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第一百一次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邻近,口称:“老爷,方才逛的那庙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焰烧天,飞灰蔽日。雨村心想:“那也意外。我才出来,走不多少距离,那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你刚刚见那老法师出来了没有?”那人道:“小的原随曾外祖父出来,因肚子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这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并从未见有人出来。”雨村虽则心里疑神疑鬼,究竟是名利关怀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便叫那人:“你在此地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来回禀。”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那家伙看见贾琏的声色糟糕,心里首发了虚了,快速站起来迎着。刚要出口,只见贾琏冷笑道:“好打抱不平!我把您这一个混账东西!这里是哪些地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吧?”外头轰雷一般,多少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回明了,把她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道答应:“预备着吧。”嘴里虽这么,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慌乱,见如此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会合,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本身一世穷极无奈,才想出这几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自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少爷玩罢。”说毕,又总是磕头。贾琏啐道:“你那一个不知死活的事物!这府里欣赏你的那扔不了的浪东西!”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怎么样事物!饶了她,叫他滚出去罢。”贾琏道:“实在可恶!”赖大贾琏作好作歹,大千世界在外头都说道:“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大伯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那人赶忙磕了多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然而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这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得他也骂自己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遭塌?等着本人先天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如何?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屋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您的命呢!”娘儿多少个吵了四遍。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慰藉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而,两边结怨比从前更进一步一层了。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大致不省人事,亏了紫鹃还同着秋纹,四人搀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逐步清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开口驾驭,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刚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大家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可以死吧。”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业务,那本是他数年的隐忧,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个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逐年的领悟过来,把后边的事一字也不记得。这会子见紫鹃哭了,方模糊想起傻妹妹的话来。此时反不难过,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象上回招的凤姐说他们失惊打怪。这知秋纹回去神色慌张,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那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尽早把刚刚的事回了五次。贾母大惊,说:“那还了得!”飞速着人叫了王爱妻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凤姐道:“我都嘱咐了,那是如何人走了风了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吧!”贾母道:“且别管那一个,先瞧瞧去是怎么着了。”说着,便启程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感冒了阵阵,丫头递了痰盂,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

  明天,又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着,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内,听见轿前开凿的人呐喊。雨村问是何事,那开路的拉了一个人復苏跪在轿前,禀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争执过来。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泼,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她了。”雨村便道:“我是管制此处地方的,你们都是本身的子民。知道本府经过,喝了酒不知退避,还敢撒赖!”那人道:“我喝酒是和谐的钱,醉了躺的是天皇的地,就是父小姑老爷也管不行。”雨村怒道:“这人目不能纪!问她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刚倪二。”雨村听了生气,叫人:“打那东西!瞧他是金刚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实的打了几棍子。倪二负痛,酒醒求饶。雨村在轿内哈哈笑道:“原来是这么个金刚。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里日益的问您。”众衙役答应,拴了倪二拉着就走,倪二伏乞也不中用。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众人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病故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劳顿了好些时,目前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别人还不反驳,唯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模样气质,巴不得常见才好,遂飞快换了衣裳,跟着来过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紧问好,他兄弟三个人也回复问了好。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四个跟着那宦官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这太监前进去回王爷去了。那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多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怀恋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公福庇,都好。”北静王道:“后天你来,没有怎么好东西给您吃的,倒是咱们说说话儿罢。”说着,多少个娃他爹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第九十七回,第一百一次。  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她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自家了。”贾母一闻此言,卓殊痛苦,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先生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那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方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先生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那孩子的病,不是自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她准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着,也不至临时忙乱。大家家里那两日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三回,到底不知是老大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童年在一处儿玩,好些是局部。近来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头些,才是做孩子的老老实实,我才心里疼她。即使他心中有其余想头,成了什么样人了呢,我但是白疼了她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几日回王妻子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四遍。贾母道:“我刚刚看她却还不至糊涂。那个理我就不清楚了!咱们那种人家,其他事自然没有的,那心病也是相对有不足的。林丫头若不是那么些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其一病,不但治不佳,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三姐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罗,横竖有她二兄长天天同着医务人员瞧,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儿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小姑那边去,我也跟了去研讨研讨。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小妹在那边,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早晨复苏,我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老婆都道:“你说的是。今儿晚了,明儿饭后我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老婆各自归房不提。

  雨村进内复旨回曹,那里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热闹的,三三两两神话:“倪二仗着有些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那话已传到她妻女耳边。那夜果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孙女便到四面八方赌场寻觅。那赌博的都是那样说,他女儿哭了。众人都道:“你绝不着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怎么着二爷和您伯伯相好,你同你大妈去找她说个情,就放出去了。”倪二的外孙女想了一想:“果然自己二叔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为何不找他去?”赶着赶回就和生母说了,娘儿五个去找贾芸。那日贾芸恰好在家,见他母女三个过来,便让坐,贾芸的小姨便命倒茶。倪家母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的话说了两遍:“求二爷说个情儿放出去。”贾芸一口允诺,说:“那算不得怎么着,我到西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着西府里才得做了那般大官,只要打发个人去一说就完了。”倪家母女兴奋,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爷,他满口答应,讨个情便放出去的。倪二听了也爱不释手。

  到了七月十一周,王妻子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前几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大家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到了从未?”王爱妻吃惊道:“我未曾听到,老爷明早也不曾说起。到底在这里听到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妻子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自己。”凤姐答应去了。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那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四次读书写作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戴,又赏了茶。因协商:“昨儿上大夫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廉洁奉公,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相当保荐,可见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飞速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人情,吴大人的深情厚意。”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父母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片子来。北静王略看了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那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准备了。”北静王便命这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恢复生机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方式,,叫她们也作了一块来。明天您显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玩罢。”因命小宦官取来,亲手递交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八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到了。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餐过来,便要尝试宝玉,走进屋里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好日子,要给你娶亲了。你欢悦不欣赏?”宝玉听了,只管看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您娶林大姨子过来,好不佳?”宝玉却狂笑起来。凤姐瞧着,也断不透他是领略,是无规律,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就给你娶林三姐呢。若照旧这么傻,就不给您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啊。”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二嫂,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四姐早领会了。他先天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究竟是见自己不见?”凤姐又好笑,又急急,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到林二姐,虽说如故说些疯话,却以为知道些。若真精通了,未来不是林姑娘,打破了那些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啊。”便忍笑说道:“你尽情的便见你;假诺疯疯癫癫的,他就丢掉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提交林表妹了。他要復苏,横竖给自家带来,还放在自家肚子里头。”凤姐听着如故疯话,便出来瞅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毫无理她,叫袭人可以的安抚她,大家走罢。”说着,王妻子也来。大家到了薛岳母那里,只说:“思念着那边的事,来瞧瞧。”薛四姨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三姨要叫人报告宝钗,凤姐快捷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堂妹。”又向薛二姑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里商议。”薛大姨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不收,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到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望着主人的办事,叫何人走动才稍微得体,一时来了她便进入通报;若主子不龙岩了,不论本家亲戚,他一概不回,支回去就完事。那日贾芸到府,说:“给琏二爷请安。”门上的说:“二爷不在家,等回到我们替回罢。”贾芸欲要说“请二大姑的安”,又恐门上厌烦,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着,说:“二爷常说府上不论那一个衙门,说一声儿何人敢不依。近年来依然府里的一家儿,又不为啥大事,这些情还讨不来,白是大家二爷了。”贾芸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昨儿大家家里有事,没打发人说去,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什么大不断的事!”倪家母女只得听信。岂知贾芸近来大门竟不得进入,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懊丧的回到。想起:“那年倪二借银,买了香水送她,才派我种树,近年来本人没钱打点,就把我推辞。那也不是她的能为。拿着伯公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一钱,我们穷当家儿,要借一两也无法,他打谅保得住一辈子不穷的了?那里领会外面的名声儿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司不知有微微吧。”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正等着吧。贾芸无言可支,便说是:“西府里现已打发人说了,只言贾大人不依。你还求大家家的汉奸周瑞的亲属冷子兴去才中用。”倪家母女听了,说:“二爷那样得体爷们还不中用,固然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贾芸不好意思,心里着急道:“你不领会,近期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倪家母女听来不能,只得冷笑几声,说:“那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等大家那多少个出来再道乏罢。”说毕出来,另托人将倪二弄出来了,只打了几板,也绝非什么样罪。

  王爱妻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擅自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领会了,来说道:“舅祖父是赶路劳乏,偶然发烧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几个地点没出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这里没有。”王内人听了,一阵苦涩,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张罗停当,登时回来告诉大家,好叫你内人放心。”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

  贾赦见过贾母,便各自回去。那里贾政带着他多个人请过了贾母的安,又说了些府里遇见哪个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那吴大人本来大家相好,也是我们中人,还倒是有斗志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到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大孙女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大将军的名字。贾政知道来拜,便叫小女儿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前几天侍中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到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太师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曾外祖父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回了几句话,才出来了。

  于是我们又说些闲话,便赶回了。当晚薛二姑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老婆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次眼。薛小姨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这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但是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凶猛?”凤姐便道:“其实也有点,那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曾外祖父又要出发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味: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四嫂的金锁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二姑心里也心服口服,只虑着宝钗委屈,说道:“也使得,只是我们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老婆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阿姨说,只说:“姨太太那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妆奁一概蠲免,前几天就打发蝌儿告诉蟠儿,一面那里过门,一面给他灵机一动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苦衷。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小姨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无从,又见那般光景,只得满口答应。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什么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岳母和宝钗表达原因,不叫她受委屈。薛妈妈也答应了。便决定凤表哥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内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的话儿。

  倪二回家,他妻女将贾家不肯说情的话说了四回。倪二正喝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说:“那小杂种,没良心的事物!头里她从未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近年来本人有了事,他不管。好罢咧!如若我倪二闹起来,连两府里都不彻底!”他妻女忙劝道:“嗳,你又喝了黄汤,就是如此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闹的祸害。捱了打还没好啊,你又闹了。”倪二道:“捱了打就怕她不成?只怕拿不着由领导干部!我在监里的时候儿,倒认得了少数个有诚心的意中人。听见他们说起来,不独是城里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下了一些个贾家的家眷,我倒说那里的贾家小一辈子连奴才们虽不好,他们老一辈的还好,怎么犯了事啊?我驾驭了了然,说是和那里贾家是一家儿,都住在本省,审明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释怀。若说贾二那小子,他见利忘义,我就和多少个朋友说他家怎么欺负人,怎么放重利,怎么强娶活人妻。吵嚷出去,有了局面到了都老爷耳朵里面,这一闹起来,叫他们才认识倪二金刚呢。他女生道:“你喝了酒睡去罢。他又侵夺何人家的巾帼来着?没有的事,你不要混说了。”倪二道:“你们在家里,这里驾驭外面的事?前年本人在场儿里遇见了小张,说他女子被贾家占了,他还和自身情商,我倒劝着她才压住了。不知道小张近日那里去了,那两年没见。若碰到了她,我倪二太爷出个主意,叫贾二小子死给自身看见!好好儿的孝敬孝敬自己倪二太爷才罢了!”说着,倒身躺下,嘴里照旧咕咕哝哝的说了两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当是醉话,也不理他。后天早起,倪二又往赌场中去了,不提。

  贾政早已了解,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将来,神志昏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妻子心痛。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12月,吏部教导引见。皇帝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广东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意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请老爷。”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妻子带着病也在那里,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些许话与您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外甥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哽咽着说道:“我当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堂哥在家,你又无法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唯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一塌糊涂,还不精晓哪些啊!我后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那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援救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领悟您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合计。你的儿媳妇也在那边,你们八个也说道讨论:依然要宝玉好吧?依然随他去啊?”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孙子那样疼的,难道做外甥的就不疼自己的孙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前进,所以不时恨他,也只是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老太太既要给她成家,那也是应有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她的理?近年来宝玉病着,外甥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自己,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

  且说珍、琏、宝玉四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大致,并拿出这块玉来。咱们瞧着,笑了三回,贾母因命人:“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便在项上摘下来,说:“那不是自我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吧。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吗,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知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局地。”宝玉理:“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黑暗的了,还看的见她呢。”邢王二妻子抿着嘴笑。凤姐道:“那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理解。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那里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会儿,才回园中去了。

  次日,薛大姑回家,将那边的话细细的告知了宝钗,还说:“我早已答应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三姨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广大说。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消遣。薛三姨又报告了薛蝌,叫她:“今天起程,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一则告诉您堂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到。”

  且说雨村再次来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将道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了她老婆一回。他爱妻便抱怨他:“为何不回来瞧一瞧?倘或烧死了,可不是大家没良心。”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大家在一处的。”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禀说:“前些天老爷吩咐瞧那庙里发火去的人回到了。”雨村踱了出去。这衙役请了安,回说:“小的奉老爷的命回到,也没等火灭,冒着火进去瞧那道士,那里知她坐的地点儿都烧了。小的想着那道士必烧死了。那烧的墙屋未来塌了,道士的影儿都并未了。只有一个蒲团,一个瓢儿,依然完美的。小的四面八方找她的遗骸,连骨头都未曾点儿。小的也许老爷不信,想要拿那蒲团瓢儿回来做个证见,小的这么一拿,什么人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毕,心下领悟,知士隐仙去,便把那衙役打发出去了。回到房中,并没提起士隐火化之言,恐怕妇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说并无形迹,必是他先走了。雨村出来,独坐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说:“内廷传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明天贾存周山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雨村忙到了政府,见了各大臣,将版图办理不善的上谕看了,出来即忙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后又道喜,问一路可好。

  王妻子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二伯,袭人叫他致敬,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面子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来,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那孩子果然不佳,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外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不是,可不是我的罪过更重了?”瞧瞧王妻子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孙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王老婆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并未结案,所以这个时总没提起。”贾政又道:“那就是首先层的难关。他三哥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人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姊姊,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出发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贻误,这几天如何是好呢?”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没错。固然等这几件事过去,他老爹又走了,倘或那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切磋:“你若给他办吧,我当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这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她,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叫她成婚:不过是冲冲喜。大家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我们家分儿过了礼。趁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北部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领会,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如故个妥妥当当的孩子,再有个精晓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姑娘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那会子只要立时收拾屋子,布署起来,那房间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儿的事,也好放心着去。”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姨太太,说起这事来尚未?”王爱妻道:“本来就要去看,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误了二日,今日才去的。那事大家告知了,他姑姑倒也更加甘当,只说蟠儿那时候不在家,目今他二伯没了,只得和她协议切磋再办。”贾母道:“那也是大体的话。既如此,我们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讨定了再说。”

  薛蝌去了八天,便赶回回覆薛四姨道:“二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我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四妹的事,说:‘三姑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累累银子。叫小姨不用等我。该怎样就怎么做罢。’”薛大姑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布署了很多。便是瞅着宝钗心里好象不乐意似的,“虽是这样,他是幼女家,平昔也孝顺守礼的人,知自己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风水,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光阴来,你好准备。本来大家不打搅亲友。表哥的爱侣,是您说的,都是混账人;亲戚吧,就是贾王两家。方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来请我们,我们也不用文告。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关照些,他上几岁年龄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贾政也将违别未来的话细细的说了一次。雨村道:“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贾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正说着,只听里头传来旨来叫贾政,贾政即忙进去。各大人有与贾政关注的,都在里边等着。等了好四次,方见贾政出来。看见她带着满头的汗,芸芸众生迎上去接着,问:“有啥旨意?”贾政吐舌道:“吓死人,吓死人!倒蒙各位父母关怀,幸喜没有啥事。”芸芸众生道:“旨意问了些什么?”贾政道:“旨意问的是西藏私带神枪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抚军贾化的家眷,主上一时记着我们先人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还降旨意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贾化么?’”那时雨村也在傍边,倒吓了一跳,便问贾政道:“老知识分子怎么奏的?”贾政道:“我便渐渐奏道:‘原任知府贾化是山东人;现任府尹贾某是云南人。’主上又问:‘马尔默刺史奏的贾范,是您一家子么?’我又磕头奏道:‘是。’主上便变色道:‘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还成事么?’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问道:‘贾范是您哪个人?’我忙奏道:‘是远族。’主上哼了一声,降旨叫出来了。可不是诧事!”大千世界道:“本来也巧。怎么总是有那两件事?”贾政道:“事倒不奇,倒是都姓贾的倒霉。算来我们寒族人多,年代久了,随地都有。现在虽没有事,究竟主上记着一个‘贾’字就倒霉。”芸芸众生说:“真是真,假是假,怕什么?”贾政道:“我心中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现在我们家里八个世袭,那也无奈的。”雨村道:“目前老知识分子仍是工部,想来京官是平昔不事的。”贾政道:“京官固然无事,我到底做过一次外任,也就说不齐了。”稠人广众道:“二外祖父的人品行事,大家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上严紧些就是了。”贾政道:“我因在家的生活少,舍侄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前天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见东宅的侄儿家有怎样不奉规矩的事么?”大千世界道:“没听到其余,只有几位太史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想来不怕什么,只要嘱咐那边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

  贾政听了,原不甘于,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得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人们,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那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借使果真应了,也只可以按着老太太的呼声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本人呢,你去罢。”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各个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老婆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内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馀间房子指与宝玉,馀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心骨,叫人告知她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和凤表妹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哪些看头?”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那个自己猜不着。但只刚才说那一个话时,林姑娘在就近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一个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三个又闹哪样?”麝月道:“大家七个斗牌,他赢了自身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那也罢了,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宝玉笑道:“多少个钱如何要紧。傻东西,不许闹了。”说的五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那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四姨,请了安,便说:“前天就是上好的生活。前几日重操旧业回姨太太,就是今天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四姨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赶回,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倘诺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自己。”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那里王爱妻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报告宝玉。这宝玉又嘻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此地,我们的人送,我们的人收,何苦来啊?”贾母王爱妻听了,都喜欢道:“说她糊涂,他明天怎么这么了然啊。”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那是金项圈,那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那是妆蟒四十匹。那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那是一年四季的衣衫,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从未准备羊酒,那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渐渐的叫人给她三姐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铺盖卷,仍旧大家那边代办了罢。”凤姐答应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以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绝不在潇湘馆里提起。”大千世界答应着,送礼而去。

  芸芸众生说毕,举手而散,贾政然后回家。众子侄等都迎接上来。贾政迎着请贾母的安,然后众子侄俱请了贾政的安,一同进府。王妻子等已到了荣禧堂迎接。贾政先到了贾母那里拜见了,陈述些违其余话。贾母问探春音信,贾政将许嫁探春的事都禀明了,还说:“孙子起身急促,痛楚七夕节,虽从未目击,听见那边亲家的人来,说的极好。亲家老爷太太都说请老太太的安。还说今冬明春,大致还可调进京来。那便好了。近期闻得土地有事,只怕那时还不可能调。”贾母始则因贾政降调回来,知探春远在他乡,一无亲故,心下伤感;后听贾政上校事表明,探春安好,也便破愁为笑,便笑着叫贾政出去。然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昨天一大早拜祠堂。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不曾听到。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清楚。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了,却也有些信真。前日听了这一个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爱。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慧眼不错,那才配的是,我也幸福!若她来了,我可以卸了不少担子。不过这一位的心扉唯有一个林姑娘,幸亏她并未听到,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什么样分儿了。”袭人想到这里,转喜为悲,心想:“那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这边知道他们内心的事?一时乐呵呵,说给他通晓,原想要他病好。假如他还象头里的心,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冬天在园里,把自身当作林姑娘,说了很多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倘使近日和她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她人事不知还可,倘或知道些,只怕不但无法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表达,那不是一害几个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瞅着宝玉,便从里屋出来,走到王内人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内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谈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睬,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幻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微微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注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观望紫鹃,看他有哪些动静,自然就精通了。次日一大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日益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入,便笑嘻嘻的道:“大姨子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大姐掐花儿呢吗?姑娘啊?”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入,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大家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么,岂不佳了吧。”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三孙女在末端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三次,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音信再惹着了她倒是倒霉。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去了。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的不在少数,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由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贾政回到自己屋内,王老婆等见过,宝玉贾琏替另拜见。贾政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独不知他内心糊涂,所以心吗喜欢,不以降调为念,心想幸亏老太太办理的好。又见宝钗沉厚更胜先时,兰儿雅致俊秀,便喜气洋洋。独见环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为什么明日短了一人?”王爱妻知是想着黛玉,前因家书未报,前天又刚到家,正是喜欢,不便直告,只说是病着。岂知宝玉的内心已如刀搅,因岳父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候。王内人设筵接风,子孙敬酒。凤姐虽是侄媳,现办家事,也随了宝钗等递酒。贾政便叫递了一巡酒,“都休息去罢。”命众家人不要伺候,待明儿上午拜过宗祠,然后进见。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内人说些别后的话,馀者王老婆都不敢言。倒是贾政先提起王子腾的事来,王老婆也不敢悲戚。贾政又说蟠儿的事,王老婆只说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将黛玉已死的话告诉。贾政反吓了一惊,不觉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妻子也掌不住,也哭了。傍边彩云等即忙拉衣,王爱妻止住,重又说些喜欢的话,便安寝了。

  这袭人同了王妻子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老婆不知何意,把手拉着她说:“好端端的,那是怎么说?有如何委屈,起来说。”袭人道:“那话奴才是不应当说的,那会子因为从没办法儿了!”王妻子道:“你逐级的说。”袭人道:“宝玉的一生大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依旧和林姑娘好啊?”王妻子道:“他多个因从童年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便将宝玉素与黛玉那些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那么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夏季的话,我没有敢和外人说。”王妻子拉着袭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尤其是了。不过刚刚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她的神情儿怎么着?”袭人道:“近日宝玉若有人和她谈话他就笑,没人和她谈话他就睡,所往日面的话却倒都没听见。”王老婆道:“倒是那件事叫人怎么啊?”袭人道:“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张才好。”王老婆便道:“既如此着,你去干你的。那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自己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多少人在那边站着吧,袭人勤奋往前走。那个早看见了,快捷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大家宝二爷瞧的,在那里候信。”袭人道:“宝二爷时时读书,你难道不精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诉她了,他叫告诉外孙女,听外孙女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么些也逐年的蹭过来了,细看时就是要贾芸,溜溜湫湫往那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神速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还原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渐渐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揭示那话,自己也欠好再往前走,只可以站住。那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且说黛玉纵然服药,那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么些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苦衷,我们也都了然。至于奇怪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体说起,那样大病,咋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心安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胸闷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唯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复苏,只有守着流泪。每一日三四趟去报告贾母,鸳鸯臆度贾母方今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微乎其微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往。贾政便在祠旁厢房坐下,叫了贾珍贾琏过来,问起家庭事务。贾珍拣可说的说了。贾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来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面说起你家里更不比往常,诸事要谨慎才好。你年龄也不小了,孩子们该有限支撑管教,别叫她们在外侧得罪人。琏儿也该听着。不是才回家就说你们,因自身有所闻所以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些。”贾珍等脸涨通红的,也只答应个“是”字,不敢说如何。贾政也就罢了。回亡故府,众家人磕头毕,仍复进内,众女仆行礼,不必多赘。

  说着,仍到贾母跟前。贾母正在这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爱妻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样,这么偷偷摸摸的?”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苦衷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妻子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其他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啥样。若宝玉真是那样,那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协议:“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爱妻道:“你有主张,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协商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那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主意。”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近年来不管宝兄弟明白不知道,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样。假如她全不管,那些包儿也就无须掉了。如果他略带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王爱妻道:“即便他喜爱,你如何办法呢?”凤姐走到王内人耳边,如此那般的说了三次。王爱妻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们娘儿多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样啊。”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告诉了三次。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同意,可就只忒苦了宝姑娘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样呢?”凤姐道:“这些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何人知道吗?”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明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里?拿来自己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屋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边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那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大叔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二零一七年他送我爱琴海棠时,称自己作三叔大人,今天那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羞怯。他那么大了,倒认你那样大儿的作公公,可不是他不羞怯?你正经连个”刚说到此地,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认为了,便道:“那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自己望着他还趁机得人心儿,才如此着。他不甘于,我还不希罕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何时又要看人,哪一天又躲躲藏藏的,可见也是个心眼儿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睬袭人这一个话。袭人见他看那字儿,皱两遍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大概竟不大耐烦起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何许事情?”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那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那孩子,竟这么的混帐!”袭人见他所前言不搭后语,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怎么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大家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焚烧来,把这撕的帖儿烧了。一时三孙女们摆上饭来,宝玉只得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那又是怎么?都是怎么‘芸儿’‘雨儿’的!不知怎么样事,弄了那样个浪帖子来,惹的那样傻了的形似,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深刻,闹起那难题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小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如此着。他这帖子上的事,难道与您相干?”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她帖儿上写的是如何混帐话?你混往肉体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您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扑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服,说:“大家睡觉罢,别闹了。今天我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黛玉一贯病着,自贾母起直至姊妹们的仆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东山再起,连一个问的人都未曾,睁开眼唯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三嫂,你是自个儿最接近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做自己的亲表嫂。”说到那边,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苦涩,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二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自家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随身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兴起。紫鹃无法,只得同雪雁把她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掌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只说宝玉因前些天贾政问起黛玉,王内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痛心,直待贾政命他回到,一路上已滴了很多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出口,他便独坐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茶去,知她必是怕老爷查问工课,所以这么,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过去向宝钗说:“你今夜先睡,我要定定神。这时更不如往年了,三言倒忘两语,老爷望着不佳。你先睡,叫袭人陪自己略坐坐。”宝钗不便强他,点头应允。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琏二爷回来了。”王爱妻恐贾母问及,使个眼神与凤姐。凤姐便出来迎着贾琏,搅烁鲎於,同到王爱妻屋里等着去了。一会儿,王老婆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后事的话说了一遍,便说:“有恩旨赏了政党的职称,谥了文勤公,命本家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管事人照料。明日动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到请安问好,说:‘目前想不到不可能进京,有些许话无法说。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假使路上碰着了,便叫他赶到大家那边细细的说。’”王老婆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请太太略歇一歇,早晨来,再协商宝玉的事罢。”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她派人收拾新房不提。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炯茗略等,快捷转身重返叫:“麝月姊姊吧?”麝月允诺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道:“前几日芸儿要来了,告诉她别在此地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小叔去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飞速问候,说:“五叔大喜了!”那宝玉推测着前天那件事,便探讨:“你也太不管不顾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陪笑道:“大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我们大门口呢。”宝玉尤其急了,说:“那里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大伯听那不是?”宝玉越发心里疑神疑鬼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那一个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点,你们在那边混嚷!”那人答道:“什么人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大家来吵喜呢?旁人家盼着吵还不可能啊。”宝玉听了,才晓得是贾政升了医务卫生人员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岳父乐不乐?岳丈的喜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痛苦走呢。”贾芸把脸红了,道:“那有怎样的?我看您爹妈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怎么样?”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雪雁料是要她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脑瓜疼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急迅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盂内。紫鹃用绢子给她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方面,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那才精通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去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儿罢,何苦又麻烦?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唯有打颤的分儿,这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她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微微的点头,便掖在袖里。说叫:“点灯。”

  宝玉出来便轻轻地和袭人说,央他:“把紫鹃叫来,有话问她。然而紫鹃见了本人,脸上总是有气,须得你去解劝开了再来才好。”袭人道:“你说要毫不动摇,我倒喜欢,怎么又定到那上头去了?有话你明儿问不得?”宝玉道:“我就是今儿早晨得闲,前几天倘或老爷叫干什么,便没空儿了。好堂姐,你快去叫他来。”袭人道:“他不是二外祖母叫是不来的。”宝玉道:“所以得你去印证了才好。”袭人道:“叫我说怎样?”宝玉道:“你还不知道自家的心和她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阴毒,我现在叫你们弄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了!”说着那话,便看见里间屋子,用手指着说:“他是我本不乐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奚弄的。好端端把个林二姐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见状,说个领会,他死了也不抱怨我嗄。你到底听见三幼女他们说过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她们女儿,也是恨的我了不可。你想自己是冷酷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女儿,也从不怎么大益处,他死了,我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祭他吧。那是林姑娘亲眼见的。近期林姑娘死了,难道倒不及晴雯么?我连祭都无法祭一祭,况且林姑娘死了还有灵圣的,他想起来不更要怨我么?”袭人道:“你要祭就祭去,何人拦着你吗。”宝玉道:“我自从好了四起,就想要做一篇祭文,不精通近年来怎么一点灵机儿都没了。要祭旁人吧,胡乱还使得,祭他是相对粗糙不得少于的。所以叫紫鹃来问他孙女的心,他打那里看出来的。我没病的头里还想的出来,病后都不记得了。你倒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突然死的?他好的时候,我不去,他怎么说来着?我病的时候,他不来,他又怎么说来着?所有他的事物,我诓过来,你二外祖母总不叫动,不知怎么意思。”袭人道:“二太婆吓坏你难熬罢了,还有什么样吗。”宝玉道:“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自己,为啥临死把诗稿烧了,不留给自己作个回想?又听到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虽见过了棺材,到底不明了棺材里有她并未。”袭人道:“你那话越发混乱了,怎么一个人没死就搁在一个棺材里当死了的吗!”宝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二姐,你到底叫了紫鹃来。”袭人道:“近日等我细细的辨证了您的心,他要肯来还好,要不肯来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也不肯细说。据自己的主意:明天等二丈母娘上去了,我逐步的问她,或者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再逐步的告知你。”宝玉道:“你说得也是,你不亮堂自家心中的要紧。”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那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协调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日益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何人的鸣响,也听不出哭的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猜忌,便逐步的走去。及到了不远处,却见一个人才的丫头在那里哭啊。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么些大女儿有如何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此地揭破发泄;及至见了那几个姑娘,却又好笑,因想到:“那种蠢货,有何样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幼女,受了大女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

  宝玉急迅来到书院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到你老爷升了,你今天还来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祖父,好到曾祖父那边去。”代儒道:“今天不要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可以回园子里玩去。你年龄不小了,虽没办法干活,也当跟着你表哥他们读书才是。”宝玉答应着重临。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一旁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笑道:“哪个人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女儿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去,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跻身。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内人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那必然才来?还伤心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吧。”

  雪雁答应,急迅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上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量他冷,因协商:“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这黛玉却又把人体欠起,紫鹃只得四只手来扶着她。黛玉那才将刚刚的绢子拿在手中,望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七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那是怎么说啊!”黛玉只作不闻,反扑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飞速将身倚住黛玉,腾下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怎么着可以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私自乱踩,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将来一仰,几乎从不把紫鹃压倒。紫鹃飞快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鹉等多少个小孙女,又怕一时有何样原因。好简单熬了一夜。

  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曾外祖母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袭人二嫂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儿了。”袭人听了,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进去,又向袭人耳边道:“明儿好歹别忘了。”袭人笑道:“知道了。”麝月抹着脸笑道:“你们三个又闹鬼儿了。为何不和二阿姨表明了,就到袭人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宝玉摆手道:“不用说话。”袭人恨道:“小蹄子儿,你又嚼舌根,看我后天撕你的嘴!”回头对宝玉道:“那不是您闹的?说了四更天的话。”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这姑娘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你美好的为什么在那边痛楚?”那姑娘听了那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那个理:他们谈道,我又不掌握,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表姐也不犯就打自己哟。”黛玉听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样,因笑问道:“你妹妹是这么些?”这姑娘道:“就是串珠表妹。”黛玉听了,才知她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姑娘道:“我叫傻四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四妹为何打你?你说错了怎样话了?”那姑娘道:“为啥吗,就是为大家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体。”黛玉听了那句话,就好像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那姑娘:“你跟了本人那里来。”那姑娘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干吗打你啊?”傻二姐道:“大家老太太和妻子、二太婆研商了,因为我们老爷要出发,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切磋,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那到那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二姨家呢。”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啊,左侧是湘云。地下邢王二老婆,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四个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爱妻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四姐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太好了。听见说小弟哥身上也不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学习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子。”黛玉不等她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不合法站着,笑道:“你五个那里象每天在共同的?倒象是客,有那多少个套话。但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门阀都一笑。黛玉满面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片刻,才说道:“你驾驭怎么样!”大千世界尤其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精通自己说话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表嫂,你瞧芸儿那种冒失鬼”说了这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那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随后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以刚才本人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我们都望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面听见,你来报告大家,你这会子问哪个人啊?”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咨询去。”贾母道:“别跑到外面去。头一件,看报喜的揶揄;第二件,你老子今天喜庆,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去了。

  到了明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看着不佳了,飞快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唯有两七个老大姑和几个做粗活的闺女在那里看房间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此人都说:“不通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孙女,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个人怎么竟这么暴虐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尚未,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前几天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自家怎样过的去!那一年自己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明天竟公然做出那件事来。可见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发指的!”

  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明天,还想那事。只听得外头传进话来,说:“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四推辞,说‘不必唱戏,竟在家里备了水酒,倒请亲朋过来我们琢磨’。于是定了后儿摆席请人,所以进来告诉。”不知所请何人,下回分解。

  黛玉已经听呆了。那姑娘只管说道:“我又不亮堂他们怎么商讨的,不叫人呐喊,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表妹说了一句:‘大家明儿更红火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曾外祖母,那可怎么叫吧?’林姑娘,你说自家那话害着珍珠三嫂什么了呢?他走过来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自己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自我去。我晓得地方为何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知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那里贾母因问凤姐:“哪个人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二舅舅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宫泽理惠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仍然好日子呢!后天依旧……”却看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内人因道:“不过呢,前天或者外甥孙女的好生日吗。”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知我现在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自我那凤丫头,是本人个‘给事中’。既如此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俩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风水,岂欠可以吗?”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幸福啊。”说着,宝玉进来,听见那些话,尤其乐的欢喜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那边吃饭,甚实热闹,自不必说。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来拜客去了。那里总是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攘攘,车马填门,任红昌满坐。真个是:

  一面走一面想,早已赶到怡红院。只见院门关闭,里面却又默默无语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房间的,但不知他那新房间在哪里?”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她。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二嫂到此地做哪些?”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何人知不在那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那话只告诉二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明日夜里娶。那里是在此间?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说着,又问:“大姐有怎么样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如故飞跑去了。紫鹃自己发了一次呆,忽然想起黛玉来,那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到底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您那如心如意的事体,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边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相似,甜、苦、酸、咸,竟说不上怎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到,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五只脚却象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渐渐的走未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儿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那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无形中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不见黛玉。正在这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边东转西转。又见一个孙女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边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她到贾母那边来。

  花到花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三个三孙女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瞧见紫鹃,这些便嚷道:“那不是紫鹃表妹来了呢!”紫鹃知道糟糕了,火速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外婆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那紫鹃因王外祖母有点年纪,可以仗个胆儿,何人知仍然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的心底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三孙女飞快去请。你道是何人?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前天宝玉结亲,他本来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子奶!只怕林姑娘不好了!那里都哭啊。”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不及问了,快捷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样子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能够接近一二。竟如此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糟糕过潇湘馆来,竟不可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万籁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装裹未知妥当了没有?”飞速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里间门口一个小孙女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子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面。李纨忙问:“如何?”紫鹃欲说话时,唯有喉中哭泣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似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去问外孙女,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估算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啊,不然,怎么往此地走吗?”紫鹃见她心灵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到那姑娘什么话来,只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内心怕她见了宝玉,这个一度是疯疯傻傻,这些又那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这么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去。

  如此两天,已是庆贺之期。那日一早,王子胜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随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安心乐意,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丈母娘一桌,是王爱妻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爱妻岫烟陪着。上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遍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黛玉来了。那黛玉略换了几件极度衣裳,打扮的就好像月宫仙子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人们。湘云、李纹、李绮都让她上首坐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天您坐了罢。”薛小姨站起来问道:“明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她的生日。”薛二姨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商讨:“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四妹的寿。”黛玉笑说:“不敢。”我们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大姨子可好么?为何不苏醒?”薛大妈道:“他本来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三姑那里又添了大姨子子,怎么倒用宝二姐看起家来?几乎是他怕人多热闹懒怠来罢。我倒怪想她的。”薛岳母笑道:“难得你思量他。他也常想你们姐儿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李纨看了紫鹃那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飞快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可以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有些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眼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侧屋里呢。”李纨飞快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飞速唤她,那紫鹃才逐渐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那是怎样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去给她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她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失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吧?”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自家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可了。”

  那黛玉却又出人意表,那时不是原先那么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吸引帘子进来。却是万籁俱寂,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儿玩去的,也有打盹的,也有在那边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到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她阶於,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睬,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边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看着嘻嘻的憨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望着宝玉笑。三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那番光景,心里大不行主意,只是没办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干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三个吓得面目改色,快捷用讲话来岔。七个却又不答言,照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么,知道黛玉此时心里迷惑,和宝玉一样,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大姐同着你搀回孙女,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四妹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看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休息罢。”黛玉道:“可不是,我那就是回到的时候儿了。”说着,便转身笑着出来了,依然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速。紫鹃秋纹后边赶忙跟着走。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及至第三出,只见男才女貌,旗旛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几句儿进去了。众皆不知。听见外面人说:“那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常娥,前因堕落人寰,大约给人为配。幸亏观世音菩萨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简单抛?大致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瞧瞧如此,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那会子不在这边,做哪些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跻身了。平儿道:“曾外祖母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子奶在此处,大家外婆就注意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刚好,快出来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他来回自己,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应允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啥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二姑和老太太探讨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外婆,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大家本来是出去的,那里用如此”说到此地,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大家在那里守着病者,身上也不清洁。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自己。”李纨在旁演说道:“当真正,林姑娘和那姑娘也是上辈子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她西部带来的,他倒不理会;唯有紫鹃,我看她三个时期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一番话,却也从没说的了。又见紫鹃哭的泪人一般,只可以看着他略带的笑,说道:“紫鹃姑娘这几个闲话倒没关系,只是你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那话是告诉得二曾外祖母的呢?”正说着,平儿擦着泪水出来道:“告诉二三姑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刚刚的话说了五次。平儿低了三遍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那般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律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一致。”林家的道:“那么着,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自家去。我先回了老太太和二太婆。那但是大胸奶和外孙女的意见,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姑婆去。”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那样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那件事,老太太和二小姑办事,大家都不可能很了然;再者,又有平胸奶和平姑娘啊。”

  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向来走去,紫鹃快捷搀住,叫道:“姑娘,往这样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芸芸众生正在快意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一并中间回明太太,也请回去!家里有要紧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如告辞就走了。薛岳母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无人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立时上车再次来到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大家那边打发人跟过去听取,到底是如何事,我们都关怀的。”芸芸众生答应了个“是”。

  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黛玉嫌他“小孩子家精通怎么着”,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曾祖母叫,也不敢不去,快捷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非凡衣裳,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交代平儿,打那么催着林家的叫她娃他爹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去,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吧,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二伯办林姑娘的事物去罢。外祖母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那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干活。

  不说贾府依然唱戏。单说薛大妈回去,只见有三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多少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丈母娘已进入了。这衙役们见跟从着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一个风度,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丈母娘进去了。那薛二姨走到客厅后边,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三姨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二姨,便道:“三姑听见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丈母娘同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畏惧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合什么人?”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细节。凭他是哪个人,打死了连年要偿命的,且商量咋做才好。”薛三姨哭着出来道:“还有啥样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呼吁:今夜行贿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伯伯见了面,就在那边访一个有探究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两,先把死刑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说情。还有外面的听差,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大家好赶着干活。”薛三姑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她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大姑使不得。那一个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薛小姨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方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岳母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啥样信,打发人立时寄了来。你们即便在外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却说雪雁看见这一个大体,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痛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表露。因又想道:“也不知用自家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大家姑娘好的蜜里调油,那时候总不会合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只怕是怕大家姑娘恼,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那一位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情致。我干脆看看他,看他见了自家傻不傻。难道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那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就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足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但是不似往日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良策,百步穿杨。巴不得就见黛玉,盼到明天完姻,真乐的欢喜,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上火,又是痛心,他那边透亮宝玉的难言之隐,便各自走开。

  那宝钗方劝薛丈母娘,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她嚷道:“常常你们即使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尚无,就进京来了的。方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日常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那时候我瞧着也是吓的慌张的了。三伯明儿有个好歹儿不可能回去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摞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那里薛大姨听见,尤其气的眩晕,宝钗急的心急火燎。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老婆早打发大孙女过来询问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从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三外孙女道:“此时工作头尾尚未清楚,就只听到说自家四弟在外侧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刚才二爷才去探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里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牵记着,底下我们还有稍稍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那姑娘答应着去了。

  那里宝玉便叫袭人飞快给她装新,坐在王老婆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辛勤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三姐打园里来,为啥这样困苦,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间呢。”只听到凤姐和王妻子说道:“即使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大家家的老实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使不的。我传了家里学过音乐管过戏的那么些女生来,吹打着热闹些。”王内人点头说:“使得。”

  薛大姨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过了二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大孙女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入,家里细乐迎出来,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相当雅致。傧相请了新孩他娘出轿,宝玉见喜娘披着红,扶着新人,幪着盖头。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哪个人,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吗?”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西边家里带来的,紫鹃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由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相似喜欢。傧相喝礼,拜了世界。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等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等事,俱是按本府旧例,不必细说。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明日宝玉居然象个好人,贾政见了,倒也爱不释手。

  堂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明儿中午用蝌有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三弟前头口供甚是不佳。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可以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老婆放心。馀事问小厮。

  那新人坐了帐,就要揭盖头的。凤姐早已防范,请了贾母王内人等进入照应。宝玉此时到底多少昏头转向,便走到新娘跟前说道:“三姐,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那劳什子做什么样?”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四姐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了。”又歇了一歇,仍是情难自禁,只得上前,揭了盖头。喜娘接去,雪雁走开,莺儿上来服侍。宝玉睁眼一看,好象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她盛妆艳服,丰肩软体,鬟低鬓軃,眼瞤息微,论雅淡似荷粉露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小姨听了。薛大妈拭着泪花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姨妈先别痛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大孙女把小厮叫进来。薛阿姨便问小厮道:“你把老伯的事细说与自身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中午,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自身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宝玉发了四回怔,又见莺儿立在傍边,不见了雪雁。此时心无主见,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大千世界接过灯去,扶着坐坐,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过来照顾着。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坐下。宝钗此时当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几回神,见贾母王妻子坐在那边,便轻轻地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吗?那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前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界呢。”宝玉悄悄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的这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子儿是哪个人?”袭人握了上下一心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半日才说道:“那是新娶的二岳母。”大千世界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外祖母’,到底是何人?”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那都是做什么玩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啊,别混说。回来得罪了她,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那会子糊涂的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足主意,便也不管怎么样其他,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四嫂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佳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表明,只得满屋里点起睡眠香来,定住他的情思,扶他睡下。众人万籁俱寂。停了一阵子,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之不理,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刚刚眼见的大致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前日就是出发的好日子,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外孙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记挂。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落成,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人道,前日你出发,必该叫她远送才是。但他因病冲喜,近期才好些,又是前天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您:你叫她送啊,立刻去叫她;你若疼他,就叫人带了他来您看来,叫她给你磕个头纵然了。”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她随后未来认真学习,比送我还爱好吧。”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随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致敬他便敬礼。只可爱此时宝玉见了五伯,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怎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归来了,自己回去王老婆房中,又切实可行的叫王爱妻管教外甥:“断不可如前骄纵。今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老婆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其他,即忙命人搀扶着宝钗过来,行了新人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馀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我们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特别昏愦,连饮食也不可以进了。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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