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四回

却说正任蕲州吏目随凤占被代理的找着扭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就同她争辩起来。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见堂翁,说他擅离差次,私自回任,问她当个如何处罚。随凤占说:“我来了,又从不要你交印,怎么好说我私自回任?”代理的说:“你没接印,怎么私底下好受人家的节礼?”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一个应归自己收。”代理的要强,一定要上禀帖告他。毕竟是随凤占理短,敌可是人家,只得连夜到州里叩见堂翁,托堂翁代为相安无事。
  那日州官区奉仁正办了两席酒,请一班幕友、官亲,庆赏端阳。正待入座,人报:“前任捕厅随外祖父坐在帐房里,请帐房师爷说话。”帐房师爷不及入席,赶过来同她赶上,只见她穿着衣物,一会合先磕头拜节。帐房师爷还礼不迭。磕头起来,分宾归坐。帐房师爷未及开谈,随凤占先说道:“兄弟有件事,总得老夫子扶助。”帐房师爷到此方问他差使是哪天交卸的,何时重返的。随凤占见问,只得把生怕节礼被人受去,私自赶回来的心曲,细说了两回;又说:“代理的为了此事要禀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来求求老知识分子,堂翁跟前务求好言一声,感激不尽!”说完,又总是请了三个安。帐房师爷因为她每每进入拍马屁,相互极熟,不好意思驳他。让她一人帐房里坐,自己到厅上,原原本本告诉了东家区奉仁。区奉仁亦念她从来格守下属体制,听了帐房的话,有心替她辅助。便让众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点多钟了,然后再把随凤占传上去。面子上讲话,少不得派他几句不是。随凤占亦再三祥和引错,只求堂翁栽培。区奉仁答应他,等把代理的请了来,替她把话说开。
  正待送客,齐巧代理的拿先导本也来了。区奉仁火速让随凤占仍到帐房里坐,然后把代理的请了进来。代理的见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区奉仁道:“有话起来好说,为啥要那几个样子呢?”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职作主,卑职才起来。”区奉仁道:“到底哪些工作吗?”代理的道:“卑职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卑职那一个缺,情愿不做了。”区奉仁道:“你起来,大家探究。”一面说,一面又拉了他一把。于是起立归坐。区奉仁又问:“到底如何工作?”代理的道:“卑义务府当差,整整二十八个新春。前头洪太尊、陆太尊,卑职统通伺候过。那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8月的,也有半月的。”区奉仁道:“那么些我都知情,你不要说了。你但说现在随某人同你如何。”代理的道:“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流得的。卑职好不难熬到代办那几个缺,偏偏碰到随某人一时不可能回任,节下有些卑职应得的老实……”不想说到此地,区奉仁故意的把脸一板道:“什么规矩?怎么我不了解?你倒说说看!”
官场现形记,第四十四回。  代理的一见堂翁顶起真来,不由得小心翼翼,陪着笑容,回道:“堂翁明鉴:就是异乡有些住户送的节礼。”区奉仁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汰!原来是节礼啊!”又正言厉色问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而是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道:“如何呢?”代理的撇着哭声回道:“都被随某人收了去了,卑职一个一向不捞着!卑职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点利益都并未了么。所以卑职必要堂翁作主!”说罢,从衣袖管里抽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看那样子,四个眼泡里含着泪水,恨不得登时就哭出来了。
  区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红禀由头,只见上面写的是“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作主由。”区奉仁一头看,一头说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能称他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一遍,道:“汰!私自的自字写错了。然则他并未要你交卸,说不到回任多少个字”。又念过最终一句,说道:“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未曾晓的节敬是个私的!”顺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底下头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区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说道:“这禀帖但是老哥的真迹?”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得了。”区奉仁道:“高明之极!可是那件事兄弟也不好办。随某人吧,私自回来,原是不应有的,可是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这节敬不过上得禀帖的?我即使把你那禀帖通详上去,随某人固不必说,于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当罢?”
  钱琼光一听堂翁如此一番教训,不禁茅塞顿开,生怕堂翁作起真来,于自己前程有碍,登时站了起来,意思想上前收回那些禀帖。区奉仁精晓他的意向,火速拿手一揿,说道:“慢着!公而忘私。既然动了文本,那有取消之理?你老哥且请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说罢,端茶送客。钱琼光只得出来。
  那里区奉仁便把帐房请了来,叫她出来替他们二人打圆场此事。随凤占私离差次,本是就应有的,现在罚他把已接收的节礼,退出一半,津帖接班人。随凤占听了本不甘于,后见堂翁动了气,要上禀帖给本府,方才服了软,拿出十六块银元交到帐房手里。禀辞过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审不题。
  那里钱琼光自从见了堂翁下来,一个钱并未捞着,反留个把柄在堂翁手里,心上害怕,在传达室里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到。次日清早,照旧渡了回复。门口的人联合劝她上去见帐房师爷。他一想没办法,只得照办。其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到帐房手里。只因他的人缘不及随凤占来的灵敏,及至相会未来,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帐房师爷一脸,还尚未把话讲了解。帐房师爷看他那些,意思想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给她,回头一想:“借使就此付出他,他必然不承情的。”只得先把主人公要通禀上头的话,加上些枝叶,说给她听。直把她吓得跪在不合规磕头。然后帐房师爷又装着出来见东家,替她求情。捻脚捻手了半天,回来同他说,东家已答应不提那事了。钱琼光不胜感激。至此方逐步的讲到:“我哥们念你老兄是个烦扰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随某人共谋,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俩也就不要再闹了。”
  钱琼光见了先河的情景,但求堂翁不要拿她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非凡之幸,断想不到新兴帐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他。把他感激的那副景况,真是画也画不出,立刻爬在不合规,磕了三个头。磕起来少说作了十来个揖,千“费心”,万“费心”,说个不休。又托帐房师爷带他到堂翁跟前叩谢宪恩。帐房师爷说:“他今日有文件,我替你说到平等的了。”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金元,告辞出去。
  回到自己捕厅里,把十六块洋钱拿出去,翻来复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的在桌上钉了一点回,一听声息不错,至极感激州里帐房照应他,连一块哑板的都未曾。总想怎么着酬谢酬谢他才好。一面想,一面取块小毛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边上,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3月中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档子班的船,一共有七七个安徽女郎,有八个长的很标致。南街上毡帽铺里掌柜王二瞎子请过自家一趟,临行的时候,还屡次的托我照应他们。我不如前日到那里,叫他们替自己弄几样菜,化上一两块钱请那位老知识分子,补补他的情才好。”主意打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把刚刚十六块洋钱陡然忘记放在那里去了。桌子抽屉,书箱里面,统通找到,无奈只是冰释。直把她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依旧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梦。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渐渐的想:“到底我刚刚放在那里的?”一会又怪自己回忆力不佳,恨的像什么似的!不料偶一转侧,忽听得当的一声,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未曾包好,被个小枕头碰了一个,所以响的。
  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立刻打开来数了数,不错,仍然十六块。这一喜更非同寻常!如故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启程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档子班船上,叫他们后日晚间到餐馆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帐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干净。底下人奉命去后,他协调又盘算道:“前几天请的客自然是帐房老夫子首座。”忽又忆起:“我明日在帐房里,看见本官的二姥爷,见了自我,还问我那趟代理弄得好有多少个钱,看来确实关注,也糟糕不请请他。大家在外围,那里不拉个对象吗。”屈指一算:“帐房老知识分子一位,本官二姥爷两位,王二瞎子三位,连友好一共才有多少人。人头太少,索性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首席营业官孙老荤,北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齐请了来,大家隆重。料想他们听到自己请的是州里二曾祖父、帐房师爷,他们一同都要赶得来的。况且如此一请,人家晓得我同州里要好,目下于自我的工作也不为无益。”主意打定,正在沾沾自满,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到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的她即时协调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食堂里也是协调去的。”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光帐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爷爷哩。”
  管家出来,钱琼光也就安寝。毕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次日清早动身,洗脸之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先落门房,取出一张官街名片,先上去禀见二姥爷。执帖门上跻身了三次,回来说道:“二伯公昨儿在房里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如今入睡了,只可以挡你老的驾罢。”钱琼光一听那话,不觉心中一个失望,嘴里还说:“我明日备了酒宴,专诚要请她老人家赏光的,怎么病起来了?真真不正好了!”于是又亲自到帐房里,想当面去约帐房师爷。
  不料走到帐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着无数几何的小册子,帐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管笔,一头查,一头念,旁边三个书办在那边帮着写。帐房一见她来,也不及招呼,只说得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哩。”钱琼光见插不下嘴,一人闷坐了半天。值帐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无奈帐房还未曾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意思想帐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通告于他。何人知钱琼光那里说“失陪”,帐房把人体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这里忙着,不可能送了,过天再会罢。”说完,照旧查他的册子。
  钱琼光不可以,只得出来,心想:“今天特地请他们吃饭,一个也不来。化了冤钱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望着,我那一个脸摆在那里去吗!”三遍又怪帐房师爷道:“我更加来请你吃饭,你不应当只顾做你的事情,拿我搁在边上,一理不理。谅你不过靠着东家骗碗饭吃,也不是哪些大好老,就像此的神气,瞧人不起!至于这位二姥爷,前些天不病,今日不病,偏偏今儿我定了茶,他明天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们既是不来,我也不鲜见他们来!”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门房里。执帖门上见他没精打彩的,便问:“钱太爷,心上转什么想法?很像满肚皮心事似的。”何人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醒,一想:“二姥爷、帐房既然不来,我不如拿那桌菜请请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拿权的二伯,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还比怎么样帐房、二姥爷万分香些。况且自己自从到任至今,也并未请过她们,今儿那局,岂不一当两便。”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执帖门上,托他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几位闻明目标岳父统通请到。跟班人多,不可能遍约,只约得跟班头一位。表明明日是夜局。执帖门上明晓得他是请地点请不到,所以改请他们的,便推头“没有空,谢谢罢”。钱琼光也没听到,忙着又托那屋里的三小人替她去请客。一转眼三在下回来说:“稿案毛二叔、签押卢大叔恐怕早上有堂事,不敢走开;杂务上朱公公,用印的马大伯,为了那二日上头平日有呼叫,亦抽不得身;钱漕上陆伯伯,为她二大姑养儿女,请了假,已经两日不来了;唯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曾祖父睡了觉,一定苏醒奉扰的。”三小人未说完,执帖门上又道:“他们统通不来,你为自我一个人,何须求麻烦呢?”钱琼光道:“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他们扫我的得体,难道大家老兄弟,你还好说不来吗。”于是又千叮万嘱,直到执帖门上点头应允,方才告别。回到自己衙内,心想:“他们竟这么瞧我不起,竟其一个不来;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真正越想越气!”
  好简单熬到清晨,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贴本都情愿。但不知那位师爷甚么时候才苏醒?”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一阵,说道:“他们手拉手体谅我,不肯叫我化钱,一定还要拉本人在官厅里用餐,说着就命令厨师房里添菜。我想我今日的菜已经托了你了,他们既是不来,我倒霉叫您窘迫,只得又请了两位其余客。”王二瞎子道:“你晚报告了我,那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钱琼光不佳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说了声“如故官府里的”。王二瞎子一听仍是官府里的人,就是声光比帐房差些,尚属慰情聊胜于无。
  依王二瞎子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陪出城,如同面上有光彩些。钱琼光是明亮的,跟班上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出来的,便说:“不必罢,我们先出来吃着烟等他们罢。”于是四人徒步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艺员迎了出来,一个个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娆娆的,“钱太爷”、“王二爷”,叫的应天响。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王二瞎子是大瘾,见了烟铺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大爷哪一天好来。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爷开口,拿指头算着时候,说道:“现在是五点钟,州里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文件,七点钟坐堂。大致这几位老爷八点钟可以出城。”
  钱琼光道:“那可为时已晚。大家那位堂翁也是个大瘾头,每一天吃三顿烟,一顿总得吃上一个时间。这几个小时单是抽烟,专门替他装烟的,一共有五多少个,还不及。此刻五点钟,可是才升帐先舒展。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文件;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蒙受堂事少,十点钟也得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打过两点,再到上房抽烟,那顿烟平昔要抽到大天亮。可是之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上的老伴儿都足以没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这们大的瘾,设若有起事来,怎样呢?”钱琼光道:“有起事来,或是进省上衙门,总是来吞生烟。”
  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晓得要陪州里的老知识分子吃饭,特地换了一簇新服装。王二瞎子道:“老荤,今儿钱太爷是请您来做陪客的,不是请你来上门的,为何穿的衣裳同新女婿一样啊?”孙老荤道:“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知识分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衣服,恭敬些。”
  几个人聊天了好三次,船上又搬出些点心来吃过。王二瞎子掏出表来一看,九点钟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没来,连着周小驴子也没信息,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个时辰,忽听见船头上有人呼喊,大家总以为是请的特客来了,一齐起身相迎。及至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的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湿透了立场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扇个相连。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她洗脸。钱琼光便问他:“为啥来得如此之晚?”周小驴子道:“不要说起,今儿替一个情侣忙了一天。”钱琼光问:“是怎么业务?”周小驴子道:“也是治弟的一个同乡,他有个姑小姨子妹,在此之前她姑妈在世的时候有传言,允许把这些姑娘给我们以此老乡做媳妇的。后来姑妈死了,姑夫变了卦,嫌那内侄不学好,把女儿又许给别人了。”钱琼光道:“当初月老是何人?”周小驴子道:“有了介绍人倒好了,为的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用不着媒人。”钱琼光道:“婚书总有?”周小驴子道:“这些不精晓有没有。治弟为了那件事,今日替她们跑了一天,无奈说不合并,看来可能要成讼的了。”钱琼光道:“一无媒证,二无婚书,这官司是走到远方亦打不赢的。”周小驴子道:“现在大家那乡亲情愿……”说到此地又不说了。王二瞎子会意,拿嘴朝着钱琼光一努,对周小驴子道:“摆着大家钱老父台在此地你不托。该应如何做法,我们共商好了。只要替你老乡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同州里方面下头都说得来,还怕有不许的事吗。”
  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忙说道:“他姑夫这边只要出张票,不怕他不遵。”钱琼光道:“单是出张票不难。兄弟自从到任之后,承诸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诸位说,那票都是各位照顾兄弟的。那件事兄弟衙门里很可办得,用不着惊动州里的。”周小驴子道:“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这还有何说的,包管一张票出来,不怕她姑夫不把孙女送过来。捕衙的老老实实治弟是清楚的。方今大家那乡亲,他是有钱的主儿,我必然叫她多出几文。俗语说得好,叫做‘争气不争财’。只要这件扳过来,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将业敝乡亲还要送老父台的万民伞咧。”钱琼光道:“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儿回去,叫他明日一大早就把报告送过来。兄弟那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多少人又闲聊了四回。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一连打了多少个哈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借使忘记了罢?”钱琼光道:“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那时候敢快了。”又停了一会,只听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儿哈儿的,叫船上打扶手。马上上得船来。钱琼光飞快迎出来一看,原来来的唯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小爷们,是时常替堂翁装水烟的,纵然面善得很,却不明白她姓甚名何人。当下不便动问,只问得一声:“为何某人不来?”小爷们抢着说道:“老爷派他进省,他不得来,所以叫自己来代理的。萧岳父,明日吾代理执帖门,你说咱阔不阔!”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芸芸众生一同起身相迎,会见之后,都尊重的作揖。不料那小爷们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湾下去了。众人中间亦唯有钱琼光还安还得快。那么些却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几乎栽倒。当下都劝他们宽衣。只见那小爷们身胚很小,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着会见的;再看手里的宿迁扇子,指头上搬指,腰里的表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堂翁的。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可以笑。
  一会,归坐奉茶。钱琼光先问:“二位为何来的这么晚?”萧小叔先回答道:“九点半钟本来就可以来的,齐巧大家东家接到本省一封信。外头还尚无人明白,先送个信给您,你今天一大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钱琼光忙问道:“堂翁有怎么着喜事?”小爷们抢着说道:“大家老爷升了官了。”萧大叔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做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大家东家”。今见小爷们说了声“我们老爷”,他便把小爷们瞅了一眼。幸亏在场的人都没在意。
  钱琼光又进而问道:“堂翁高升到这边?”小爷们又抢着说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黄州府,都论不定。”萧大伯道:“你别听她风马牛不相干。大家东家,他身上本有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近期又保了个……保了个怎么样?……你看,我的回想力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记了。”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皱着眉,闭着双眼,想了半天,照旧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头打着和谐的头,说道:“保得个什么?……怎么我说不上来?”小爷们又抢着说道:“萧叔叔,那封信是杂务上拿进来的,那时候自己正在椅子后头替她老人家装烟。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对杂务上说:‘你看。’我在他私下,亦就踮着脚望了一望,原来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应升’两个字。我要好的名字,我是认识的。”钱琼光是在政界上阅历久的了,晓得保案上有“应升”七个字,一定是应升之缺升用,便道:“他双亲已有了同知直隶州,再升什么,自然一定是大将军了。前几天应得过去道喜,费心二位关照。”萧伯伯道:“自家人,说那边话来!”此时钱琼光正因不亮堂小爷们的尊姓大名,心上闷闷,因而一番酬劳,倒晓得了。
  当因时候不早,忙命摆席。自然是萧三伯首座,小爷们二座。在酒席上,萧大伯还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声声“我们东家”,在座人始终瞧不破他的细节。只有小爷们吃无吃相,坐无坐相。夜里天热,打赤了膊,把条辫子盘在头上,拿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性的喝酒吃菜。档子班的巾帼,叫名头是卖技不卖身的,他偏要同他们入手动脚。有五个女孩子,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她这一闹,一个个都咕都着嘴,说什么样“你们老爷,手要放尊重些”!说罢,把手一摔走开。小爷们生气,骂声“混帐王八蛋!你瞧不起我伯父,明儿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您怕不怕!”船上女生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可以起身相劝。
  好简单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将天亮。小爷们是带着跑上房的,怕误了选派,老爷要骂,登时披衣要走。主人还再三相留,吃了稀饭再去。萧姑丈亦劝他慢些,“我同钱太爷还有句话说。”小爷们迫不及待,只是跺脚,说:“误了派出,钉子是本人碰!你饱人不知饿人饥!我劝你快走罢!”萧大伯被她催得无奈,只得穿衣告辞。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小爷们早披了又长又大的那件长褂,站在岸上了。当时他二人自回衙门不题。
  且说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抱怨他道:“怎么请到那位宝贝?”钱琼光把脸一红,想了想,说道:“你不要看不起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爷跟前,倒是头一分的宠儿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觉,那有说话工夫离得掉他。简而言之:大家做官,总要相机行事,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即如他们所说的州里大老爷得了保荐,他们就肯送信给自家;我既然先得信,后日本人就头一个去道喜,上司瞧着自然欢乐。假诺不请他俩吃饭,何人有那空隙来通告自己。可见同人拉拢是绝非吃亏的。那名叫做官的妙方。”王二瞎子被她说得顿口无言。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办那件事去。治晚登时就去同前途接头,尽四个小时赶来回复老父台。”钱琼光道:“兄弟就再次回到,一面先把钞票写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来过,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说罢,拱手而别。钱琼光也同王、孙八个分级回去,不在话下。
  单说钱琼光纵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图,便也不觉劳乏。回到捕衙,业已红日高升,急迅翻出旧卷,查依旧票的底稿,把票写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写好未来,看了三回,索性又取出木头戳子用好,又拿朱笔把生活填好。其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候已连发四个钟头,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上分外着急。看看时候不早,又须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怎么似的。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复苏。
  事有凑巧,刚刚衣裳穿的一半,周小驴子来了。二人赶上大喜。周小驴子在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略一看,只见上边很有些不知道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记清,又再三钻探一番,把案由摘叙了三四句,从抽屉里取出来票来填好,立时派了一个人,叫他紧接着周先先一同去。然北魏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就像觉得甚轻,忙问:“那里头是若干?”周小驴子道:“那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然则送老父台吃杯酒的。”钱琼光踌躇了一遍,说道:“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料那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个全数。不在说其余,单是那张票,兄弟从城外三遍来就飞快弄好了,专等你老哥来。那票上的字都是弟兄自己写的。如果照衙门里的老实办起来,至少也得十天起码,那里有那般快。此事落在外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只洋!近年来如果你十块,真是卓殊克已的了。”
  周小驴子听了他这一番话,又见她不肯收那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走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银元,还说:“那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开诚布公,你干脆爽快些再替她添两块。一共哥们受他八块,你回去费用他十块,大家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其它替你道乏了。”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简单才添了一块,说了不少的叨情话,说哪些“那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周小驴子去后,方快捷赶到州里去。纵然知道堂翁是起得迟的,可是为了庆贺,不得不早些过来。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常见的那位执帖小叔,已经奉派进省,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识的,飞快取出手本交给,托她上来代回,说是禀贺、禀见。杂务门进去了一遍,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困窘!他升级,人家就该死了!幸亏她得的保送,然而是个虚雅观,如若真正做了提辖,那架子更要大呢!假设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撑破!再大更毫不说了!简而言之:大家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你这么,总得是个官才好!”
  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或者就进来,照旧等说话?”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她喜的睡不着了。今天一大早就兴起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何人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她‘混帐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大叔越想越气,不吃那碗饭了!”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兴起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立刻进入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她进去见的。
  那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头里,旁边坐着几位情人、官亲,如帐房、书启、二姥爷之类,都在那边凑趣。钱琼光进了客厅,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四个头,替堂翁叩喜,又与各位师爷及二曾祖父相见。堂翁让她坐,然后坐下。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哪一天明白的?”钱琼光一想不佳就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区奉仁道:“依旧你一个人晓得,照旧同城统了然得?”钱琼光道:“唯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区奉仁道:“是呀,我料想她们是不会分晓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唯有抚台自己领会,连藩台都还不通晓哩。照旧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自己的,到现行果然保了出来。可知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鲜明,又要记性好,夫然后叫人折服。那位抚台,兄弟同她也算投缘的了,未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说着,便同帐房说:“我的话不过不是?”帐房说:“是极!”
  区奉仁又道:“我早就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什么样?自然一定是少保了。你看那些混帐王八蛋!我从早上叫她们赶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今日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即使还不领悟,立即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前天他们来讨,今日本人去谢步,那副牌是执事里一定要用的。况且那是恩出自上,比捐的共同体面些。”师爷们一块应了一声“是”。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道:“我们台湾的体制,佐贰①见大将军是没得坐位的。兄弟固然不强调这么些,可是体制所关,将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无法了。”钱琼光明知道那句话说的是她,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①佐贰:知府、知州、知县的辅佐官,如上大夫、州同、县丞都称佐贰。
  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区奉仁忙回脸过有去对启书老知识分子说道:“这几个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怎么办法。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方今手足得了升用经略使,有些怎么着‘五马黄堂’等类的字眼都能够用得着了。兄弟近来一来文书忙,二来上了岁数,也不肯用这些念头了。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当朝’七个字的地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自己写‘宪眷优隆’七个字,照样帖在屏门当中。”回头又问书启:“老知识分子以为什么如?”
  书启尚未答言,二曾祖父接着说道:“那三个字就好像太俗。”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道:“那两个字,人家四六信里平时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七个字显得雅致。”二曾祖父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超级’,就是‘指日高升’,从不曾用过其他字眼。”区奉仁更生气道:“你们那几个人确实封堵!不靠着宪眷,怎么可以晋级呢?我那多少个字,把你所说的两句,统通包蕴在内。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自个儿瞧你不起,像您如此执迷不化,未来亦可来到愚兄这么些分儿如故早咧!”二曾祖父见大哥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忽听外面一片人声,我们不觉吓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问。只见稿案门飞跑似的进入,回道:“有些人来告钱太爷受了住户的诉状,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鸦片烟,现在赶到求老爷替他伸冤。那一个吃大烟的也抬了来了,还不知有气没气。”区奉仁道:“混帐!我的官府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啊?你跟官跟了那许多年,那一点点安分还不知晓?明日曾外祖父有喜事,连点避忌都尚未了!混帐王八蛋!还不替我轰出去!”稿案门道:“这是钱太爷不应当受人家的起诉书,人家无路伸冤,所以才来上控的。”区奉仁听得“上控”二字,忽然领悟,方才回过脸去,对准钱太爷发作道:“你做的好官啊!那是您闹的祸害,弄得人家到本人那边来上控。我自己公事累不息,你还要弄点事情出来叫我忙忙。现在怎么说?”
  钱琼光伊始听了稿案门的话,早已吓得瑟瑟的抖,后来又听了堂翁的训诫,便拍托一声,不有自主的跪下了。区奉仁并不让他起来,又拉着长腔,说怎样“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这几个还不亮堂吗?我也顾不得你,我是仍然要揭参的。”钱琼光一听要参官,更吓的心神不属,只是跪在不合法磕响头不起来,求堂翁开恩。区奉仁拿她指责的半天,还不领会外面究竟闹的是如何工作,便道:“你就在此处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祸害,快自己出来了结过再来见自己。”钱琼光跪在非法仍然不动。区奉仁问他怎么不出来。钱琼光道:“不瞒堂翁说,卑职这一出去,可不曾命了!”区奉仁道:“到底为着如何业务,你自己总该有点数的。”钱琼光又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同他们过往,共有好两件工作,实在不驾驭是那一件。”区奉仁道:“好个不安本分的人!”钱琼光道:“都是他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可以替她们把作业了掉,也省得堂翁操心。”
  区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头问稿案门:“到底外面为了什么工作?”稿案门回称:“为的是一个居家有个闺女,有个无赖想要娶她。那家不肯,那光棍就托人化了钱给钱太爷,托钱太爷出票子抓那多少个该幼女的人,说是抓了来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烟。乡邻不服,所以闹到此地来的。”钱琼光至此,方才明白就是早晨的那桩事,深恨周小驴子事情办得不稳当。
  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往。稿案门再出来问了问,才知已被杂务门吆喝住,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罗唣了。区奉仁一听外头人声已息,才说:“那些吞烟的,赶紧拿点药水给她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经灌过了,听说吃的不多,大概可以救得的。”区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方才自往签押房里而去。钱琼光不免跟了帐房师爷同到帐房里,就左一个安,右一个安,一面请安,一面软求道:“晚生一代不当,总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师爷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那事你协调闹的祸害,还不快去想了艺术压伏压伏他们,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佳办了。”
  一句话提示了钱琼光,立时退出帐房,走到杂务门的传达室里。杂务门正在外围帮着灌那吞烟的人,一霎回来,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抱怨,说:“我的太爷!大概玩成功一条人命!亏你,我亦不通晓你是怎样闹的!”停了五次,又说道:“现在您放心罢,人命是未曾的了。你后天算好运气,偏偏境遇大家那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那半天一夜的工夫,可以停止,飞速去了却了再来;完毕不了,今天再审。”
  钱琼光于是数十次感谢,方才辞别出来。回到捕衙,蟒袍补褂,统通汗透的了。马上叫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她地面上人数还熟,托他找个人出来劝和调解。王二瞎子昨夜扰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援救。当时就找到了多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过去做过图正①的,后来因为上了年龄,就把图正一应事务,统通交代孙子接受,自己不管。他俩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见委之事,一想相互都有依靠的地点,乐得借此交结交结。王二瞎子见他们已允,便先寻了本图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开议此事。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又经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连骗带吓,原告一面,只求太爷不逼他把孙女嫁给那些光棍,他亦情愿息讼。钱琼光就应允他:“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时打消。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二伯一概不管。”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销。
  ①图正:古时候南方各省乡以下设图,教室一图工作,图正管本图鱼鳞图册,从买卖田地、产权转移过户中,索取回扣。
  钱琼光又进入求了帐房师爷、钱谷师爷,替他到堂翁面前美言。凑巧堂翁那两日正因升级一事,满心欢乐,只图省事,便也不来问信。过了两天,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销差,那事也就完了。要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申守尧因为跟他拿衣帽的老妈说出他的泥沼,一时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妈不会说话,顺手一个巴掌打了千古,不料用力过猛,把老妈打倒了。偏偏这么些老妈又是个泼辣货,趁势往地下一躺,说了声“老爷,你即使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说完了那句,就在地下号陶痛哭起来。幸亏那时候,有些小老爷因为刚刚站班已经见着省会,他们讲讲的档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时所剩不过五多人,被她这一哭,却惊动了广大人,一齐围住来看。申守尧只得红着脸,弯了腰去拖他;拖不起来,只得尽着骂他。骂了又要还嘴;气极了,举来腿来又是两脚。那老妈见老爷出手动脚,索性赖着不起来,只是哭着喊冤枉。府衙门里的门卫、把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后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又说拿她送到首县里去,方才住了哭,站了起来,拿手在那里揉眼睛。此时弄得个申守尧说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门政二伯跟着敷衍两句,何人知等到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门政大叔早把她看了两眼,回转身就进入了。申守尧更觉羞赧无地自容,意思又想过来趁热吆喝老妈两句,哪个人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申守尧更急得无法。随凤占说:“可惜兄弟还要到别处拜客,否则自身叫自己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来了。”申守尧道:“不消费心。”
  几人中等,毕竟是爷们秦梅士古道热肠,便说:“守兄的衣帽脱下来没有人拿,大家怎么走吗?”说完,喊了一声“小狗子”。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跑过来叫了一声“二叔”,一旁侍立,却举起一只袖子来擦鼻涕。老头子道:“这位是随老伯,这位是申老伯,见过了从未?”小狗子说:“申老伯是认识的,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老头就叫她致敬。小狗子果然请了一个安,叫了声“老伯”。随凤占便知道是爷们的儿子了,于是拉住了手,问那问那,又道:“世兄品貌卓绝,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老头子道:“承赞,承赞。那是三小时候,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肯读书,外才倒还不怎么。每逢兄弟上衙门,省得带人,总是叫她随即,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那个事情还做得来。”老头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外甥道:“你在那边站着听什么!还不拿鞋来给自身换!”小狗子听说,立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公公换好。老头子亦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外甥拿着。申守尧先还不肯,老头子一定要好,只得随他。无奈小狗子七只手拿不住许多。幸亏别人还乖巧,便在大会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多头挑着,又把他小叔的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共同喊了出来。大千世界至此方晓得老伴拿外甥是当跟班用的。
  闲话少叙。单说秦梅士打发孙子把申守尧的衣帽送到他的寓处,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气得申守尧要立即赶他出去。老妈坐着不肯走,口称:“要自我走不难,把工钱算还了给本人,我随即走。还有老爷许自己的,每一天跟着上衙门拿衣帽,其它加钱给自己的。”申守尧道:“那时说掌握,有了差使再贴补你,近年来自我大伯并不曾得怎么着差使,你怎好问我要啊?”老妈道:“这些不贴,送礼的脚钱总应该给自家的了。”申守尧道:“送礼也有限得几注。”老妈道:“不管他有些,总是我名分上得来的钱。老爷,你是从政做府的人,难道还吃我们那多少个脚钱不成?我记得清楚,自从二零一八年仲夏到昨天,大大小小,也有三块多钱的脚钱。往日您老爷说过,那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余下的替大家收着一起分。方今多算点,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银元,还有一块多钱的剩下。连着十五个半月的工钱,一个月八角洋钱,八得八,三八两块四,再加半个月四角银元,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脚钱。老爷,我就再让些,你一起给本人十二块洋钱罢。”
  申守尧一听老妈要多多钱,急得头里水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她,嘴里嚷着骂:“混帐王八蛋!莫名其妙!我小叔那里欠你那许多工钱?我有数的,也可是还该你七个月没有付,如今倒赖我就是有十多少个半月没付,真正莫名其妙!就是送礼的脚钱,我也是笔笔有帐,通共不到一块钱。除掉太太的六成,所余不过三四角大洋,那里有那许多?明明讹人罢哩!本来那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因为你会讹人,如今把脚钱罚掉,我不给了。”老妈道:“还有工钱呢?”申守尧道:“依我算7个月工钱就拿了去。相互一刀两断,永远不准进我的大门!”老妈道:“好福利!你倒会打如意算盘!十多少个半月工钱,只付半年!你同自己了事,我却今非昔比你干休!还有送礼的脚钱,也不可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尝试!你一旦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万柏林(Berlin)区打官司去!赖了住户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那样卑贱,还充什么老爷!”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那番研商,立时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口拉住,要同他努力。老妈索性发起泼来,跳骂不止,口口声声“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他主仆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并未下来,后来听得不象样子,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其时小狗子还未走,亦帮着在边缘拉申守尧的袖管。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说道:“申老伯,你绝不去理那混帐东西。等她走了后来,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自身来替你拿衣帽,这几个业务我都会做。不少见他,取他的宝!”申守尧道:“世兄,你是大家秦三哥的少爷,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小狗子道:“那几个事本身都做惯的,况且送礼是您申老伯挑我嫌钱,未来十个钱我亦只要八个钱而已。”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是滑稽,又是好气,心想:“大家当佐班的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养出来的外甥都那样的卑劣!”
  正想着,齐巧太太亦下来了,见是曾外祖父同老妈呕气,太太心上是清楚的,晓得老爷那两日是不曾钱,不要说是十二块,就是三块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可以劝老爷不要上火,却丢了个眼神把老妈召呼到后边窝盘①她,叫她毫不上火,如故做下来,“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是糟糕作准的。”伊始老妈还一口咬住不放不应允,禁不住太太左说好话,右说好话,面情难却,也不得不住下来再说。
  ①窝盘:哄骗。
  当时,秦小狗子把申守尧拉开将来,固然把衣帽等等一一点交清楚。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她用餐也不用,嘴里虽说不要,七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摸不着头脑,问她:“有哪些话说?”他说:“问申老伯要多个铜钱买糖山查吃。”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哪些铜钱!不过小狗子开了口,又不佳回他没有,只得仍然进去同内人研究。太太道:“构前日当的当,只剩了二十四个大钱,在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前几天又从未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多少个给她。余下的替自己收好,我还要用二日吧!”一转眼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小狗子爬在非法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方才接过铜钱,一头走,一头数了出来。
  小狗子去了,申守尧听了听后边没有动静,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窝盘好了,不至于问她要钱,于是一块石头低垂。那天仍是太太叫老妈出去当了当买了米来,才有饭吃。等到做好,太太一头进食,一头数说道:“当初本人嫁你的时候,并不想怎么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出来做官,大家老人还说:‘方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能够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哪个人知道大家做官是越做越穷,眼前当都没得当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自己如何呢!”申守尧听了妻子的话,满面羞惭,说道:“我自从出来做官,也总算巴结的了,衙门牌期没有五次不到。时运不济,叫自己也无奈想!”说罢,连连叹息。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索性饭亦不吃了。申守尧看了那些样子,亦只吃了半碗饭,凑巧有情侣来找她,也就出来了。
  一贯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到,那天出去了不到多个小时就再次来到了。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兴头的了不可!太太见了反觉稀奇,问她:“为何大早的回来?”他说:“好了!好了!大家做佐班的根本是被人家压住了头做的,没有人拿大家当作人的。近期好了,有了起色之日了!”太太问他:“怎么有了转运之日?”申守尧道:“我刚刚同爱人外出,走到一贯我同她合计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出差回到,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明日已有传言:自在此之前几日起,凡是佐杂一班,一概有个座位,不像以往只是站着见了。’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帝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了下去,他们有啥样话,都足以同他啄磨。’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终于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相互坐下谈两句,他同意掌握晓得自己。你不记得二零一九年七月里,六柱预测的还说我当年天数三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见。而且还有雷同,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席位,近来大家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道:“慢着!你在此之前不是对自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以往都是站着见他啊?站着见她,不就合他的二爷一样呢?”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答应不出,歇了好一会,才说道:“方今好了,是用不着站着见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寻思:“难怪他们妇道之家,不清楚大家当佐杂的,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狗还不如,可以比上她的二爷倒好了!”正想着,又听得老伴说道:“你不用骗我了。你站着见也好,坐着见他可以,就是跪着见也好,我一旦有钱用,有饭吃,不要当当就好了。”申守尧道:“你绝不愁,近年来兴了这么些规矩,未来就有了盼望了,你等着罢。”太太也不理他。
  本来次日申守尧是不上衙门的,因为制台有了那句话,又说检车次老的,一天先传见二三十员。自己算了算:“论起资格来,纵然还算不得十二分老,论不定制台开心,或者多见多少个,也未可见。与其临传不到,仍然早去伺候的为是。”主意打定,次日清早,如故是老妈拿了衣帽跟着到了制台衙门。头天制台的话已经盛传的了,所以到了这天,那么些佐贰老爷都来头的了不足,上衙门的很是来得多。申守尧到了制台大堂底下,换好衣帽,会面秦梅士、随凤占一干人。随凤占说是明晚已蒙藩宪挂牌,前几天禀见,带着禀辞。又说蕲州吏目一缺,打听得近两年来,全被前任弄坏了,见了制军,有些话要得领会请示。秦梅士亦预备下多少话,见了制军要面禀。
  一干人正在这里簇簇私议,只见藩台、臬台、粮道、盐道,以及各有名局所总办、道班、府班、首府、首县,同、通、州、县班实缺、候补,一起合伙的进去出来。从藩、臬起,首府止,出来上轿的时候,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着走出去站班。那个父母们,有两位客气的,还同她们点点头;有几个作风大的,便亦昂头不顾的走出去了。
  各官自清早七点钟上院,一之类到十二点,制台方才统通见完。然后巡捕拿手本下来,说是传见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着名字,叫了上来,依着齿序,鱼贯而人,不得搀前落后。各位太爷就算喜欢,毕竟是首回上台盘。由不得诚惶诚恐,上下三十三个牙打对。还有多少个名字在后的,恐怕不可能一鸣惊人,便通过多少人跳上前去,前头的人又不答应,便上前去拉他们,后头的要强,又同前头的哭闹起来。巡捕官等得不耐烦,连连催道:“快些罢!……有话下来说!我睢你这几个太爷,怎么好哎!”那多少个太爷被警官吆喝了两句。不敢则声,一齐放放马蹄袖,跟了进入。走到会客厅上,制台已经站在居中,传谕不要磕头。五十铃团团请了一个安。制台摊了一摊手,说了一声“坐”,便团团的坐了下去。有些人八只眼睛只管望着大帅,没有照看后边,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张椅子上早已有人坐了,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无可坐,又赶到对面,在厅上兜了一个大领域的。乱了半天,方才坐定。
  我们尊重,声息俱无,静听大帅吩咐,只听得贾制台说道:“现在随地官场体制,佐杂见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见的,不要说是督、抚了。我前日免去成例,望你们大家都清楚自爱才好。那两日事情忙,过几天自己还要挨班传见,当面考考你们。听清爽了并未?”起始芸芸众生听制台说要考试,早已相互面面相觑,一声回应不出。等到临了问“大家听见了未曾”,方才有七个答应了一声。制台见话已说完,无可再说,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随凤占进入的时候,原准备有诸多讲话面禀的,及至见了制台,不知不觉,如同被制台把她的气逼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芸芸众生答应“是”,也不得不答应“是”,大千世界端茶碗,也只能端茶碗。刚把茶碗端起,忽听得拍挞一声,不知是哪个人的茶碗跌碎了。定睛看时,原来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爷,不知怎么样会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泼了一地,连制台的开气袍子上都溅潮了。制台一面站起抖擞衣服上的水,一面嘴里说道:“那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急的那位太爷蹲在地上,拿七只马蹄袖掳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尽湿,嘴里念念有词的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打叶茶碗,卑职来赔!”制台也不理他。那人掳了一会,无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来。芸芸众生至此方看驾驭,打片茶碗的不是外人,正是申守尧。原来她此番得蒙制台赏坐,竟自以为莫大之荣宠,一时志愿快意,心花都开。一见端茶送客,正想赶着出去,以便夸示同僚。岂知那茶碗托子是从未有过底的,凑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沸水滚烫,连锡托子都烫热了,他见制台端茶,忙将全面把碗连托子举起,不觉烫了一下,一时要放不敢放,一个不警惕,误将手指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顶,这茶碗拍拉托一声,翻到在地下去了。此时人们既看清是申守尧,直把她羞得满面绯红,无地自容。制台拿他望了两眼,想要说他两句,又实在无可说得,只站起身来,回头对警察说道:“未来还得照旧罢。那些人是上不得台盘,抬举不来的。”说完了那句,也不送客,一贯径往里头去了。
  那里人们先还不敢走,只见制台的一个伙计进来说道:“诸位太爷不走等什么?还想老人再出去送你们吧?倒合了一句俗话,‘鼻子上挂鲞鱼,叫做休想!”芸芸众生闻讯,只得相将出来。申守尧思思索索的跟在芸芸众生后头,走的很慢。那爷们又说道:“刚才老人家的话可听到了并未?那厅上的交椅,除了前些天,前几天又没得坐了。假如舍不得,不妨再进来多坐一会去。”芸芸众生虽明晓得她是作弄的话,但奈何他不足,只可以低着头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来把申守尧埋怨一顿,说:“我们熬了几十年,才熬到那们一个蒙受,近来又被您闹回去了。你一人的输赢有限,那是关系大家佐班大局的,怎么可以不来怪你吧!”申守尧自知理屈,不敢置辩。仍旧随凤占为人圆通,忙过来解劝道:“惟其唯有后天坐得五次,越显得难得之机会。以后大家那辈人千秋之后,那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辈以为什么如?”大千世界议论了五次,各自散去。随凤占随又分赴别位大宪衙门,叩谢禀辞,预备上任。且说他以此吏目①,在青海省佐贰实缺当中,就算算不得好缺,相比起来,还算中中。随凤占自己又抱定了一个大旨,叫做“事在人为”。他的趣味,以为各个样缺总要想法自己去做,决没有赔累的。他捐了花样,新选到省,手中自然略有几文。因为吏目自从九品,上任之后,轿子跟着只好打把蓝伞,乡下人不知道,还说那轿子里的曾祖父是穿“服”②的。心想蓝伞实在不好看,要捐个五品翎衔又够不上。齐巧有人用他十二块钱,抵押给她一张空白五品翎顶奖札。他得了这么些,杰出之喜,立即穿戴起来,手本上甚至加了“蓝翎五品顶戴”三个小字。又想在省里做好四副衔牌带去:一副是“蕲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顶戴”,一副是“赏戴蓝翎”。那一副凑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顶是军功上来的”,便凑了一副“军功加三级”。把四副官衔牌凑齐,找了个油漆工加工制作,三日包好,带去上任。
  到了蕲州,照例先去禀见堂翁区奉仁。知州大老爷没有官厅,右堂太爷至此,只得先下门房,见了门政大伯,送过门包,自然以好颜相向,相互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门政小叔随口编了几句恭维的话,随凤占亦说了些“诸事拜求关照”的话。等到里头堂翁请见,跟起初本进去,一般花衣补服,灿烂夺目。同堂翁区奉仁尽管在首府里曾经见过,不可能算数,重新磕头行礼。区奉仁让她坐下,互相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随凤占辞了出来,预先托过执帖门上,凡是堂翁衙里官亲、老夫子,打帐房起,钱谷、刑名、书启、征收、教读、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由执帖门上领着,一到处都去拜过。每处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也有见着的,也有阻止的。连堂翁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孙子,他还给她作了一个揖。又托执帖门上擅长本替他到上房里给内人请安,太太说不敢当,然后退了出来。其时一个州衙门已经差不四个走遍了。下来将来,仍在传达室里歇脚。门口几位拿权的四伯,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随凤占亦都相继招呼过。三在下倒上茶来,还站起来同她呵一呵腰,说一声“劳驾”。跟手下来拜同寅,拜绅士,所有大小商店,轿过之处,一概飞片。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①吏目:官名,南齐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务。
  ②服:指丧服。
  预选吉日是第二天六月十九,接钤任事。到了那天,地保办差,招了好多多少的化子,替太爷打着伞,抗着牌;又弄了多少个鼓手,一个浮动,一个吹唢呐,一路吡哩叭喇冬,平昔吹进了衙门。随凤占身穿朝服,下了轿,一样三跪九叩首,赞礼生吆喝着,接过了原木戳子,因为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两挂一千头的鞭炮。下来便是更换公服,升堂受贺。启用木戳。自有她这手下的我们向她行礼。退堂之后,接着又到堂翁跟前禀知任事,照例五天衙门,不用细述。
  随凤占虽系初任,幸亏是永久佐班,一切经络都还牢记在心,并不隔膜。他精通做捕厅的便宜全在三节,所以神速赶来上任,生恐怕节礼被前人预付了。到本地的头一天,禀见堂翁下来,就到盐公堂以及各当铺等处走访总管。会见未来,无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维,渐渐的谈及缺分清苦,将来全仗诸位支持,然后再谈到年下节敬一层。蕲州市区里外一共有七家当铺,内中有两家当铺是新换挡手,只晓得年下送捕厅有此一分礼,那署事的事先托人来预借,挡手的不精晓新选实缺就要来的,以为早晚都是一样,他既来借,乐得送个人情。有两家老硬的,却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预先来借,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却也拿她无可如何。还有两家通融办理,等他来借,只借给他一半。譬如一直是送两块银元的,先叫他带一块去,说精晓那一块须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不得不罢手。内中唯有盐公堂的总管,因同那位署事的是同乡,见她来借,此外送了他两块,说是相互乡情,卓绝送的程仪。至于正项,须取得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处多些,不肯轻轻放过,便道:“从七夕到年下计算是一百三十六日,我做了一百二十来天,那笔钱应该自己得。”但虽这么说,无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心急火燎,只得罢手。
  单说随凤占自到蕲州从此,东也拜客,西也拜客,东也询问,西也询问,不上四日,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帐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放在肚里。自己又去同人家讲:“兄弟本来二零一九年是不打算下车的了,只因宪恩高厚,晓得年初下总有点出息,所以地方才叫兄弟赶了来的。兄弟即使随随便便,不去顶真,不特自己对不住自己,并且辜负上头的一番好心。至于一切依旧规矩,料想诸位都是根据旧章。”说到此地,禁不住强作欢颜,哈哈一笑,接着又道:“兄弟是实缺,彼此以后相聚的小日子正长,将来叨教的地点吗多,诸位一定是照应兄弟的,还要兄弟多虑吗。”说罢,又哈哈大笑。他三番五次走了多处,都是那般说法。有几家年礼未被前人收去的,听了他话,乐得送个顺手人情,有两家不明白那里头诀窍,已经先期在前任面上做过好人,听此说话,却在所难免有些后悔。
  闲话少叙。却说随凤占接印下来,忙叫自己的小舅子同了一个心腹跟班,追着前人清算交代,一草一木,无法短少,别的更不消说了。前任移交下来,一些是四只吃茶的盖碗,内中有一只没有盖子。这边点收的时候,那几个跟班的一个不小心,又跌碎了一只盖子。无奈那跟班的又想协调买好,不肯说是跌破了,见了爷爷,只推头说是前任只交过来六只有盖子的,以为一只茶碗盖子为价有限,推头在前任身上,老爷或者不佳意思再去问她讨,那事就过去了。哪个人知那位太爷一根针也不肯放松,定规不答应,逼着跟班的找前任去讨盖子:“如若没有,就剥下她的乌龟盖来给自己!”这跟班心上是精晓的,自己打破了,怎么好向住户去讨呢。于是赖着不肯去。随凤占骂他说:“跟了我那许多年,近期越发好了,帮着别人,不帮着自家公公,一点忠心都未曾了!”跟班的被他催得无可奈何,只得出去打了一个回身,照旧空伊始回来,说:“没有。”随凤占不免又拿他抱怨了顿,怪她无用,一定要和谐去讨,后来仍旧被舅老爷劝下的。交代算清,听说前任今日就要回省。他一听不妙,忙忙的连夜出门,找齐了市区内外地保,叫他们去吩咐各烟馆,各赌场,以及私门头窑子:“凡是右堂太爷衙门有本分的,都通报他们一概不准付。假设私自传授,我曾外祖父一定不算,从新要第二分的。况且他是署事,我是实缺,以后她们那个人都是要在本人手头过日子的。假诺不听吩咐,叫她们之后小心!”着地保分头传命去后,他一想:“烟馆、赌场、窑子等处是自我吃得住的。唯独当铺都是些有势力的绅衿开的,有两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自己,岂不白白的吃亏。那事须得随着向前任算了回来,倘诺被她走了,那钱问哪个人去找呢。”主意打定,登时亲自去做客前任。
  前任听说她来,只得出来相见。只见他进门之后,勉勉强强作了一个揖。归坐之后,把脸红了几阵,要说又不爽爽快快的说,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才说道:“兄弟前天回复,有一桩事情要请教……”说到此地,又咽住了。歇了一会,又说道:“论理呢,兄弟世代为官,那多少个钱也见过的。可是既然犯了本钱出来做官,所为啥事?假如一处不争辨,两处不在乎,那也得以无需出来现世了。那事论不定依然他们因大家新旧交替,趁空蒙蔽,也未可见。所以兄弟不得不过来言语一声,我们肯定心迹,那就不为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见他说了半天只是绕圈子里,还尚无说到本题;尽管心上也有点数,究为什么事,不得而知,楞在那边,不则一声。随凤占见她不答,只得又说道:“所为的不用别事,就是年下节礼一层。那笔钱尽管简单,也是名分所关,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之’,大家也不足做什么好人不要。不过那笔钱,兄弟一直是知情的,总得拖到年下,他们方肯送来。有几处脾气糟糕的,弄到大年三十还不送来,总要派了人到她们店里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才封了出来。我说他们这个人是犯贱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门,不知是何打算!”前任署事的听他那样讲,方才顺着他的嘴说道:“那班人真是可恶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决计不肯通融的。”随凤占忽然把脸一板道:“兄弟说的是别外省府州、县,都是其一样子,什么人知此地这个住户竟其大廖不然!”前任听了她的开口,晓得她指的是团结,面子上只好做出诧愕的旺盛,装作不懂。
  随凤占又笑眯眯说道:“做官的苦头,你老哥是明亮的。大家以此缺,一年之计在于三节;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后,就忙忙的先去通晓那个。那也瞒但是吾兄,那是大家养命之源,岂有不充沛之理。何人知连走几家,他们都说那分年礼已被老兄支来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实缺,老兄但是署事。假诺兄弟是元正接印,那笔钱自然是归老兄所得;倘倘若二十九接印,年里还有一天,这钱就应兄弟得了。兄弟听他们谈三菱怪,心想吾兄是个要面子的人,决不至于如此无耻。而且他们那笔钱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突然慷慨肯借?所以很可疑他们趁大家新旧交替,两面影射。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后天尤其过来请教一声,避防为所蒙蔽。”前任署事的听她此话,一句回答不出。随凤占又道:“我明白老哥决不做对不住心上人的事体,咱俩一同到两家当铺里去,把话说说驾驭,也一览无遗你老哥的心底。”说罢,起身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整容前几日要起身,收拾行李,实在没有工夫出门。随凤占道:“老哥不去,岂不被人家望着真果的同他们勾结,已经支用了呢?”
  前任一想:“那事遮遮掩掩,终不是个了局,不如说穿了,看她什么。”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即使你是实缺,兄弟是署事。你说您是宪恩高厚,叫你来收节礼的,难道兄弟不是上宪栽培,就会到此处来吗?艰苦了一节,好简单熬到年下,才收人家那分节礼。大家总计日子看:你到任不过十几天,我哥们在任一百多天,论理年下的那分礼统通都应该自我收才是。你是实缺,做得日子长着哩,自然该大家署事的占点福利。”
  随凤占见他直认不辞,不觉气愤填膺,狠狠的说道:“那可无法!通天底下没有那些道理!照此说来,一定以此钱已经被你支了用了!我赶了来做什么样的!我同你老实说:互相顾交情,留下脸,小小不言的工作,我也不追究了。你把那预付的年礼乖乖的替自己吐了出去,大家客客气气;如果要赖着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一致你争辨,大家同去见堂翁,等堂翁替自己评评这些理去!”前任署事的听他说道强横,便也不肯相让,连连说道:“见堂翁就见堂翁,我亦不怕他怎么!……”随凤占见她即使,登时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说了声“大家同去”!削任署事的见他出手,也随着一把辫子,四人从右堂扭了出去,一扭扭到正堂的住家里头。
  把门的是认识的,神速上前劝导。何人知三人都用劲儿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开。两家的管家都接着。一揪揪到门房里,只见执帖门上同了几位门政公公正在这里打麻雀牌哩。见了这些样子,一齐上前喝阻。随凤占说:“他眼睛里太没有自己实缺了!我要见堂翁,请堂翁替我评评这一个理!”前任亦说“一共总我只接受人家四块钱的节礼,那钱也是自个儿名分应得的。他要见堂翁,我就陪她来见堂翁。我从未缺陷,不怕什么!”几位门政公公听了他二人谈话,无可袒护,只得上来劝的劝,拉的拉,好简单才把他两位拉开。州里执帖门跺着脚说道:“你二位那是怎么说呢?说起来,大小是个官,怎么连着一点官礼都无须了?快别这么些样子,叫上头听见了生气,就是外人望着也要笑话的。有啥样话,大家精晓讲讲开。俗话说的好,叫做是‘君子动口,小人入手’,怎么你二位连那两句话都不知底吗?”他俩扭进来的时候,各人都觉着祥和理长,恨不得见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处诉说一顿。及至被执帖小叔训斥一番,立即哑口无言,不知不觉,气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执帖门上又叫三小人绞手巾给她们擦脸,又叫泡盖碗茶,着实殷勤。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齐拿眼睛钉住他俩,听她说些什么,始终随凤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预付年礼的话,一五一十述了一遍。前任见他说道。也抢着把她的苦况陈说一番。又说:“可怜我到了临要交卸的几天,是少数势力也尚无了。这几人确实势利,向她们讲讲,说到舌敝唇焦,唯有两家一家拿出来两块大洋,一共总唯有四块银元。你看,他就闹得这些样子!”随凤占道:“怎么四块还嫌少?依你要稍稍?”前任还未开口,只听一个打牌的人说道:“真是你们这一个太爷眼眶子浅!四块钱也值得闹到这几个样子!大家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庄还并非。四块洋钱怎么着稀奇!我后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呢!”执帖门道:“老哥,何人能比得上你?你们钱漕大伯,一年好几千的挣,人家当小老爷,做上十年官,还不精晓可以赚到这几个数据无法!”钱漕道:“我有钱赚,我可惜做不着老爷,他们大大小小总是皇帝家的官。”又一个同赌的道:“罢罢罢!你们没看见他们刚刚一路扭进来的时候,为了四块大洋,这一个官大致也不在他二位心上,要是有几千银子给他赚,只怕叫她不做官都情愿的。你老哥眼馋他俩做官,我来做下中人,你俩就换一换,可好不好?”钱漕门道:“我有了钱,我不会融洽捐官,我干吗要人家的?”这几个同赌的道:“我只要有钱赚,就是给我官做自己亦不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个随凤占同前任羞得无地自容,也深悔自己莽撞,近期崩溃坍在他们这一班奴才手里。当下随凤占也未尝再说其余,淡淡的谈了两句,自行回去。至于那前任,另有同她说得来的人,早拉他到其余屋里去了。一天大事,瓦解冰消。
  一直等到年下,随凤占还差人到那两家当铺去讨年礼。人家回称早就送过了。随凤占道:“我未曾收取,无法算数。”后首说来说去,我们总念他大小是个朝廷的官,将来论不定或者有依靠他的地点,也就不肯过于同她争持,又每家送了他一只大洋,方才过去。
  正是光阴似箭,光阴似箭,仓卒之际间三春易过,已到2月。向例各属犯人,到了这几个时定须解往省城,由大宪订期会讯详察有无冤枉,那日令尹、司、道统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验,其名谓之“秋审大典。”其实但是点名过堂。大员之中有好名的,还捐几文钱买些蒲扇、莎药之类,赏给那多少个犯人,实则为数亦甚有限。名字就是“秋审”,及至犯人上堂然后,就是有冤屈,那坐在头上的几位老人实在也没闲工夫同犯人谈话,所以这番俱是虚应故事。
  闲话休题。且说蕲州是黄州府该管,到了这几个时候,府太尊便把合属的捕厅开了床单,酌派两位解犯进省。那趟到省,不定有七月、半月蘑菇,本缺未便久悬,例在本府候补佐贰当中轮派几个人前往代理,亦是调节属员的情趣。那年府太尊所委四个人,偏偏有随凤占在内。到得8月尾十边,本府公事跟着府委代理的一同下来。随凤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如果到省没有拖延,约计3月首、2月首就可再次来到,赶收节礼,尚不为晚;设遇有事,迟至节后亦未可见。随凤占奉到此礼,心上甚是懊闷。不过太尊所委,便也心急火燎,只得将图书交与代理的人照顾,自己跟手整顿行装,急急进省。
  不料到省之后,各属犯人刚刚那天到齐。臬台正要请抚台哪一天秋审,偏偏那天抚台得了毛病,请了多少个医务卫生人员都医不佳。又有人说:“抚台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肿,很欠赏心悦目,嘴里还有一股气味,叫人闻了恶意。后首来请到一位国外大夫,方才有了把握,配了几瓶药液,送给抚台吃过。据外国大夫说:吃了她那个药水,有如何毛病,一齐从小便里出来,决不会上赫赫盛名的了。不过一时必须避风,不可以出外见客。由此就把那“秋审”一事推延下去。一班实缺捕厅太爷眼巴巴望着,恨不得早把此事办过,也可以早些回任。无奈抚台病着,一时不可以进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离省城一步。各位太爷相当着急。
  书中单表随凤占随外公只因端节就在脚下,一时不可能回任,眼瞧着一分节礼要被住户夺去,更是茶饭无心,坐立不安。等到三月二十六这一天,听得同寅说起抚台的病虽有转机,但一时总难出外,必须节后方能举行秋审。他一听此信,犹如浑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后,一声不吭,踌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条意见来。他想:“照此样子下去,不过闲居在省,一无事事,我何如趁此挡口,赶回蕲州,就骗人家就是公事已完。人家见我回到,自然那节礼决计不会再送到人家手中去了。等到节礼收齐,安安稳稳,过完了节,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大妙!”主意打定,立时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过江,趁了下水轮船,径向蕲州前进。临走的时候,有同她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问她那里去。他说:“接到家信,太太在蕲州生育,家里没人照应,不得不亲自回去。那里的事,千万拜托老兄不要说破。”人家见他说得那样真诚,那种顺手人情自然乐得送的,便亦无话,听其自去。哪个人知他双亲回到蕲州,既不禀见堂翁,亦不拜客,并不与代理的见面,每日钻在那几家当铺里,或是盐公堂里转悠,同人家说:“我早已回到了,哪天几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为真。到了10月底三,所有的赠礼都被他收了去了。
  这代理的人启动听说抚台有病,把“秋审”一事搁起,晓得实缺一时不得回来,满心欢畅,以为那分节礼逃不出我的操纵其中。那知等到初五晚上,依旧杳无新闻。赶紧着人出去打听,才驾驭早被随伯公半路上截了去了。这一气非同寻常!即刻飞往查访,后在一个小商旅里把随外公找着。见面之后,不由分说,拿随伯公一把辫子,说她擅离职守,捏称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请堂翁禀明太尊,请示定夺。随曾祖父亦不肯相让。因而互相又争辨起来。要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三荷包回来衙内,见了她哥,问起“那事如何了”。三荷包道:“不要说起,那事闹坏了!小弟,你此外委外人罢,那件事看起来不会中标。”藩台一听那话,一盆凉水从头顶心浇了下去,呆了半天,问:“到底是哪个人闹坏的?由自身讨价,就由她还价;他还过价,我不依他,他再走也还像句话。那里可以他说二千就是二千,全盘都依了他?不如这些藩台让给他做,也不用来找我了。你们兄弟好几房人,都靠着我老小弟一个替你们一房房的成家,还要一个个的捐官。老三,不是自我做三哥的说句不中听的话,那点工作也是为的门阀,你做兄弟的就是替我出点力也不为过,怎么叫你去说说就不成功吗?况且姓倪的这边,我们司里多少银子在她那里出出进进,不要她大利钱,他也有得赚了。为着这一点点他就拿把,我看来也不是什么有灵魂的东西!”
  原来三荷包进去的时候,本想做个反跌文章,先说个不成功,好等她哥来还价,他用的是“引船就岸”的计谋。先看了她哥的规范,后来又说如何由他还价,三荷包听了满心欢娱,心想那可由本人杀价,那名叫“里外两赚”。及至听到后一半,被她哥埋怨了这一大篇,不觉怒不可遏。
  本来三荷包在他哥面前根本是极循谨的,近期受他这一番排揎,以为被她见状隐情,听他居住天地,不禁一时火起,就对着他哥发话道:“哥哥,你别那们说。你要那们一说,大家兄弟的帐,索性大家算一算。”何藩台道:“你说怎么?”三荷包道:“算帐!”何藩台道:“算怎么帐?”三荷包道:“算分家帐!”何藩台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老三,还有你二哥、二哥,连你弟兄三个,那些不是在自己手里长大的?还要同自己算帐?”三荷包道:“我了然的。岳丈不在的时候,共总剩下也有十来万银子。先是你捐知县,捐了一万多,弄到一个实缺;不上三年,老太太仙逝,丁艰下来,又从家里搬出二万多,弥补亏空:你自己名下的,早已用过头了。从此未来,牛嚼牡丹,你的人头又多,等到服满,又该住户一万多两。凭空里知县不做了,忽然想要高升,捐甚么侍郎,连引见走门子,又是二万多。到省之后,当了三年的厘局总办,在居家总可以剩八个,何人知你仍然叫苦连连,论不定是真穷仍旧装穷。候补刺史做了片刻,又厌烦了,又要过什么班。八千两银子买一个密保,送部介绍。又是三万两,买到那个盐道。那一注不是我们多少个的钱。就是替我们结合,替我们捐官,我们用的只可以算是用的利息,何曾动到正本。现在大家用的是自我的钱,用不着你来卖好!甚么娶亲,甚么捐官,你要不管固然不管,只要还我们的钱!大家有钱,还怕娶不得亲,捐不得官!”
  何藩台听了那话,气得脸似冬瓜一般的青了,一只手绺着胡子,坐在那里愣神,一声也不言语。三荷包见她哥无话可说,索性绘声绘色起来。一头说,一头走,背起首,仰着头,在地下踱来踱去。只听他讲道:“现在莫说家务,就是自个儿做兄弟的替你经手的事务,你算一算:玉山的王梦梅,是个一万二,张掖的周小辫子八千,新昌胡子根六千,常德莫桂英五千五,吉水陆子龄五千,庐陵黄霑先生甫六千四,新畲赵苓州四千五,新建王尔梅三千五,南通蒋大化三千,铅山孔庆辂、武陵卢子庭,都是二千,还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时也记不清,至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笔笔都有帐的。这几个钱,不是自身哥们替你协助,请教那里来吗?说说好听,同我二八、三七,拿进来的钱只是不少,哪天看见你半个沙壳子漏在我手里?近期倒同自己算起帐来了。大家几乎算算清。算不亮堂,就到井冈山市里,叫蒋大化替大家分担分派。蒋大化再办不了,还有首府、首道。再不然,还有抚台,就是京控①亦不要紧。我到那边,你就跟自家到那边。要明了兄弟也不是好欺负的!”
  ①京控:即到京府去告状。
  三荷包越说越得意,把个藩台白瞪着眼,只是吹胡子,在那里气得索索的抖,楞了好半天,才喘吁吁的说道:“我也不要做那官了!我们落拓咱们穷,我拖儿带女,为的那一项!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自家当作人,我这人生在中外还有何趣味!不如剃了头发当和尚去,还落个幽深!”三荷包说道:“你辛费力苦,到底为的那一项?横竖总不是为的别人。你说兄弟不拿你当人,你就该应摆出做哥子的款来!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横竖随你本身的便,与外人毫不相干。”
  何藩台听了那话,越想越气。本来躺在床上抽大烟,站起身来,把烟枪一丢,豁琅一声,打碎一只茶碗,泼了一床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块。三荷包见她来的利害,只当是她哥出手要打他。说时迟,那进快,他便把马褂一脱,卷了卷袖子,一个老虎势,望他哥怀里扑将来。何藩台初意丢掉烟枪之后,原想奔出去找师爷,替他打禀帖给抚台告病。今见手足撒起泼来,一面竭力反抗,一面嘴里说:“你打死我罢!。”初始他兄弟俩斗嘴的时候,一众家人都在外间,静悄悄的不敢则声。等到后边闹大了,就有多少个年龄大些的二爷进来相劝老爷甩手。一个从身后抱住三外公,想把她拖开,什么人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开。还有多少个小跟班,不敢进来劝,霎时奔到后堂告诉老伴说:“老爷同了三曾祖父打架,拉着辫子不放。”太太听了,这一吓非同一般!也没有穿裙子,也不要老妈子搀,独自一个奔到花厅。众跟班看见,飞快打帘子让太太进去。只见她哥儿俩如故揪在协同,不曾分开。太太急得没办法,拚着和谐身体,奔向前去,使尽毕生气力,想延长她三个。那里拉得动!一个说:“你打死我罢!”一个说:“要死死在联合!”太太急得淌眼泪说:“到底怎么?”嘴里如此说,心上到底帮着友好的爱人,竭力的把她相公往旁边拉。何藩台一看老婆这么些样子,心早已软了,连忙一甩手,往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三荷包却不提防他哥此刻甩手,仍然使着全副气力往前直顶;等到她哥坐下,他却扑了一个空,齐头拿头顶在她小姨子肚皮上。他二姐是妇女,又有了7个月的身孕,本是平昔不力气的,被他叔子一头撞来,刚正撞在肚子上。只听得老伴啊唷一声,跟手咕咚一声,就跌在私自。三荷包也爬下了,刚刚磕在老婆身上。何藩台看了,又气又急:气的是弟兄不讲理,急的是太太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自己早就一把胡子的人了,那么些填房太太是二零一八年娶的,近日才有了喜,倘或由此小产,那可不是玩的。当时也就顾不得其他了,只能亲自过来,一手把兄弟拉起,却用多只手去拉他老伴。何人知拉死拉不起。只见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托着腮,低着头,闭着眼,皱着眉头,那头上的汗珠比黄豆还大。何藩台问他什么,只是摇头说不出话。何藩台发急道:“真正不领会自家是那一辈子造下的孽,遇到你们那么些孽障!”三荷包见此光景,搭讪着就溜之乎也。
  发轫太太出来的时候,此外有个小底下人奔到外面声张起来说:“老爷同三姥爷打架,你们众位师爷不去劝劝!”霎时间,各位师爷都得了信,还有官亲大舅太爷、二舅老爷、姑老爷、外孙少爷、本家三伯伯、二姥爷、侄少爷,约齐好了,到签押房里去劝和。走进外间,跟班回说:“太太在里边。”于是我们缩住了脚,不便进入;多少个亲戚也是谦虚谨慎的,一齐站在外间听信。后首听见三曾外祖父把老婆撞倒,太太啊唷一声,我们就知晓那事越闹越大,连劝打的人也打在其间了。跟手看见三姥爷掀帘子出来,大家随后齐问他什么事,三姥爷因见多少个长辈在附近,也不好说自己的是,也不佳说他哥的不是,但听得说了一声道:“大家兄弟的事,说来话长,我的气已受够了,还说他做吗!”说罢了这一句,便一溜烟外面去了。那里人们如故摸不着头脑。后来帐房师爷同着本家二姥爷,向值签押房的跟班细细的问了两回,方知就里。
  二曾外祖父还要随着问其余,只听得里面太太又在那边啊唷啊唷的喊个不住,想是刚刚闪了力了,论不定照旧三姥爷把她撞坏的。我们都知那太太有了四个月的喜,怕的是宫外孕。外间几人正在那里议论,又听得何藩台一叠连声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里骂上房里的女佣:“都死绝了,怎么一个都不出来?”众跟班听得主人动气,火速分头去叫。不多说话,姨太太、小姐带了众老妈,已经走到屏门背后。于是众位师爷只能回避出去。姨太太、小姐引导三三个老妈进来,又被何藩台骂了一顿,咱们不敢做声。好不难五六私房拿个太太连抬带扛,把他弄了进入。何藩台也跟进上房,眼看着把太太扶到床上躺下。问他如何,也说不出怎么着。
  何藩台便叫人到官医局里请张聋子张老爷前来看脉。张聋子立刻穿着衣帽,来到藩司衙门,先落官厅,手本传进;等到号房出来,说了一声“请”,方才跟着进入。走到住家号房站住,便是执帖二爷领他进去。张聋子同那二爷,先陪着笑容,寒暄了几句,不知不觉领到上房。何藩台从房里迎到外间,连说:“劳驾得很!……”张聋子会合先行官礼,请了一个安,便说:“宪太太欠安,卑职应得早来伺候。”何藩台当即让他坐下,把病源细细说了五回。不多说话,老妈出来相请。何藩台随让他同进房间。只见下边放着帐子。张聋子知道太太睡在床上,不便行礼,只说一句“请妻子的安”。帐子里面也不则声,倒是何藩台同她谦虚了一句。他便侧着人体,在床前方一张凳子上坐下,叫老妈把老伴的左侧请了出去,放在三本书上,他却闭着眼,低着头,用多个手指头按准寸、关、尺三步脉位,足足把了一小时的时候,一只把完,又把那一只左手换了出去,照样把了半天。然后叫女佣去看内人的舌苔。何藩台恐怕老妈靠不住,点了个火,枭开帐子,让张聋子亲自来看。张聋子霎时站了四起,唯有些的一看,就叫把帐子放下,嘴里说:“冒了风不是顽的!”说完那句话,仍由何藩台陪着到外间开方子。张聋子说:“太太的病本来是郁怒伤肝,又闪了一点力,略略动了胎气。看来还没什么。”于是开了一张药方,无非是白术、子芩、川连、黑山栀之类。写好之后,递给了何藩台,嘴里说:“卑职不了解什么,总求大人指教。”何藩台接过,看了三遍,连说:“高明得很!……”又见方子前面此外注着一行小字,道是“委办官医局提调、安徽试用都尉张聪谨拟”十多个字。何藩台看过一笑,就交给跟班的拿折子赶紧去撮药。那里张聋子也就起身告辞。少停撮药的回来照方煎服。不到半个时辰,居然太太的肚皮也不痛了。何藩台方才放心。
  只因那事是她兄弟闹的,太太就算病不妨事,但他兄弟始终不肯服软,那工作必须有个下场。到了第二天,何藩台便上院请了两日假,推说是受凉,其实是坐在家里生气。三荷包也不睬他,把他气的越发火上加油,只能虚张声势,到签押房里,请师爷打禀帖给护院,替她告病;说:“我那官一定不要做了!我拖儿带女做了这几年官,连个奴才还不如,我又何必来啊!”那师爷不肯动笔,他还作揖打恭的求她快写。师爷急了,只可以同伺候签押房的二爷咬了个耳朵,叫她把合衙门的参谋,什么舅祖父、叔祖父,通通请来告诫。不消一刻,一齐来了。当下七嘴八舌,言来语去。初始何藩台咬定牙齿不承诺。亏得一个舅太爷,一个叔祖父,八个家长心上有主意,齐说:“这工作是老三不是,总得叫他来下个礼,赔个罪,才好消那口气。”何藩台道:“不要叫她,那不折死了自身吗!”舅祖父道:“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便拉了叔祖父,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三荷包是根本在衙门里管帐房的,虽说是她舅舅,他三伯,平常免不了总有依靠他的地点,所以会师未来,少不得还要拍马屁。当下舅太爷即便当面何藩台说:“我舅舅的话他敢不听?”其实几个人到了帐房里来,一见三荷包,依然是眉花眼笑,下气柔声。舅祖父拖长了嗓门,叫了一声“老贤甥”,底下好像有微微话似的,一句也说不出口。三荷包却已看出来意,便说:“不是说要告病吗?他拿那几个压制我,我却不怕。等他告准了,我再同她算帐。”舅祖父道:“不是那们说。你们总是亲兄弟。现在不说其他,总算是你让他的。你帮着他这几多年,辛费劲苦管了那些帐,替他外头张罗,他并不是不清楚好歹,不过为的是不久即将交卸,心上有点不春风得意,互相就顶嘴起来。”三荷包道:“我顶嘴他何以?即使是本身先顶嘴了她,该剐该杀,听凭他办。”舅祖父道:“我何曾派老贤甥的不是!然则他是个老二弟,你总看手足分上,拚着自己那人情,替你多少人打个圆场,完了那桩事。”叔祖父也帮着如此说。他公公却不称她为“老贤侄”,比舅太爷还要恭敬,竟其口口声声的叫“三爷”。
  三荷包听了,心想这事总要有个收篷,假使那事弄僵了,他的二千不必说,还有我的五百头,岂不白便宜了外人。想好主意,便对他舅舅、叔伯说道:“我工作不要瞒人。他一旦有自身哥们在心上,那桩口舌是非原是为海口府起的。”便如此那般的,把卖缺一事,自头至尾,说了四遍。三人齐说:“那是大家清楚的。”三荷包道:“要他答应了住户二千,我就同她讲和。如果还要摆他的臭架子,叫她把自身名下应该分的产业,登时算还了给自家,我马上滚蛋;叫她从今未来,也毫无认自家哥们。”舅祖父道:“说那里话来!一切工作都在舅舅身上。你说二千就是二千。我舅舅叫她只准要二千,他敢不听!”说着,便同叔祖父一边一个,拉着三荷包到签押房来。
  跟班的看见三曾祖父来了,迅速打帘子。当下舅太爷、叔祖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个三荷包夹在中间。三荷包走进房门,只见一屋子的人都站起来招呼她,独有他哥仍旧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不动。三荷包看了,不免又添上些气。亏得舅太爷老脸,说又说得出,做又做得出,一手拉着三荷包的手,跑到何藩台前面说:“自家兄弟有如何说无休止的作业,叫人家望着替你俩担心?我从今日到明日,为着你俩没有优质的吃一顿饭,老三,你回复,你做兄弟的,说不得先走上去叫一声表哥。弟兄和和气气,那事不就完了吗。”三荷包此时虽是满肚皮的不情愿,也是心急火燎,只得板着脸,硬着头,狠獗獗的叫了声“小弟”。何藩台还没答腔,舅姥爷已经展开两撇黄胡子的嘴,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兄弟照常一样,我的饭也吃的下了。”说到此处,何藩台正想当着芸芸众生发落他兄弟两句,好亮光自己的脸,忽见执帖门上来回:“新任青原区王梦梅王大老爷禀辞、禀见。”此人刚好是三荷包经手,拿过她一万二千块的一个大主顾,明日因要下车,特来禀辞。何藩台见了名片,回心转念,想到那是本人兄弟的好处,不知不觉,那面上的脸色就和平了重重。一面换了衣物出来,一面回头对三荷包道:“我要相会,你在那里陪陪诸位罢。”我们齐说:“好了,大家也要散了。”说着,舅祖父、叔祖父,同着众位师爷一哄而散。何藩台自己出来碰面。
  原来那位新挂牌的德安县王梦梅,本是一个从政好手。上半年在那边办过多少个月厘局,不应当应要钱的心太狠了,直弄得民怨沸腾,有成百上千生意人来省上控。牙厘局的总办立刻详院,将她一面撤委,一面提集司事、巡丁到省质讯。后来检察是她不合纵容司、巡,任情需索。幸得宪恩高厚,只把司、巡办掉多少个,又把她详院,记大过五回,停委一年,将此事敷衍过去。可巧何藩台署了藩司,约摸将移交的一个月前头,得到不久将要回任的音讯,他便大开山门,四方募化。又有个弟兄做了助理员,竭意招徕。只要舍得重赀,便尔有求必应。王梦梅晓得了这条路子,便转辗托人先请三荷包吃了两枱花酒。齐巧有一天是三荷包的寿辰,他便借此为名,送了三四百两银两的寿礼,就在婊子家弄了一本戏,叫了几枱酒,聚集了一班一路货色,替三荷包庆了一天寿。那天直把三荷包乐得不亦乐乎,就此与王梦梅做了一个亲近。可巧前任高安市因案撤省。那玉山是湖北有名的好缺,他便找到三荷包,情愿孝敬洋钱一万块,把他署理那缺。三荷包就进入替他说和。何藩台说他是停委的人,现在要破例委他,那么些数还认为嫌少。说来说去,又添了二千。王梦梅又不合法送了三荷包二千的银票。三荷包一手接票子,一面嘴里说:“咱弟兄还要那么些呢?”等到那句话说完,票子已到她怀里去了。
  究竟那王梦梅只办过一趟厘局,而且尚未终局,半路折回;回省之后,还还帐,应酬应酬,再贴补些与那替她当灾的巡丁、司事,就是钱再多些,到此也就有限了。此番买缺,幸亏得他有个银行上的对象替她借了三千,他又弄到一个带肚子①的参谋,一个带肚子的二爷,每人三千,表明到任之后,一个管帐房,一个做稿案。三注共得九千,下余的四五千多是祥和凑的。那日因为即将上任,前来禀辞,乃官样小说,不必细述。王梦梅辞过上司,别过同寅,指点家眷,与具有的幕友、家丁,一贯上任而去。在路非止一日。将到玉山的头一天,先有红谕下去,便见本县书差前来迎接。王梦梅的情致,为着目下就是收漕的时候,一时说话都不可以拖延的。原想到的那一天就要接印,哪个人知到的晚了,已有焚烧时分,把他急的老羞成怒,恨不得立即就把印抢了回复。亏得钱谷上老知识分子前来劝解,说:“前几日天色已晚,就是有人来完钱粮漕米,也总要等到次日天亮,黑了天是不收的,不如后天一早接印的好。”王梦梅听了他言,方始无话。却是这一夜没有合眼。约摸有四更时分便已起身,怕的是误了天亮接印,把漕米钱粮被前人收了去。等到人齐,把他抬到衙门里去,那太阳已经在墙上了。拜印之后,升座公案,便是典史参堂,书差叩贺,照例公事,话休絮烦。
  ①带肚子:官员上任时借垫幕僚的钱。
  且说他前任的县官本是个进士出身,人是长厚一路,性情却极和平,惟于听断上稍欠了然些。由此上宪甄别属员本内,就轻轻替他出了几句考语,说她是:“听断糊涂,难膺民社。惟系进士出身,文理尚优,请以教谕归部铨选。”本章上去,那军机处拟旨的章京①平素是一字不改的,照着批了下来。外省先得电报,随后部文到来。偏偏那王梦梅做了手脚,弄到此缺。王梦梅那边接印,那前任当日就把亲人搬出衙门,好让给新任进去。自己算清了交代,便自回省不题。
  ①章京:官名,军机处的干活人士。
  且说王梦梅到任之后,其余犹可,倒是他这一个帐房,一个稿案,都是带肚子的,凡百事情总想威吓本官。初叶只是有些呼应不灵,到得后来,渐渐的这一个官竟像她二人做的同等。王梦梅有个侄少爷,那人也在官厅里帮着管帐房,肚里却还了然。看看苗头不对,便对她叔子说:“自从大家接了印,也有半个多月,幸亏境遇收漕的时候,总算一到任就有钱进,不如把她们的钱还了她们,打发他走,免得自己声名有累。”他叔子听了,楞了一楞。歇了一会,才说得一声:“慢着,我自有道理。”侄少爷见话说不进,也就不谈了。
  原来那王梦梅的灵魂最恶但是的。他从接印之后,便事事有心退让,任凭他二人胡作胡为,等到有一天闹出事来,便翻转面孔,把他二人重重的一办,或是递解回籍,永免后患。不但干没了他二人的钱文,并且得了好名声,岂不一箭双雕。你说他那人的想法毒还不毒?所以她侄少爷说话,毫不在意。
  回到签押房,偏偏那多少个带肚子的二爷,名字唤蒋福的,上来往公事。有一桩案件,王梦梅已批驳的了,蒋福得了原告的钱财,重新走来,定要王梦梅出票子捉拿被告。王梦梅不肯。四个人就斗了一会嘴,蒋福叽哩咕噜的,撅着嘴骂了出来。王梦梅不与她冲突,便拿朱笔写了一纸谕单,贴在二堂之上,晓谕那个幕友、门丁。其中大致意思只是是:
  本官廉洁奉公。倘有幕友、官亲,以及门稿、书役,有不安本分、避人耳目,私自向人需索者,一经查实,马上按例从重惩办,决不宽贷各等语。此谕贴出事后,别人还可,独有蒋福是心虚的,看了好生不乐。回到门房,心上盘算了五回,自言自语道:“他出那张谕帖,明明是替自己关门。一来绝了我的路,二来借着这一个廉政的信誉,好来摆布大家。哼哼!有饭大家吃,无饭我们饿,我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想独吞,叫我们一并饿着,那却绝非那样福利!”想好主意,次日堂事完后,王梦梅刚才进去,一众书役正要打扰退下,他拿手儿一招道:“诸位慢着!老爷有话吩咐。”大千世界听得有话,神速一齐站定。他便拖着喉咙讲道:“老爷叫我叫你们回来,不为别事,只因大家老爷为官一直清正,向来不要一个钱的;而且最可怜百姓,晓得地点上人民苦,今年年成又尚未更加收获,第一桩想叫那多少个完钱粮的照着串①上一个完一个,不准多收一分一厘。那件事昨天早就有话,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贴出来的。第二桩是你们这个书役,除掉照例应得的工食,老爷都一律拿出来给你们,却不准你们在外侧多要一个钱。你们可精晓,今日已贴了谕帖,不准官亲、师爷私自弄钱?查了出去,无论是何人,一定重办。你们我们小心点!”说完那话,他便走开,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①串:指单据、凭证。
  这个书差一干人退了下去,面面相觑,却想不出本官何以有此一番行径,真正摸不出头脑。于是此话哄传出去,合城皆知,都说:“老爷是个清官,不日就有章程出来,豁除钱粮浮收,不准书差需索。”那第二件,人家还不理睬,倒是头一件,人家得了这么些新闻,都想等着占便宜。一等八天,文告不曾出来,那三天内的钱粮却是分文未曾收着。王梦梅甚为诧异,说:“好端端,那五天里头怎么一个钱都有失!”因差心腹人出外察听,才了然是如此如此,这一气非同一般!恨的她要立刻坐堂,把蒋福打三千板子,方出得这一口气。后来正是被众位师爷劝住,齐说:“那事闹出来不如意。”王梦梅道:“被他这一闹,我的钱还想收吗?”钱谷师爷道:“不如打发了他。那件事百川归海没有,他的话小道信息,难道这几个人民果真的抗着不来完呢?”
  王梦梅见大家合情合理,就叫了管帐房的侄少爷来,叫他去开发蒋福,马上三刻要她卷铺盖滚出去。侄少爷道:“三千头怎么说?”王梦梅道:“等调研白了没有害处,才能给她。”侄少爷道:“那话也许说不下去罢。”王梦梅道:“怎么你们都梦想我多拿出去一个,你们才乐?”侄少爷碰了这么些钉子,不敢多说话,只得出来同蒋福说。蒋福道:“我打老爷接印的那一天,我就了然自己那饭是吃不长的。要我走不难得很,只要拿自己的那三千洋钱还我,立即就走。还有一件:以前外祖父有传言,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公公有得升官发财,大家做亲属的出了力、赔了钱,只落得一个搁浅。那里头请你少爷怎么替家人说说,利钱之外,总得贴补点家人才好。还有几桩案件里弄的钱,小事情,十块、二十块,也无需提了。即如孔家因为争过继,胡家同卢家为着退婚,就此两桩事情,少说也得半万银子。老爷那些缺一共是一万四千几百块钱,连着盘费尽管他一万五。家人那里头有三千,三五一十五,应该怎么个拆法?老爷他是从政的人,大才大量,谅来不会朴素咱们做亲属的。求少爷替家人善言一声,家人今天夜晚再来候信。”说罢,退了出来。
  侄少爷听了这话,好不为难,心下怀想:“他倒会软调脾,说出来的话软的同棉花一样,却是字眼里头都含着刺。替她回的好,仍然不替他回的好?即使直言摆上,大家那位叔祖父的脾气是不佳惹的,刚才本人才说得一句,他就排揎我,说自己帮着外头人叫她出资。即使不去回,停刻蒋福又要来讨回信,叫自己怎么着发付他。说一句良心许,人家三千块钱,那不是一封一封的填在内部给您用的;现在想要干没了人家的,恰是良心上说只是。况且蒋福那东西也不是什么吃得光的。真正一个恶过一个,叫自己有啥子法子想!也罢,等我上去找着婶子,探探口气看是如何,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便叫人询问老爷正在签押房里看文件。他便趁空溜到上房,把这事从头至尾告诉了妻室四次。又说:“现在四叔的意趣,一时不想拿那钱还人家。蒋福那东西顶坏可是,恐怕他不一定就此干休。所以侄儿来请婶娘的示,看是如何做的好?”岂知那位太太性情吝啬,唯有进,没有出,却与男人同一脾气。听了那话,便说:“大公子,你首先别答应他的钱。大叔弄到那个缺不轻简单,为的是收那两季子钱粮漕米,贴补贴补。被蒋福那东西如此一闹,人家已经好几天不交钱粮了!你岳丈恨的牙痒痒,为的是到任的时候,他垫了三千块钱,有那一点进献,所以不去办他。至于那注钱亦不是吃掉他的,要查清楚没有害处才肯给他。你若答应了他,你四叔免不得又要怪你了。”侄少爷听了这话,不免心下没了主意,又不佳讲其余,只得搭讪着出来,回到帐房,闷闷不乐。忽见帘子掀起,走进一人。你道是何人?原来就是蒋福听回信来了。侄少爷一见是他,不觉心上毕拍一跳。究竟如何发付蒋福,与那蒋福肯干休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王柏臣正为那两日外头风声不好,人家说她匿丧,心上怀着鬼胎,忐忑不定。瞿耐庵亦为钱粮收不到手,更加恨他,四处八方,打听他的坏处。又查考他是哪一天跌的价位,曾几何时报的丁忧:应该是闻讣在前,跌价在后;近来一查不对,倒是没有闻讣丁忧,他先跌起价来。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不曾要交班的音讯。据此看来,再参以外面人的座谈,明明是匿丧无疑了。瞿耐庵问案虽糊涂,弄钱的本事却精明,既然获得了那几个把柄,一腔怨气,便想透过发作,登时请了法律师爷替她拟了一个禀稿,誊清用印,禀揭出去。
  瞿耐庵那面发禀帖,王柏臣那面也通晓了,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亦请了和谐的情侣前来商议。我们亦是面面相对,一筹莫展。还亏了帐房师爷有呼声,一想:“东家自到任以来,外面的贺词即使不见得怎么样,幸亏同绅士还关系。无论什么工作,只看绅士如何说,他便如何办,有时还拿了文件走到士绅家中,同他们协商,听她们的意见。至于他们绅士们团结的事,更不要说了。由此地点上一般绅士都同她要好,没有一个五体投地他去的。方今是丁忧,也号称无法。不料她有匿丧的一件事,被后任禀揭出去,果然闹出来,大家面子简单堪,不如叫她同绅士商量。”一面想,一面又问:“电报是那里送来的?”王柏臣说是:“电报打到裕厚钱庄。由裕厚储蓄所送来的。”帐房师爷道:“既然不是向来打到衙门里来的,那话就更好办了。”原来那裕厚钱庄是同王柏臣顶要好的一个在籍候补员外郎赵员外开的。论功名,赵员外在兴国州并不算很阔,不过借着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势力,便觉与众分歧。当下宾东二人想着了她。帐房师爷出意见,先叫厨房里备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给他。说:“敝上本来要请大老爷过去叙叙,因为七中坚苦,所以叫小的送过来的。”赵员外收了酒宴,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给她四件顶好的细毛皮衣,一挂琥珀朝珠。送礼的管家说:“敝上因为即将走了,不可以时不时同大老爷在联合,那是自己常穿的几件衣物,一挂朝珠,留在大老爷那里做个记念罢。”赵员外无可推托,亦只得留下。“平常当然要好,受他的功利已经重重,近日临走忽然又送那些高贵东西,未免令人局促不安。莫不是外面神话他什么匿丧那话是确实?果然是的确,倒可趁此又敲她一个竹杠了。”
  正盘算间,忽见王柏臣差人拿着片子来请,当下快捷换了衣裳,坐着轿子到州里来。此时王柏臣还没有搬出衙门,因为在苫①,自己不便出迎,只可以叫帐房师爷接了出来,一向把她领取签押房同王柏相见。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旗帜,让赵员外同帐房师爷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却坐在一个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几句。王柏臣一看左右无人,便挨着赵员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说无非是外围风声糟糕,后任想出她的花样,相互交好,务需求他拉扯的意味。
  ①苫:居丧时睡的草荐;也作居亲丧时的代称。
  赵员外考究所以,才理解电报是他银行上转来,嘴里尽管诺诺连声,心上却不住的打呼声。等到王柏臣说完,他主张亦已打好,火速接口道:“是呀,老父台不说,治弟①为着这件事正在此地替老父台担心呢!头一个就是敝钱庄的一个搭档到治弟家里来布告。治弟因为是老父台的事体,一来大家温馨人,二来匿丧是撤掉处分,所以治弟当时就招呼他,叫他并非响起,并且同她说:“王大老爷待人宽厚,你现在替她出了力,包在我身上,以后总要补报你的。’那一个伙计经过治弟嘱咐,一定不会多嘴。这话是那里来的,老父台倒要查考查考。”王柏臣道:“查也决不查得,只要老哥肯协理,现在手足已被后任禀了出来,那种公事,上头少不得总要派人来查,上头派人来查,自然头一桩要寻找那电报的稿本。只说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去,兄弟始终一个不知情,总不可以说兄弟的不是。”
  赵员外道:“不是如此说,且等自身想想来。”于是一个人抱着水烟袋,闭着眼睛,出了一会神,歇了半天,才说道:“那件事不应该那样办法。”王柏臣便问:“怎么样办法?”赵员外道:“你说电报是自己扣下来的,不给你明白,总算地点上绅士大家爱护你,不愿你去任,所以才有行动。那事情并非不佳如此办,但是光我一个人不许,总得还要请出几位来,大家共商探究,约会齐了才好办。”王柏臣一听不错,便求他致信去联系众位。一面说话,一面便把纸墨笔砚取了出去,请他领悟写信,又亲自入手替她磨墨。赵员外又楞了一会,道:“且慢。来了电报,不给您领悟,总算是本身替你扣下来的,可是你未曾得信,凭空的钱粮跌价,那话总说可是去,总是一个大漏洞。大家亟须预先研商好了,方才妥当。”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①治弟:旧时士民对地方主管的自称。
  王柏臣听她言之成理,亦就呆在边际出神。赵员外道:“这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终结的,等治弟出去商讨一个主意,再进来回复老父台就是了。”列位要领会:赵员外既然存了意见要敲王柏臣的竹杠,人有会客之情,自然当着面有那一个话说不出。王柏臣不清楚,还要起身相留。幸亏帐房师爷驾驭,丢个眼色约东家,叫他无需留她,又帮着主人,替东家再三拜托赵员外,说道:“你老先生有什么子指教,敝居停不能够出门,兄弟过来领教就是了。”赵员外于是起身别去。
  到得深夜,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帐房师爷前去询问回音。赵员外见了面,便道:“主意是有一条,亦是弟兄想出来的,但是大家那当中还有几位心上不是如此。”帐房师爷急欲请教。赵员外道:“电报是敝钱庄上通报了兄弟,由兄弟公告了各绅士,就是豪门意思要留那位贤父母多做二日,显得大家地点上爱护之情。那事只要兄弟领个头,他们大千世界倒也不置可不可以。至于钱粮何以优先跌价?倘说是贤父母体恤百姓的切肤之痛,虽亦说得过去,可是夹着丁忧一层,总难免为人借口。何如由大家绅士大家顶上一个禀帖,叙说老百姓怎么苦,求她促销的情趣,倒填年月,递了进来?有了这些根子,便见得王老父台此举不是为着丁忧了。还有一个逼进一层的点子:索性由大家绅士上个公禀,就算得王老父台在那里做官,怎样清正,怎么着认真,百姓实际舍他不得。现在国家有事之秋,正当破格用人之际,可不可以先由瞿某人代理起来,等他穿孝百日从此,依旧由她署理,以收为地择人之效。禀帖后头,并可把后任这几天断的案件叙了进入,以见前边非王某人赶紧回任竭力整顿不可。后任既然会出王老父台的花头,大家就给他两拳也下为过。不过里面却要同后任做一个大大仇敌,由此有多少人主张还拿不定。”
  帐房师爷听了他话,心上明白,晓得她单纯为多个钱,只要有了多少个钱,别人的事,他都可以作得主意。又想:“那事就要做得快,一每日荏苒过去,等地点查了下去,反为不妙。”于是起身把嘴附在赵员外耳朵旁边,索性安安分分问他有点数量,又说:“那钱并不是送你老先生的,为的是诸公跟前必须点缀点缀。况且敝居停那季钱粮已经收了九分九,无非是你们诸公所赐,那多少个钱也是宁愿出的。”赵员外听他说得冠冕,也就分歧他谦虚,索性照实说,讨了二千的价。禁不起帐房师爷再四磋磨,答应了一千。互相定议。回来通告了王柏臣。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得照办,次日一大早把银子划了过去。
  赵员外跟手送进来一张求减银价的公呈,倒填年月,依然一个月前头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禀也一并请她过目。王柏臣着了自然欢欣。就算是银子买来的,面子上却很拿赵员外感激。一会又说要拿孙女许给赵员外的幼子,同他做亲家;一会又说:“假使上头可以认同留任,未来不仅你老兄有啥工作,兄弟一力扶助;就是兄长的亲戚朋友有了怎样业务,只要嘱咐了兄弟,兄弟无不照应。最好就请我兄先把团结的亲戚朋友名号开张单子给兄弟,等兄弟拿他帖在签押房里,遇见什么事,兄弟一览便知,也省得惊动老兄了。”赵员外道:“承情得很!但愿如此,再好没有!不过批准不准予,其权操之自上,亦非治弟们或许拿稳的。”王柏臣道:“诸公的公禀,并非一人之私言,上宪俯顺舆情,没有不认同的。”赵员外道:“这亦看罢了。”说完辞去。王柏臣重复千恩万谢的拿她送到二门口,又叫帐房师爷送出了大门。自此王柏臣便全神贯注静候回批。
  什么人知瞿耐庵禀揭他的禀帖,然则虚张声势,其实并从未出去。后来传闻众绅士递公禀保留前任,他便软了下去,又从新同前任拉拢起来。起首前任王柏臣还催她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庵道:“忙什么!听说地点绅士一齐有禀帖上去保留你,未来以此缺总是你的,我然则替你看几天印罢了。依我看起来,那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王柏臣道:“尽管地方上尊敬,究竟也要看上头的宪眷。像您耐翁同制宪的交情,不要说是一个兴国州,就是比兴国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便于!”瞿耐庵道:“那句话,兄弟也不用客气,倒是拿得稳的。”屡次三番几天,彼此往来甚是亲热。
  过了一天,上头的批禀下来,说:
  “王牧现在既已丁忧,自应开缺回籍守制。州缺业已委人代办,早经禀报接印任事在案。目下非军务吃紧之际,何得援倒夺情①?况该牧在任并无实际政绩及民,该绅等率为禀请保留原任,无非出自该牧贿嘱,以为沽名钧誉地步。绅等此举殊属冒昧,所请着不予准。”
  ①夺情:官员遭家长之丧,须去职在家守丧,但朝庭对大臣要员,可不去职,以素服为公,或守丧未满而应召复职,为之“夺情”。
  一个钉子碰了下去,王柏臣无可说得,只能收拾收拾行李,预备交代起程。好在囊橐充盈,倒也无所顾恋。
  至于瞿耐庵一边,一到任之后,晓得钱粮已被前人收个净尽,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时时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后来听说绅士有禀保留,一来晓得她民情怜惜,二业亦希望他真能留任,自己可以另图别缺;所以前些天间同前任重先生新和好。等到士绅禀帖被驳,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绝了梦想,于是一腔怒气,仍复勾起。自己从那日起,便与前人不再碰面,逐日督率着师爷们去算交代。欠项款目自不必说,都要依次斤斤较量,至于细头关目,下至一张板凳,一盏洋灯,也叫前任开帐点收,缺一不可。
  瞿耐庵的帐房就是他的舅舅,名唤贺推仁,本在家乡教书度日;自从姊丈得了派出,就把他叫到武昌在寓所帮闲为业,带着叫她当当杂差,管管零用帐。一而再吃了一年零多少个月闲饭。姊夫得缺,就升他作帐房,自此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可。通衙门前后都尊为舅老爷。下人有点不佳,舅姥爷虽不敢径同老爷去说,却顺手就跑到爱妻跟前报信,由老婆传话给姥爷,将那下人或打或骂。因而舅姥爷的功能更比平常分化。那贺推仁更有一件本事,是专会面风使船,看眼色行事,头二日见姊夫同前任不对,他方便红米风作浪,挑剔前任的帐房。后来二日,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来,他亦请前任帐房吃茶吃酒。近年来二日见姊夫同前任翻脸,他的气派立刻亦就“水长船高”。一贯州、县衙门,凡遇过年、过节以及督、抚、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庆等事,做部下的进献都有自然数量,甚么缺应该有些,一任任相沿下来,都不敢增减毫分。其它还有上司衙门里的幕僚,以及怎么着监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节,或是到任,应得应酬的地点,亦都有自然尺寸。至于门敬、跟敬,更是种种衙门所不可以免。此外府考、院考办差,总督大阅办差,钦差过境办差,还有查驿站的委员,查地丁的委员,查钱粮的委员,查监狱的委员,重重叠叠,一时也说她不尽。诸如此类,种种花费,倘无一定而不行易章程,将来开发起来,少则固令人言,多则是遂成为例。所以那州、县官帐房一席,竟非有绝大才干无法独当一面。每见新官到任,后任同前任因银钱交代,虽不免相互龃龆,而后任帐房同前任帐房,却要卑礼厚币,柔气低声,以为事事叨教地步。缺分无论大小,做帐房的都有历代相传的一本秘书,那本秘书就是他俩开发的账本了。后任帐房要到前任手里买那本帐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要价,至少也得一二百两或数十两不等。那笔资金都是做帐房的和睦挖腰包,与东道国不相干涉。只要前后任帐房相互沟通要好,自然讨价也会便宜,倘然有些犄犄,就是拚出价钱,那前任的帐房亦是不肯轻易入手的。
  贺推仁同前任帐房忽冷忽热,忽热忽冷,人家同他会过一遍,早把她的细节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请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庵到任不多几日,不要说其他,但是本衙门的支出,什么差役工食、犯人口粮,他胸中毫无主宰,早弄得眼冒金星目眩,七颠八倒,又不敢去请示东家,只索同首府所荐的一个杂务门上马二爷探讨。马二爷历充立幕①,这一个规矩是精晓的,便问:“舅姥爷同前任帐房师爷接过头没有?簿子可曾拿过来?”贺推仁道:“会是会过频繁,却不亮堂有怎么着薄子。”马二爷一听那话,晓得她是外行,因为员老爷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给她当上,便把做帐房的技法,原原本本,统公告诉了三次。
  ①立幕:管理文案的听差。
  贺推仁至此方才如梦方醒,便道:“据你说,怎样啊?”马二爷道:“依家人愚见:舅姥爷先把这个应付出的账面暂时搁起,叫她们过天来领,一面自己再去拜谒拜望前任的帐房师爷,然后备副帖子请他们前几日就餐,才好同他们谈道那件工作。”贺推仁道:“吃饭是本身一度请过的。”马二爷道:“前头请的不算数,现在是专为叨教来的。”贺推仁道:“若是我请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给我,岂不是我又化了冤钱?”马二爷道:“唉!我的舅姥爷!吃顿饭值得什么,那本簿子是要拿银子买的!”贺推仁一听,不禁大为失色,忙问:“多少银子?”马二爷道:“一二百两、三四百两,都论不定,像这一个缺几十两是不来的。”贺推仁听说要多多银子,吓得舌头伸了出去缩不回去,歇了半天,才说道:“人家都说帐房是好工作,像自家来了这几天,一个钱都没有见,那里有那一个银两去买那一个啊!”马二爷道:“那是州、县衙门里的通例,做了帐房是说不行的。没有银子好借,将来还人家就是了。”贺推仁道:“当了帐房好处没有,先叫自己去拖债,我可不可能!姑且等自身商量商量加以。”于是趁空便把那话告诉了她大嫂瞿太太。瞿太太道:“放屁!衙门里买东西,无论那一项都有一个九五扣,那是帐房的呆出息。至于做官的,只有拿进四个,那里有拿出去给每户的。什么工食、口粮,都是官的功利,我从小就听见人说,这几个都用不着花费的。他们毫无拿那本子当宝贝,你看本身从不簿子也办得来!”一顿话说得贺推仁无言可答。
  过了二日,忽然府里听差的有信来,说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孙少爷各属要送礼。瞿耐庵晓得贺推仁不董得那些规矩,索性分裂他说话,叫了杂务门马二爷上来问她。马二爷又把前言回了一次,又说:“那本簿子是纯属必备的!”瞿耐庵默然无言,回来同刑、钱老夫子提起此事。钱谷老先生是个老在行,便道:“怎么耐翁接印那许多天,贺推翁那件事还没办好?那件事向例没有接印的前头就要弄好的。幸亏得那帐房兄弟同他深谙,等兄弟同她去说起来看。”瞿耐庵道:“如此就拜托了。”钱谷老先生果然替她去跑了二日。前任帐房见了面甚是客气,不过提到帐簿,前任帐房便同钱谷老先生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说:“互相都是友善人,我哥们好瞒得你吗。近期将下情奉告过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会指责自己哥们了。”钱谷老先生也领略那事非钱不行,只得回到劝东家送她们一百银子,又说:“那是起码的价位。”瞿耐庵预先听了爱人的命令,一个钱不肯往外拿。钱谷老先生一看,事情不谋面并,也就搭讪着出来,不来干预那事。
  原来前任帐房的灵魂也是明智不过的,晓得瞿耐庵生性吝啬,决计不肯多拿钱的,不如趁此时簿子还在手中,乐得做她两注卖买。主意打定,便叫值帐房的传达出去:“凡是要时不时到帐房里领钱的主儿,叫她们唯恐昨日,或是明日,分班来见,师爷有话交代他们。”大千世界还不精通什么业务。到了天黑从此,先是把每户的同了茶房进来,打了一个千,尊了一声:“师老爷”,垂手一旁站着听吩咐。只见这帐房师爷笑嘻嘻的对他们先说了一声“费力”。把门的道:“小的佣人使生活虽浅,蒙大老爷、师老爷抬举,不要说并未捱过一下板子,并且连骂都未曾骂一声。近期大老爷走了,师老爷也要随之一块去,小的们心上实在舍不得师老爷走。”帐房师爷道:“只要你们知道就好,所以你们驾驭好歹,大老爷同我也有好处给您们。”他二人一听有好处给她,于是又凑前一步。
  帐房师爷拿帐翻了一翻,先指给把门的看,道:“那是您门下应该领的工食。你每月只领多少个钱,原是历任相沿下来的,并不是自身克扣你们。目前本身要走了,晓得你们都是苦人,可以替你们想方法的地点,我总肯替你们想办法的。幸亏那本子还向来不交代过去,等自身来做桩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还原,总说是月月领全的。后任亦不在乎此。”把门的听了那话,快捷跪下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师老爷的雨水,就是小的家里的妻妾孩子也不曾一个不感念师老爷的!”
  帐房师爷也不理他。又提议一条拿给工友看,说:“那是您领的工食。历任手里只领多少,我现在也替你改了复苏。”帐房师爷的情趣,以为这么,那茶房又要磕头的了,岂知茶房呆着,昂然不动。停了四遍,说道:“回师老爷的话:‘有例不兴,无例不灭。’这两句俗语料想师老爷是驾驭的。师老爷肯照顾小的,小的岂有不知感激之理!可是小的那差使也不停当了一年了,历任大老爷,一任去,一任来,当说也伺候过七八任。等到要临走的时候,帐房师爷总是叫小的们来,说同情小的们,那一款,这一款,都替小的们复了旧。可是师爷们改簿子,稍些要花五个麻烦钱。小的们听了这一个讲话,总以为当真的了,心上想:‘果然如此,便是生平得益,就是眼前化七个也还有限。’神速回家借钱可能当当孝敬师爷,有的写张领纸,多借一多个月工食以作报效。哪个人知前任师爷钱已赢得,也不管你后边了。到了后任帐房手里,那知扣得更凶。譬如前任帐房只发五成的,那后任只发二三成,有的一卡尔加里不发。小的们便上去回说:“师老爷!那个前任有帐可以查得的。’那帐房便生气道:‘混帐王八蛋!我岂不亮堂有帐!你可晓得这帐是假的,一齐是你们化了钱买嘱前任替你们改的!’我的师老爷,你父母想,那些后任的帐房怎么就会通晓我们化了钱改的?真正眼睛比镜子还亮。当时小的们早已化了一笔冤钱孝敬前任,还没有补上空子,那里还禁得后任分文不给啊?到了迫不得已之时,只得托了人去疏通,老实对后任说,前任实实在在是个什么样数目。好简单把话说明白,后任还怪小的们不应有预付透付,以致好处都被前人占去,一定还在新生领的数量里一笔一笔的明扣了去,丝毫也不肯让某些。小的们上过一回当还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如此的一办,等到再戳破将来,便始终不渝不来想这个便宜了。近期蒙师老爷恩典,小的心上实是感激!但求师老爷依然依如故帐移交过去,免得后任挑剔,小的们就感恩不浅!小的说的句句真言,灯光菩萨在那里,小的倘有一句谎话,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帐房师爷听了他那番研商,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又实在不错,无可驳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说的分外!倒怪我瞎操心了!”说着,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灯上点着了火,三只手拜着了水烟袋,坐在那里呼噜呼噜吃个不断。茶房碰了钉子,退缩到门外,还不敢就出来。站了好一遍,帐房师爷才吩咐得一句道:“你们还在那里做怎么着!”于是把门的又向总参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恩典”。那茶房仍然昂立动,搭讪着跟着一起退出去。帐房师爷眼瞅着她们出去了,心上甚是觉着没趣。
  幸亏到了明日,其他顾客很有多少个相信她的话,依然把她鼓起兴来。他见了人总推头说自己不要钱,然而改簿子的人总得略为点缀。三番五次做了两夜间的卖买,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笔钱。然后把簿子通通此外誊了四遍,预备后任来要。
  再说后任瞿耐庵见前任不把薄子交出,便延续,一天好五遍叫人来讨。背后头还说:“他再不交来,我决然禀明上头,看他在吉林外省还想吃饭不吃饭!”瞿太太见事频频,又从旁代出意见:“现在人心难测,就把簿子交了出来,什么人能保他簿子里不做小动作。简而言之一句话:那里头的坏处,前任同后任不对,一定拿多少改大。譬如孝敬上司,应该送一百的,他一定要写二百;开发底下,一直是发一半的,他迟早要写发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们的心上总要大家多掏钱他才高兴。你在外省候补的时候,那些事不留心,我是姐妹当中有些他们的爷爷也做过现任的移交回来,都把那弊病告诉了本人,我都记在心上,所以有些支付都瞒可是我。只要那本帐薄获得自家肉眼里来,是真是假,我都有点数据。现在你姑且答应他一百银子。同他言明在先:先拿薄子送来看过,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个众多,即使一笔假帐被我查了出来,非但一个钱没有,我还要随处八方写信去坏他名誉的。”瞿耐庵听了妻子吩咐,自然奉命如神,依然出来去找钱谷老先生托作介绍。钱谷老先生道:“话呢,不妨那样说,不过不送银子,人家的小册子也迟早不肯拿出来的。至于不许她造假帐,那句话我得以同他讲的。”无奈瞿耐庵听了老婆的话,决计不肯先送银子。钱谷老先生急了,便道:“这一百银子暂且算了我的,将来看帐不对,在我的束脩上扣就是了。”在她的情致,以为那样说法,他们迟早无可推却,岂知瞿耐庵夫妇倒反认以为真,以为有她负担,这一百两银两未来总收得赶回的。于是满口答应,当天就划了一张钞票送给钱谷老先生。
  等到钱谷老先生将帐簿取了复苏,太太略为翻着看了一看,以为那兴国州是个大缺,送上级的寿礼、节礼至少一百金三遍。岂知帐簿上开的唯有八十元或者五十无,顶多的也然则百元。此前她老爷也到外府州、县出过差,各府州、县于例送菲敬之外,一定还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两,加敬竟加至五六十两不等。候补老爷出差全靠那一个。今看账本,菲敬倒还不差上下,但是加敬只有四两、六两,至多也唯有十两。此时她夫妇二人倒不狐疑那本子是假的了。不过那样一个大缺,教敬上司唯有这么些数量,应酬同寅也唯有这几个数目,心上不免疑质疑惑。既而一想:“州、县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处在面子上,暗缺好处在骨子里:在面子上的张罗大,在骨子里的社交小。照此看来,那么些缺倒是一个暗缺,很可做得。”如此一想,也不思疑了。哪个人知看到后头,有些支付,或是送同城的,或是开发本衙门书差的数量,反见加大起来。于是瞿太太遂执定说这一个本子是前任帐房所改,一百银子一定无法照送,要扣钱谷老夫子束脩,钱谷老先生不肯,于是又闹出一番争吵。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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