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建厂假札赚优差,递衔条州判苦求情

却说冯中书当下听了梅相公祖及劳老先生一番问答,心上想道:“此人竟其绝无一毫国家考虑,只要保住他协调的前程产业,就是江南全省地点统通送与海外人,简捷与她毫无相干!然则人民好做顺民,你这一个官未来却无用处。哪个人不清楚中国的全世界都是被那班做官的一块一块送掉的!他前天还表露那种话来,岂不可笑!”一个人肚皮都督寻思着,忽又听得梅飏仁说道:“劳老先生,江南地点被国外人拿去,倒是一样糟糕。”
  劳主事忙问何事。梅飏仁道:“不是其他,唯有我们这一位制宪实实在在糟糕伺候。他一到任,我就碰她一个钉子。那多少个月,兄弟终于跟定他走的了,听说他如故不欢娱自己。你想,大家做部下的难简单!”劳主事尚未开口,冯中书抢着说道:“那个男人祖倒可以无须虑得的。方今她是上边,你是下边,等到地点属了海外人,海外人只讲同样,没有啥‘大人’、‘卑职’,你的官就同她一般大,上头唯有一个异域国王,你管不到他,他也管不到您,你还虑他做怎么着吗?”
  梅飏仁听了,似信未信,未曾开言,又是劳主事抢说道:“我原说彝斋兄的大旨同我们外孙一样。那同样的话,我的外孙子也是时常说的。”冯中书听了,相当生气。究竟因她上了几岁年纪,又是一乡之望,奈何他不行,只得忍气吞气,草草把酒席吃完,各自分散。
  自此以后,那梅飏仁竟借此联络商人,捐了广大的款项,把地方上什么样学堂等等一切可以得维新名誉的事体却也办了几件。他又协调爱上禀帖,长篇大套的,常常写到制台那里去。等到时候久了,上头也就回心转意,说某人还是可以办事。
  列公有所不知:凡是做官的,可以取得上司表扬那们一句,就是擢升的喜信。果然不到七个月,藩台挂牌,把她升署海州直隶州。梅飏仁得信之下,好不兴头,立刻亲自进省谢委。外省回来,那一个委署六合县的也就到了。梅飏仁忙着交卸,带了亲属、幕友、家丁径到海州就任。
  海州以此地方紧靠海边,名为要缺,其实过去并不曾什么业务,直至近两年来,有些国家总想霸占大家中国的地方,不时派了舰艇前来中国江海一带口岸往为巡弋。每到一处又不就走,有时候还要派人上岸,上来的人,多多少少,也不能定,不说是测量时局就算得陶冶兵丁。封疆大吏尚且拿她无可如何,至于地点官更不消说得了。
  闲话少叙。且说梅飏仁到任之后,刚刚才有十月大致,他所管的海面上突然来了四只国外舰艇,一排儿停住了不走。第二天大船上派了十几名外国兵,一齐坐了小划子下来,后头还跟了通事,走到对岸,向公司买了重重的食品,什么鸡鸭米麦之类。买好了,把帐算清,付了钱,依然坐了小划子回上大船,并从未丝毫纷扰。有些铺户见是海外人来买东西,故意把价格多说些,因此倒反沾光不少,还望他第二天再来买。
  那一个档口,便有人飞跑送信到州里,说是英里来了三条海外舰艇,不知是做什么样来的。州官梅飏仁闻报,不觉大吃一惊,立刻请了参谋来合计对付的主意,又说:“那来的兵船倘或他们要同大家开仗,大家那里并非准备,却怎么是好啊?”一面着急,一面又叫人去文告营里,倘或闹点事情出来,只可以请他俩先去抵挡抵挡。梅飏仁只顾忙乱,头上的汗珠早已有黄豆大小滚了下来。师爷见了他那副发急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快捷劝他道:“现要顶要紧的是先派个人到船问他到此是个怎样意思,倘借使经由此处,没有何行动,彼以礼来,我以礼往,也不必得罪他们,不过也得早早请他距离此地,以防地点上人民见了毛骨悚然。倘或是另有其余意思,他们船上的大炮何等可以,断非我们营里这些老弱残兵可以抵抗得住的,必须疾速打电报禀明上头制台,请示办理。”
  梅飏仁正在心中无数的时候,听了参谋的开口甚是中听,马上照办。可是一代又不知道是个如何做法:“哪个人有那些胆子敢到他俩船上去啊?”师爷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们派个人去是一定不要紧的。”梅飏仁便问:“派什么人去?”师爷想了想,说:“东家是一县之主,去了不便,而且这个船上都是洋人?本衙门里从未翻译,现在只能借重州判老爷同学堂里英文教习去走一趟,问她个来意,便好打电报到伯明翰去。”
  梅飏仁道:“是极,是极!”立刻叫人把州判老爷请了还原,把那话告诉了她,请她辛勤一趟。州判老爷生恐外国人拿他宰了,一味推三阻四,先说:“晚生不精通海外话。”梅飏仁道:“有翻译。”州判还想说其余,齐巧请的那位英法学堂教习也来了,问知来意。幸喜他读过几年国外书,人还开通,又听得那事不会白做的,未来州官总得其余尽情,马二答应说:“应得听从。”又帮着劝了州判老爷一番,方允一同前去。
  州判老爷跟了教习走出去上轿,一头走,一头说道:“海外人是个怎么着体统,我哥们仍然童稚在洋片子瞧见过一次,到底同大家中夏族同一分裂?见了他要行个什么样礼?大家一上船,该用个怎么样手本?仍旧怎么说?”教习道:“国外人不过长的样子是个高鼻子,抠眼睛,说的话,互相口音不一样,别的原同中国人一如既往的。老父台见了她要是拉拉手,也不消作揖,也不消磕头,只要拉拉手就好了。不过拉手切记用右侧同她拉,千万不可拉左手,是要触犯她的。”州判老爷道:“得罪了她便怎么着?但是他就同咱打仗?”教习道:“那亦未见得,不过像煞不爱惜似的。你想,你不爱戴他,他心上会愿意吗。”
  州判老爷道:“我过去听见人说:‘海外兵船上,无论那里都装的是炮,只要拿手指头往桌子上一揿,就轰的一声,立即把人打死。那年李鸿章放钦差出去,也不知到了格国外家,人家炮船上请他用餐。他一点平昔不备选,跑在人家船上,问那兵官说着话,一言不合,那么些带兵官拿起茶碗往桌子上一摔,立刻一个泉州坛一样大的炮子弹了出来。幸喜大家老中堂坐的地点偏了,一点从未有过打中随身。你说险不险啊!那事一则是老中堂的福祉大,二来也亏他父母以前打“长毛”,打“捻子”,博闻强志,大炮的响动,耳朵是听惯的了,见了这么些样子,只稍微的一笑,并不曾说什么样。那船上的兵官见一炮打她不中,心上反觉过意不去,翻过来好好的送他上岸。第二天就办了众多金珠宝贝到老中堂跟前求和。老中堂允了她的和,准了他五口通商,所以现在才有了这么些外国人。’我说的而是还是不是?我前几天尽管其他,单怕他批评。我是从小被鞭炮吓坏了,往常听见放鞭炮总是护着耳朵的。”
  教习听她引经据典,说得津津有味,心上着实可笑,也分化他冲突,便道:“中堂大官,所以船上开炮迎接他,大家去是不批评的。你去见她,也用不着什么手本,拿张片子,到了船上,我替你传达就是了。”说着,一同出来,上了轿,坐了轿子一直抬到海边上。小划子早已准备好了。
  州判老爷虽说有教习壮着他的胆气,走到沙滩下了轿,依旧害怕的,赛如将要送她上刑场的同样,扶了划子。船小人多,不免东摇西荡,又把她吓得“啊唷皇天”的叫,伏在一个人的随身,动也不敢动。好不难撑近大船,扶他上楼梯。他抬头一看,船头上站着一些个雄赳赳、深目高鼻的国外兵,更把他吓得索索的抖,八只腿上想要一点力气都尚未了,忙找了三四人,拿她架着送到船上。他那时魂灵出窍,脸色改变,早已呆在那边,拔一拔,动一动,连着片子也不曾投,手亦忘记拉了。幸亏那几个教习挡在头里,一到船上,同人家拉过手,就打着英国话,问人家那里来的,到此是个什么样看头,船上人答复出来,才精晓并不是U.K.来的舰艇。幸亏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是平常的,我们都还明白两句。船上的带兵的照旧个提督职责,听说中国官派人来问她踪迹,他也打着大不列颠及英格兰联合王国话说:“我们历经那边,想上去打猎玩耍两日,就要开船走的,并不曾什么意思,你们不要恐慌。”教习把话问清楚,亦就同人家拉了拉手,搀了州判老爷下船。
  州判老爷自从上船,一直也没有同人说一句话。此时再次来到小划子上,定了自然神,方算是魂灵归窍,拿手把头上的汗沫了一把,说道:“出娘肚皮,今儿是头一遭,可把我吓死了!那官简直不是人做的!”教习也不理他,只看着他觉着好笑。他见人烟不理他,又搭讪着说道:“听得说海外人怎么怎么样,其实也有说有笑,很好说话的。”教习道:“既然如此,老父台为何差别他交谈樊谈呢?”
  州判老爷把脸一红道:“他同我言语不通,叫我说如何吧?”教习道:“不要紧,有自身替你传达。”州判老爷道:“同你到那里已经劳你的神了,还好再打搅你么?我哥们心上愈觉不安了”!说着,划子靠定了岸,他俩依然坐轿进城销差。见了州官,州判老爷胆子也壮了,张牙舞爪,有句没句,跟着教习说了一大泡。等到把话说完,梅飏仁方才通晓此番兵船的用意,于是一块石头落地。又想道:“国外人过来那里,尽管从未什么事,也乐得电禀制台知道,显得我们同洋人也还联系,所以才会停下,平安无事。”主意打定,请教授爷,师爷亦帮着她说很好,神速找出“电报亲编”,写好码子,叫人去打。州判老爷又求着把她亲身到船上见洋人周旋的话叙上。梅飏仁应允。州判老爷请安,谢了一声“堂翁栽培”。然后鼓舞欢掀,跟了请来做翻译的那位教习一同出去。梅飏仁亲自送了出去,只同教习说道:“将来还要信赖。”教习道:“理应出力。”立时别去。
创建厂假札赚优差,递衔条州判苦求情。  且说电报打到德班,制台一见上边叙着有三只兵船,立刻大惊失色;及至看到后半,业已问过无事,脸色方才平和下来。忙传通省洋务局总办上院讨论办法。那位制台是一贯崇拜海外人的,洋务局老板也就迎合着宪意,回道:“目前不问他是做什么样来的,既然他们老远的从海外跑到我们中国,可想而知,他们是客,大家是主,这么些地主之谊是要尽的。”
  制台道:“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精晓来的是个什么样人?”洋务局经理道:“梅牧电报上原说是个水军提督。”制台道:“是呀,提督是个如何职务?在大家中华是武一品大员,可以节制镇道,连你老哥都要归她管辖的。现在就拿我们的官来比他,他来了,地点上文明统通应该出境接才是。现据梅牧的来电看起来,直到派了翻译上船问过方才知道,可知地点上事先就从未有过一点备选。那班地点官也好不不难糊涂极了!据兄弟的情致:赶紧回个电报给梅牧,叫他连夜预备一座公馆请他们上岸来往,住一天供应一天。梅牧是官宦,那钱说不行要她赔两文;赔的多了,我们再调剂她,等他好放心竭力去办。大家那里再放一只兵轮去,算是自己尤其派了去接她们到拉脱维亚里加来盘桓几天的。如此,或者叫他们心上欢愉。你老哥以为什么如?”
  洋务局CEO自然是本着他说:“好极!准定按照大帅的宪谕办理。”制台马上就同洋务局老板当面拟好一个电报,知会海州梅牧;一面传令派了一只兵轮,连夜开足机器,径向海州前行。按下慢表。
  且说海州知州正值衙内同一班老知识分子切磋办法,忽然接到制宪回电,见是那样,便也不敢怠慢,立即叫人到该校里仍把那位教习请到,请她到船上传话,就说:“制台有电报请贵提督到对岸去住,已由梅知州代备宽大房子一所。”那船上提督便道:“大家来此非有他意,上次即已言明,虽承贵总督美意,敝提督实实不愿相扰。况且大家的船再过一两日就要离开那里的,决计不要湖北梅大老爷费心。”教习见洋人不愿到水边居住,便也由她,回来回复了梅飏仁。梅飏仁得了那个信,甚是为难:要是依了海外人,随他住在船上,深恐怕制台说她不会应酬;假如再叫翻译到船上去说,又怕洋人切齿痛恨。想来想去,不得主意。
  那一个档口,齐巧外省派来的舰船到了。船上的管带是个总兵衔参将,姓萧,名长贵。到了海州,停轮之后,先上岸拜会州官。梅飏仁接见之下,萧长贵当把来意言明,又说:“兄弟奉了司令的将令,叫兄弟到此地同了小叔子一块儿去到船上禀见那位外洋来的军门。兄弟那些差使是那位大校到任之后才委的,头尾不到两年,一些事宜不懂,都要老小叔子指教。”梅飏仁道:“岂敢。”
  萧长贵道:“兄弟打本省下来的时候,老帅有过三令五申,说那位海外来的带兵官是位提督大人,大家都是根据做部下的礼节去见他。你老三哥还好商讨,倒是兄弟有点哭笑不得,依着规矩,他是军门大人,咱是标下,就应该跪接才是。”梅飏仁道:“现在又并非你去接他,只要您到他船上见她就是了。”萧长贵道:“兄弟此来原是老帅派了哥们专到此地接她来的,怎么不是接!非但要跪接,而且要提请,等他喊‘起去’,大家才好站起来。那个礼节,兄弟往日在防营里当哨官,早已熟而又熟了。大概依照这一个礼信做去是不会错的。”
  梅飏仁道:“如果那一个样子,我哥们就不可能陪伴了。我们地方官接钦差,接督抚,一贯没有跪过。近日我们同去,我站着,你跪着,算个如何样子吗!”萧长贵道:“做此官行此礼,我倒不在乎这么些。”梅飏仁道:“即便你行你的礼,与自身并不相干,可是海外人既不知情中国礼信,又不会说中国话,你跪在那里,他不喊‘起去’,你要么起来不起来?”
  萧长贵一听这么些话,不禁拿手抹着脖子,为难起来,连说:“这怎么好……”梅飏仁道:“不瞒老兄说,那船上本来我兄弟也不敢去的,有自家此时翻译去过两趟,听说那位带兵官很好说话,所以兄弟也自觉同他结识结交,来往来往。况且又有制宪的命令,兄弟怎好不照办。现在也不佳叫您老哥一个人为难,兄弟有个转移的‘法子。”萧长贵忙问:“是个如何办法?”梅飏仁道:“你既然一定要跪着接她,你仍旧跪在沙滩上,等自我同翻译先上船见了她们那边的官,我便拿你指给他看。等她看见之后,然后我再打发人下来接你上船。你说好不好?”
  萧长贵听说,马上离坐请了一个安,说:“多谢指教!兄弟准定如此。”梅飏仁道:“可是一样,海外人不作兴磕头的,就是您朝他磕头,他也不还礼的。所以大家到了船上,无论她是多大的官,你也假使同她握手就好了。”萧长贵道:“那几个又宛如不妥。即便海外礼信不作兴磕头,但是咱的官同人家的官比起来,本来用不着人家还礼。依兄弟的意思,如故一上船就磕头,磕头起来再打个千的为是。”
  梅飏仁见说她不信,只得听她,马上吩咐伺候,同了翻译上船。刚上得一半,这里萧长贵早跪下了。等到梅飏仁到船上见面了那位提督,才拉完手,说过两句客气话,早听得岸滩上一阵锣声,只见萧长贵跪在私自,双手高捧履历,口增加腔,报着团结官衔名字,一字儿不遗,在那边跪接大人。
  梅飏仁在船上望着,又气又好笑。等她报过之后,忙叫翻译知会洋官,说:“岸上有位两江总督派来的萧大人在那里跪接你吧。”洋官听说,拿着千里镜,朝岸上打了四次,才看见他们一堆人,当头一个,只有人家一半尺寸,洋官看了感叹,便问:“何人是你们总督派来的萧大人?”翻译指着说道:“这些在头里的便是。”洋官道:“怎么她比别人短半截呢。”翻译注解:“他是跪在那边,所以要比人家见短半截。”又说:“那是萧大人爱戴你,他行的是中华顶重的礼信。”洋官至此方才了解,忙说几句客气话,无非是不敢当,叫他起来,请她上船的意味。翻译翻了出去,梅飏仁便派人照顾她上来。
  一霎萧长贵上了船,翻译便指给他说,那位是提督,那位是副提督,那位是副将。萧长贵登时爬在私自,先给提督磕了几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只见他从衣袖管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事物来。翻译在边缘看得清楚,原来是一套华洋合璧的履历,倒很拜服他想得圆满。只见她一下朝着洋提督跪了一只腿,拿履历高高举起,献了上来。洋提督不了然她拿的是如何东西,忙问那边同来的翻译,翻译同她表明,方才亲自离坐,接了他的履历。萧长贵至此,亦把这只腿伸了起来。又观什么副提督、副将见礼依然是磕头请安。就算人家不还礼,幸亏她脸厚,并不觉得难为情。一一见完未来,方趋前一步站着,同洋提督说话。
  洋提督同她言语,请她坐,他说:“标下理应伺候军门大人,军门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席位。”洋提督再三让他,方才斜签着脸坐了一些椅子边。洋提督说话他不懂,都是翻译代传。
  翻译听了洋提督的话,答应“也司”,他亦坐在一旁,高声应“是”。人家见她好笑,他也并不认为。只听他又朝着洋提督说道:“回军门大人的话,标下奉了司令的将令,派标下来迎接军门大人到圣Peter堡去盘桓几天。我们老帅晓得军门大人到了,马上叫洋务局CEO替军门大人预备下一座大公馆,裱糊房子,挂好字画,挂烟结彩,足足忙了三日三夜。总求军门大人赏标下一个脸,标下后日就伺候军门起身。”说完将来,翻译依旧翻了一遍。
  洋提督道:“我已经说过,再过上一礼拜就要走的,别的还有工作到别处去。多承你们总督大人费心,我心领就是了。”萧长贵听洋提督不肯进省,忙又回道:“军门即使不到阿德莱德,大家老帅一定要说标下不会当差使,所以军门动了气,不肯进省。
  现在求军门无论怎么着帮标下一个忙,给标下一个面子,等大家老帅瞧着喜欢,将来调剂标下一个好差使,标下是一家大小都要供你老人家长生禄位的。”说完,又请了一个安。于是翻译又把话翻了四次。
  洋提督听完,笑了一笑,叫翻译同她说:“你们不必强留自己,瓦伦西亚自家是一定不去的。”萧长贵见他心上甚是懊闷,便道:“既然军门大人不肯赏脸,亦是尚未主意的作业。标下是奉了将帅将令到此伺候军门大人的,军门大人有怎样差使,即便派下来,等标下去办。”洋提督也同她谦虚了两句。梅飏仁又当着虚邀他到岸上去住,又说:“公馆一切已经准备妥帖。”无奈那洋提督只是不肯下船。别克见无什么说得,方才一同辞别下船。梅飏仁自己回衙监护人。萧长贵却不敢径回维尔纽斯,天天如故拿先导本,早晚二次穿着衣物到洋提督大船上请安。洋提督辞过她五遍,他不肯听,也不得不任其自然。
  洋提督原说是七日就走的,却奇怪到第八日夜里,萧长贵正在温馨兵船上睡觉,忽听得外面一派人声,接着又有洋枪、洋炮声音,拿她从睡梦中惊醒,直把他吓得索索的抖,在被窝里慌作一团,想要叫个人出来问信,无奈上气不接下气,挣了半天,还挣不出一句话来。正在焦急时候,忽然一个潜水员从船头上慌慌张张的来打招呼道:“大人,糟糕了!有胡子!”萧长贵一听“强盗”二字,更吓得魂不守舍,立即想穿裤子逃命。快速之中又尚未看清,拿裤脚当作裤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一只腿去,那一只腿抵死伸不下来。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声,裤子裂开了一大条缝。至此方才明白穿倒了,重新掉过来穿好。把长衣披在身上,来不及钮扣子,拿扎腰拦腰一捆,拖一双鞋。手下的小将还当是大人出来打强盗哩,拿了手枪上前递给他。只听他偷偷的同旁边人说道:“强盗来了,没有地点好逃,咱们只收获下层煤舱里躲一会去。”说完,以后就跑。幸亏走得不多几步,船头上的船员又赶到报道:“好了,好了!所有的盗贼都被洋船上打死了,还捉住十多少个。请老人放心,没有事了。”
  至此,萧长贵方才把神定了一定,站住了脚,问旁边人道:“我今日然而做梦不是?”大家都听了好笑。萧长贵又怔了半天,说道:“你们说怎么着强盗已经拘捕的话,不过真正?”一个船员道:“怎么不真,是标下亲眼见的,一共捉住有十二四个呢。”萧长贵道:“你们看精晓了并未?不要还有人躲在阴影里,大家出来被她宰了,白白的送了命,那可不是玩的!我看仍然不出去的为是。就是出了什么盗案,都是官府的重罚,大家是消费者,何苦往自己身上拉呢。你们也快快息灯睡觉,把舱门关好,要紧!要紧!”说罢,他双亲先自脱衣睡觉,如故歇下。兵丁们亦乐得省事。于是大家安睡了一夜。
  次日四起,向来萧长贵到洋提督船上禀安总是每早七点钟就去的,那天怕去的早了,路上遇着什么强盗的余党,恐防不测,特地又缓了一个时辰才去的。等到萧长贵到了洋提督大船上,海州梅飏仁亦已经来了。原来那天夜里洋提督船上捉住了胡子,次日清早就叫人到城里送信。梅大老爷一想,捉住了大盗,地点官有保举的,所以一得信就赶着出城到船上,求着把强盗带回城里审问。幸亏那位洋提督并无一点狼狈的意趣,立时把十五个强盗统通交给她梅飏仁,又怕中途或有闪失,特地派了八名洋兵帮着解到城里。萧长贵一见强盗果然拿着,立时胆子壮了四起,马上回船。也派了几名兵帮着护送,以为将来邀功地步。当下梅大老爷督率一班人把强盗解到衙门,打发过洋兵及萧长贵派来的兵,马上升堂审问。初阶这几个强盗还想赖着不认,后来有几个熬刑然则,只得招了。原来都是从小到大的大盗。其他的见他同党已招,晓得抵赖不脱,也只有各种招认。
  梅飏仁心上想道:“我今日无意拿住了累累大盗,固然是国外兵船上效力,究竟是在自家地面上,禀报上去面子总雅观的。”于是心上甚是快活,立时叫书办把胡子供状叙了文件,申报上宪。又请老知识分子详详细细替他做了一个电禀,专禀制台。电禀上先叙此番海外舰艇到来,他如何努力联络,竭力保证,以致那兵船上的提督怎么样感激他,想报答他。又叙他:
  自从到任之后,悬赏购线捕拿巨盗,久已萑苻①销毁,闾阎相安。乃于某日风闻有大股盗匪道出卑境,卑职先期商明海外舰艇,请其届时协理,当荷应允。不料某晚三更时分,据克格勃报称,该盗窝藏某处。卑职立时督同通班健役前往抓捕。惟是盗党甚多,卑职深虑所带勇役众寡不敌,因即一方面设法诱至海滩,一面密告国外舰艇,果蒙互联兜拿,共破获积年巨盗一十三名。经卑职带回卑署,详加鞫②讯,俱各供认历年某案某案,肆行抢动不讳。除将供招另文申应,恳祈宪示遵行外,所有此次海外兵船帮同缉获积年巨盗,应怎么样答谢之处,卑职不敢擅专,理合电禀,乞谕祗遵。”云云。
  ①萑符:泽名,指为盗贼出没之处,也代借盗贼。
  ②鞫:查问、审讯。
  电报发了出来,梅飏仁赶忙又亲自到洋船上谢洋提督协助之力。又说:“敝县已把此事电禀制台,立刻就回电,制台亦一而再感激的。”意思想留洋提督多住两三日,以便稍尽地主之谊。洋提督谦逊了几句,依旧是不肯久留。梅飏仁只得告辞回去。
  且说圣Peter堡制台接到海州知州梅飏仁的电禀,从头至尾看了四次,立刻脸上暴露一副受宠若惊的规范,忽而红,忽而白,于红白不定之中又发自一副笑容,忙把总理洋务文案候补道史其祥史大人请到签押房里面商。那位制台是尤其强调洋务的,就是签押房也是洋款安放,居中摆了一张西餐桌子,一面三把椅子,底下一位是主位。当下史其祥史大人进门,归坐之后,制台先把海州上去的电报禀给她看过。史其祥一面看,一面点头,看完未来,便问:“老帅是个怎么样意见?”
  制台道:“我想此事,国外船上的洋兵替我们捉住了胡子,还肯交给大家地点官自己审办,那就是十二分面子。他们既给我面子,咱位也不得以不顾人家的面目。我想明天既已审问了解,都是从小到大巨盗,本应当就地正法的,大家明日且毫无批下去,电谕海州梅牧把那个囚犯的案子以及相应得的罪行详细叙明,叫翻译翻成英文照会过去,应该怎么着办法。就他们不死,大家也乐得积些阴德。你道怎样?”
  史其祥听罢,歇了一歇,说道:“那是我们内地里的事情。既是大盗审明之后,就地正法乃是我们温馨的主权,他们国外人本不该干预的。依职道的视界,依然老帅自己批饬下去,将该盗就地正法,如同不必咨照海外兵官。至于他们出了力,应该怎么答谢,或是电饬梅牧亲到船上一趟代达老帅的意趣,或是办些土仪,如羊酒鸡蛋之类,犒赏兵丁,亦无不可。那是职道愚钝之见,请请老帅的示,可行不可行?”
  制台听罢,亦楞了一遍,说道:“你的话呢,即便没错,但是人家顾了咱的得体,我们一点不和住户客气客气,就像心上总过不去。我看土仪呢亦得送,那多少人如何做法,我的情趣总得让令人家,等人家退回来不管,大家再自己办,那就不落褒贬了:我那是八面后珑的措施。我看仍然如此办得好。”史其祥道:“那办案的事实实在在是大家自己的主权,那海外人是万万不可同她挪用的。”
  制台一见史其祥仍然执定前见,心上很不欢快,便道:“我兄弟办交涉也办老了,这个事还有何样不懂。你们总是横行霸道见识,到了那几个时候,仍旧某些不肯让人。不过据你刚才所说,究不可能左右逢原,总得研讨一个两全的章程才好。”史其祥笑着说道:“强盗归大家自己办,就是保守大家自己的主权。再送些土仪给她们,也算是有情分到他们了。除此之外,实在没有第二条措施。”制台听了,面孔一板道:“你那人真好糊涂!我刚刚怎么同你讲的?那件事非昔日可比。强盗固然应该归大家办,你不想这回的匪徒是格外得到的。人家出了力又不想我们的其他好处,难道连这或多或少得体还不给她,还成句话吗!我办交涉办老了的,如今倒留个把柄在住户手里,叫人批评两句,我可犯不着!”说完,胡子一根根跷了起来,坐着不言语。
  史其祥见制台生了气,一想不妙,怕于自己差使有碍,便私自说道:“主权不主权,关我甚么事,用得我干着急!我起了劲,白得罪了上级,于自己有啥好处呢?”不过一代又想不出一个拐弯的主意。踌躇了好半天,只得仰承宪意,自圆其情商:“职道的话原是一时一窍不通之谈,作不得准的。既然老帅要想一个两全的措施,足见老帅于慎重邦交之内,仍寓挽回主权之心,职道钦佩得很!现在职道想得一法,是主权既不可弃,邦交又当专职,请请老帅的示,可行不可行?”制台道:“你快说!”史其祥道:
  “请老帅马上电饬梅牧把拿到十五人中等把为首的事先就地正法几名,伸国法即所以保主权。下余的多少个,若以强盗论,原应该不分首从,一律斩决,目前且不将她判刑,就依据老帅的刚刚命令的话,送交国外兵官,听她处置。他要她死,这么些人本有应得的死缓,他要脱身他们,大家也乐得就此积些阴功,也不负老帅好生之德。”制台听到那里,一面听,一面点头,嘴里不住的赞好,不等史其祥说完,忙抢着说道:“就是那样!就是这样!到底你史四哥有主意,所以兄弟凡事都要同你切磋。现在就作准照你办,马上拟好电报,送到电局,饬令梅牧依据办理。”
  按下省城之事不表。单表海州梅飏仁奉到制台的复电,立时照谕施行,请了本营参将从监里把前番审定的五名盗首提到大堂,验明箕斗,立时绑赴校场,一概行刑。杀人的时候,他同营里一齐穿着大红斗篷。杀人回来,照例先到城池庙拈香。回到衙门,又依旧排衙,然后退入签押房。大凡他们做官的人大忌顶多,又怕的是鬼,说是穿了大红斗篷,鬼就不敢近身了,再到城隍庙里一转,就是有点邪妖精祟,亦被城隍老爷叫小鬼拿她赶掉。等到回到衙门,升坐大堂排衙的时候,衙役们拿着棍子赶出赶进一阵吆喝,无论有多少冤鬼早已吓都吓散了。历来相传都是这么说法。究竟做官的人哪个人被冤鬼缠过又没人见过,不过借此骗骗自己,安安自己的心罢了。
  且说梅飏仁回到签押房,因为洋提督先天就要走,连夜到校园里又把那位教习拿轿子抬了来,请她翻译那件公事,以便照会洋提督,请他的断。这位教习初始还拿腔做势,说来不及,又说:“为人办事须有早晚时刻,晚生后日在全校里早已教了多少个小时的书,到了夜晚极应该休息休息。最近又要自我翻译那么些事物,那是最讨厌,晚生如故带回去,等到空的时候再翻好过来罢。”
  梅飏仁一听她话不对,只得挽出师爷同她讲说:“洋提督后天就要走的,这件公事,无论如何,明天早上必须送过地去。吾兄辛勤了,敝东自应非常尽情。千万坚苦这一遭罢!”那位教习听说“万分尽情”,无奈只得答应。当下就在梅飏仁签押房里调齐案卷翻译起来。梅飏仁跑出跑进,不时自己出去照顾,问她要茶要水,肚子饿了有点心,四次又叫管家把上海艾罗集团买的“补脑汁”开一瓶给她喝,免得她用心过度,脑筋受伤。那位教习见那样,心上也觉过意不去,只得尽心代为翻译。无奈那件公事头绪太多,他的西学尚不可能登峰造极,很有些翻不出去的地点,好在通海州除掉他都是半路出家,骗人还骗得过。当下起码闹了三个钟头,只勉强把制台的意趣叙了一个节略,写了出来,念给梅飏仁听过。梅飏仁除掉说好之外亦天她话可以说得。
  当下梅飏仁马上叫人把写好的英文信送到船上。那位教习深晓得自己本事有限,恐怕国外人看了她写的英文信不懂,非自己前去当面譬解给她听取是相对不会掌握的,快速挺身而出,说:“那信等自己自己送去。”梅飏仁见她如此和谐,自然欢畅。哪个人知等到他到了船上见了洋提督,呈上书信,洋提督看过四回,又看第二遍,看来看去,竟有大致不懂,忙问他:“信写的什么?”他只得红着脸,把那事一清二楚说给洋提督听了一次。洋提督道:“幸亏你自己来,你只要不来,我那船上领会各国文法的人都有,单就是您的英文没有明了。”说罢,哈哈大笑。这位教习晓得总是写的信上拼法不对,所以被旁人耻笑,羞的红过脖子。当时洋提督说道:“既然贵国法律这几人都该办死罪的,就请河北梅大老爷照着贵国的法网办他们就是了。”那位教习又请洋提督同到法场监斩。洋提督欣然答应,随即约定时刻。那位教习先回来送信。
  梅飏仁立即文告营里摆齐队伍容貌押解犯人同到法场。才走到那边,洋提督带了几十名洋兵也早来了。海外的兵腰把笔直,步代整齐,身材长短都是同一,手里托着洋枪,打磨的净光地亮,耀人的双眼。等到到了法场上,一字儿摆开,站在那里严守原地。及看中国的兵,老的小的,长长短短,还有些痨病鬼、鸦片鬼,混杂在内。穿的时装即使是号褂子,挂一块,飘一块,破破烂烂,竟同叫花子背道而驰。而且走无走相,站无站相,脚底下踢哩搭拉,不是草鞋便是打赤脚,有的袜子变成黄色,有的还穿一双钉靴。等到到了法场上,有说笑的,也有骂的人。痨病鬼不管人前人后随便吐痰。鸦片鬼就拿号褂子袖子擦眼泪。拿的刀叉一齐都生了锈了。比起人家的兵来真的是天悬地隔!洋提督走来同中国官会晤将来,先拿照像机器替犯人拍了一张照,等到杀过之后又拍了一张,然后分道自回去。
  其时梅飏仁已将宪谕饬办的羊酒鸡蛋送洋人的红包都已办齐,就托省城派来兵轮管带萧参将上船送礼。萧长贵一听要他去送礼,又把她兴头的了不可。因为那分礼是替制台送的,是颜面上的作业。立刻穿好农帽,把礼品装了几台盒。活猪活羊各一百头,由兵役们牵着,他协调却坐了一顶小轿跟在背后,说:“那两年在船上当工作舒服惯了,把骑马的本事忘掉了。”立刻到得船上,礼单是一度托翻译翻好的,兵船上的人看了都还领会。萧长贵是船上来过频仍了,熟门熟路,人都有点认得。见了船上的人,无论是兵官,是战士,是潜水员,见了国外人就请安。见了洋提督,再请四个安:一个是协调请的,一个是替制台请的。他那副卑躬屈节的旗帜,洋船上的人早就看惯的了,都无独有偶。当下洋提督吩咐叫把礼金全行收下,犒赏来人,又叫一员小武官陪了萧长贵大餐。这一顿饭直害得萧长贵坐立不安,神魂不安!还有些兵丁见来熟了,都不比他谦虚,拉着她的把柄,打着洋话问他“不过尾巴不是”?萧长贵话虽不懂,晓得是拿她喜上眉梢的话头,便涨红了脸,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响。
  一会吃完饭,又在洋提督跟前禀谢过,然后告辞,平素回到州衙门。互相会见,研讨了三回今天欢送的仪注。萧长贵仍说要在岸滩上跪送。又邀了本营参将摆齐阵容一起去跪送,本营将亦就应承了。此时梅飏仁又把本城的文官一齐约定次日清晨先到本衙门会齐,然后一并出城上手本。我们倒都应允。
  逐渐的梅飏仁又讲到:“那回拿住强盗就算是洋人出力,看上头制台的趣味甚是欢愉,以后保举一定是局地。”萧长贵听到这里,跑过来深深一揖,托着替他带个名字。梅飏仁为她是制台派来的,即日回省,还望他帮着友好说好话,立即和应。接着翻译又求保送。梅飏仁亦答应,又说:“往来传话,那遭是你老哥顶劳苦了,应该,应该!”翻译欢畅的了不足。
  说话之时,前番上船探信的那位州判老爷正同旁人头话,忽然听见那边谈保举,即刻丢掉别人,赶过来朝着梅飏仁说道:“堂翁,还有晚生呢?”梅飏仁一闻此话,不觉怔了半天,才逐步的问道:“你老哥还有何?”州判老爷道:“不是晚生说句夸口的话,那件事要算晚生的头功。堂翁,你还有哪些不明了的,他们一个人不敢上去,不是您堂翁委了晚生同了这位翻译老夫子去的吗。”梅飏仁道:“是呀,去了也不佳说是头功。”州判老爷着急道:“晚生不去这一趟,那海外人怎肯同大家要好,替大家出力?晚生不求堂翁其他,只求未来开保案时候,求堂翁把晚生这段劳绩叙上,制台大人看了是迟早不会反驳的。未来借此晚生得能过个班,也不枉堂翁的栽培!”说着,又请了一个安。梅飏仁只得淡淡的说:“大家再琢磨罢。”
  州判老爷恐怕事情不好,呆坐半天,忽然心生一计,便私自的拉了那位同去当翻译的教习一把。两人同台告辞出来。州判拿他让到自己衙门里坐了,同她协议说:“那事是您首先个遵循,兄弟还在第二。简单来讲,没有第多少个体可以盖过大家的。我看大家那位堂翁疑狐疑惑,是有点靠不住的。大家不如趁后天夜晚洋船还不曾开,咱俩同到他们船上,求她出封信给制台保举。咱俩索性丢掉他们。你说可好不佳?”翻译听罢此言,想了一遍,心想:“他的话确也未可厚非,走海外人门路就如觉得比中国人妥善些。倒难为他想出那条好方法来。”连说:“好极!……你即使要去,有哪些话,我替你传去。”州判大喜,马上开抽屉找出两条红纸,又把西席老夫子请来,托她代写两张官衔条子:一张是协调的,一张是翻译的,都把团结一相情愿的保送开了上去。写好之后,立时飞轿赶到沙滩,下轿上船。
  此番州判老爷晓得海外船上的人从没歹意,松手胆子,不像前番觳觫①恐惶的指南了。船上的人问她:“来做怎样?”翻译说是:“要见你们提督的。”船上人只得领她参拜。此时州判老爷因有求于人,不得不自己丰盛谦恭,见了洋提督,磕头请安,竟与萧长贵一式无二。幸亏洋提督早已无独有偶,看他磕头,昂不为礼,直等她站起,方才用手指了一指,是让他坐的情趣。他亦驾驭,于是斜签着脸,朝上坐下。当由翻译叙述来意。洋提督一头听,一头笑,一面又摇摇头。州判老爷望着,话虽不懂,意思是明白的,晓得有点不愿意的情趣,心上甚为着急,想要插嘴,又不知说哪些是好。而且说出去的话,他们亦不知底。
  ①觳觫:恐惧。
  正在左右狼狈,只听得翻译又叽哩咕噜的说了半天,方见洋提督笑了一笑。翻译便回过头来从州判老爷手里把两张衔条讨过来递给了洋提督。洋提督看了不懂,又问翻译:“那上写的什么?”翻译却把州判老爷的一张翻来复去讲给他听。州判老爷一旁瞧着,暗暗欢娱,以为那事总希望成功了。翻译说了五次,便约州判老爷一同走。州判老爷便慌忙的问她:“大家的事如何?你看会水到渠成不会中标?”翻译道:“停刻再说。”州判老爷无奈,只得去替洋提督请了一个安,算是告辞,然后同了翻译出来。一出舱门,又问翻译:“到底大家的事怎么?翻译道:“等我们回到再细谈。”此时直把个州判老爷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小!究竟事情成否不得而知,禁不住心上毕卜毕卜跳个不住。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冒得官回家以后,嘱付太太把孙女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子,将家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协调一头出去,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她必须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统领向例,每一日那顿晚餐是尚未在家吃的,托名在外边应酬,其实是天天在秦嘉陵江里鬼混。那天到了清晨,照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驾驭,预先叮嘱轿夫,叫他把轿子平素抬到冒得官的住所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去。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她一领到小姐房中,大千世界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的话,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她是娇羞,所以并不在意。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良宵易过,便是天亮。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跟着有人出来开门。那进入的人了然是个娃他爸声气。羊统领固然是个偷花的好手,到了那儿,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她们的骗局,连忙一轮转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卓越疑惑,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武器,能够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里面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何人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时辰之久。冒小姐业亦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沾沾自喜,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意外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到,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一听门外有当家的张嘴,这一吓非同小可!不过出口的音响很熟,一时想不起是何人,怔在那边半天喘不出气来。依然冒小姐爽快,火速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开始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出人意料有此一番行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夫君直僵僵的通往房门跪着不动。这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风貌。羊统领满腹质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那里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那两句,抬初叶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她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意见。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过来帮着自身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孙女亦跪下了。
  羊统领至此方才如梦方醒,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快捷的手段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这番好意我都知道。此刻本身要回到互相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将来,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万事俱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立即要走,冒得官父女八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些吃了刚刚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自此将来,羊统领便天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天,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密切,见了制台,替他大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那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到处托人替她求请。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指导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前程,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她到山西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那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那便是狡猾人的成效。
  话分五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逐步的多了。而且他圣Peter堡有卖买,北京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前几日马那瓜一爿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不过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把柄,由此人们就适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那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的确有钱。如今突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他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自我的颜面,无论这么些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维尔纽斯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用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她的,只可以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拦手,他便起身进京介绍。
  他主人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官场登久了,而且潜心关心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老实应该是懂行的了,哪个人知大廖不然。不要说其他,单说他进京介绍的时候,有人请她上旅社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便条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郎君亦是作揖。后来住户问她:“怎么你见了老公要那样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想起我在瓦伦西亚的时候,那多少个局子里当差的伯公们都是时刻穿着靴子的,我见了她们,思疑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佳得罪的。横竖‘礼五人不怪’,多作四个揖算得什么!”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调侃,也不知闹出多少。
  等她到省之后,齐巧那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娘,他一个也不认识。这天一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精通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大家不来,他便气急败坏,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马上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她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她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过三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快速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识那人是何人,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下去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她招呼田小辫子的;那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那是方伯。”田小辫子飞速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那个挡口,外面又进入一个人,大家都认得是两淮运使,新从三亚上省禀见的。芸芸众生见了,一齐都照顾过。独有田小辫子又担负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他是半路出家,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哪个人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事态,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赵玄坛爷来了!”三菱听了他的话都为惊异,就是那位运司亦楞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有名的是‘一个时辰进来一个现大洋’一个大洋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七个小时,就是二十八个大头,二十多少个大头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五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这们一个缺,只要给我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喜气洋洋,忽然旁边有她一个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么给每户做人家还不肯要吗?”芸芸众生忙问:“给何人什么人不要?”那人说道:“就是卓殊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以此缺,他肯定要辞不做吗?”又一个人切磋;“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球星。做名士的人难免就把银钱看轻些,任你是什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那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成百上千。”田小辫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工作的好。”大千世界见他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停了一会儿,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布老祖前应做的学业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首先禀到的人,于是趁机一同进入,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磨练好的,居然还尚未大错,但是一件毛病不佳,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那位制台是位好人,倒也并不变色。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他的坏话,说他是工作人出身,官场上的老实都不晓得。制台道:“还好,尚不失他的本来面目。那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鬼话的。而且他在阿德莱德年代多了,有些外头的政工大家不知情,倒好问问他。究竟她还没有感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咱们。”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没有其他说话。等到公事回完,只可以退了下来。
  第二天又伙同上院。凑巧同见的有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那位道台道:“现在营制太不尊重。那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意志操,一半是大英帝国操;又一营全是德意志操,忽然当中又搀了些长苗子。这长苗子是我们中华原始的,近日搀在那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哥们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扶助。羊某人也是马马糊糊的。你们必须说说他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膀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制台说到此地,那一个营务处道台还从未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意志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用怪她。”制台听了,也不去理她,只同那多少个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
  一会又说道:“新近有个大挑知县①上了一个条陈,其中多少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坐而论道。那么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经历,决不可能言之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道:“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那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前几日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道:“你有如何意见,就算写出来。”田小辫子又答应了“是”。等到院上下来,便把从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情人请了来,同她合计。他协调拿嘴说,这一个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多少个小时,好简单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多少个补钉。
  ①大挑知县:清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进士,挑选一等的以知县,二等的以教职,六年举行三回,以使贡士有较宽的出路,叫做大挑。
  到了前天上院,齐巧那日制台头痛,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等。老帅既不出去见客,可以带本人到签押房里独见的。”巡捕官道:“老帅前日连老祖跟前的作业都没有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边出汗。早有过三令五申,统通不见,请老人今天再过来罢。”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哪个人知制台一而再病了四日,就一边止了五天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可以见,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五日,制台的病稍为众多。因为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佳不出来负责人,于是由两四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相会。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明日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可是觉着没有力气。到了自家这么的年纪,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其那样无用?”外人没有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老帅白天忙,早上忙,时晨有上午的文书,夜里有夜间的文书;人有些许精神,禁得起那样的磨呢!老帅总要爱护爱护才好!”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那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小内人,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老兄的话很不利。可是兄弟姬妾虽多,那两年因为常常在老祖跟前当差,一贯是斋戒的,怎么还会患有?”田小辫子疾速接口道:“职道说的公文是司令员每一天办的公文,并不是……”说到那里,也咽住了。
  制台见他说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衣袖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那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四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们迅即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她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好人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可以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还原,挣扎着大概看了四次;两手拿起头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他艰辛,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工作过天再讨论罢。”何人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那些条陈,是大帅五四天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大帅,条陈不多,只有四条。大帅请看那第一条。”此时制台正被她弄得晕头转向目眩,又见他自己离位指导,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方今见她那么些样子,倒要看看他的条陈怎么着再讲。不过头里发晕,即便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说给本人听罢。”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还原,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广大破句:原来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为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马自达:“诸公懂她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
  制台道:“你老实讲给自己听罢,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表达道先生:“职道的首先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武装部队都不准他们吃饱。”制台道:“仍然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国君不差饿兵’,怎么叫她们饿着肚皮打仗吧?”田小辫子道:“大帅不了然,那里头有个比方:职法家里养了个猫,每一日只给她一顿饭吃,到了夜晚就不给他吃了,等他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早晨给他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子就去睡觉,便不肯坚守了。现在拿猫比大家的兵,拿耗子比海外人。要我们的兵去打国外,断断乎不可给她吃得个全饱,只能叫他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尽可能赶到海外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海外人的部队,可被大家就吵乱了。”制台道:“不错,不错。国外人想是死的,随你到她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烟尘这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罗王,请他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去打仗,岂不更为简便?”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尽管听不出制台是讽刺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帮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那些道理,是职道想了少数天悟出来的。”
  制台听他说的话开味,合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第一条自我已精通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她喜的了不可,快速说道:“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那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大家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那炮台上的火炮是专程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办法:是教那炮台的兵每日拿了大千里镜把那江里的路看清。譬如国外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若是通往西面来的,大家就朝着西面打去。这称之为‘迎头疼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这样。”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那个?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该应精晓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分钟或两分钟,三分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边,却好船亦走到那里,刚刚碰上,自然是一箭穿心,万无一失。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仔细统计没有?”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能强辩道:“职道所说的‘迎头疼剿’,原说的是对准了船头才好批评。”制台道:“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为时已晚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已经度过,岂不又是落了空?由此可见,不清楚情况照旧不要伪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啊。
  此时制台同她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她再把后边两条逐一分解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支吾的说道:“第三条是为整改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边闹乱子闯祸。照职道那几个主意,就不怕他们了。”制台道:“有啥能干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道:“职道也可是那样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道:“快讲!不要说这几个费话了!”田小辫子道:“凡是大家的兵,一概叫她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那眉毛最是于事无补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无论她走到那里,都不难辨别。倘假使偷逃以及闹了大祸,随时得到就可正法,是相对不会冤枉的。”制台道:“在此从前吴国有个‘赤眉贼’,近期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
  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那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道:“画了花脸,可是去唱戏?”田小辫子道:“兵的脸蛋画的五彩的,好叫强盗望着害怕。他们老远的望着,一定当是天神天未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国外人,海外人向来不曾见过,见了也是恐惧的。”制台道:“你的艺术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职道纵然并未见过义和团,平常听东部下来的爱侣谈起团里的美发,有些都学黄天霸的面相。职道现在视为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舞台上打英雄的这么些花脸去画,无论何人见了都忌惮的。”
  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欢愉,不提防制台听了她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登时唾了一口道:“呸!那样放屁的话,也要作为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这样,未来候补的自然还要多呢!”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嘲弄,同她呕着游戏,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江南自然有个口号,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像你这么的候补道,本来只能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加上等点的人,你就不如!”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长时间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纪的人是受不了的。况且那位制台是人道惯的,今忽一旦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知晓甚么轻重的,生恐他多个人把话说抢,未来不好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同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她们,还一边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群众一起出来。
  走到外边,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那一个条陈今日是不应有上的;劝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分辨道:“我那里有工夫上那捞什子!那原本是大帅他协调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她?而且条陈上不上在自身,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啊!”赵元常见她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僧不俗,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状,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莫逆之交,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他,说:“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亮堂,总得你老哥随时指引教导她才好。”所以那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用多张嘴。后来她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她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尊崇的,当时一口答应,说:“等自身及时招呼他。”
  齐巧那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无业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直同在一起的多少个道台,甚么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工作,说驾驭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那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友谊了,会晤之后,另有副肉麻意况,难描难画。一刹那间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老人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出人意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女儿,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故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明日是率先次会晤,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开端田小辫子还不认为,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她做庄,一个不检点,发出一个颅内蓝色素瘤,底家拍了下来。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她怀里替她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那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她讲话,发出去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西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方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脑蛛网膜炎四副,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那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霎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大家打牌多少人,方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自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了然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即便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见道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自己少些?”翠喜道:“一个姥爷不是做一个女儿,一个女儿不是做一个外公,甚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父母听听,那话好笑糟糕笑!”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经不情愿。他本是个“草包”,毫无文化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道:“‘中正街的驴子,何人有钱什么人骑!’乌大人,你绝不这些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那样的话来,便也愤怒,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其他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那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甩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子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水龟的好些!”当下您一句,我一句,多少人对骂的话,记也忘怀。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斯巴鲁见他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劝说。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小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讲话都听不领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连连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纵然尚未流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即使是武官,无奈平日酒色过度,气力是一些从未有过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意,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来。后来好简单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们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认为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明日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卓殊生气。一面告知外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其余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她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停。羊统领道:“乌三弟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友善拿他弄到那几个样儿,乌四弟不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照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休。羊统领便命令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老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跻身,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可以随她。于是我们落座,商议着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日胃疼假,好在垂钓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三个人来。为首的一身当机不断,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么她的头会打破?”正在疑猜忌惑,又听那家伙说道:“标下伺候军门这有些年,一向不曾误过事情;就是误了饭碗,军门要重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甘心的。近来无故里添了个海外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那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天皇家的官,怎么好被鬼子打!标下二〇一九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将来那一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多少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知道他的讲话,便问:“你究竟是做怎么着的?你说在我那边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美丽一个人,怎么会叫国外人打?总是你协调不佳,得罪了她了。”这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重回,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姿容已经看熟的了;平常不曾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爹妈,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国外人这里,标下算得忍受的了。他说海外话,标下也学着说国外话对答他,并不曾说错甚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四个大亏损,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那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疾速插嘴问道:“你究竟是哪个人?叫个什么名字?怎么会同国外人在一起?说了然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家伙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八日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派遣,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之类了四日,连个影子都没有。偏偏明天下小雨,标下以为下雨那海外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急躁,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小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货船上去看;只见海外人站在那边生气,说天降雨把她行李弄潮了。诸位父母想想看,是全世界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住家弄潮他的。标下因为她是外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什么东西。当时就飞速上前周旋他。他接连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忙的应允她。不料标下争执他倒争持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什么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一度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出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两次三番拿标下打了十几瞬间,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父母不信任,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
  说到那边,跟他来的人中间,便有一个衣物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她是营里的翻译:“平昔少来替军门请安。明日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肉体略欠了一欠,如故坐下,问他道:“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她?洋教习说些什么?他是怎么应对的?”这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他为了什么捱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讲话。”羊统领道:“是呀,海外人断乎不会无故打她的,总是他自己不好。”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日下雨的不是。倘使不降水,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没有本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中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货柜船上,尽管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不曾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她就近,他也只可以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同她握手,争论他。好洋人的心性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她,他倒跳上作风了。龙都司同她握手,他不等他拉,却把她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海外话问他。你不会海外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那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亮堂从那边学会的,其他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国外话问他:‘你但是来接自己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自己,为甚么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承诺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她‘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喜欢。又问他道:“你不来接我,如明天下雨,你不过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那时候,大家领略国外话,都在边际替他慌忙。什么人知他从容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承诺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哪个人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请求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彻底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边‘亦司亦司’。真正把大家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起替她送回家去。大家那边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近期为那‘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大家谈话,他还不服,说:‘我们官场上常有是上面吩咐话,我们做部下的人无法不“是是是”,“着着着”、近来本人拿待上司的本分待他,他还心上不欢快,伸入手来打人,真正是莫名其妙!’现在别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住所里,晓得军门在那里,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了解你们那几个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海外人那里,你又去得罪她做什么样?”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国外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怎么着?”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早已被旁人打了,你有何子法子想,你去替她伸冤?终究是大家团结人不佳。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海外人接了下去,自然没得话说。近日是他协调误了文件,反说国外人不讲情理,这一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大家明天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海外人不来问您的信,总算有您的脸了。方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要!”一席话提示了羊统领,立时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您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国外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那要怪你协调不佳,海外人打你是应当的。未来当差使都如此的坏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归来同营官说:“叫她此外派人。那龙哨官,我不光撤去他的差遣,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授命,只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不合规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未来不敢生事了,近日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现在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长江心不死’,我自然不可以饶他!前日我还要把国外人请了来,叫她看自己收拾!”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赶忙磕头,快速改口,又求“诸位父母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应当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协调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六天以内,国外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泪花,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海州州判同了翻译从洋船上回来自己衙门,急于要问所递衔条,洋提督是不是允准出信。当下翻译先说洋提督如此不肯,经她反复代为婉商方才应允,并且答应信上大大的替他多个人说好话。州判老爷听了,杰出之喜。一宵易过,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边送过洋提督开船方才回去。萧长贵亦开船回省。
  过了一日,梅飏仁果然发了一个禀帖,无非又拿他办理交涉景况铺张三次,前边叙述拿获大盗,所有坚守员弁,叩求宪恩,准予奖励。等到制台接到梅飏仁的禀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邮政局递到,立时译了出去。信上大概是谢制台派人接她,又送她土仪的话,下来便叙“海州文明相待甚好,那都是贵总督的调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后方叙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译某人,他二人托我求你保举他俩一个官职;至于如何官职,谅贵总督自有权衡,未便干预。附去名条二纸,即请台察”各等语。制台看完,暗道:“那件业务,海州梅牧总算亏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强盗,我亦想保举他,给他点好处做个样子,方今添此一层,更有话好说了。至于州判、翻译可以巴结洋人写信给我,他二人的本领也不小,将来办起交涉来自然是个高手。我倒要调他俩到外省来察看察看。”当日无话。
  次日司、道上院见了制台。制台便把海州来禀给他们瞧过,又涉嫌该州州判同翻译托海外官求情的话。藩司先说道:“这么些人走门路竟走到海外人的途径,也算会钻的了。所恐此风一开,未来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来,或求差缺,或说人情,不特难于应付,势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后吏治,更不可问。依司里的意味:海州梅牧获盗一案,亟应照章给奖,至于州判某人,巧于钻营,不顾廉耻,请请大帅的示,或是拿他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以后叫他们有点怕惧也好。”哪个人知一番话,制台听了,竟其大不为然,立即面孔一板道:“现在是怎样时候!朝廷正当破格用人,还好拘那些呢?照你说法,海外人过来此地,我们赶他出来,不去理她,即使你是首先个大忠臣!弄得后来,人家翻了脸,驾了军装船杀了进来,你挡他不住,乖乖的送银子给他,朝她求和,归根办起罪魁来,你一味脱不掉。到这时候,你自己商量,上算不上算?古语说得好:‘君子防备未然。’我后天就打的是那一个意见。又道是:“观人必于其微’,那两人会托国外人递条子,他的眼光已经高人一着,兄弟就取他那一个,将来自然是个外交好手。现在中夏族才消乏,大家做大员的正应该舍短取长,预备国家将来任使,还好责备求全吗。”藩台见制台如此一番说话,心上尽管不情愿,嘴里糟糕说怎么着,只得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来。
  那里制台便叫行文海州,调她二人上来。二人知道国外信发作之故,自然欢娱的了不可,立衣饰束进省,到得马斯喀特,叩见制台。制台竟相当谦虚,赏了她二人一个座位。坐着谈了好半天,无非奖励他二人很驾驭道理。“现在临时不用回去,我那边有用你们的地点。”四个人闻讯,重新请安谢过。次日制台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务局当差,又兼创建厂提调委员。这些翻译,因她本是海州校园里的教习,拿他升做底特律大学堂的教习,仍兼院上洋务随员。分拨既定,五个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别的委人署理。海州梅飏仁由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介绍。萧长贵回来,亦蒙制台非常讲究,调到别营做了指点,仍兼兵轮管带。都是后话不题。
  且说海州州判因为奉委做了创造厂提调,便忙着赶去见总办,见会办,拜同寅,到厂接事。你道此时做那创制厂总办的是哪个人?说来话长:原来此时那位当总办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那人姓傅,号博万。他大叔做过一任海关道,一任皇司,两任藩司。后首来了一位抚台,不临汾他合式,他自己估量自己手里也真正有两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归林下。傅博万原先有个亲堂弟,可惜长到十六岁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中当一头都归了他。人家叫顺了嘴,都叫她为傅百万。其实他家财,老人家下来,五六十万是一些,百万也只是说说好听罢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可是二尺九寸高;又因她排名第二,因而大家又赠她一个表号,叫做傅二棒锤。傅二棒锤自小才养下来没有满月,他老爹就替他捐了一个道台,所以她的那一个道台,人家又尊他为“落地道台”。可是那句话唯有立即多少个到位的至亲好友晓得,到得后来亦就从未有过人提及了。后来民众所知晓的唯有那傅二棒锤一个外号。
  且说傅二棒锤先前靠着老人家的余荫,只在家里纳福,并不想出去做官,在家无事,终日抽大烟。幸亏她得过客人传授,说道:“凡是抽烟的人,只要饭量好,可以吃油腻,脸上便不会有烟气。”他这人吃量是自然高的,于是下令厨房里一天定要宰八只鸭子:是中饭吃一只,夜饭吃一只;剩下来的骨头,第二天清晨煮汤上面。一年三百六十天,每一天如此。所以竟把她吃得又白又胖,竟与其他吃烟人两样。他抽烟一天是三顿:中午吃过点心,中饭,晚饭,都在饭后。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气,一抽就是三十来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来口,至少也得五六钱烟。等到抽完事后,热毛巾是准备好的,三五个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个不断,所以他脸上竟其尚无一些些烟气。擦了脸,自己拿了一把镜子,一头照,一头说道:“我该了那们大的家业,就是一天吃了一两、八钱,有哪个人来管我!可是像我们世受国恩的住家,未来总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脸的烟气,怎么好管属员呢。”有些老人人见她话说得冠冕,都说:“某人虽有嗜好,尚还有自爱之心。”因而我们甚是重视他,都劝他出去混混。无奈他的意味,就这么出去做官,碌碌无为,跟着人家到省候补,总觉不愿,总想做两件尤其工作,或是出洋,或是办商务,或是那省督、抚奏调,或是那省督、抚明保,做一个完美丽的女孩子员,方为称意。不过在家享福,有哪个人来找她?哪个人知富贵逼人,坐在家里也会有时机来的。
  齐巧有她老太爷擢升的一个部属,姓王,现亦保到道员,做了出使那一国的大臣参赞。那位钦差大臣姓温,名国,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来的,日常编写功夫虽好,无奈都是无济于事,于外间的时势仍然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进步,至极疾速,他看的洋板书照旧十年前编辑的,照着前几日的时局是已经不合时宜的了,他却不精通,拾了居家的唾余,还当是“入时眉样”。亦幸亏有些大老们耳朵里从不曾听到这个话,现在听了她的商量,以为通达极的了,就有两位上折子保举他使才。中太岁室平昔是三九说啥子是什么,照便奉旨记名,一直不加考核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单子开上,又若是其中有人说好话,上头亦就立时放他。等到朝旨下来,什么谢恩、请训都是仍旧的事。就是地点召见,问两句话,亦可是检可对答的回上两句,余下不过磕头而已。列位看官试想:任您是哪个人,终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你去到外洋,你平时看书纵虽了解,等到办起事来,两眼总乌黑的。
  闲话少叙。且说这几个温钦差召见下来,便到各位拿权的王大臣前请安,请示机宜,以为将来做事的政策。这一个家长们中间有关切的,便荐五个出过洋、领悟事务的,或当参赞,或充随员,以为指臂之助。还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顾荐人,无非为三年过后得保起见。当下只傅二棒锤三叔所提示那位属员王寓目,已有人把他荐到温钦差跟前充当参赞。幸喜钦差甚是尊崇他。他便想到以前受过好处的傅藩台的外孙子。亦是傅二棒锤有出山的思想,预先有过信给那王观看。王观看才干虽有,光景倒霉,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衣物,筹寄家用,虽有照例应支银两,无奈总是不敷,所以也须张罗几文。心上早看中那傅二棒锤是个主儿,本想朝她言语,齐巧他有信来托谋差使,便将机就计,在温钦差前尽力拿她保荐,求钦差将她带领出洋。钦差应允。王观看便打电报给他,叫她到新加坡会齐。等到到得东京(Tokyo),会师之后,傅二棒锤就算是世家子弟,毕竟是初出茅庐,阅历尚浅,一切都亏王观看指教,因而便同王观望极度亲热,王观察因之亦得遂所愿。多人遂联手跟着钦差出洋。王观看当的是甲级参赞。因为那傅二棒锤已经是道台,小的差使不可能派,其他事又确实做不来,又亏王观望替她出主意,教她送钦差一笔钱,拜钦差为先生,钦差亦就奏派他一个名义的差使。温钦差自当穷京官当惯的,在京的时候,典质赊欠,无一不来。家里有一个老婆,五个姑娘。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补钉的衣物。光景劳苦,不用老妈,都是太太协调烧茶煮饭,浆洗衣服。那会子得了那种阔差使,在旁人一定立即阔绰起来,什么人知道那位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固然做了钦差大人,如故是一个人不用,上轮船,下轮船,倒马桶,招呼少爷、小姐,依旧仍然老伴自己做。朋友们看但是。告诉了钦差,托钦差劝劝他。他说道:“我难道不知底现在有钱,可是部分时候总要想到没有的时候。近期一有了钱,大家就尽着花消,倘或将来再遇着悲哀的光景,咱们还可以过么。所以我今日必定还要同过去一律,有了攒聚下来,岂不更好。”钦差见他说的有道理,也不得不听她。好在也曾经看惯的了,并不觉奇。
  傅二棒锤既然拜了钦差为导师,自然钦差太太也上去叩见过。太太说:“你是大家老爷的弟子,我也不比你客气。况且到了外洋,大家中华夏族在那里的少,大家都是投机人同样。你有怎么样工作只管进来说,就是要怎么吃的、用的亦即便上来问我要,我总拿你当我家子侄一样对待,是多此一举客气的。”傅二棒锤道:“门生蒙先生、师母如此栽培,实在再好没有。”说着,又谈了些其余闲话,亦就退了出去。
  这一帮出洋的人,从钦差起,至随员止,唯有那傅二棒锤顶财主,是汇了几万银两带出来用的。纵然不带家人,管家亦带了三七个。穿的衣衫,脱套换套。他说:“国外人是讲求干净的。”穿的外套衫裤,夏季一天要换两套,春季亦是一天一身。换下来的,拿去重洗。海外不比中国,洗衣服的工钱极贵,照傅二棒锤这样子,一天总得两块金洋钱工钱,1五月统扯起起来,也就不在少处了。
  钦差幸亏有老婆,他一家大小的时装,自从到得外洋平素依旧是太太对劲儿浆洗。在异国的中国使馆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海外地方小,一座洋房总是几层洋楼,窗户外面便是街上。海外人洗衣裳是有自然做工的地点,并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晒。钦差太太洗的衣着,除掉屋里,只有窗户外面好晾。太太因为房里转动不开,只得拿长绳子把所洗的衣衫一齐拴在绳子上,三头钉好,晾在窗户外面。那条绳子上,裤子也有,短衫也有、袜子也有,裹脚条子也有,还有四四方方的包脚布,色也有蓝的,也有白的,同使馆上面每天挂的龙旗一般的顶风招展。有些国外人在街上走过,见了不懂,说:“中国使馆前几日是何等大典?龙旗之外又挂了些长旗子、方旗子,蓝的,白的,形状各异,到底是个如何讲究?”由此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诧为奇事。便有些报馆访事的回来告诉了主笔,第二天报上上了出去。幸亏钦差不驾驭英文的,即便使馆里逐步亦有洋报送来,他也懒怠叫翻译去翻,所以那件事外头已公开音信,他夫妇二人要么毫无闻见,如故是我行我素。
  傅二棒锤初到之时,衣服很拿出来洗过几遍,便有些小耳朵进来告诉了钦差太太,说傅大人如何阔,如何有钱,一天单是洗衣裳的钱就得一些块。钦差太太听了,念一声“阿弥陀佛”:“倘若自家有了钱,决计不肯那样用的。我们老爷、少爷的衣裳统通是一个月换四回,我要好论不定两半年才换五遍,那里有他阁,每一天换新鲜。他一个月有稍许薪资,全不打算打算。照那样子,只怕单是洗衣服还要去掉一半。你们去同他说:横竖一天到晚空着尚未事情做,叫她把换下来的时装拿来,我替他洗。他一天要化两块钱的,我要他一天一块钱就够了。他也好省几文。大家也乐得赚他几文,横竖是本身气力换来的。”
  当下,果然有人把那话传给了傅二棒锤。傅二棒锤因为他是师母,如把裤子、袜子给她洗,终觉有些困难,一向拖延未果。后来钦差太太见他不肯拿来洗,恐怕生意被住户夺了去,只得自己请傅二棒锤进来同他说。傅二棒锤无奈,只得遵命,未来凡是有换下来的行装,总是拿进来给钦差太太替她浆洗。头半年没有话说,傅二棒锤因为要捧场师母,工价并不减付,仍照在此往日给洋人的一律。钦差太太自然喜悦。
  有天有个很闻名的国外人请钦差茶会,钦差自然带了参赞、翻译一块儿前去。到得那里,场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这国的妃嫔阔人,富商巨贾,其它也是各国人公使、参赞,客官商人。凡是有名气的人统通请到。傅二棒锤身穿衣物,头戴大帽,翎顶辉煌的也跟在里边钻出钻进。无如他的人实在长得短,站在钦差身后,垫着脚指头想看眼前的隆重,总被钦差的肢体挡住,总是看不见;夹在人堆里,挤死挤不出,把他急的了不可,只是拿身子乱摆。
  齐巧他身体旁边站了一个异域绝色的月宫仙子。海外的礼信:凡是女子来到那茶会地点,无论你什么阁,那女生下身即使拖着扫地的西服裙,上半身却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同一。那是外国人的老老实实如此,并家常便饭的。傅二棒锤站在那女人的身旁,因为要挤向前去瞧外面的繁华,只是把身体乱摆,一个尾部,东张西望,赛如小孩摇的鼓一般。那女子觉得膀子底下有一件东西磕来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凉冰冰的,不明了是怎么事物。凡是海外人茶会,一位女客总得另请一位男客陪她。那男客接到主人的那副帖子,一定要先发封信去问这女客肯要她接待与否,必须等女客答应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来伺候。如果这女客不要,还得主人另请高明。闲话休叙。且说那天陪伴那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极闻明望的外人,听说仍然一个Oxette,是在朝中有职事的。当时那海外女客因不认得这件东西,便问陪伴他的杰出CEPHEE卡地亚,问她是何许。幸亏那位Graff平日同中国决策者往来过几回,晓得中民公司主头上日常戴着那翠森森、凉冰冰的东西,名字称为“花翎”,就同海外的“宝星”一样,有了进献,太岁赏他准他戴他才敢戴,假设不赏他却是不可能戴的。那位伯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把银子可捐戴的一层没有告诉了她。那也是那位CEPHEE卡地亚不驾驭中国背景的因由,休要怪她。当下那海外女客驾驭了那个道理,便把身体退后半尺,低下头去把傅二棒锤的翎子仔细端详了一次,又善于去摩弄了一番,然后同那ENZO说笑了几句,方始罢休。
  那天傅二棒锤跟了钦差费劲了多少个日子,人家个子高,看得领会,倒见了累累什面;独有他长得矮,躲在人后头,足足闷了一天,一些些景致多没有看见。由此把他气的了不可,回到使馆,四日尚未外出。
  第三日,有个驰名创立厂的所有者请客,请的是中华府城派来考查创制的两位委员。那两位委员都是旗人,一名呼里图,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钦差衙门禀到,验过文书,却与傅二棒锤未曾会见。那晚厂主人请那两位委员,却邀他相伴。傅二棒锤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赶了去,见了海外人,寒暄几句。接着那两位委员亦就来了。进门之后,先同国外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锤厮见,问傅二棒锤:“贵姓?台甫?贵处?贵班?贵省?曾几何时到外洋来的?”傅二棒锤一一说了。他俩晓得是钦差大人的参赞,不觉肃然生敬。
  傅二棒锤仔细看他二人:一个呼里图,满脸的烟气,青枝枝的一张脸;一个搭拉祥,满脸的滑气,汕幌幌的一张脸。年纪都在三十朝外,说的一口好京话,见了人满拉拢,傅二棒锤亦问她二人官阶一切。呼里图说是:“内务府员外郎,现在火器营当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现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爷跟前递了条子,蒙王公恩典派在训练处报效。”‘是大家探讨:凡是人家出过洋的回来,总是当红差使。所以我们亦就禀了王爷,情愿出洋游历,考查考查情况,以后赶回报效。王爷听了很喜爱。临走的这一天,咱俩到王爷跟前请示。他父母说:“好好好,你们出来考察回来,一家做一本日记,我替你们进呈,未来你俩升官发财都在那边头了。’傅三哥,你想,他双亲真细心!真想赢得!咱俩蒙他老人家这样培育,说来实在也是缘分。”
  傅二棒锤听了她二人这一番张嘴。默默若有所悟,听他说完,只得随口恭维了两句。接着便是本厂的持有者同他二人谈话,两边都是通事传话。厂主人问她二位:“在新加坡做此怎么业务?想来肯定忙的?”呼里图说是:“吃钱粮,没有其余事情。”国外人不懂。通事又问了她,才清楚他们在旗的人,自小一养下来就有一份口粮,都是开发皇上家的。厂主人方才领悟。又问搭拉祥,搭拉祥说:“我单管画到。”厂主人又不知什么叫“画到”。搭拉祥说:“大家当司官的,天天上衙门,没有怎么公事,又要上头堂官晓得大家是随时来的,所以有本簿子,那天什么人来过,就画上个‘到’字。我专当这差使。除掉自己之外,还有些朋友,自己不来,托我替她代画的。所以自己随时上这一趟衙门,倒也很忙。”
  厂主人又问她二人:“那遭出来到大家那边,可要办些什么枪炮机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里图抢着说道:“在此此前我们火器营里用的都是鸟枪,其余枪恐怕没有比过他的。至于炮,如故那年联兵进城的时候,前门城楼上架着几尊大炮,到明天还摆着,咱瞧亦就很不小了。”当下厂主人见他说的话不类不伦,也就不谈那些,其它说了些闲话。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锤回到使馆,心想:“现在官场只要那人出过洋,无论她领悟不晓得,总当他是见过什面的人,派她好差使。我那趟出洋总算主意没有打错,未来回去总得比别人占点面子。”
  一个人正在肚里怀恋,不提防接到家里一个电报,说是老太太生病,问他是不是请假回到。他取得那几个电报,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住,究竟老太太天性之亲,一朝有病,打了电报来,要说不回来,于名分上说不下去;假诺就此请假回国,那里的事刹车,将来保举弄不到,白吃一趟勤奋,想想亦有点不合算。苦思苦想,不得主意。后来她那电报一个使馆里都传开了,瞒亦难瞒。钦差打发人来问她,老太太犯的是什么样病,要电报去看。他一想不佳,只得上去请假,说要回国探亲。又道:“假使门生的娘亲病好了,再回到报效老师。”温钦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帮帮我的,因为是您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你回到看看好放心。老弟哪天动身?大概要略微川资?我那里来拿就是了。”
  傅二棒锤一想:“那几个样子,不可以不回来的了,眼看着一个保荐不可能赢得。至于回国从此,要说再来,那可就烦难了。”踌躇了五遍,忽然想到前天呼里图、搭拉祥二人的说道,只要到过外洋,未来回来总要当红差使的,于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们到此地旅游的人都要记本日记簿子,以为以后自见地步。我出去那八个月,一笔没记。而且每一日除掉抽大烟,陪着老师说闲话之外,此外之事一样没有考较,就是要记,叫自己写些什么啊?回去之后,没有这本东西做凭据,哪个人相信你有本事啊?”
  亦是他福至性灵,忽又想开一个优良计策,仍然上来见老师,说:“门生想在此地报效老师,无奈门生福薄灾生,门生的生母又生起病来,门生不得不回到。辜负先生这一番构建,门生抱愧得很。”钦差道:“父母大事,那是无奈的。你回去将来,可以你们老太太的病就此好了,你神速再来,也是千篇一律。倘或真果有点什么事端,你老弟一时不行回来,好在愚兄三年任满,亦就回国,大家后会有期,将来总有碰到的日子。”
  傅二棒锤道:“门生蒙先生那样栽培,实在无可报答,看样子,门生的慈母未必再容门生出洋。门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见到省,稍谋禄养。门生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立即就有差委。门生想求老师一件事情。……”钦差不等他说完,接着问道:“但是要两封信?老弟分发那一省?”傅二棒锤道:“门生想求老师赏三个札子。”钦差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我内地里不曾什么事情可以委你去办。”
  傅二棒锤道:“不是内地,如故在异国。英帝国的商务,德意志的枪杆子,美利坚合营国的校园,统通求老师赏个札子,等门生去考证四遍。”钦差道:“不是您老太太有病你急于重临,还有工夫一国一国的去考试那个工作吗?”傅二棒锤道:“门生并不真去。”钦差道:“你既不去,又要那些做什么?那更奇了!”
  傅二棒锤又拿腔作势了半天,说道:“不瞒老师说;老师大远的带了门生到那外洋来,原想三年期满,升迁门生得个保举,以便未来出去做官便宜些。什么人料平空里出了这几个事故,现在保举是一贯不期望。那是学子自己从没运气,辜负先生栽培,亦是左顾右盼的事。门生现在求老师赏个札子,不为其他,为的是将来回国往后,说起来面子美观些。虽说门生没有一遍地走到,到底老师委过门生那们一个派遣,未来履历上亦写着美观些。”
  温钦差听了一笑,也不置可不可以。你道为啥?原来温钦差的人格极为恳挚,说是委了差使不去那事便不实在,所以她不甚为然,因之没有下文。当下但问他:“曾几何时动身?川资可到帐房去领。”傅二棒锤见钦差无话,只得退了下来,心上闷闷不乐。幸亏她老爹升迁的这位王观看此时正同在使馆当参赞,听得他以此信息,立即复苏看看。傅二棒锤只得又托她吹嘘,王观看一口允诺。傅二棒锤又说:“只要钦差肯赏札子,情愿不领川资,自行回国。”王观看正是钦差信用之人,说的话自然比别人香些。钦差初虽不允,禁不住一再请求,又道是:“傅某人情愿不领川资,况且给她这些札子,无关出入。”钦差因他张嘴动听,自然也承诺了。
  什么人知傅二棒锤获得那么些札子,却是出色之喜,立时收拾行李,叩谢先生,辞别众同事,急连忙忙,趁了同盟社船回国。在合作社船上,足足走五个多月方回到巴黎。在巴黎仓房里推延一天,随即径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从小到大的老病,时重时轻,近来见孙子从外洋回来,心上一欢乐,病势自然松减了累累,请了医务人员吃了几帖药,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锤于是把心放下。这趟出洋即便化了诸多冤枉钱,又白劳苦了3个月多,保举丝毫无望,但是被他弄到了那么些札子,心里却是心情舒畅。路过巴黎时,请教了一位懂时务的爱侣,买了几部什么《英轺日记》、《出使星轺笔记》等类。空了便注意观察。凡是那一国轮船打得好,那一国学堂办得好,那一国工艺振兴得好,那一国枪炮创造得好,虽不可以全记,差不离记得一、半成。到了台面上同人家谈天,说的总是这个话。斯佳能(CANON)齐说:“某人到过一趟外洋,居然增进了那多见识。”傅二棒锤听了,心上开心。照旧逐日温习,一直等到老太太能够起来,看看决无妨碍的了,他便启程进京介绍。
  到得京里,相会几位大老们,问她有史以来做得什么。他便说:“新从外洋回来,奉出使大臣某钦差的札子,委赴各国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销差,忽接到老母病电,一面电禀销差,一面请假回国。现因亲老,不敢出洋,所以才来京引见的。”大老们听了他那番讲话,又问她外国的政工,他便把哪些《英轺日记》、《出使笔记》所看熟的几句话说了出来。听上去倒也是原原本本,次序鲜明。大老们听了,都赞她经意时事。又问他海外景致,那是更无审批之事,除自己清楚的之外,又随口编造了广大。这个大老爷有几位轮船都不曾坐过,听了她话还有哪些不相信的。傅二棒锤见人烟相信她的话,越发得意的了不可。
  引见之后,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广西。先到圣何塞禀见制台,传了上来。制台是早已通晓她的履历的了。一来他小叔做过实缺藩司,从前曾在那里同过事,自然有点交情;二来又驾驭她从外洋回,底特律候补虽多,可以领略外交的却也很少,某人既到过外洋,处境一定是知情的,由此曾经存了个另眼看待的心。等到会晤,傅二棒锤又把温钦差派他到某国某国查考什么工作各样陈说两回。说完,又从靴筒里把温钦差给他的札子双手递给制台过目。制台略为看了一看,便问她享有的地点可曾自己一一亲自到过。傅二棒锤索性张大其词,说得天花乱坠,不但身到其处,并且逐一都考较过,什么人家的机械,哪个人家的条例,滔滔汩汩,说个不停。好在是从未对证的,制台当时已不免被她所瞒。等她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说:“方今大家马斯喀特正苦驾驭事的少,近来傅某人从外洋回来。倒是见过什面的,有些交办的党政很可以同她协议。他经历既多,总比大家见得到。”司、道都答应着。
  又过了几天,傅二棒锤禀辞,要往马赛,说是禀见抚台去。制台还同他说:“那里有过多事要同你研究,快去快来。”傅二棒锤自然喜欢。等到到了哈博罗内,又把她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去。可巧抚台是个守旧人,有点糊里凌乱的,而且平素是谨小慎微,属员给他一个禀帖,他要从第一行人家的官衔、名字,“谨禀大人阁下敬禀者”读起,平素读到“某年月日”为止,才具只得如此,仍是可以做得怎么着业务。所以听了他的开口,倒也随随便便,并不在意。傅二棒锤见布里斯托规模既小,抚台又是如此,只得照旧回到克利夫兰。
  此时制台正想振作有为。都说她的人是个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学无术”多少个字的病痛。倘或身旁有个老好人时时提醒了她,他却也会做好官的。无奈幕府里属员当中,办洋务的只仗着翻译。要说翻译,外国话、海外文理是好的,至于要讲到国际上的作业,他从不读过中国书,总难免有点偏见,帮着国外。所以那位制台靠了那班人办理外交,唯有愈办愈坏,主权逐步削完,地点逐步送掉,他协调还从未晓得。别的管军政的,管财政的,管学务的,就算也有零星个理解的在内,无奈好的不敌坏的多,不是借此作为升官的近便的小路,便是认做发财的来自。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国事焉得而不坏呢!
  闲话休叙。且说傅二棒锤回到马斯喀特,制台又廖采虚声,拿他当作了一员能员,先委了她多少个好差使。随后他又上条陈,说省城里如此办得不得了,那样办得语无伦次,照国外章程,应该如何怎么着。制台相信了她的话,齐巧创制枪炮厂的出差,就委他做了总办;又拔给许多款项叫她每一日整顿。不久又兼了一个银元局的会办,一个公安局会办。那多少个差使都是他说大话、发空议论骗了来的。考其到底,还亏温钦差给了他非凡考查各国的札子。他就算一处没有去,借了那札子的力量,居然制台相信她,做了那厂的总办。那海州州判调省之后,制台拿他拔在厂里当差。其时正当这傅二棒锤初委总办,接手未久。亦是他俩官运亨通:傅二棒锤自从接差之后,诸事顺手,从未出过一点事故,所以制台愈加相信。当了两年红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关道。交卸到省,依旧当她的红差使。那位州判老爷因为宪眷优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摇头大老爷”①,说是遇有机会就足以过班教头。后来是还是不是如愿,书中不及详叙。
  ①摇头大老爷:指里胥。太史是郎中的辅佐官,知县见了都尉要行见上司礼节,而从此则摇头,是蔑视里胥的,所以叫上卿为“摇头大老爷”。
  且说彼时捐例大开,各州候补人士格外蜂拥,其中备位充数,纵横交叉。做上司的人既漫无分化,专检些有来往、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写信的人,照应照应,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补了十来年永远见不到上司面的人还有。因而京里有位都老爷便上了一个折子,请旨饬令各市督、抚,整顿吏治,甄别贤愚,好的留省佣工,坏的咨回原籍,或是责令学习。折子上去,上头自然没有禁止,立即由军机处寄字各市督、抚照办。各市当中,有些已有“课吏馆①”的,奉到那么些上谕,譬如本来敷衍的,至此也要整改起来。还有些督、抚晓得捐班当中通的人少,也同情过于苛求。凡是捐班人士初到省,道、府大员总得给她个面子,不肯过于较真,同、通以下以及佐杂就不要求客气了。
  这几个人到省,并不要他做什么样策论,也休想扃门考试,同通、知县一旦他通晓点《京报》。东京出的《京报》,上边所载的不过是“宫门抄”②同东瀛的几道谕旨以及多少个折奏,并不曾什么样深文奥义,是顶简单精晓的。那时候做督、抚的人随手翻一条,或是谕旨,或是折片,只要不点“骑马句”就到底完卷。算算是并不讨厌。无奈有些候补老爷仍然照旧点不断。
  ①课吏馆:各州设立为候补官员学习的地点。
  ②“宫门抄”:西夏政坛发抄的有关宫廷动态等情景,同报房抄出,为京报内容之一,或单独印刷发售,由宫门口抄出,故名。
  神话那一省有一个候补同知到省,抚台叫她点《京报》,点的是那一省的少保上的奏折。那位校尉是姓觉罗,他立时拿笔在手,“某省太守”一点,“奴才”一点,“觉罗”一点。点到此地,抚台说:“罢了!罢了!不消再往下点了!”当下那位同知还不了然自己点错,等到众一齐点过,退了下来,还要指望上司照应他,派她打发。那知道过了二日,挂出牌来,是叫他回籍学习。他到此急了,一时摸不着头脑。请教别人,外人说:“莫非你点《京报》点错了罢?”他还不服。人家问她点的那一段,他便背给每户听。又道:“旗人的名字平昔是多个字的,‘奴才’底下‘觉罗”两字一定是那位抚台的名字,我点的并正确。”人们见她不肯认错,也就鼻子里冷笑一声,不告知她,等她糊涂一辈子。不过上边挂牌叫她回去上学是不可以挽回得来的,只得收拾行李,离开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点破句子闹笑话的尚不知其数,但看督抚挑剔不挑剔,凭各人的命局去碰罢了。
  至于一班佐杂,学问自然又差了一层,索性《京报》也毫不她点了,只叫她各人把各人的履历当面写上三四行。督、抚来不及,就叫首府代为面试。只要可以写得出,已算交代过排场,若是字迹稍些清楚点就是一级。至于写不成字的高频十居六七,要奏参革职亦参不了许多,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许多。做上司的到了那儿亦只好宽宏大量,积点明骘,给他们留个职业罢了。
  闲话少叙。目下单说青海一省,新近换了两任丞相,着实文明,很办了些维新事业,属下各员望风承旨,极应该都开展的了。那知开者自开,闭者自闭。当时正随着那考试属员的谕旨,抚台本是个肯做事的人,当下便传两司切磋办法。藩台说:“同、通、州、县,本有月课。现在考较他们,也然则同月课一个典范”。臬台说:“其实只要月课顶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糟糕的,自然也要捧场上进。”抚台道:“这几个我岂不知,可是现在机关里郑重其事的写出信来,总得别的考试一场,分别一个去取。我的意思不光是专考捐班人士,就是科甲出身的也应紧密与试。”
  齐巧藩台是个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士总求大帅给他一个面子,可不可以免其考试?”抚台道:“那些不可。科甲人士文理虽通,可是他们以前中贡士,中秀才,都是仗着八股、试帖骗得来的,于国计惠民毫天关系。这番考试就是试以政事,公事领悟的可以做官;如若公事不明了,虽是科甲出身,也只好请她回家处馆。那样人只要将来拿了权力,怕不误尽苍生吗!”藩台听了无话。
  当下,抚台便叫藩台传谕他们:自从候补道、府起至佐杂为止,分作四天,一体考试。如有规避,从重参处。倘有疾患,随后补考。这几个天气一出,人人害怕,个个惊皇。不但一班候补道台怨声载道,自以为已经做了监司大员,方今还要她同了一班小老爷分班考试,心上气的了不足。至于一班科甲人士尤其不平,心想:“大家就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银子买来的,还要考什么!”可是抚台既有那个命令,又不敢违拗,只得一个去探听哪天才考,考些甚么,打听着了,以便出预先探讨起来。
  其中有位候补都督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①出去的。到省后亦委过两趟好点的派遣,无奈总是办理不善,闹了大祸,撤了回去,因而也就空在本省。他就算改官外省,却依旧习惯未除。他点翰林的那年,已经四十开外,五十多岁上截取出来。目下早已六十三岁,然则精神还健,目力还好。每一天早晨兴起,定要临幕《灵飞经》①,写白折子两开方吃早点。上午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又要翻出诗韵来做一首五言八韵诗。他说:“吟诗一事,最能陶写性灵。”然则人家见她做诗却是甚苦,或是炼字,或是炼句,往往一首诗做到二三更天还不得完。诗不做完就不睡觉。偶然得到了一句温馨得意的句子,立时把爱人、少爷一齐叫了来,讲给他们听。有时太太睡了觉,还必然要叫醒了她,或爬在床沿上高声郎诵,念给太太听。他自从当童生起,一向顶到现在,所有做的试帖诗稿,经他自己删汰过一回,到今日还有二尺来高,六十几本,自以为在隋代当中也算得一位诗家了。后来朝廷废去八股、试帖,改试策论,他听了大不为然。此时已经改外候补,因为得了这几个音讯,气的八日尚未上衙门。同寅当中有七个关爱的,还当她有病在家,都走来瞧他,问他何以不出门。他叹口气,对人说道:“现在是杂学庞兴,正学将废!眼见得世界上读书的种子就要绝灭了”自此将来,白折子写的相当勤,试帖诗做的不得了多。人家问他何苦如此,他说她是为正学绵一线之留延,所以只可以这样。我们都说他痰迷心窍,也就不再劝她。
  ①截取:具有自然身份的公司管理者,由吏部根据他的科分、名次、食俸年限,核定他甘休的定期,予以选用。
  ①《灵飞经》:东正教经名,唐书墨家钟绍京曾节录经文,写成灵飞经帖,成为习小楷字的范本。
  又过了些时,听见抚台有考试属员的话,又说连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致密考试。他听了更气的怎么着似的,说:“大家自从乡、会、复试,朝、殿、散馆以及考差,除掉国王,亦没有第四个人来考过。咱方今不应当做了他的手下人,倒被她搬弄起来,那些官还好做吧!”说着,立刻要写禀帖给抚台告病,说:“不干了!我不可以来受他的气!”什么人知他老人家正在闹着告病,倒说接二连三接受亲友两封来信:一封是他一个至好对象,如故那年由京里截取出来,问她挪用过八百金,一向未曾归还。方今那几个朋友光景很难,所以写了信来问她讨。又一封乃是他的远亲,现任户部长史,往日定过她的姑娘做儿媳,近期外甥曾经长大,拟于秋间为之完姻,以了“向平之愿”。那位待郎公亲家乃是他有史以来依靠的。想想自己孙女也不小了,留在家里无用,早晚总要出阁的。还帐要钱,嫁闺女亦是要钱,眼面前就有那两宗出款,倘诺不做官,更从何地张罗?因此空发了半日牢骚。
  过了一夜,第二天便飞往拜见首府。因首府是他同龄,彼此知己,好刺探中丞那番考试属员是个什么大旨,所考的是些什么事物。首府同她说:“听说也可是策论、告示、批判之类。”他说:“若说策论呢,对策然而翻书的工夫,乡、会三场以及殿试,我辈尚优为之。至于作论,越发不是难事,不过做一篇散体文章,况且朝考亦要作论,那个都是做过的。至于拟通告,拟批,拟判,我哥们虽是一行作吏,但自问并差异于俗吏所为,一直于这文件上头却也不甚留心,不甚明了。骤然拿个禀帖叫我批,说桩案子叫我判,叫自己写些什么呢?”
  首府乃是一个老滑,听了说道:“那一个工作,只要准情酌理,大约不错,也就交代过去,没有啥样疑难的。”他道:“总要还他格式才好。这几个格式我肚子里一向没有,怎么好呢?”首府道:“如同本人兄弟出来做官,何曾了然咋样格式,也只是书办拟了上来,老夫子改好之后,再送我过目,看着有不规则的,商量换多个字罢了。老同年如其单要尊敬格式,其实要是一书办足矣。”那位截取都督听了,喜的了不足,神速说道:“现在本人兄弟就少怎么一个人指引率领。如此就拜托同年,可不可以就在贵衙门里书办当中检老成练达的赏荐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领教?也省得时刻来烦老同年。”首府被他缠不过,晓得她有痰气的,假如不应允,一定还要缠之不休,只得答应。
  等她到拜客回住所,那府里的书办也就来了。见了而磕头称“大人”,自己称“书办”。问她那一房,回说是“刑房”。那位节度使公竟其万分客气,因为她姓王,就叫做王先生。又请王先生坐,王先生执定不肯。他说:“请教的事务多,坐了好协商。”原来那位太傅公以前做八股的时候单练就一种工夫,是友善抄写类书,把哪些“四书人物串珠”、“四书典林”、“文料触机”等类,一概自己分门别类,抄写起来。等到用的时候,自然是有触Stone,取之不竭。近来抚台要考官,他想考试都是同等,夹带总要预备的。他的情趣很想效仿款式照编一部,就题个名字,叫做《官学分类大成》。未来刻了出去,不但便己,并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补官员总有好几万人。既然上头要考官,那系列书,每人必须买一部。一十八省一块销通,就有好几万部的销场,不惟得名,而又扭亏。看来此事大大做得。由此便把那意告诉了王先生。
  王先生听了,楞了一楞,说道:“案卷有几千几百宗,一时那里查得齐!况且书办管的单是刑科,还有吏、户、礼、兵、工五科的业务,再加现行的外事、商务,一共有八九门,书办一个人怎么管得来呢。固然大人考较种种格式,依书办的愚见,外面书铺里有一种书,叫做什么《宦乡要则》,买部来探望,几乎亦有个六七成。”
  那位截取令尹公听了甚喜,听了一回不懂,又问了一遍,把名字问清楚了,立时写了个条子,叫管家去买。不到半点钟工无,居然买了归来。翻开一看,只见各个方式都不怎么。他老人家翻来复去看了几遍,说道:“原来那书竟同大家做时文的所读的《制艺声调谱》一样,只要把她读熟,以后出去做官自然八面驶风了。”王先生道:“这一个都是个呆的,至于里面的高明,在乎各人学问、阅历,书上亦载不尽许多。”截取都尉公道:“那个你可办得来?”王先生道:“办虽办得来,不过几句照例的话,随便写了上来,照旧要师爷改了才好用。”截取太史公道:“我现在倘诺有你的本事,我就不愁了。”五个人谈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吃饭。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辞,特地叫他把地名写下,以便叫人来请。
  等到王先生去后,这一位尚书公足足盘算一夜,想来想去,自己本事总觉有限,不可鲁莽出去应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试都得以请枪手,①理的,也有商榷不出道理的,名不副实进场。等到后天,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来,就叫他充做自我的伙计,一块儿混了进去,等到标题下来,可以同他研商,岂不便捷。”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便派人把王先生找来,同他密商此事,答应送她多少银两,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其余补情。
  王先生听了,若笑不笑的犹豫了一回,说道:“大人既要书办去做这些,为啥后日不说?书办前几天下午已答应了他人了。”截取大将军公一听大惊,心想:“人家倒比自己还来得快!可知那事早已通行,在我后天并不算作创举。”想罢,便问:“请你作枪的是哪个人?”书办道:“是一位同知老爷,并差距父母一班。至于那位老爷的名字,书办也坚苦说。横竖到了那天,如其府、厅同一天考,只要书办帮完了这里,自然赶到大人那边来听从。要是不在一天,那话更好说了。”那位丞相公听了,沉默寡言,只得另打主意。
  ①枪手:滥竽充数、代人应考的人。
  原来那两日有着的道员已经开足马力运动,弄了什么京信,抚台答应顾全他们的面子,免其试验,府厅以下均不可能免。当下已定了府、厅为一天,州、县人多分作三日,统通到课吏馆听候面试。至于佐杂各员则归言道代劳。
  闲话少叙。且说到了考试府、厅的那一天,抚台因系奉旨的事,不得不卓殊慎重。天甫黎明(英文名:lí míng),宪驾已临课吏馆。司、道大宪通同堂插足考。各官一齐翎顶辉煌,靴声橐橐,却个个手跨考篮,同应试的举子一样。当下遂一点名给卷。点完以后,司、道退出,照例封门。抚台特留下两员候补道作为场中巡绰官。当下发生标题牌。芸芸众生挤上去看时,只见上边一共写着七个难点:一篇史论,一道策。史论标题是大家领略的,总出在《御批通鉴辑览》一部书上。策题问的是“膏捐”。那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烟的姥爷们要么还通晓一二,至于这一个不吸烟的以及平常连《申报》都不看的,还不知晓是怎么事呢。一时人头簇簇,言三语四,聚了有点人共谋,也有协商出道正在聚讼纷繁之际,忽听得一片声喧,说是拿住了枪手。只见许多穿大褂,戴帽子的曾祖父,扭住一个又胖又大的一个黑汉,说:“他进来名不副实做枪手,近来要拿她去回抚台。”后来那三个监场的道台相互商讨了四次,齐说:“那事情闹到大帅跟前,恐怕弄僵,不佳收场。”便勇敢出来调解,劝诸位甩手:“把枪手交给我们二人,大家替你们禀明中丞,查清楚他那本试卷是替什么人枪的。查通晓了,一面撤去那本卷子,再把自家严参:一面把枪手其它一间房间看管起来,等到开门的时候发交长尤溪县严办。诸位不要拖延自己的工夫。那件事统通交给自己二人便了。”一众大人老爷们见这两位道台说话在理,果然把枪手交出,稠人广众各自散去。那两位道台那才进去面禀抚台。
  抚台于行动甚是顶真,一听那话,忙说:“名不副实,照考试定章办起来自要斩立决的。前些天测验虽非乡、会比较,然究系奉旨之事,既然得到了枪手,兄弟昨天定要惩一儆百,让芸芸众生当面看看,好叫他们有个怕惧。”说着,立即叫巡捕官传令开门,传三大营,首府、县伺候,说抚台大人今天要请大令杀人。众官不知就里,一齐奔到课吏馆。哪个人知等了半天,即不见抚台出来,亦未曾其余吩咐。后来一打听,不料获得的老大枪手,查出那本试卷,不是人家,正是抚台二少爷的舅舅。他因为要依靠太亲翁的唤醒,所以专门捐了一个令尹,寄托宇下。正逢着抚台考官,那位家长就是个一无所知的,只得请了枪手,代为枪替。又有二少爷的内线,替她求求太亲翁,料想超等总有分的。那知被人拿住了麻花。抚台一时未及查问通晓,闹得一天星斗,一时不好收蓬。众人来了半天,巡捕上来请示,抚台只吩咐枪手发交首府,调三大营来,是唯恐再有人传递,特地叫她们来巡缉的,要杀人的话也就不提了。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江南官场上自从那位贤制军一番发起,于是大家都精通他的宏旨所在,是见了海外人,无论那样人什么强硬,他总以柔媚手段去迎合他,抱定了“衅不自己开”多个字的理论,敷衍一日算一日,搪塞一朝算一朝。制台如此,道、府不得不然;道、府如此,州、县越来越由此可见了。
  多少个月前头,不知那里死掉一个别国名牌的教士。那教士在中华年龄也不在少数了,一年到头,劝人为善,却着实做些好事。偶尔地点上出了什么民教不和的案子,只要这位教士参预,任您工作怎么棘手,亦概莫能外一举成功的。所以各地的重臣亦都谢天谢地他。后来奏闻朝廷,不但反复传旨嘉奖,而且还赏过他顶戴、匾额。由外洋进来传教的,总算出类拔萃的了。何人知皇天不佑好人,他年纪并不大,忽然得了一病就此一命离世。他们在教的人开什么样追悼会、回顾会,自有一番仪式,不用细表。
  单说那位制台大人,以前因办交涉也受过他的益处,此时听见他的死讯,立时先打了一个电报,足足有好几百字,去慰问他的爱妻、外孙子,又特意派了友好的二少爷同着我省洋务局老董胡道台,带了吊礼,坐了轮船,前去吊丧。一贯等到送过教士的老伴、孙子回国,方才回来。自有此一番举措,日产愈加晓得,不但同在世的外人往来酬应必不可少,就是上吊送葬一切礼信也不可以免的。由此便有些州、县望风承旨,借着应酬国外人认为巴结制台地步。
  目下单说江宁府首府该管的一个六合县。那六合县在府北一百一十五里,离着省会较近,自然音讯灵通。此时做那六合县知县的身为海南人物,姓梅,名飏仁,号子赓,行二。那人小的时候,诸事颟颟顸顸,不求甚解。偶然人家同她说句话,人家说东,他迟早缠西;人家说南他迟早缠北。由此大家奉他一个表号,叫她做“梅二缠夹”。幸喜他一切即使缠夹,唯有阅读做八股却还展现,居然到二十岁上挣得一名学子,到二十七岁上又挣得一名秀才。有人说:他前一科就该得意的了,只因为一首八韵诗,是“平平平仄仄”平起的,后四韵忘记了,却又闹个“仄仄平平仄”,变成功仄起的了。因而,房官看到那里,圈不下来,就打了下来。批语上拿她三篇作品赞她天花乱坠,只可惜诗上倒了韵,不可能呈荐,着实替他惋惜。等到出榜之后,梅飏仁领出落卷来一看,见是那般,不禁气愤填膺,不怪自己错了韵,反骂主司去取不公,叹自己“小说憎命”。当时有他一个同班听了她的话,便驳他道:“子赓,你的稿子并从未荐到主司跟前,也不是你小说做得不佳,是您诗上弄错了韵,出了事故,是怪不得别人的。”梅飏仁至此方才明白过来,晓得自己粗心所致。只是她命中注定有个贡士,到了下一科,便是她发达的那年,自古道:“福至心灵”,三场完工,没有出事,等到出榜,居然高高的中了。
  梅飏仁的爹爹单名一个蔚字,是个候选御史。此时正跟了一位出使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大臣凤大人做随员在上海。没有等到听见孙子的喜信,十天前头,就跟了钦差坐了商店船起身。他三伯的为人生性爱小,兴奋占便宜。离了新加坡还不曾三日,那日正值风平浪静,他一人饭后无事,便踱出来各处闲逛。后来走到一间房舱门里,齐巧这舱里的异国客人,因事到隔壁舱里同其余客人谈天,忘记把自己舱门带上。那梅蔚看了看舱内无人,又见这张海外床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皮包。他掌握国外人每逢出门,凡是紧要的事物以及金钱等类都是放在那皮包里头的,他便动了垂涎之念,也不论自己是何义务,并是何身价,且忘记自己这趟跟着钦差出洋仍然替国家增光来的,依然替国家丢脸来的,此时都不在念,心向往之只想偷她一票,以为:“我那时身在外洋,就是破了案,也绝非人认识是自家的。”主意打定,便蹑脚蹑手掩入房中,把个皮包提了就走。一提提到本人那间舱内,快速将门掩上,想把皮包打开来看,何人知又是锁着的,后来好简单拿小刀片把皮包划破了,把里面的事物一块抖出,哪个人知那皮包内唯有一卷字纸、几本破书、八个“金四开”,此外一无所得。他看了即使失望,因想八个“金四开”也值得好几文钱,总算意外之财,那趟卖买未曾白做,便也甚是欣然自得。后来分外颓丧皮包的客人当时即使也实在寻找,后来找不着,又因所失甚微,随亦未曾追究,所以并未破案。
  船上因为她是华夏钦差的随从,每逢吃饭,都叫他随之钦差一块儿吃西餐。用的家伙,什么刀叉等类,有些都是纯金打的,黄澄澄的的确可爱,而且也很昂贵。他看了那个,又舍不得了,每逢吃饭,总要偷人家一两件孩童。而且不光他一个,连他的同事,一位候选太师,也同她一个性格。当时船上因为差的东西多了,查来查去,方才查出是中国钦差随员老爷们干的事。那船上的洋人便气极了,不准他们再到大餐间里去用餐。钦差也知晓了,面子上很难为情,私底下叫了她二人过来,着实申饬他二人一顿。梅飏仁的老爹还不服,说道:“我们中国的钱被她们外洋弄去的也不在少数了,趁此拿她点东西也自愿的。”钦差听了万分生气。到了London,就想咨送他回国的,因为接受电报,晓得她的幼子中举,因而才搁了下来。后来还闹出过多嘲弄,下文再表。
  目下单说这梅飏仁中举之后,接到他三伯从英帝国寄回来的家书,自然有一番爱好说话;接着又鼓励他,无非叫她一心举业,预备明年会试。末后说到温馨,还要自己信口胡吹,说她自到外洋办理交涉,同洋人怎样接洽,洋人怎么样相信她,钦差怎样依靠他。好在没有对证,骗骗自己的幼子罢了。”信上还说:“我的底稿可是少保,以后保举即使可相信,然则一保同知,再保太傅,三保道员,其中甚费周章,而且推延时间。”意思想叫外孙子把家里的几亩薄田,还有几处市房,一齐盘给人家,拿出钱来,等孙子过年上京会试的时候,替她上兑捐一个分省补用通判,如此一保便成道员,就好像来的快些。梅飏仁得信之后,依据办理。
  等到工作办妥,已透过了新春佳节,急急起身,跟了大帮举子上京会试。头二场幸喜没出岔子。到了第三场,他每策①止限定三百字,不知怎么一个不留心,多拽了一张,闹了一个曳白①。他急了,便胡凑乱凑,把那条策多凑了一页。尽管没有被帖,但是每篇都是三百字,这篇闹了个“大肚皮”,文理又不甚贯串,自然就吃了那大肚皮亏了。等到出榜,名落孙山,心上好不沉闷。一面急速忙想替父母把官捐好,便即出京。
  ①策:考试时以难题出之于第(册),令应举者作答,称为“策问”,简称策,后来变成一种文体。
  ①曳白:白纸上只字未写叫曳白,考试时交白卷或跳页未写,也叫曳白。
  齐巧那年西藏闹荒,开办急赈。忽有人同她说起:“目下只要若干银子,捐一个大八成知县,登时就得了缺。”他听说不觉心上一动,说:“老人家的保送总在三年之后,等到开保的眼前再给他报捐也不为迟,何如我那儿先拿那钱自己捐个大八成知县?倘或选得一个好缺,那两年以内,先赚上几万银子,也未可见。”主意打定,便把老子的事体阁起,先办自己的事。果然天从人愿,不到五个月,便选到江南坚实缺知县去了。总算他官运亨通,一选就选到江南六合县知县。到省的时候仍旧前任制台手里。前任制台是个老死板,相会将来,问了几句话,梅飏仁都是赤诚回答的。前任制台喜欢她,说她是书生本色,因而并不留难,立即就叫藩台挂牌,饬赴新任。到任之后,公事一切尚称顺手,过了7个月,无什么差错。制台既是呆板,有些性情,同洋人交涉的事件,自不免就要据理直争,不肯随便了事,由此洋人在她手中不甚得意。上宪既如此,做部下的也想以气节自见,都要批驳洋人一两件业务,以为表见之地。
  那梅飏仁的人头,即便没有怎么大阅历,然则上司的意在却也不敢不留心;既留了心,还有何不照着办的。六合县在腹地,同洋人来从未有过怎么交涉。一天有个教民欠了每户的钱不还,被他抓住了理,打了那教民一顿。那教民本来是个不安分的,所以教士并不来敬重他。梅飏仁因而扬扬自得,便上了一个禀帖,以显他的能耐。齐巧前任制台奉旨来京,未曾来得及批他这么些禀帖,已经移交,后任就是现在那位媚外的新制台了。在拉管卷内看见那一个禀帖,心上老大不快活,便说:“朝廷敦崇睦谊,视教民如小儿,不惮三令五申,叫地点官极力保养,该令岂无闻知?乃胆敢虐待教民,又复砌词渎禀,以为见好地步,实属糊涂廖妄!除严行申饬外,并记大过五遍,以为妄启外衅者戒!”半间半界,骂了下去。梅飏仁接着一看,赛如一盆凉水从尾部上直浇下来,心想:“前任制宪是如此,后任制宪又是如此,真正叫我们做部下的两难死了!但为今之计:当王者贵,少不得跟着变动过去的宗旨,或者还可立脚。”
  凡是初次出来做官的人,没有经过风雨,见了上边下来的札子,上面写着哪些违干、未便、定予严参等字样,一定要吓的慌做一团,意思之间,赛如上司已经要拿她参处的形似。后来请教到老夫子,老夫子譬解给她听,说:“那是依然的话句,照例的公文,总是这么写的。”头四回她听了,还当是老知识分子宽慰他的话,等到二次、三回弄惯了,也就胆子放大,见惯司空了。又凡是做官的人,如在命局头上,一帆风顺的时候,就是出点小岔子,说无事也就无事。假诺正在春风得意头上,有人打他刹那间闷棍,无论大小事件,他吃了这几个瘪子,心情马上不灵,手足也就立时无措了。
  目下单表那梅飏仁到任已经5个月,种种什面都算见过,再加制宪垂青,公事顺手,即使她的为人平日稍微糊涂,因在命局头上,倒也并不以为。只可惜忽然换了上司,变了局面,结结实实一铁钉碰了下来,正是上文所说的,“在载歌载舞头上,被人打了眨眼之间间闷棍”,立时弄得两眼乌黑,走头无路。五回又想做好官:“索性同上司去撞击一碰,就是撤掉,也博个强项声名。”一回又想:“自己买好到这几个官,也很不便于,而且缺分又好。倘或同地点闹翻了,莫说参官,就是撤任,在本省闲空起来,那是何犯着啊!况且这捐官的钱原是预备替老人家过班的,近来还未曾补上这么些空子,已经把功名丢掉,怎么对得起老人家呢。”有此多少个重视,少不得就要委曲下来,改换自己的大旨。照此看来,人家虽称他为“缠夹先生,”其实他并不缠夹。但是她自从受了那么些瘪子,少不得气焰登时矮了半数,不但精神疲倦,举止张皇,就是说话也慢慢的言无伦次了。六合离首府最近,制台一举一动,都有耳报神前来报给她的。他见制台是那般行径,尤其懊悔他自己的以前所为,只因矫枉过正,就不免闹出笑话来了。
  阿德莱德城里回子顶多,由此那六合的地点也就广大。有天一个回子被一个人扭到衙门里喊冤。喊冤的人叫卢大,回子叫马二。卢大控告马二,说被马二一拳头打掉她一个门牙,淌了多少的血。同马二评理,马二不服,抡起拳头,接连又是三拳,现在腰里膀上都受了重伤,所以扭来求大老爷伸冤。
  其时,正值梅大老爷早堂未散,一听是斗殴小事,合吩咐把两造带到案前跪下。梅大老爷先把名字问个清楚,然后又追问为何互相打架。卢大尚未开口,马二先抢着说。才说得一句“回大老爷的话”,梅大老爷晓得她是被告行凶打人的人,心上先有三分不甘于,他便把眼睛一楞,拿惊堂木一拍,骂了声“忘八蛋!老爷还没有问到你,用你插嘴!”两边差役一见老爷动气,便一起吆喝:“不准多嘴!”老爷至此,方才细问卢大端的。
  卢大道:“小的在南街上王公馆里管厨。王公馆的持有者喜欢吃烧鸭子。那马二店里,油鸡、烧鸭子、咸水鸭子都有。小的整天上街买菜,总到她店里买半只烧鸭子。那天买了菜回到,又到她店里,小的就拿菜篮子往他柜台一摆,他就同小的翻起来了。小的同她力排众议,说:‘我同你也算老主顾了,就是借你的柜台摆摆篮子也不打紧,用不着那么些样子。’”
  梅大老爷说:“是啊,他怎么啊?”卢大道:“他把眼睛一竖,说道:‘其余事情我同你讲朋友,这些可来不得!’”梅大老爷道:“你怎么说吗?”卢大道:“我说:‘我的篮子摆末已经摆了,收不回来的了。你待怎么我的?’青天大老爷!那马二听到那里,也差距小的加以什么,便伸过来一拳头。小的一个不防患,早把小的的门牙打下来了,现在还在此间尚血哩。小的赶着问她怎么打人,他举手又是三拳,那可把小的打坏了。”
  梅大老爷一听这话,便把惊堂木一拍,脸上露着一团怒气,指着马二骂道:“好个混帐王八蛋!他借你柜台摆摆篮子,什么大不断的事!你竟敢行凶打人,那还了得!”说着,就请求到签筒里去抓签,想打马二的板子。
  那马二急了,便在不合法碰头,说道:“我的姥爷!你听清楚了再发脾气,小的是在教啊。”梅飏仁上次原是因为打了教民,碰了制台钉子,那番一听“在教”二字,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忙从签筒里先把那只手收了归来,心上独自想道:“好险啊!大概闹出点事情来!”一面拿袖子擦头上的汗,一面又下令马二快说。说话时,那梅大老爷的声色已经平和了无数,就是问问的声音也不像此前之生气了。当下只听得马二回道:“大老爷明鉴:小的从老祖宗下来一贯在教。”梅飏仁道:“原来你是恒久在教。你们教里的本分我晓得的。快起来,快起来,不要你跪着说话。”于是马二站立在案件南部,原告卢大倒反跪在底下。
  只听马二又回:“小的柜台借给他摆摆篮子,原不打紧。大老爷可领略她篮子里是些什么。”梅飏仁道:“是些什么?”马二道:“请大老爷问卢大。”卢大接口道:“篮子里有如何,有他阿姨的肉!”梅飏仁把惊堂木一拍,道:“公堂之上,由你信口骂人,看来就不是个规矩东西。给自身打嘴!”左右一声吆喝,马上多少人上来,犹如鹰抓燕雀一般,揪住卢大,打了十个嘴巴。老爷又问马二。马二道:“小的是伊斯兰教门,猪肉那件事物原是忌的。卢大篮子里又是猪头,又是猪蹄子,不干不净,就往小的柜台上一摆。小的先同他好说,叫她不要摆;不料他倒恼了,开口就骂小的,说哪些‘猪爹爹’、‘驴祖宗’,可把小的喘息了,顺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小的并从未敢拿拳头打他。那都是他浑告,求大老爷的明鉴。”
  原来梅飏仁一时糊涂,只认做中国人吃了教便称“在教”,并不曾想到回子也称“在教”。虽是马二拱了出来,他要么执迷不悟,连说:“你们教里规矩,自然是吃了教就得念经,念了经就得吃素,什么荤腥原不准进门的。那件事是卢大不是。……依自己叔叔的情致,卢大就先该打。”
  卢大一听老爷要打他,快速分辩道:“他的教并不是住户吃的十分教,用不着吃素,他协调还宰鸡鸭哩。”梅飏仁道:“无论她那一教,都是平等,本县皆有维护之意,断不容你们这么些刁民欺负她的。”说着,又喝令:“拖下去打!”卢大急了,拚命的磕头,说:“求老爷的恩泽!”梅飏仁道:“你那东西可恶,不可能那样福利你!你要么愿打呢,仍然愿罚?”卢大又磕头道:“大老爷的人情!小的一个当主厨的,那里有诸多罚呢?”梅飏仁道:“不罚不成功!现在姑念你首先,我二叔非常加恩典给你,你拿出三十块钱给马二重修柜台,就此完案。若是不罚,打八十大板,枷在马二店门口半年。你协调想,如故走那一条路好?”卢大又磕头道:“三十块实在罚不起。”后首求来求去,减到十二块银元,当天还未曾。梅飏仁便吩咐拿她交保出外措资,限三天交案;随嘱咐马二到第五日当堂来领。马二打了人,倒反打了赢官司,好不神采飞扬头。可怜卢大挨了马二一顿打,老爷非但不给他伸冤,还要罚他出资,真正晦气!
  闲话休表。且说即刻,三天限期已到。卢大的怕打,早已连借带当,凑了十二块洋钱送到衙门里来。此时曾外祖父正坐在堂上负责人,卢大把洋钱交了上去,老爷吩咐她旁边静候,等到马二到案具领,准予销案。卢大无可奈何,只得息心屏气,等在外界。什么人知一等等到散堂,那马二还不曾来。老爷没有工夫等她,早已退堂。卢大却不敢就走。后来好不难等到上了灯,马二才来。老爷叫原差出来,问他缘何到此刻才来。他说她的教工父死了,前去协助,所以到那会才来的。原差据情禀复。
  老爷便问:“不过他教里的教育工小编父?”原差道:“正是。”梅飏仁心上盘算道:“上回我打了相当吃教的,他们教帮中必将是恨我了,方今本人何不借着那件业务同她们交流联络,不但可以解释前嫌,而且叫上头制台看着心上也爱不释手。况且如今不多曾几何时,那一省死掉一个教士,制台还派了和睦的二少爷前去吊丧。我的官比不上他,总得自去走一趟,叫人家看了也慎重些。”想定主意,仍叫原差出来问马二,问他俩的教工父在那里死的。马二照说一回。梅飏仁又叫原差出来留住马二,说:“老爷要去上祭,叫你指点,一块儿同去。”马二理所当然遵命。梅飏仁便吩咐厨神房里立时备一桌祭席,叫人挑着,自己亦就顶冠束带,出来上轿。马二在前领路,一领领到清真寺门口,歇下轿子。老他出轿,其时已是早晨,亦看不出上边写的是多少个如何字。梅飏仁还怀疑他们是个礼拜堂,快捷踱到里面,忙着叫跟来的人陈设祭筵。那马二却早就去找中将父的老小以及她们那么在教的,马上男男女女,亦就聚了七八十个人。有些都是听说大老爷来上祭,赶着来瞧热闹的。不过聚了一房间人,梅大老爷举目四看,并不见一个别人。心想:“教士的眷属总应该是洋婆,怎么近日来的全是些中国人吗?”
  正在心上疑可疑惑,不提防那桌祭筵才摆得一半,已被那个回子打了一个空,立时人声鼎沸起来。还有人提起一个猪头摔到梅大老爷那边来,一齐嚷着说:“不要放掉了那狗官!他不是来上祭,竟是拿我们开玩笑来的!”原来此番梅飏仁来的莽撞,只听了“在教”二字,便拿定他是外洋传教的教士,并不知情是回子,倒反备了猪头三牲来上祭,岂知尤其触动众回子之怒,闹了个沸反盈天!梅飏仁幸亏马二爱惜着,从人群里逃出来。走了几步,跟班的听差们方才逐步的跟了上去。
  梅飏仁轿子是已被众回子拆散的了,只得步行回衙。一头问马二:“你们那边传教的总不止你老师父一位其余国外人以及你老师父的家眷都到那边去了?”马二到此方对他讲:“我们就算在教,并从未什么样国外人,大老爷不要弄错了。”梅飏仁又问左右。跟班的才回称:“那里是回子的清真寺,并不是什么样海外人的礼拜堂。”梅飏仁怪她:“为啥不早说?”跟班的回道:“小的由来未曾掌握老爷到那边去,只知道曾祖父叫马二领路,所以一齐就跟到那里来的。”梅飏仁又问马二:“你们老师父可是不行住在堂里的神父?”马二道:“大家只叫先生父,不了解什么神父不神父。”梅飏仁至此方才领会过来,自己从没问清,拿着回子当做了国外传教的了,可是脸上又落不下来,回衙之后,立时坐堂,把刚刚传言的原差叫上来骂了一顿,又打了二百屁股,总算替大老爷光了光脸,才把这事过去。
  自此未来,梅飏仁有十几天尚未外出,生怕路上遇到了回子再来打她。其实众回子当时固然闹了个沸反盈天,当中究竟也有多少个懂事的,说:“他无论如何不佳,总是地点官,倘一变脸,你们总敌他可是。”因而到了第二天,三菱(MITSUBISHI)亦就终止,没有闹到衙门里去。梅飏仁听听外面没有啥处境,方才一块石头落地。
  又过了些时,上头有文件下来,叫地方官提倡商务。六合是个小地方,又是内地,没有何大事情的。梅飏仁却因上回责打了教民,碰了制台钉子,一向总想做两件仰承宪意的事,以为取悦之地。无奈越想买好,越不捧场,以致误认教民,又被回子糟蹋了一顿,心上好不沉闷。近期得了那么些标题,便想借题做一篇尤其文章。上头的公文是叫地方官时时接见商人,与商人开诚布公,联络一气。地点有事,商为协理;商民有事,官为珍重。总令商情得以上通,永免鸿沟之弊。
  札子上的话是那般了得,原非不善。梅飏仁因想借此做番事业,便把札文反复细看,看了十来遍,忽然豁然贯通,竟悟出一个道理来。当时拿了札子,一向奔到老夫子书房里,对老夫子说道:“据兄弟看来,上头的意味依然根本‘地点有事,商为襄助’的一句话上。帮衬什么?然则要她们捐钱而已。本来现在地点上很有些地点交办的文本,什么学堂等等,一齐都要官僚筹款,若是办不起来,还有处分。兄弟正在那里发愁,近来可巧有那件札子,咱们今后的事倒有了些把握了。”
  老先生接过札子,几乎看过两次,歪着头想了两次,不禁一跳就起道:“飏翁!你真可谓读书得间了!你说的某些不错,上头正是这么些意思!然则话虽如此说,我们做事须有个秩序。上头既叫大家保安商人,我们现在先不说捐钱的话,先借一个地点,或是公所,或是总会,以为接待商人之所,等他们齐声来了,互相也联系了,然后再向她们讲讲。人有会客之情,你开出口去,他们不可以不答应你的。”老知识分子说一句,梅飏仁应一句。等到老夫子说完了,他又再三再四说了两句:“着!着!我兄弟就照你老夫子的话去办。前几天手足看见制台辕门抄上写着省会里已经设了一个保商局,派了黄观望做总办,大概亦就是办理此事。大家姑且托她到省内打听打听章程是个什么样体统,大家也照办一个,可好不佳?”老知识分子道:“好好好,就是这么。”
  幸喜那梅飏仁是个躁性子,有了一件事,从不肯留过夜的,当天就在本城城隍庙里借了三间房子,做了一个接待商人之所。门口挂起一面招牌,上写“奉宪设立保商局”。别的两扇虎头牌,是“商局重地,闲人免入”多个大字。一面又仿照札子上的趣味,请老知识分子拟了布告,晓谕一切坐贾行商,叫她们都到此处来聚会。又禀明上头,委了本县典史王朝恩王太爷做了驻局的委员。县大老爷公事忙,无法时时过来问信,商人有哪些事,都找王太爷说话。那是后话不题。
  且说当时忙了几天,就检定日子开局。恐怕开局的这天商人来的不甚踊跃,一面由梅飏仁头阵帖子请客,凡是城厢内外,大大小小的绅衿,一概请到。又叫典史王太爷坐着轿子到各辅户一家家去拜,劝他们到那天来入会。什么人知到了那天,做卖买的来的照样不多,我们不清楚大老爷安的什么心,所以有些人不敢来。只有一贯同地方官有过往的几家绅衿,还有四个同帐房里有首尾的一家银行,一家南货店的老总娘来了,合凑起来不到两桌人。梅飏仁甚为扫兴。客人到齐,勉强入座,一席是梅飏仁自作主人,一桌是典史王太爷代作主人。
  坐定之后,我们喝了几杯酒,坐首座一位绅士是西门外面大夫第,抚军衔、候选同知蒋大化,先开口道:“娃他爸祖,你那件事办的甚好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治弟真拜服你。”原来梅飏仁头天夜间先在老夫子跟前叨了累累教,那回听了蒋大化的话,便摇头鼓舌说道:“那件事呢,虽不是手足一个人主张,但是兄弟亦早存了那么些心,所以发个狠,特地趁在兄弟任上,把那件事办成了。一来上头有个交代,二来兄弟随后叨教之处甚多。到了那一个地主,诸位既不须拘什么形迹,就是弟兄有怎么着窘迫之事,也足以公开研商。否则,你们诸公请想:那们一个六合县,周围百把里路的地点,又要办那个,又要兴那多少个,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叫兄弟怎么来得及吗。”梅飏仁那番讲话总不脱他以后借此筹款的主旨。
  此时在席第五座是改试策论新科发达的一位孝廉①公,身上也捐了个政党中书,姓冯,号彝斋。据她自说:旧学不见得怎么样,新学他却极有工夫的,所以改试策论,即刻就中,只可惜会试的考卷上有“目标”八个字,在他自己以为用的是新名词,房官看了还好,却不料到了大老总吏部郎中塔公手里,看到此间,拿起笔墨竖了一个很小杠子,其余粘了一张低条,注了十个字道:“以‘的’字入卷内,未免太俗。”由此就不曾中得进士。等到报罢之后,冯彝斋领出落卷来一看,见是那般,气的了不足,大骂主司一场,急急收拾回家。齐巧上头派了委员下来劝捐,他就凑了千把银子捐了个政坛中书,借此可以出入公门,干预干预地点上的公文。
  ①孝廉:西魏为挑选官吏的学科之一,时清时对秀才的名叫。
  那日请客,有他到场。他听了梅飏仁一番开腔,心上老大不敢苟同,便想借此吐吐自己胸中的知识,于是不等外人说话,他先抢着说道:“老公祖,此言误矣!治弟很读过几本翻译的海外书,故而略晓得些国外政治。照着前几天举措,极应该仿照国外下议院的章程,无论大小事情,或是或否,总得议决于合邑商民,其权在下而不在上。如谓有了这几个地点,专为老公祖聚敛张本,无论为公为私,总不脱专制政体,治弟不取也!”说着,又接连摇头不止。梅飏仁却也奈何他不得,相互楞了五次。
  第二座一位进士底子的主事公,姓劳,名祖意的,开言说道:“治弟有外孙,新近从东洋游学归来,他的研究竟与彝斋相像。大家那辈子的人都是老朽无能了,‘英雄出少年’,倒是彝翁同大家那外孙未来很可以做一番事业。”冯中书见她倚老卖老,竟把温馨看成后辈看待,心上很不热情洋溢。想了一想,说道:“到了那一个时候,也不曾什么样事业得以做得。除掉腹地里几省,海外人鞭长莫及,其他的尽管尚无摆在面子上划分,暗地里都各有了主人了。否则我们江南总还有几十年的等头,如今来了这们一位制军,只怕该五十年的,不到五年即将被她双手断送!”
  劳主政道:“那亦不见得送得那般简单,就是真个送掉,无论那江南地方属那一国,那一国的人做了皇帝,他百姓总要有的。我们只要循规蹈矩做我们的公民,还怕他们毫无我们吗?你又愁他什么啊?”梅飏仁道:“劳老先生的话实际是通论,兄弟佩服得很。莫说你们做人民的多余愁,就是大家做官的也无须虑得。未来别人果然得了大家的地点,他百姓即便要,难道官就不要么?没有官,哪个人帮他治百姓呢?所以兄弟也势必不愁那些。他们要分开就让他们分开,与哥们毫不相干。劳老先生觉得怎样?”劳主政道:“是极,是极!”七个“是极”,直把个梅飏仁赞得格外得意,冯中书却早气得把面孔都发了青。欲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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