,求姑娘就去!若问出来了,我毕生总不忘您的恩。”说着,赶忙就要磕下头去,岫烟飞速拦住。黛玉等也都怂恿着岫烟速往栊翠庵去。

  一面林之孝家的进入说道:“姑娘们大喜!林之孝测了字回来,说那玉是丢不了的,将来左右有人送还来的。”芸芸众生听了,也都半信半疑,唯有袭人麝月喜好的了不可。探春便问:“测的是什么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话多,奴才也学不上来。记得是拈了个赏人东西的‘赏’字。那刘铁嘴也不问,便说:‘丢了事物不是?’”李纨道:“那即便好。”林之孝家的道:“他还说:‘“赏”字上面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那件事物,很可嘴里放得,必是个珠子宝石。’”芸芸众生听了,夸赞道:“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说?”林之孝家的道:“他说:‘底下“贝”字拆开,不成一个“见”字,可不是“不见”了?’因上头拆了‘當’字?叫快到当铺里找去。‘赏’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着当铺就有人,有了便赎了来,可不是偿还了啊?”大千世界道:“既如此着,就先往左近找起。横竖多少个当铺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大家有了东西,再问人就简单了。”李纨道:“只要东西,那怕不问人都使得。林表妹你去,就把测字的话快告诉了二太婆,回了老伴,也叫妻子放心。就叫二姨妈快派人查去。”林家的应允了便走。

  芸芸众生略安了少数儿神,呆呆的等岫烟回来。正呆等时,只见跟宝玉的焙茗在门外招手儿,叫小丫头子快出来。那大孙女赶忙的出来了。焙茗便商议:“你快进去告诉大家二爷和里头太太、外婆、姑娘们,天大的亲事!”那小丫头子道:“你快说罢,怎么这么繁琐?”焙茗笑着拍手道:“我告诉侄女,姑娘进去回了,大家多少人都得赏钱吧。你打量是哪些事情?宝二爷的那块玉呀,我得了准信儿来了。”未知怎样,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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