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死扶伤驼罗禅性稳,心猿妒木母

  却说八戒跳下山,寻着一条羊肠小道,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二个女怪,在这井上打水。他怎么认识是四个女怪?见她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髟狄髻,甚不时兴。呆子走近前叫声“鬼怪”。那怪闻言大怒,四个人互相切磋:“那和尚惫懒!大家又不与她相识,平常又不曾调得嘴惯,他怎么叫我们做鬼怪!”那怪恼了,轮起抬水的杠子,劈头就打。那呆子手无兵器,遮架不得,被她捞了几下,侮着头跑上山来道:“哥啊,回去罢!妖精凶!”行者道:“怎么凶?”八戒道:“山凹里多个女妖魔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她一声,就被他打了自我三四杠子!”行者道:“你叫她做如何的?”八戒道:“我叫他做鬼怪。”行者笑道:“打得还少。”八戒道:“谢你照顾!头都打肿了,还说少哩!”行者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他们是那里之怪,大家是远来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温存。你就去叫她做鬼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将礼乐为先。”八戒道:“一发不晓得!”行者道:“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知道有两样木么?”

  却说孙大圣与猪刚鬣正要使法定那个妇女,忽闻得风响处,沙和尚嚷闹,急回头时,不见了唐僧。行者道:“是何人来抢师父去了?”金身罗汉道:“是一个巾帼,弄阵旋风,把师父摄了去也。”行者闻言,唿哨跳在云端里,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望,只见阵阵灰尘,风滚滚,往南南上去了,急回头叫道:“兄弟们,快驾云同自己赶师父去来!”八戒与金身罗汉,即把行囊捎在立即,响一声,都跳在上空里去。慌得那西汉代王臣女辈,跪在尘土,都道:“是白日飞升的罗汉,我主不必惊疑。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禅僧,大家都有眼无珠,错认了中国男子,枉费了本场神思。请国王上辇回朝也。”女帝自觉惭愧,多官都一起回国不题。

  话说三藏四众,躲离了小西天,欣然上路。行经个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时,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一番风云又黄昏。三藏勒马道:“徒弟啊,天色晚矣,往那条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师父放心,若是没有借宿处,我多人都有点本事,叫八戒砍草,沙师弟扳松,老孙会做木匠,就在那路上搭个蓬庵,好道也住得年把,你忙什么!”八戒道:“哥啊,那个随地,岂是住场!满山多虎豹狼虫,随地有牛鬼蛇神。白日里尚且难行,黑夜里怎生敢宿?”行者道:“呆子,尤其不长进了!不是老孙湖州,只那条棒子擅在手里,就是塌下天来,也撑得住!”

  话说那圣上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天子,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圣上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什么失仪?”众卿道:“国王啊,不知怎么,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太岁执了那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官吏道:“果然不知为啥。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今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取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天子大喜道:“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惊慌失措道:“徒弟们,这一到皇帝前,如何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大家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开阔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八戒道:“不知,是怎样木?”行者道:“一样是杨木,一样是檀木。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象,或刻释尊,装黑莓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稍稍无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铁箍箍了头,又使铁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八戒道:“哥啊,你那好话儿,早与我说说可以,却不受他打了。”行者道:“你还去问他个端的。”八戒道:“那去她认得我了。”行者道:“你转移了去。”八戒道:“哥啊,且如本人变了,却怎么问么?”行者道:“你变了去,到她就近,行个礼儿,看她多大年龄,若与大家大概,叫她声姑娘;若比大家老些儿,叫他声曾祖母。”八戒笑道:“然则蹭蹬!这般许远的境地,认得是什么亲!”行者道:“不是认亲,要套她的话哩。若是他拿了师父,就好出手;若不是她,却不误了俺们别处干事?”八戒道:“言之有理,等自己再去。”

  却说孙大圣兄弟多少人腾空踏雾,望着那阵旋风,一贯来到,前至一座高山,只见灰尘息静,风头散了,更不知怪向何处。兄弟们按落云雾,找路寻访,忽见一壁厢,青石光明,却似个屏风模样。多人牵着马转过石屏,石屏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五个大字,乃是“毒敌山琵琶洞”。八戒无知,上前就使钉钯筑门,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大家随旋风赶便赶来那里,寻了那会,方遇此门,又不知深浅如何。倘不是这一个门儿,却不惹他见怪?你五个且牵了马,还转石屏前立等片时,待老孙进去询问打听,察个有无虚实,却好工作。”金身罗汉听说,大喜道:“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细,果然急处从宽。”他二人牵马回头。孙大圣显个神通,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蜜蜂儿,真个轻巧!你看她:

  师徒们正然讲论,忽见一座别墅不远。行者道:“好了!有宿处了!”长老问:“在何地?”行者指道:“那树丛里不是个居家?大家去借宿一宵,今儿晚上走路。”长老欣然促马,至庄门外下马。只见那柴扉紧闭,长老敲门道:“开门,开门。”里面有一老人,手拖藜杖,足踏蒲鞋,头顶乌巾,身穿素服,开了门便问:“是啥人在此大呼小叫?”三藏合掌当胸,躬身施礼道:“老施主,贫僧乃东土差向西天取经者。适到贵地,天晚特造尊府假宿一宵,万望方便方便。”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却是去不得哟。此处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远。且休道前去忙碌,只那个地点,已此难过。”三藏问:“怎么惆怅?”老者用手指道:“我那庄村西去三十余里,有一条稀柿疼,山名七绝。”三藏道:“何为七绝?”

  二臣请国君开看,圣上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刚鬣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可以言。又见孙行者搀出唐三藏,金身罗汉搬骑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自己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这主公看见是八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向南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李修缘取真经的。”天子道:“老师远来,为什么在那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国王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钣店里过夜。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睡觉。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天皇龙颜,所谓鲜明。望国君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主公道:“老师是天朝上国和尚,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完善。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近年来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下山凹,摇身一变,变做个黑胖和尚,摇摇摆摆走近怪前,深深唱个大喏道:“曾祖母,贫僧稽首了。”那多个喜道:“那个和尚却好,会唱个喏儿,又会拍手叫好一声儿。”问道:“长老,那里来的?”八戒道:“这里来的。”又问:“那里去的?”又道:“那里去的。”又问:“你誉为何名字?”又答道:“我称之为何名字。”那怪笑道:“那和尚好便好,只是没来历,会说顺口话儿。”八戒道:“曾祖母,你们打水怎的?”那怪道:“和尚,你不清楚。我家老妻子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唐玄奘在洞内,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到底,差我八个来此打那阴阳交媾的好水,安顿素果素菜的席面,与唐唐三藏吃了,晚间要结合哩。”那呆子闻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师弟,快拿将行李来,大家分了罢!”沙悟净道:“小叔子,又分怎的?”八戒道:“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庄探亲,四弟去齐云山称圣,白龙马归大海成龙先生。师父已在那魔鬼洞内成亲哩!大家都各安生理去也!”

  翅薄随风软,腰轻映日纤。嘴甜曾觅蕊,尾利善降蟾。
  酿蜜功何浅,投衙礼自谦。近日施巧计,飞舞入门檐。

  老者道:“那山径过有八百里,满山尽是柿果。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名七绝山。我那敝处地阔人稀,那群山亘古无人走到。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途中,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填满;又被雨水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污染。那方人家,俗呼为稀屎疼。但刮南风,有一股秽气,就是淘东圊也不似那般恶臭。方今正值春深,东西风大作,所以还不闻见也。”三藏心中烦闷不言。行者忍不住,高叫道:“你那老儿甚不通便!我等远来投宿,你就揭发那许多话来唬人!至极你家窄逼没处睡,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也就过了此宵,何故那样絮聒?”那老人见了她眉目丑陋,便也拧住口,惊嘬嘬的,硬着胆,喝了一声,用藜杖指定道:“你这厮,骨挝脸,磕额头,塌鼻子,凹颉腮,毛眼毛睛,痨病鬼,不知高低,尖着个嘴,敢来冲撞我父母!”行者陪笑道:“老官儿,你本来有眼无珠,不识我那痨病鬼哩!相法云: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干净差了,我虽丑便丑,却倒有些手段。”老者道:“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何人?有什么手段?”行者笑道:我——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什么贽见之礼?”君王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大家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天皇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太岁法兰西共和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兰西共和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君王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三藏法师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乘善归真不题。

  行者道:“这呆子又胡说了!”八戒道:“你的幼子胡说!才那七个抬水的妖精说,安插素筵席与唐唐玄奘吃了结婚哩!”行者道:“那妖怪把师父困在洞里,师父眼巴巴的望大家去救,你却在此说这么话!”八戒道:“怎么救?”行者道:“你三个牵着马,挑着担,大家跟着那多个女怪,做个引子,引到那门前,一齐入手。”真个呆子只得随行。行者远远的标着这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八戒惊道:“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行者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她本相来?”八戒道:“那多少个怪,正抬着水走,忽然不见,却不是个日里鬼?”行者道:“想是钻进洞去了,等我去看。”

  行者自门瑕处钻将跻身,飞过二层门里,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怪,左右列多少个彩衣绣服、丫髻两务的女人,都安心乐意,正不知讲论什么。那行者轻轻的飞上去,钉在那花亭格子上,侧耳才听,又见五个时辰候蓬头女性,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道:“外祖母,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馍馍。”那女怪笑道:“小的们,搀出唐御弟来。”多少个彩衣绣服的丫头,走向后房,把三藏法师扶出。那师父面黄唇白,眼红泪滴,行者在暗中嗟叹道:“师父中毒了!”

  祖居东胜大神洲,泰山前自幼修。身拜灵台方寸祖,学成武艺(英文名:wǔ yì)甚全周。
  也能搅海降龙母,善会担山赶日头。缚怪擒魔称第一,移星换斗鬼神愁。
  偷天转地英名大,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

  却说长老告别了钦高卢鸡王,在当下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和尚道:“哥啊,是那里寻那许多整容匠,连夜剃那许四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几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开心处,忽见一座小山阻路。三藏法师勒马道:“徒弟们,你看这前边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您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看那群山挺立,远远的多少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惶,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得。”行者道:“你虽记得,这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呢。”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

  好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果然不见动静,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精雕细刻细妆花、堆五采、三檐四簇的牌楼。他与八戒金身罗汉近前观望,上有多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行者道:“兄弟呀,那鬼怪把个作风支在那里,那不知门向那里开呢。”沙悟净说:“不远,不远!好生寻!”都转身看时,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得光溜溜的。八戒道:“哥啊,那就是魔鬼出入洞也。”行者看了道:“怪哉!我老孙自保三藏法师,瞒不得你两个,妖魔也拿了些,却不见那样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有多少浅深,我好进入救师父。”八戒摇头道:“那一个难,这些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脚吊下去,不知二三年可获得底哩!”行者道:“就有多少深度么?”八戒道:“你看!”大圣伏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处,咦!深啊!周围足有三百余里,回头道:“兄弟,果然深得紧!”八戒道:“你便回来罢。师父救不得耶!”行者道:“你说那里话!莫生懒惰意,休起怠荒心,且将行李歇下,把马拴在牌楼柱上,你使钉钯,金身罗汉使杖,拦住洞门,让自己进入询问打听。若师父果在里面,我将铁棒把妖魔从里打出,跑至门口,你四个却在外面挡住。那是里应外合。打死天使,才救得师父。”二人遵命。

  那怪走下亭,露春葱十指纤纤,扯住长老道:“御弟宽心,我那边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廷,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清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与您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三藏不语。那怪道:“且休烦恼。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不曾进得饮食。这里荤素面饭两盘,凭你受用些儿压惊。”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讲话,不吃东西,此怪比那女帝不一致,女皇依然肉体,行动以礼;此怪乃是妖神,恐为侵害,奈何?我多少个徒弟,不知我困陷在于这里,倘或有害,却不枉丢性命?”以心问心,无计所奈,只得强打精神,开口道:“荤的怎么?素的怎么?”女怪道:“荤的是人肉馅包子,素的是邓沙馅馍馍。”三藏道:“贫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热茶来,与你父母曾外祖父吃素馍馍。”一黄毛丫头,果捧着香茶一盏,放在长老面前。那怪将一个素馍馍劈破,递与三藏。三藏将个荤馍馍囫囵递与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么不劈破与自身?”三藏合掌道:“我出亲人,不敢破荤。”那女怪道:“你出亲人不敢破荤,怎么前些天在子母河边吃水高,前几天又美味可口邓沙馅?”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

  老者闻言,回嗔作喜,躬着身便教:请入寒舍安置。遂此,四众牵马挑担一齐跻身,只见那荆针棘刺,铺设两边;二层门是砖头垒的墙壁,又是荆棘苫盖,入里才是三间瓦房。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又叫办饭。少顷,移过桌子,摆着众多面筋、豆腐、芋苗、萝白、辣芥、蔓菁、香稻米饭、醋烧葵汤,师徒们尽饱一餐。吃毕,八戒扯过行者背云:“师兄,那老儿始初不肯留宿,今返设此盛斋,何也?”行者道:“那个能值多少钱!到次日,还要她十果十菜的送大家呢!”八戒道:“不羞!凭你那几句大话,哄她一顿饭吃了,后天却要跑路,他又管待送您怎样?”行者道:“不要忙,我自有个处治。”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行者却将身一纵,跳入洞中,足下彩云生万道,身边瑞气护千层。不多时,到于深刻之间,这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行者喜道:“好去处啊!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那里也是个洞天福地!”正看时,又见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团团都是松竹,内有过多房屋,又想道:“此必是妖怪的住处了,我且到那边边去驾驭打听。且住!假使那般去啊,他认得我了,且变动了去。”摇身捻诀,就变做个苍蝇儿,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取。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他那样子,比在松树里救她,寺里拿他,便是不相同,尤其打扮得俊了:

  行者在格子眼听着五个出口相攀,恐怕师父乱了实事求是,忍不住,现了实质,掣铁棒喝道:“孽畜无礼!”那女怪见了,口喷一道烟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们,收了御弟!”他却拿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泼猴惫懒!怎么敢私入吾家,偷窥我样子!不要走!吃老娘一叉!”这大圣使铁棒架住,且战且退。

  不多时,逐渐黄昏,老者又叫掌灯。行者躬身问道:“岳父高姓?”老者道:“姓李。”行者道:“贵地想就是李家庄?”老者道:“不是,这里唤做驼罗庄,共有五百多居家居住。别姓俱多,惟我姓李。”行者道:“李施主,府上有什么善意,赐我等盛斋?”那老人起身道:“才闻得你说会拿鬼怪,我那边却有个妖精,累你替大家拿拿,自有重谢。”行者就朝上唱个喏道:“承照顾了!”八戒道:“你看她出事!听见说拿鬼怪,就是他曾外祖父也不那样亲热,预先就唱个喏!”行者道:“贤弟,你不知,我唱个喏就是下了个定钱,他再不去请人家了。”三藏闻言道:“这猴儿凡事便要自专,倘或那妖怪无所不能,你拿他不住,可不是我出亲人打诳语么?”行者笑道:“师父莫怪,等自我再问了看。”那老人道:“还问吗?”行者道:“你那贵处,地势清平,又很多人家居住,更不是偏僻之方,有啥怪物,敢上你那高门大户?”

  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事。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跟下。似你那样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自己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

  发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一对金莲刚半折,十指就好像春笋发。
  团团粉面若银盆,朱唇一似樱桃滑。端端正正美女姿,月里月宫仙子还喜恰。
  今朝拿住取经僧,便要喜形于色同枕榻。

  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悟净,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见他多人争辩,慌得八戒将白马牵过道:“沙师弟,你只管看守行李马匹,等老猪去帮打帮打。”好呆子,双手举钯,赶上前叫道:“师兄靠后,让自己打这泼贱!”那怪见八戒来,他又使个伎俩,呼了一声,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把人体抖了一抖,三股叉飞舞冲迎。那女怪也不知有五只手,没头没脸的滚未来。那行者与八戒,两边攻住。那怪道:“孙行者,你好不识进退!我便认得你,你是不认得我。你那雷音寺里佛世尊,也还怕我咧,量你那四个毛人,到得那里!都上去,一个个细密看打!”这一场怎见得好战:

  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那里久矣康宁。只那三年七月间,忽然一阵风起,那时人家甚忙,打麦的参预上,插秧的在田里,俱着了慌,只说是天变了。何人知风过处,有个魔鬼将每户牧放的牛马吃了,猪羊吃了,见鸡鹅囫囵咽,遇男女夹活吞。自从本次,那二年常来侵凌。长老啊,你若有手段,拿了她,扫净此土,我等决然重谢,不敢轻慢。”行者道:“那些却是难拿。”八戒道:“真是难拿,难拿!大家乃行脚僧,借宿一宵,明日走路,拿什么魔鬼!”老者道:“你原来是骗饭吃的僧侣!初见时夸口弄舌,说会换斗移星,降妖缚怪,及说起此事,就推却难拿!”行者道:“老儿,妖怪好拿。只是你那方人家不齐心,所以难拿。”老者道:“怎见得人心不齐?”行者道:“鬼怪苦恼了三年,也不知害人了稍稍老百姓。我想着每家只出银一两,五百家可凑五百两银子,不拘到那里,也寻一个执法者把妖拿了,却怎么就甘受他三年磨折?”老者道:“若论说使钱,好道也羞杀人!大家那家不消费三五两银子!二〇一七年曾访着山南里有个和尚,请他到此拿妖,未曾得胜。”行者道:“那和尚怎的拿来?”老者道:

  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

  行者且不言语,听她说吗话。少时,绽破樱桃,喜孜孜的叫道:“小的们,快排素筵席来。我与三藏法师小叔子吃了结婚。”行者暗笑道:“真个有那话!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呢!等自身且飞进去寻寻,看师父在那边。不知她的脾气怎么样。如若被她摩弄动了呀,留她在此处也罢。”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这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唐玄奘哩。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在三藏法师光头上丁着,叫声:“师父。”三藏认得声音,叫道:“徒弟,救我命啊!”行者道:“师父不济呀!那魔鬼布置筵宴,与您吃了结婚哩。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你愁什么?”长老闻言,恨之入骨道:“徒弟,我自出了长安,到两界山中收你,平素西来,这个时刻动荤?那一日子有什么歪意?今被那妖怪拿住,须要配偶,我若把真阳丧了,我就身堕轮回,打在那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

  女怪威风长,猴王气概兴。天蓬军长争功绩,乱举钉钯要显能。这些手多叉紧烟光绕,那四个性急兵强雾气腾。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阴阳窘迫相持斗,各逞雄才恨苦争。阴静养荣思动动,阳收息卫爱清清。致令两处无和好,叉钯铁棒赌输赢。那几个棒有力,钯更能,女怪钢叉丁对丁。毒敌山前三不让,琵琶洞外两暴虐。这多少个喜得三藏法师谐凤侣,那多个必随长老取真经。惊天动地来相战,只杀得日月无光星斗更!

  这几个僧伽,披领袈裟。先谈《孔雀》,后念《法华》。香焚炉内,手把铃拿。正然念处,惊动妖邪。风生云起,径至庄家。僧和怪斗,其实堪夸:一递一拳捣,一递一把抓。和尚还相应,相应没头发。眨眼之间鬼怪胜,径直返烟霞,原来晒干疤。我等近前看,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

救死扶伤驼罗禅性稳,心猿妒木母。  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那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

  行者笑道:“莫发誓,既有真心向北天取经,老孙带你去罢。”三藏道:“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行者道:“莫说你忘了。他那洞,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是打上头往下钻。近年来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钻。即使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如若福气低,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光阴了。”三藏满眼垂泪道:“似此忙绿,怎生是好?”行者道:“没事,没事!那妖魔整治酒与您吃,没奈何,也吃她一钟;只要斟得急些儿,斟起一个喜花儿来,等自家变作个蚪硅槌娑,飞在酒泡以下,他把自己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人心,扯断他的肺腑,弄死那魔鬼,你才得解脱出来。”三藏道:“徒弟那等说,只是不当人子。”行者道:“只管行起善来,你命休矣。鬼怪乃害人之物,你惜他怎么着!”三藏道:“也罢,也罢!你只是要随之我。”正是这孙大圣护定三藏法师,取经僧全靠孙悟空。

  几个斗罢多时,不分胜负。这女怪将身一纵,使出个倒马毒桩,不觉的把大圣头皮上扎了一晃。行者叫声:“苦啊!”忍耐不得,负痛败阵而走。八戒见事不谐,拖着钯彻身而退。那怪得了胜,收了钢叉。

  行者笑道:“那等说,吃了亏也。”老者道:“他只拚得一命,仍然我们吃亏:与他买棺木殡葬,又把些银子与她徒弟。那徒弟心还不歇,至今还要告状,不得干净!”行者道:“再可曾请什么人拿他?”老者道:“旧年又请了一个道士。”行者道:“那道士怎么拿他?”老者道:那道士——

  漠漠边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
  宛然如混沌,就如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

  他师徒多少个,商量未定,早是这妖魔布置了事,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长老。”唐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她心狠,转瞬之间间就害了性命。正是那处境难堪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正自狐疑,那怪又叫一声“长老。”唐三藏没奈何,应他一声道:“孩他娘,有。”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真是肉落千斤。人都说唐三藏法师是个虔诚的僧侣,向北天拜佛求经,怎么与那女妖怪答话?不知此刻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格外出于无奈,虽是外有所答,其实内无所欲。魔鬼见长老应了一声,他推向门,把三藏法师搀起来,和她搀扶挨背,交头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行者暗中笑道:“我师父被他这么哄诱,只怕一时动心。”正是:

  行者抱头,皱眉苦面,叫声:“利害,利害!”八戒到就近问道:“三弟,你怎么正战到好处,却就叫苦连天的走了?”行者抱着头,只叫:“疼,疼,疼!”金身罗汉道:“想是你头风发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堂弟,我从不见你受伤,却感冒,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可,了不可!我与他正然打处,他见我破了他的叉势,他就把身体一纵,不知是件什么样兵器,着自家头上扎了一下,就像此高烧难禁,故此败了阵来。”八戒笑道:“只那等静处常夸口,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却怎么就等不及这一下儿?”行者道:“正是,我那头自从修炼成真,盗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闹天宫时,又被玉皇大天尊差独角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宫四处斩,这一个神将使刀斧锤剑,雷打火烧,及老子把我安于八卦炉,训练四十九日,俱未伤损。明日不知那妇人用的是哪些兵器,把老孙头弄伤也!”沙和尚道:“你放了手,等自身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古代讨个膏药你贴贴。”行者道:“又不肿不破,怎么贴得膏药?”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产后患病不曾有,你倒弄了个额头痈了。”金身罗汉道:“大哥且休嘲笑。如明天色晚矣,四哥伤了头,师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

  头戴金冠,身穿法衣。令牌敲响,符水施为。驱神使将,拘到妖魑。狂风滚滚,黑雾迷迷。即与道士,两个周旋。斗到天晚,怪返云霓。乾坤清朗朗,我等芸芸众生齐。出来寻道士,手死在山溪。捞得上来大家看,却如一个落汤鸡!

  三藏一发心惊道:“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那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自我去探访是何吉凶。”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岸边坐着一个怪物。你看她怎么模样:

  真僧魔苦遇娇娃,妖魔娉婷实可夸。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
  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

  好行者哼道:“师父没事。我进入时,变作蜜蜂儿,飞入里面,见那妇女坐在花亭子上。少顷,四个丫头,捧两盘馍馍:一盘是人肉馅,荤的;一盘是邓沙馅,素的。又着五个女人扶师父出来吃一个压惊,又要与师父做什么样道伴儿。师父始初不与那女子答话,也不吃馍馍,后见他甜言美语,不知怎么,就讲讲言语,却说吃素的。那女士就将一个素的劈开递与师父,师父将个囫囵荤的递与那女孩子。妇人道:‘怎不劈破?’师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女士道:‘既不破荤,今日怎么在子母河边饮水高,明日又美味可口邓沙馅?’师父不解其意,答他两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我在格子上听到,恐怕师父乱性,便就现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喷出平流雾,叫收了御弟,就轮钢叉,与老孙打出洞来也。”金身罗汉听说,咬指道:“那泼贱也不知从那边就随将大家来,把上项事都领悟了!”八戒道:“那等说,便大家睡觉不成?莫管什么黄昏子夜,且去她门上索战,嚷嚷闹闹,搅他个不睡,莫教他奚弄了自己师父。”行者道:“发烧,去不得!”金身罗汉道:“不须索战。一则师兄喉咙痛,二来自己师父是个真僧,决不以色空乱性。且就在山坡下,闭风处,坐这一夜,养养精神,待天明再作理会。”遂此七个哥们,拴牢白马,守护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题。

  行者笑道:“那等说,也吃亏了。”老者道:“他也只舍得一命,大家又使彀闷数钱粮。”行者道:“不打紧,不打紧,等自己替你拿他来。”老者道:“你一旦有一手拿得他,我请多少个本庄长者与您写个文本。若得胜,凭你要有些银子相谢,半分过多;若是有亏,切莫和大家放赖,各听天命。”行者笑道:“那老儿被人赖怕了。我等不是那样人,快请长者去。”

  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
  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

  妖怪挽着三藏,行近草亭道:“长老,我办了一杯酒,和您酌酌。”唐玄奘道:“孩子他妈,贫僧自不用荤。”魔鬼道:“我知你不吃荤,因洞中水不干净,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您耍子。”唐三藏法师跟他进入看看,果然见那:

  却说那女怪放下残忍之心,重整欢娱之色,叫:“小的们,把前后门都关紧了。”又使七个支更,防守行者,但听门响,即时通报。却又教:“女童,将寝室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我与她交欢。”遂把长老从背后搀出。那女怪弄出非凡娇媚之态,携定唐三藏道:“常言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且和您做会夫妻儿,耍子去也。”那长老咬定牙关,声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战兢兢,跟着她步入香房,却如痴如哑,那里抬头仰望,更未曾看他房里是啥床铺幔帐,也不知有甚箱笼梳妆,那女怪说出的雨意云情,亦漠然无听。好和尚,真是那:

  那老人满心兴奋,即命家僮请多少个邻居,大哥姨兄,亲家朋友,共有八九位老汉,都来相见。会了唐僧,言及拿妖一事,无不心旷神怡。众老问:“是那一位高材生去拿?”行者叉手道:“是自个儿小和尚。”众老悚然道:“不济,不济!那鬼怪六臂多头,身体狼犺。你这么些长老,瘦瘦小小,还不彀他填牙齿缝哩!”行者笑道:“老官儿,你估不出人来。我小自小,结实,都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在内哩!”众老见说只得依从道:“长老,拿住鬼怪,你要有些谢礼?”行者道:“何必说要怎么着谢礼!俗语云,说黄金幌眼,说银子傻白,说铜钱腥气!我等乃积德的僧人,决不要钱。”

  又见那左右手头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爱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魔鬼在此处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那名叫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毕生豪杰,再不了解暗猜度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悟能照顾,教他来先与那妖怪见一仗。假如八戒有本事,打倒那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这妖拿去,等自身再去救她,才好有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自己哄她一哄,看她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那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那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鬼怪,原来不是。”三藏道:“是哪些?”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几个雾,想是那个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实事求是,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堂弟,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相当作渴,便回到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点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什么?”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传。师父又在此,什么人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说话,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胆识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劳动?幸近来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自己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唐僧欢愉道:“好哎!你后天却怎肯那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那等说,又要扭转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低谷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老人家。

  盈门下,绣缠彩结;满庭中,香喷金猊。摆列着黑油垒钿桌,朱漆篾丝盘。垒钿桌上,有例外珍羞;篾丝盘中,盛稀奇素物。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果子随山有。蔬菜更时新: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熟酱调成。王瓜、瓠子,白果、蔓菁。镟皮茄子鹌鹑做,剔种冬瓜方旦名。烂煨头糖拌着,白煮萝卜醋浇烹。椒姜辛辣般般美,咸淡调和色色平。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他把那锦绣娇容如粪土,金珠美貌若灰尘。生平只爱参禅,半步不离佛地。那里会惜玉怜香,只精通修真养性。那女怪,活泼泼,春意无边;那长老,死丁丁,禅机有在。一个似软玉温香,一个如死灰槁木。那个,展鸳衾,淫兴浓浓;那一个,束褊衫,丹心耿耿。那一个要贴胸交股和鸾凤,这么些要画壁归山访达摩。女怪解衣,卖弄他肌香肤腻;唐玄奘敛衽,紧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我头光服异怎相陪!”那些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那一个道:“贫僧不是月阇黎。”女怪道:“我美若天仙还袅娜。”三藏法师道:“我鸠浅因而久埋尸。”女怪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骚?”唐玄奘道:“我的真阳为瑰宝,怎肯轻与你那粉骷髅。”

  众老道:“既如此说,都是受戒的高僧。既不要钱,岂有空劳之理!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若果降了妖孽,净了地点,我等每家送你两亩高产田,共凑一千亩,坐落一处,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打坐参禅,强似方上遨游。”行者又笑道:“越不停当!但说要了田,就要养马当差,纳粮办草,黄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好倒弄杀人也!”众老道:“诸般不要,却将何谢?”行者道:“我出亲人,但只是一茶一饭,便是谢了。”众老喜道:“这么些简单,但不知你怎么拿她。”行者道:“他但来,我就拿住他。”众老道:“那怪大着哩!上拄天,下拄地;来时风,去时雾。你却怎么近得他?”行者笑道:“若论呼风驾雾的怪物,我把他当外甥罢了;若说身体长大,有那一手打她!”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天地阵,专等行客。那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中等,被群妖围住,这几个扯住衣裳,这几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出手。八戒道:“不要扯,等自己一家家吃以后。”群妖道:“和尚,你要吃啥的?”八戒道:“你们那边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那里斋僧,不知自己那边专要吃僧。大家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获得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呢。你倒还想来吃斋!”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那些避马瘟,其实惫懒!他哄我就是那村里斋僧,那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什么僧,却原来是此魔鬼!”那呆子被她扯急了,纵然出现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多少个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妖道:“大王,祸事了!”老怪道:“有何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行者,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扭转。”老妖道:“变化吗的面容?”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又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我们跑回去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那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

  那鬼怪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满斟美酒,递与三藏法师,口里叫道:“长老三哥妙人,请一杯交欢酒儿。”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浇奠,心中暗祝道:“护法诸天、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弟子陈唐僧,自离东土,蒙观音差遣列位众神暗中维护,拜雷音见佛求经,今在旅途,被鬼怪拿住,强逼成亲,将这一杯酒递与本人吃。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即使荤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回之苦!”孙大圣,他却变得轻快,在耳根后,若象一个耳报,但她谈话,惟三藏听见,别人不闻。他知师父平时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她一钟。那师父没奈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钟,回与鬼怪,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行者变作个蚪硅槌娑,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那妖魔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三藏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却才举杯,那花儿已散,就揭破虫来。魔鬼也认不得是僧人变的,只认为虫儿,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行者见事不谐,料难入他腹,即变做个饿老鹰。真个是:

  他七个散言碎语的,直斗到更深,唐长老全不动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那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缠到有半夜时候,把那怪弄得恼了,叫:“小的们,拿绳来!”可怜将一个喜爱的人儿,一条绳,捆的象个猱狮模样,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却吹灭银灯,各归寝处。一夜无词,不觉的鸡声三唱。

  正讲处,只听得呼呼风响,慌得这八九个老年人,战战兢兢道:“那和尚盐酱口!说鬼怪,妖怪就来了!”那老李开了腰门,把多少个亲戚连三藏法师都叫:“进来,进来!魔鬼来了!”唬得那八戒也要进入,沙悟净也要进来。行者八只手扯住多个道:“你们忒不循理!出亲人,怎么不分内外!站住!不要走!跟自己去天井里,看看是个如何怪物。”八戒道:“哥啊,他们都是透过帐的,风响便是妖来。他都去躲,大家又不与她有亲,又不相识,又不是交契故人,看他做吗?”原来行者力量大,不容说,一把拉在天井里站下。这阵风更是大了,好风: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一律惊。

  玉爪金睛铁翮,雄姿猛气抟云。妖狐狡兔见他昏,千里山河时遁。饥处迎风逐雀,饱来高贴天门。老拳钢硬最伤人,得志凌霄嫌近。

  那山坡下孙大圣欠身道:“我那头痛了一会,到后天也不疼不麻,只是微微作痒。”八戒笑道:“痒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师父这一夜倒浪,浪,浪!”沙和尚道:“且莫斗口,天亮了,快赶早儿捉魔鬼去。”行者道:“兄弟,你即使在此守马,休得动身。猪刚鬣跟自身去。”那呆子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相随行者,各带了武器,跳上山崖,径至石屏以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那怪物夜里伤了大师傅,先等自家进入询问打听。假设被他哄了,丧了元阳,真个亏了道德,却就我们散火;若不乱性情,禅心未动,却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师西去。”八戒道:“你好痴哑!常言道,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几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乱说,待我看去。”

  倒树摧林狼虎忧,播江搅海鬼神愁。掀翻华岳三峰石,提起乾坤四部洲。
  村舍人家皆闭户,满庄孩子尽藏头。黑云漠漠遮星汉,灯火无光四处幽。

  魔鬼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

  飞起来,轮开玉爪,响一声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盘碟家火,尽皆扌卒碎,撇却唐僧,飞将出来。唬得妖魔心胆皆裂,唐唐僧的直系通酥。魔鬼坐卧不安,搂住唐三藏道:“长老小弟,此物是那里来的?”三藏道:“贫僧不知。”魔鬼道:“我费了好多心,安插这些素宴与您耍耍,却不知那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把自身的家火打碎!”众小妖道:“内人,打碎家火犹可,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秽了怎用?”三藏显然晓得是和尚弄法,他那边敢说。那魔鬼道:“小的们,我领会了,想必是自己把三藏法师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另布署些酒肴,不拘荤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三藏成亲。”照旧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

  好大圣,转石屏,别了八戒,摇身还变个蜜蜂儿,飞入门里,见那门里有多个丫头,头枕着梆铃,正然睡呢。却到花亭子观察,那妖怪原来弄了半夜,都费力了,一个个都不知天晓,还睡着哩。行者飞来前边,隐约的只听见三藏法师声唤,忽抬头,见那步廊下四马攒蹄捆着师父。行者轻轻的钉在唐三藏头上,叫:“师父。”唐三藏认得声音,道:“悟空来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来好事怎么?”三藏咬牙道:“我宁死也不肯那样!”行者道:“昨东瀛人见她有相怜相爱之意,却怎么后天把你那样挫折?”三藏道:“他把自身缠了半夜,我衣不解带,身未沾床。他见我不肯相从,才捆我在此。你相对救自己取经去也!”他师徒们正然问答,早惊醒了老大魔鬼。魔鬼虽是下狠,却还有流连不舍之意,一觉翻身,只听到“取经去也”一句,他就滚下床来,厉声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却取什么经去!”

  慌得那八戒惶恐不安,伏之于地,把嘴拱开土,埋在私自,却如钉了钉一般。沙和尚蒙着头脸,眼也难睁。行者闻风认怪,一刹那间风头过处,只见那半空间隐约的两盏灯来,即低头叫道:“兄弟们!风过了,起来看!”这呆子扯出嘴来,抖抖灰土,仰着脸朝天一望,见有两盏灯光,忽失声笑道:“好耍子,好耍子!原来是个有行为的妖怪!该和他做朋友!”沙和尚道:“那般黑夜,又从未觌面相逢,怎么就知好歹?”八戒道:“古人云,夜行以烛,无烛则止。你看她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沙和尚道:“你错看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怪物的五只眼亮。”那呆子就唬矮了三寸,道:“曾祖父呀!眼有那般大呀,不知口有多少大呢!”行者道:“贤弟莫怕。你多个保险着师父,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看她是吗妖怪。”八戒道:“堂哥,不要供出我们来。”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兴奋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敢于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娘娘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咱贬下八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魔鬼。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僧尼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三藏法师债。铁脚天蓬本姓猎,法名改作猪刚鬣。

  却说行者飞出去,现了本来面目,到于洞口,叫声:“开门。”八戒笑道:“沙和尚,二哥来了。”他二人撒开兵器。行者跳出,八戒上前扯住道:“可有鬼怪?可有师父?”行者道:“有,有,有!”八戒道:“师父在里边受罪哩?绑着是捆着?要蒸是要煮?”行者道:“那么些事倒没有,只是安排素宴,要与她干不行事哩。”八戒道:“你幸福,你幸福!你吃了陪亲酒来了!”行者道:“呆子啊!师父的人命也没准,吃什么样陪亲酒!”八戒道:“你哪些就来了?”行者把见唐玄奘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五回,道:“兄弟们,再休胡思乱想。师父已在那里,老孙这一去,一定救他出去。”复翻身入里面,还变做个苍蝇儿,丁在门楼上听之,只闻得那魔鬼气呼呼的,在凉亭上吩咐:“小的们,不论荤素,拿来烧纸。借烦天地为媒订,务要与她结婚。”行者听见暗笑道:“那鬼怪全没一些儿廉耻!青天白天的,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放。且毫无忙,等老孙再进来看看。”嘤的一声,飞在东廊之下,见那师父坐在里边,清滴滴腮边泪淌。

  行者慌了,撇却师父,急展翅,飞将出来,现了本质,叫声:“八戒!”那呆子转过石屏道:“那话儿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师父被他摩弄不从,恼了,捆在那里,正与自身诉说前情,那怪惊醒了,我慌得出去也。”八戒道:“师父曾说吗来?”行者道:“他只说衣不解带,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好,好!依旧个真和尚!大家救她去!”

  好行者,纵身打个唿哨跳到空间,执铁棒厉声高叫道:“慢来,慢来!有本人在此!”那怪见了,挺住身躯,将一根长枪乱舞。行者执了棍势问道:“你是这方妖精?何处天使?”那怪更不承诺,只是舞枪。行者又问,又不答,只是舞枪。行者暗笑道:“好是鼻前庭炎口哑!不要走!看棍!”那怪更不怕,乱舞枪遮拦。在那半空中,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三更时分,未见高下。八戒、金身罗汉在李家天井里看得领会,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架,更无半分儿攻杀,行者一条棒不离那怪的头上。八戒笑道:“沙悟净,你在那边护持,让老猪去帮打帮打,莫教那猴子独干这功,领头一钟酒。”

  那妖怪闻言,喝道:“你原来是唐唐玄奘的学徒。我根本闻得三藏法师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咧。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大学生出身!”魔鬼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大学生,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三个在低谷里,这场好杀:

  行者钻将进去,丁在她头上,又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咬牙恨道:“猢狲啊!外人胆大,如故身包胆;你的大胆,就是胆包身!你弄变化神通,打破家火,能值几何!斗得那鬼怪淫兴发了,那里不分荤素布署,定要与自己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陪笑道:“师父莫怪,有救你处。”唐三藏道:“这里救得我?”行者道:“我才一翅飞起去时,见他背后有个公园。你哄她往园里去耍子,我救了您罢。”唐三藏道:“园里如何救?”行者道:“你与他到园里,走到桃树边,就莫走了。等自己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你要吃果子,先拣红的儿摘下来。红的是本身,他一定也要摘一个,你把红的定要让她。他若一口吃了,我却在他肚里,等自家捣破他的皮袋,扯断他的肝肠,弄死他,你就脱身了。”三藏道:“你若有手腕,就与他赌斗便了,只要钻在她肚里怎么?”行者道:“师父,你不知趣。他以此洞,若好出入,便可与她赌斗;只为出入不方便,曲道难行,若就开端,他这一窝子,老老小小,连自家都扯住,却怎么了?须是这么扌卒手干,我们才得干净。”三藏点头听信,只叫:“你跟定我。”行者道:“晓得,晓得!我在您头上。”

  呆子粗鲁,不容分说,举钉钯,望他那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唿喇喇筑做几块。唬得这几个枕梆铃睡的丫环,跑至二层门外,叫声:“开门!前门被前几天那多个丑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门,只见四多少个丫头跑进去电视发布:“曾祖母,前日那两个丑男人又来把前门已打碎矣。”那怪闻言,即忙叫:“小的们!快烧汤洗面梳妆!”叫:“把御弟连绳抬在后房收了,等我打他去!”

  好呆子,就跳起云头,赶上就筑,这怪物又使一条枪抵住。两条枪,如同飞蛇掣电。八戒称誉道:“那妖魔好枪法!不是山后枪,乃是缠丝枪;也不是马家枪,却叫做个软柄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那里有个如何软柄枪!”八戒道:“你看他使出枪尖来架住大家,不见枪柄,不知收在何处。”行者道:“或者是个软柄枪。但这怪物还不会讲话,想是还未归人道,阴气还重,只怕天明时阳气胜,他要求走。但走时,一定蒙受,不可放他。”八戒道:“正是,正是!”又斗多时,不觉东方发白,那怪不敢恋战,回头就走。行者与八戒一齐赶来,忽闻得浑浊之气旭人,乃是七绝山稀柿疼也。八戒道:“是那家淘毛厕哩!哏!臭气难闻!”行者侮着鼻子只叫:“快快赶妖怪,快快赶妖魔!”那怪物撺过山去,现了本象,乃是一条红鳞大蟒。你看她:

  九齿钉钯,一条铁棒。把丢解数滚大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默默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可金生土。那几个杵架犹如蟒出潭,那一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四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

  师徒们协商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孩子他妈,孩子他妈。”那妖魔听见,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妙人大哥,有何话说?”三藏道:“孩他娘,我出了长安,一路西来,无日不山,无日不水。昨在镇海寺过夜,偶得伤风重疾,明天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娃他爹盛情,携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你带自己往那边略散散心,耍耍儿去么?”那妖怪非常欣赏道:“妙人表弟倒有些兴趣,我和您去公园里耍耍。”叫:“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径。”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那妖怪开了格子,搀出唐玄奘。你看那许多小妖,都是浪漫,耵聊孺虫茫簇簇拥拥,与唐玄奘径上花园而去。好和尚!他在那绮罗队里无她故,锦绣丛中作哑聋,若不是那铁打的心肠朝佛去。第一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一行都到了园林之外,那鬼怪俏语低声叫道:“妙人妹夫,那里耍耍,真可清闲释闷。”唐三藏与她扶起相搀,同入园内,抬头看看,其实好个去处。但见这:

  好鬼怪,走出去,举着三股叉骂道:“泼猴!野彘!老大无知!你怎敢打破自我门!”八戒骂道:“滥淫贱货!你倒困陷我师父,返敢硬嘴!我师父是您哄将来做男人的,快快送出饶你!敢再说半个不字,老猪一顿钯,连山也筑倒你的!”那妖怪那容分说,抖擞身躯,依前弄法,鼻口内喷烟冒火,举钢叉就刺八戒。八戒侧身躲过,着钯就筑,孙大圣使铁棒并力相帮。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三只手,左右拦住,交锋三三个回合,不知是什么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又扎了瞬间。那呆子拖着钯,侮着嘴,负痛逃生。行者却也有些醋他,虚丢一棒,败阵而走。那妖怪得胜而回,叫小的们搬石块垒迭了前门不题。

  眼射晓星,鼻喷朝雾。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头戴一条肉角,好便似千千块玛瑙攒成;身披一派红鳞,却就像是万万片胭脂砌就。盘地只疑为锦被,飞空错认作虹霓。歇卧处有腥气冲天,行动时有赤云罩体。大不大,两边人不见东西;长不长,一座山跨占南北。

  八戒长起威风,与鬼怪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却说行者在唐三藏背后,忽失声冷笑。金身罗汉道:“三弟冷笑,何也?”行者道:“猪悟能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那肯定还不见回来。要是一顿钯打退鬼怪,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只是,被他拿去,却是我的背运,背前边后,不知骂了有点避马瘟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清楚,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自己模样,陪着沙和尚,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半空中看到,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逐渐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僧人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魔抵敌不住,道:“这和尚先前不济,那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侮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

  萦回曲径,纷繁尽点苍苔;窈窕绮窗,随地暗笼绣箔。清劲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披露冰肌玉质。日灼鲜杏,红如仙子晒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摇羽扇。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卷映,朱帘上,钩控虾须;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峥嵘,华扁上,字书鸟篆。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青萍绿藻耀金鳞;又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玉斗琼卮浮绿蚁。池亭上下,有巢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四处丛生凤尾竹。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芍药栏,牡丹丛,朱朱紫紫斗穠华;夜合台,茉藜槛,岁岁年年生妩媚。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较芳菲,不数姚黄魏紫。若到三春闲斗草,园中只少玉琼花。

  却说这沙悟净正在坡前放马,只听得那里猪哼,忽抬头,见八戒侮着嘴,哼将来。沙悟净道:“怎的说?”呆子哼道:“了不足,了不足!疼疼疼!”说不了,行者也到附近笑道:“好呆子啊!后日咒我是脑门痈,前几天却也弄做个肿嘴瘟了!”八戒哼道:“难忍难忍!疼得紧!利害,利害!”

  八戒道:“原来是那般一个长蛇!若要吃人啊,一顿也得五百个,还不饱足!”行者道:“那软柄枪乃是两条信暐。大家赶他软了,从后打出去!”那八戒纵身赶上,将钯便筑。那怪物一头钻进窟里,还有七八尺长尾巴丢在他乡。八戒放下钯,一把挝住道:“发轫,起始!”尽力气往外乱扯,莫想扯得动一毫。行者笑道:“呆子!放她进来,自有处置,不要那等倒扯蛇。”八戒真个撒了手,那怪缩进去了。八戒怨道:“才不甩手时,半截子已是大家的了!是这样缩了,却怎么得她出去?那不是称呼没蛇弄了?”行者道:“此人身体狼剁,窟穴窄小,断然转身不得,一定是个照直撺的,定有个后门出头。你快去后门外拦住,等我在前门外打。”那呆子真个一溜烟,跑过山去,果见有个孔窟,他就扎定脚。还没有站稳,不期行者在前门外使棍子往里一捣,那怪物护疼,径将来门撺出。八戒未曾防患,被她一尾巴打了一跌,莫能挣挫得起,睡在私自忍疼。行者见窟中无物,搴着棍,穿进去叫赶妖魔。那八戒听得吆喝,自己倒霉意思,忍着疼爬起来,使钯乱扑。行者见了笑道:“魔鬼走了,你还扑甚的了?”八戒道:“老猪在此急功近利哩!”行者道:“活呆子!快赶上!”

  那妖魔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怪败去,他就向来不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平常百姓,那里认识。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未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讶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如此难堪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守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啥羞来?”八戒道:“师兄调侃我!他眼前说风雾里不是怪物,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馒头斋僧的,我就真正,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怪物,把自己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

  长老携着那怪,步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葩异卉。行过了诸多亭阁,真个是渐入佳境。忽抬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那长老就知。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摇身一变,变作个红桃儿,其实红得可爱。长老对鬼怪道:“孩他妈,你那苑内花香,枝头果熟。苑内花香蜂竞采,枝头果熟鸟争衔。怎么那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何也?”鬼怪笑道:“天无阴阳,日月不明;地无阴阳,草木不生;人无阴阳,不分男女。那桃树上果子,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故红;背阴处无日者还生,故青:此阴阳之道理也。”三藏道:“谢孩子他娘指教,其实贫僧不知。”即上前伸手摘了个红桃。妖魔也去摘了一个青桃。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魔鬼道:“孩子他妈,你爱色,请吃那些红桃,拿青的来我吃。”魔鬼真个换了,且暗喜道:“好和尚啊!果是个真人!一日夫妻未做,却就有如此恩爱也。”那妖魔喜喜欢欢的,把唐三藏亲敬。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那魔鬼喜相陪,把红桃儿张口便咬。启朱唇,露银牙,未曾下口,原来孙悟空至极急躁,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喉之下,径到肚腹之中。妖怪害怕对三藏道:“长老啊,这么些果子利害。怎么不容咬破,就滚下去了?”三藏道:“娃他妈,新开园的果实爱吃,所以去得快了。”

  多人正然难处,只见一个老阿姨儿,左手提着一个竹子篮儿,自南山路上挑菜而来。金身罗汉道:“二哥,那三姑来得近了,等自我问他个信儿,看那么些是什么鬼怪,是啥兵器,这般伤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孙问他去来。”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认得,即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二姨是神仙来也。”慌得猪八戒忍疼下拜,金身罗汉牵马躬身,孙大圣合掌跪下,叫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音。”那菩萨见他们认识元光,即踏祥云,起在空中,现了真象,原来是鱼篮之象。行者赶到空中,拜告道:“菩萨,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师,不知菩萨下落,今遇祸灾害收,万望菩萨搭救搭救!”菩萨道:“那鬼怪至极强烈,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四只钳脚。扎人痛者,是尾上一个钩子,唤做倒马毒。本身是个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释迦牟尼佛见了,不顶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头钩子,把释尊左手中指上扎了一晃,释尊也疼难禁,即着金刚拿她,他却在那里。若要救得唐三藏,除是别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她不行。”行者再拜道:“望菩萨提示提醒,别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请他也。”菩萨道:“你去南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罢,遂成为一道金光,径回南海。

  二人赶过涧去,见那怪盘做一团,竖起首来,张开巨口,要吞八戒,八戒慌得以后便退。那行者反迎上前,被他一口吞之。八戒捶胸跌脚大叫道:“哥耶!倾了你也!”行者在鬼怪肚里,支着铁棒道:“八戒莫愁,我叫她搭个桥儿你看!”那怪物躬起腰来,就似一征程东虹,八戒道:“虽是象桥,只是没人敢走。”行者道:“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只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先导来,就似一只赣保船,八戒道:“虽是象船,只是没有桅篷,不佳使风。”行者道:“你让开路,等自我叫她使个风你看。”又在其间尽全力把铁棒从背部上一搠将出来,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此人忍疼挣命,往前一撺,比使风更快,撺回旧路,下了山有二十余里,却才倒在尘土,动荡不得,呜呼丧矣。八戒随后赶上来,又举钯乱筑。行者把这物穿了一个大洞,钻将出来道:“呆子!他死也死了,你还筑他怎么样?”八戒道:“哥啊,你不知我老猪毕生好打死蛇?”遂此收了武器,抓着尾巴,倒拉未来。

  行者在旁笑道:“那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本身在此处望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啊,悟空不曾离我。”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知底,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回复,一发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形似。”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鬼怪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她赌斗。打倒妖怪,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魔鬼手段与她大多。却说:“我就死在她手内也罢,等自我先走!”行者笑道:“那呆子先说晦气语,怎么得更上一层楼!”八戒道:“哥啊,你了解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喜悦,即忙背了马,请大师骑上,沙师弟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妖魔道:“未曾吐出核子,他就撺下去了。”三藏道:“孩他妈意美情佳,喜吃之吗,所以不及吐核,就下来了。”行者在她肚里,复了本来面目,叫声:“师父,不要与他答嘴,老孙已得了手也!”三藏道:“徒弟方便着些。”鬼怪听见道:“你和尤其说话呢?”三藏道:“和自我徒弟孙猴子说话呢。”鬼怪道:“美猴王在这里?”三藏道:“在您肚里呢,却才吃的万分红桃子不是?”妖怪慌了道:“罢了,罢了!那猴头钻在自己肚里,我是死也!孙行者!你想法的钻在自家肚里什么?”行者在里边恨道:“也不怎的!只是吃了您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淘净,弄做个梆子精!”魔鬼听说,唬得心惊胆落,惊惶失措的,把三藏法师抱住道:长老啊!我只道——

  孙大圣才按云头,对八戒金身罗汉道:“兄弟放心,师父有救星了。”沙和尚道:“是那里救星?”行者道:“才然菩萨提醒,教我告请昴日星官,老孙去来。”八戒侮着嘴哼道:“哥啊!就问星官讨些止疼的药饵来!”行者笑道:“不须用药,只似前天疼过夜就好了。”沙悟净道:“不必烦叙,快早去罢。”

  却说那驼罗庄上李老儿与众等对唐僧道:“你这五个徒弟,一夜不回,断然倾了命也。”三藏道:“决不妨事,大家出去看看。”刹那间,只见行者与八戒拖着一条大蟒,吆吆喝喝前来,稠人广众却才欢畅。满庄上老少男女都来跪拜道:“外祖父!正是这一个魔鬼,在此伤人!今幸老爷施法,斩怪除邪,我辈庶各得安宁也!”众家都是感激,东请西邀,各各酬谢。师徒们被留下五一周,苦辞无奈,方肯放行。又各家见他绝不钱物,都办些干粮果品,骑骡压马,花红彩旗,尽来饯行。此处五百住户,到有七八百人相送。

  却说那鬼怪帅多少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守口如瓶。洞中还有不少看家的小妖,都向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前几日怎么样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过去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多少个来家,养赡汝等;明天幸福低,撞见一个投缘。”小妖问:“是万分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僧侣,乃东土唐三藏取经的徒弟,名唤猎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自家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那根本,常闻得人说,唐三藏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她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后日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她手头有那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兴高采烈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唐三藏,三藏法师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寿,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假设中吃,也到不行那里,别处妖怪,也都吃了。他手下有多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这七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师弟。那一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老妖道:“沙师弟比猎八戒怎么样?”小妖道:“也大致儿。”“那个齐天大圣比他怎么样?”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美猴王神通广大,云谲风诡!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旦、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尚无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僧?”老妖道:“你怎么知道她那等详细?”

  夙世前缘系赤绳,鱼水相和两意浓。不料鸳鸯今拆散,何期鸾凤又西东!
  蓝桥水涨难成功,佛庙烟沉嘉会空。着意一场今又别,何年与您再遇上!

  好行者,连忙驾筋斗云,弹指到南天门外。忽见广目天王当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因保唐唐僧西方取经,路遇魔障缠身,要到光明宫见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见陶张辛邓四大少校,也问何往,行者道:“要寻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师。”四中将道:“星官明儿早晨奉玉皇大帝旨意,上观星台巡札去了。”行者道:“可有那话?”辛天君道:“小将等与她同下斗牛宫,岂敢说假?”陶天君道:“今已久远,或将回矣。大圣还先去光明宫,如未回,再去观星台可也。”大圣遂喜,即别他们,至光明宫门首,果是无人,复抽身就走,只见那壁厢有一行兵士摆列,前面星官来了。那星官还穿的是拜驾朝衣,一身金缕,但见他:

  一路上喜喜欢欢,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疼口。三藏闻得那样恶秽,又见路道填塞,道:“悟空,似此怎生度得?”行者侮着鼻子道:“这一个却难也。”三藏见行者说难,便就眼中垂泪。李老儿与众上前道:“老爷勿得心急。我等送到此地,都已约定意思了。令高徒与大家降了鬼怪,除了一体面伤,大家各办虔心,另开一条好路,送老爷过去。”行者笑道:“你那老儿,俱言之欠当。你初然说那山径过有八百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那里会开山凿路!若要我师父过去,还得我们力图,你们都成不足。”三藏下马道:“悟空,怎生着力么!”行者笑道:“眼下就要过山,却也是难,若说再开条路,却又难也。须是还从旧胡同过去,只恐无人管饭。”

  小妖道:“我这时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三藏法师,被孙猴子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幺绝六。还亏我稍稍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处,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一手。”老妖听言,大惊失色。那多亏抚军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那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假诺要吃唐唐僧,等自己定个机关拿她。”老妖道:“你有啥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称呼分瓣梅花计?”小妖道:“近来把洞口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多个,须是有能干,会转变的,都变做大王的风貌,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隐形。先着一个战猪刚鬣,再着一个战美猴王,再着一个战金身罗汉。舍着多个小妖,调开他弟兄五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那唐玄奘,就像毫不费劲,就像是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什么难哉!”老妖闻言,满心欢跃,道:“此计完美,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玄奘便罢,倘若拿了唐三藏,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魔。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果然选出几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守候三藏法师不题。

  行者在她肚里听到说时,只怕长老慈心,又被他哄了,便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白山,大致把个皮袋儿捣破了。那妖魔忍不得疼痛,倒在灰尘,半晌家不敢言语。行者见不出口,想是死了,却把手略松一松,他又回过气来,叫:“小的们!在那里?”原来那几个小妖,自进园门来,各人知趣,都不在一处,各自去采花斗草,任意随心耍子,让那妖怪与唐唐三藏七个轻松叙情儿。忽听得叫,却才都跑未来,又见妖怪倒在地上,面容改色,口里哼哼的爬不动,火速搀起,围在一处道:“老婆,怎的糟糕?想是急心痛了?”魔鬼道:“不是,不是!你莫要问,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那和尚送出去,留自己生命!”这一个小妖,真个都来扛抬。行者在肚里叫道:“这个敢抬!要便是你自我献我师父出去,出到外边,我饶你命!”那怪精没计奈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挣起来,把唐唐三藏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小妖跟随道:“老内人,往这边去?”魔鬼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此人送出去,等自身别寻一个领导干部罢!”

  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袍挂七星云叆叇,胸围八极宝环明。
  叮当珮响如敲韵,疾速风声似摆铃。翠羽扇开来昴宿,天香飘袭满门庭。

  李老儿道:“长老说那里话!凭你四位担搁多少时,我等俱养得起,怎么说无人管饭!”行者道:“既如此,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再做些蒸饼馍馍来,等自己那长嘴和尚吃饱了,变了大猪,拱开旧路,我师父骑在当下,我等扶持着,管情过去了。”八戒闻言道:“二哥,你们都要图个干净,怎么独教老猪出臭?”三藏道:“悟能,你果有本事拱开胡同,领我过山,注你本场头功。”八戒笑道:“师父在上,列位施主们都在此休笑话,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若说变轻巧华丽飞腾之物,委实不可能;若说变山,变树,变石块,变土墩,变赖象、科猪、水牛、骆驼,真个全会。只是人体变得大,肚肠尤其大,须是吃得饱了,才好干事。”大千世界道:“有东西,有东西!大家都带得有干粮果品,烧饼馉饳在此。原要开山相送的,且都拿出去,凭你受用。待变化了,行动之时,大家再着人再次来到做饭送来。”八戒满心欢娱,脱了皂直裰,丢了九齿钯,对众道:“休笑话,看老猪干这一场臭功。”好呆子,捻着诀,摇身一变,果然变做一个大猪,真个是:

  却说那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一侧扑喇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面,要捉长老。孙猴子叫:“八戒!妖魔来了,何不动身?”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怪使铁杵急架相迎。他七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三藏法师。行者道:“师父!不佳了!八戒的眼拙,放那鬼怪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看棒!”那妖魔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八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顶牛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魔来,径奔唐三藏。沙悟净见了,大惊道:“师父!三哥与大哥的眼都花了,把妖魔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即刻,等老沙拿她去!”那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魔鬼铁杵,恨苦争论。吆吆喝喝,乱嚷乱斗,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空中中,见唐三藏独坐立即,伸下五爪钢钩,把唐三藏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下马,脱了镫,被妖怪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那正是禅性遭祸患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好妖魔,一纵云光,直到洞口。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三藏道:“徒弟,外面兵器响哩。”行者道:“是八戒揉钯哩,你叫他一声。”三藏便叫:“八戒!”八戒听见道:“沙悟净!师父出来也!”二人掣开钯杖,魔鬼把三藏法师驮出。咦!正是:

  前行的新兵,看见行者立于光明宫外,急转身电视宣布:“皇帝,孙大圣在此地也。”那星官敛云雾整束朝衣,停执事分开左右,上前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专来拜烦救师父一难。”星官道:“何难?在哪个地点方?”行者道:“在西宋代毒敌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魔,却来呼唤小神?”行者道:“观世音菩萨适才显化,说是一个蝎子精,特举先生方能治得,由此来请。”星官道:“本欲回奏玉皇上帝,奈大圣至此,又感菩萨举荐,恐迟误事,小神不敢请献茶,且和您去降妖怪,却再来回旨罢。”大圣闻言,即同出西天门,直至西东魏。望见毒敌山不远,行者指道:“此山便是。

  嘴长毛短半脂膘,自幼山中食药苗。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
  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臬臬鼻音呱诂叫,喳喳喉响喷喁哮。
  白蹄七只高千尺,剑鬣长身百丈饶。从见人间肥豕彘,未观前天老猪魈。
  唐三藏等众齐表彰,羡美天蓬法力高。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三藏得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长史一言即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三藏法师便罢,拿了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今天你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您?你可把三藏法师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她蒸一蒸。我和您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得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他不打紧,猪悟能也做得人情,金身罗汉也做得人情,但恐孙猴子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大家吃了,他也不来和大家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亏损,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什么高见?”先锋道:“依着自身,把三藏法师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八天不要与她饭吃,一则图他里面根本;二则等她四个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去了,大家却把她拿出来,自自在在的享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锋说的有道理!”

  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

  星官按下云头,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金身罗汉见了道:“小叔子起来,堂弟请得星官来了。”那呆子还侮着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礼。”星官道:“你是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间与那妖魔应战,被她着本人唇上扎了一晃,至今还疼呀。”星官道:“你上来,我与你医治医治。”呆子才放了手,口里哼哼道:“千万治治!待好了谢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气,就不疼了。呆子欢腾下拜道:“妙啊,妙啊!”行者笑道:“烦星官也把我头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她何为?”行者道:“后日也曾遭过,只是过了夜,才不疼,近来还有些麻痒,只恐发天阴,也烦治治。”星官真个也把头上摸了一摸,吹口气,也就解了余毒,不麻不痒了。八戒发狠道:“堂哥,去打那泼贱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七个叫她出来,等自我好降他。”

  孙悟空见八戒变得这么,即命这几个相送人等,快将干粮等物推攒一处,叫八戒受用。那呆子不分生熟,一涝食之,却上前拱路。行者叫沙僧脱了脚,好生挑担,请师父稳坐雕鞍,他也脱了跷绦,吩咐众人回去:“若有情,快早送些饭来与自身师弟接力。”那么些人有七八百相送随行,多一半有骡马的,飞星回庄做饭;还有三百人徒步的,立于山下遥望他行。原来此庄至山,有三十余里,待回取饭来,又三十余里,往回担搁,约有百里之遥,他师徒们已此去得远了。大千世界不舍,催趱骡马进胡同,连夜赶至,次日刚刚蒙受,叫道:“取经的二伯,慢行,慢行!我等送饭来也!”长老闻言,谢之不尽道:“真是善信之人!”叫八戒住了,再吃些饭食壮神。那呆子拱了两天,正在饥饿之际,那许多少人何止有七八石饭食,他也不论米饭、面饭,收积来一涝用之,饱餐一顿,却又上前拱路。三藏与僧人、沙悟净谢了人们,分手两别。正是:

  一声号令,把唐三藏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面前去等待。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栓,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会合?痛杀我也!”正自两泪沟通,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跻身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许人?”那一个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几日拿来,绑在那边,今已三天,估摸要吃自己呢。”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什么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大人,下无爱妻,死便死了,有啥不到头?”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南天取经去的,奉明朝太宗皇上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这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生命,可不盼杀那天子,孤负那臣子?那枉死城中,无限的的冤魂,却不白璧微瑕,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那却怎么得一干二净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那样,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小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二〇一九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假如身丧,何人与她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

  毕竟不知那妖魔性命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其后。呆子口里乱骂,手似捞钩,一顿钉钯,把那洞门外垒迭的石头爬开,闯至一层门,又一钉钯,将二门筑得粉碎。慌得那门里小妖飞报:“姑婆!那八个丑男人,又把二层门也打破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讨素茶饭与她吃呢,听见打破二门,即使跳出花亭子,轮叉来刺八戒。八戒使钉钯迎架,行者在旁,又使铁棒来打。那怪赶至身边,要下毒手,他多少个识得方法,回头就走。那怪赶过石屏之后,行者叫声:“昴宿何在?”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上,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双冠子大公鸡,昂起先来,约有六七尺高,对着鬼怪叫一声,那怪即时就现了本象,是个琵琶来大小的蝎子精。星官再叫一声,那怪浑身酥软,死在坡前。有诗为证,诗曰:

  驼罗庄客回家去,八戒开山过疼来。三藏心诚神力拥,悟空法显怪魔衰。
  千年稀柿今朝净,七绝胡同此日开。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花冠绣颈若团缨,爪硬距长目怒睛。踊跃雄威全五德,峥嵘壮势羡三鸣。
  岂如凡鸟啼茅屋,本是天星显圣名。毒蝎枉修人道行,还原反本见真形。

  这一去不知还有多少距离,还遇什么怪物,且听下回分解。

  且不言三藏身遭劳碌。却说孙猴子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

  八戒上前,一只脚躧住那怪的胸背道:“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马毒了!”那怪动也不动,被呆子一顿钉钯,捣作一团烂酱。那星官复聚金光,驾云而去。行者与八戒沙悟净朝天拱谢道:“有累有累!改日赴宫拜酬。”

  有难的河水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多少人谢毕,却才收拾行李马匹,都进洞里,见那大大小小丫环,两边跪下拜道:“曾祖父,大家不是妖邪,都是西明代才女,前者被那魔鬼摄来的。你师父在末端香房里坐着哭哩。”行者闻言,仔细察看,果然不见妖气,遂入前面叫道:“师父!”那唐三藏法师见众齐来,万分快乐道:“贤徒,累及你们了!那妇人何如也?”八戒道:“此人原是个大母蝎子。幸得观世音菩萨提醒,二弟去天宫里请得那昴日星官下落,把那厮收伏。才被老猪筑做个泥了,方敢长远于此,得见师父之面。”唐唐僧谢之不尽。又寻些素米、素面,安排了饮食,吃了一顿,把那个摄以后的女生赶下山,指与回家之路。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宇,烧毁罄尽,请唐僧上马,找寻大路西行。正是:

  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跌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

  毕竟不知几年上才得成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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