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孙女那话,又唬了一跳,急迅又问:“什么官事?”小孙女道:“也不晓得。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心急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凤姐听了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低下。因协商:“你回到回太太,就说二爷前几天夜间出城有事没有重临,打发人先回珍三叔去罢。”那姑娘答应着去了。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妻子回道:“部中来报:昨天总河奏到,黑龙江一带决了河口,湮没了几府州县。又要成本国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看。所以部里特来报知老爷的。”说完退出。及贾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每日有事,常在官厅里。宝玉的工课也逐步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上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去。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近期野立刻了笼头了。去罢,见见你老爷去来,散散儿去罢。”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道:“这势必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您定了工课没有?”宝玉道:“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早晨讲书念小说。”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去罢,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玩。早晨早些睡,天天读书,早些起来。你听到了?”宝玉飞快答应多少个“是”,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内人,又到贾母这边打了个照面儿。赶着出去,恨不得一步就走到潇湘馆才好。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得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自身往死里遭塌?等着自身明日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啊!看你们怎样?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屋出来,握住她的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您的命吗!”娘儿五个吵了三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而,两边结怨比往年愈加一层了。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在此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番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那两天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偶尔清楚。贾母等见她那病不似无因此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回。七个那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这雪雁是她转达弄出这么原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她,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姑奶奶去。今天以此几乎,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了,紫鹃自去。

  那时已到阳春中旬,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那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已经打点出一包衣物,向宝玉道:“后气候象很凉,早晚宁可暖些。”说着,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孙女拿出,交给焙茗,嘱咐道:“天气冷,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焙茗答应了,抱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友好的工课,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道:“天气又变了。”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东北上一层层的黑云,逐步往北北扑上来。焙茗走进去回宝玉道:“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裳罢。”宝玉点点头儿。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物来。宝玉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多少个小学生都巴着眼瞧。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道:“怎么拿这一件来?是什么人给你的?”焙茗道:“是中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吧,包上罢。”代儒只当宝玉可惜那件衣裳,却也心里喜他明白俭省。焙茗道:“二爷穿上罢。着了冷,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坐着。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

  刚进门口,便拍发轫笑道:“我如故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不明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足!我前些天不是被外祖父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象没有和你们谋面的日子了。好简单熬了一天,那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平等。真真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上头去过了并未?”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没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那会子懒怠动了,只和表嫂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这里是乏?只是闷得慌。那会子我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自己的君山银针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足头里。”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个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可是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何样,东拉西扯,弄的害人虫,还自以为博奥。那那里是表明圣贤的道理?目下大爷口口声声叫自己学这几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吗!”黛玉道:“大家女孩儿家就算并非那几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太师学习,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以为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那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那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平昔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么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先天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别人还不争辨,只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气质,巴不得常见才好,遂快速换了衣裳,跟着来过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疾速问好,他兄弟四个人也上涨问了好。那宦官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七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前进去回王爷去了。那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宦官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多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牵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公福庇,都好。”北静王道:“前几日您来,没有怎么好东西给您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男人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那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她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几个样子,只打量如此便是死的大致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去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她。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样?”雪雁点点头儿,叫她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堂妹吗?”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时只打量黛玉心里一窍不通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私下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明日告知自己说的哪些王四伯给那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啊?那一天我报告你时,是自己听见小红说的。后来自我到二曾祖母这边去,二母亲正和平表姐说吧,道:‘那都是门客们借着那一个事讨老爷的喜好,将来好拉拢的情致。别说大太太说糟糕,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怎么着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我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只是因外祖父的话,不得问问罢咧。’又听到二太婆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何人的话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那里,也忘了神了,因协商:“那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那是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知情啊!昨日都是自己和紫鹃妹妹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那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见了。”雪雁道:“人事都不醒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二日了。”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起来说:“那还了得!你们有怎么着话还不出来说,还在那边说!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诸如此类奇事。”紫鹃道:“好大姨子,不是自家说,你又该恼了!你了然什么吧?了然也不传那些舌了。”

  晚间放学时,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龄的人,也只是伴着多少个子女解闷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爱,便点点头儿。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妻子,也是那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晚饭预备下了,那会子吃,依旧等一等儿?”宝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适。你们吃去罢。”袭人道:“那么着,你也该把那件衣裳换下来了。那些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道:“不用换。”袭人道:“倒也不仅是软弱物儿,你瞧瞧那上边的针线,也不应该这么遭塌他啊。”宝玉听了那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那么着,你就收起来,给自身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说着,站起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二爷怎么前几日那样严俊起来了?”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包这么些的负担呢?”麝月连忙递过来,让她协调包好,回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自己坐着,无精打采。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上灯来,袭人道:“你不吃饭,喝半碗热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又是大家的累赘了。”宝玉摇摇头儿,说:“那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袭人道:“既如此着,就干脆早些歇着罢。”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翻来覆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英文名:lí míng),反蒙眬睡去,有一顿饭时,早又醒了。

  正说着,忽听外面三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说:“袭人表妹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哪个人知却在此处。”紫鹃道:“大家那边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说着,二人联袂跻身。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麻烦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帐丫头。”说的豪门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那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五回读书写作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慕,又赏了茶。因协议:“昨儿教头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清白自守,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至极保送,可见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飞速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诸侯的人情,吴大人的情意绵绵。”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父母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名片来。北静王略看了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那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准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回涨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方式,,叫她们也作了一块来。前日您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玩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交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八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到了。

  那里多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火速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火速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贴近前来。紫鹃和他摇头儿,不叫她开口,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三遍,黛玉又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啊!”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这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傍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这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依然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紫鹃答应道:“是。”侍书尚未出来,因火速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您姑娘好罢。”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偷偷的退出去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袭人道:“昨夜听着您翻腾到五更天,我也不敢问你。后来自己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并未?”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袭人道:“你没有怎么不受用?”宝玉道:“没有,只是心上发烦。”袭人道:“昨天学房里去不去?”宝玉道:“我后天已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自家要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间,备了一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要好静坐半天才好,别叫她们来搅我。”麝月接着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何人敢来搅。”袭人道:“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搅。”因又问:“你既懒怠吃饭,后天吃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宝玉道:“依旧随便罢,不必闹的惊讶的。倒是要多少个果子搁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多少个屋里好?其余都很小干净,唯有晴雯发轫住的那一间,因向来无人,还根本。就是冷冷清清些。”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过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递给麝月道:“那是刚刚花姑娘要的,厨房里内人子送了来了。”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便问袭人道:“那是四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儿早起心里必是发空的,所以自己告诉三孙女们,叫厨房里做了这些来的。”袭人一面叫小孙女放桌儿。麝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说道:“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时代炭劲过了,二爷再进来罢。”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意说话。

第八十二回,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房间,只见袭人从里屋迎出来,便问:“回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这边来着。”宝玉道:“明日有事没有?”袭人道:“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二嫂来吩咐大家:近年来伯伯发狠叫您读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玩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赚了这么些讲话,也没怎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小妹,你放心,我只可以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前天夜间还要看书,前些天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采纳,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休息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书,大家伏侍你也是爱好的。”宝玉听了,赶忙的吃了晚餐,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如同知道;细按起来,却不很通晓。瞧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起更以后了,自己想道:“我在诗歌上认为很简单,在这一个地点竟没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世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下,四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或者反复。袭人道:“你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读书。”宝玉道:“我也是那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必里烦躁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她头上一摸,觉得多少微微头痛。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喉咙痛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那是怎么说吗!”宝玉道:“不怕,是自己郁闷的原委,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说自家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如此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旗开马到了。”袭人也认为万分,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遍脊梁。不知不觉,我们都睡着了。

  贾赦见过贾母,便独家回去。那里贾政带着她几人请过了贾母的安,又说了些府里遇见何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这吴大人本来大家相好,也是我们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你们都回来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三孙女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太守的名字。贾政知道来拜,便叫大孙女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后天军机章京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到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太史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林之孝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知道。起始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搅乱听见了大体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领会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张,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友好而什么人?由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妻子、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里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骨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那样。那是怎么说,你如此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瞧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孙女竟好了成百上千,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信他。他精通怎么?看见不佳就出言,那倒是她掌握的地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嫩就好。”说了一遍,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如故系铃人。

  一时二孙女来请,说:“笔砚都放置妥当了。”宝玉道:“知道了。”又一个小外孙女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赘了。”三女儿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麝月袭人道:“我心中闷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来,不如你们四个同自己一同吃,或者吃的沉沉,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那是二爷的欢腾,我们可不敢。”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们一处喝酒,也持续后天。只是偶尔替你解闷儿还使得,若认真那样,还有哪些规矩体统呢。”说着,五个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四个打横陪着。吃了饭,小外孙女端上漱口茶来,多个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头里就回过了。那会子又问!”

  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好了,晚了。”急速梳洗毕,问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您没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那是如何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感冒的话说了一回,方过去了,原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说话。”宝玉过来一看,却是“大器晚成”章。宝玉心上说:“那还好,幸亏不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啊?”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那章先朗朗的念了两遍,说:“那章书是高人勉励后生,教她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那里,抬头向代儒一看。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固然说,讲书是从未什么禁忌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斗志,后把‘不足畏’三字警惕后生的未来。”说罢,瞧着代儒。代儒道:“也还罢了。串讲啊?”宝玉道:“圣人说:人生少时,心境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唬人的,那里料的定他后来的小日子不象我的昨天?要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可见发达,那种人,虽是他年轻时象个有效的,到了要命时候,那辈子就不曾人怕她了。”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的倒略知一二,只是句子里有点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无法百尺竿头做官的话。‘闻’是事实上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是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单词。要从那里看看,方能入细。你理解不领会?”宝玉道:“领悟了。”

  且说珍、琏、宝玉多个人回到,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大概,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望着,笑了四回,贾母因命人:“给她收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便在项上摘下来,说:“那不是自家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吧。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吧,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知老太太:前儿早晨,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一些。”宝玉理:“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黑暗的了,还看的见他呢。”邢王二妻子抿着嘴笑。凤姐道:“那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亮堂。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此处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园中去了。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意外,好的也奇怪。”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可以的不测。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么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五个甚至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方今一句话又把那些弄的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多个幕后的抿着嘴笑了三次。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大家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其余人家儿的姑娘,我亲眼目睹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这就是了。”

  宝玉略坐了一坐,便过那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水果,便叫人出去,关上门。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涂抹:

  代儒道:“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时:“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点刺心,便陪笑道:“这句话没有怎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那些难题,也说没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己,讲道:“是高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可,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极度色呢,虽也是从后天中牵动,无人不佳的,然则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象人欲似的?孔仲尼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趣。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的终是浮浅,直要象色一样的好起来,这才是真好呢。”代儒道:“那也讲的而已。我有句话问您:你既领会圣人的话,为啥正犯着那两件病?我虽不在家庭,你们老爷不曾告诉自己,其实你的病症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那会儿正是‘大器晚成’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您自己做去了。我现在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文章,未来本人要出题目叫你作小说了。借使懈怠,我是纯属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自家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可以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那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姨太太,说起那事来尚未?”王老婆道:“本来就要去看,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拖延了二日,今日才去的。那事大家告诉了,他三姨倒也极度愿意,只说蟠儿那时候不在家,目今她老爹没了,只得和他说道切磋再办。”贾母道:“那也是情理的话。既如此,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钻探定了再说。”

  不但紫鹃和雪雁在暗自讲究,就是人们也都知晓黛玉的病也病的意外,好也好得意外,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哪一天,连凤姐儿也清楚了,邢王二内人也有些狐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那时正值邢王二老婆、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知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孩子们怕什么。未来常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自己想他们若尽着搁在协同,毕竟不成样子。你们怎么说?”王老婆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脑,不避疑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些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怎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她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她的便宜,我的心头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关键。况且林丫头那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老婆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如此。但林姑娘也得给她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一个没有隐衷?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别人、后是友善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么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她明白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现在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报告您,须得经简单心。不但这些,就象二零一七年这几个人饮酒赌博,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俩也就还服你些。”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应对,方各自散了。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那近来宝玉有了作业,丫头们可也没有饔飧不继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背槽抛粪,不觉叹起气来。忽又想开自己平生,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质量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猛烈的,自己便是尤三嫂、香菱的末尾。从来望着贾母王爱妻光景,及凤姐儿往往暴露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劳动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和凤表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哪些看头?”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这些自己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么些话时,林姑娘在就近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一个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啊?”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三个又闹哪样?”麝月道:“大家七个斗牌,他赢了自身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去。那也罢了,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宝玉笑道:“多少个钱如何要紧。傻东西,不许闹了。”说的多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那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孩子他妈在那里嚷。凤姐走到就近,那婆子才看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此间闹哪样?”婆子道:“蒙曾外祖母派我在此处看守花果,我也并未过错,不料邢姑娘的孙女说大家是贼。”凤姐道:“为啥呢?”婆子道:“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那里玩了一次,他不亮堂,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她回来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女儿说,丢了东西了。我问他丢了什么,他就问起自己来了。”凤姐道:“问了您一声,也不足生气呀。”婆子道:“那里园子,到底是三姨家里的,并不是他俩家里的。我们都是太婆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本人前后呶呶不休的!你在此处照顾,姑娘丢了事物,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那个没道理的话来!把林子叫了来,撵他出来。”丫头们许诺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那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凤姐道:“姑娘,不是那么些话。倒不讲事情,这名分上太无缘无故了。”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面去坐。凤姐道:“他们那种人,我清楚她,除了本人,其馀都没上没下的了。”岫烟再三替她讨饶,只说自己的姑娘不好。凤姐道:“我望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那五回!”婆子才兴起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其词云: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快速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这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道:“方今宝二爷上了学,屋里一点事务没有,由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表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表嫂背地里说俺们什么样来着?”紫鹃也笑道:“四嫂信他的话!我和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连香菱也不回复,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那才苦吗!撞着那位‘圣上二姨’难为她怎么过!”把手伸着五个手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强烈,连外头的颜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三姨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然而名分里头差些,何苦那样毒?外面名声也不惬意。”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心里一动,便商议:“那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西风压了大风,就是西风压了北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那里倒敢欺负人呢?”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幻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心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观望紫鹃,看他有怎么样情形,自然就通晓了。次日一早四起,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渐渐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这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去,便笑嘻嘻的道:“二妹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表姐掐花儿呢吧?姑娘啊?”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入,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么,岂不佳了呢。”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大孙女在前边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四遍,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新闻再惹着了他倒是不佳。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

  那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问道:“你丢了哪些事物了?”岫烟笑道:“没有何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她们找,找不着就罢了。那小外孙女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那都是大孙女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长逝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取暖。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放的事物,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有些不动,收拾的卫生。凤姐心上便很爱敬她,说道:“一件衣裳原不要紧,那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那捣乱的汉奸,了更加!”说了三遍,凤姐出来,到处去坐了一坐,就回来了。到了温馨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抖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大同厢花线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何人料风云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南流。想像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那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三妹在此处呢?”雪雁出来一看,模糊认的是薛阿姨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婆子道:“大家姑娘打发来给那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入。他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佳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您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大家姑娘叫给外孙女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看见袭人,便问道:“那位外孙女,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袭人笑道:“岳母怎么认的自我?”婆子笑道:“大家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女儿们都不大认识。姑娘们遭遇到大家那边去,大家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说:“怨不得大家太太说:那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她言语造次,飞速岔道:“丈母娘,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大家那里忙吗,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那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佳什么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那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何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冒火,又好笑。”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给黛玉看,黛玉道:“我懒怠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三回复,袭人才去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五个人在那边站着啊,袭人劳累往前走。那个早看见了,飞速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大家宝二爷瞧的,在那里候信。”袭人道:“宝二爷时时读书,你难道不了解?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诉她了,他叫告诉孙女,听孙女的信呢。”袭人正要出口,只见那个也渐渐的蹭过来了,细看时就是要贾芸,溜溜湫湫往那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飞速向锄药道:“你告知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东山再起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逐步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揭发那话,自己也不佳再往前走,只能站住。那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那时岫烟被那内人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定。想起:“许多姊妹们在那里,没有一个佣人敢得罪她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说长道短。刚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物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曾外祖母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物,未来送新的来。’”岫烟笑谢道:“承外祖母的美意。只是因自身丢了衣服,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的。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外祖母!承你三姑的情,我算领了。”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坐。平儿笑说道:“我们姑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足!”岫烟道:“不是疏远,实在然而意。”平儿道:“外祖母说:‘姑娘要不收那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看不起大家姑婆。’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外祖母不依我呢。”岫烟红着脸笑谢道:“那样说了,叫自己不敢不收。”又让了三回茶。

  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去。袭人道:“怎么出去了?想来又闷的慌了?”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我原是心里烦,才找个僻静地点儿坐坐。那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走去呢。”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内人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体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大概,心里虽没外人,不过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有限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那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或家长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可以似宝玉那般人材心地?不如此时髦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吊了几点泪,狠毒无绪,和衣倒下。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今天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边?拿来自己看看。”麝月便走去,在里屋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边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那孩子怎么又不认自己作四伯了?”袭人道:“怎么?”宝玉道:“二〇一七年她送自己白海棠时,称本身作伯伯大人,后日那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羞怯,你也不羞怯。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样大儿的作五伯,可不是他不羞怯?你正经连个”刚说到那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认为了,便道:“那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自身瞅着他还趁机得人心儿,才那样着。他不愿意,我还不罕见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哪一天又要看人,什么日期又躲躲藏藏的,可见也是个心眼儿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几个话。袭人见她看那字儿,皱三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大致竟不大耐烦起来。袭人等她看完了,问道:“是怎么样工作?”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那般光景,也不方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可笑芸儿那孩子,竟这么的混帐!”袭人见他所风马牛不相干,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何等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大家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几许火来,把那撕的帖儿烧了。一时三孙女们摆上饭来,宝玉只得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那又是为何?都是怎样‘芸儿’‘雨儿’的!不知如何事,弄了那样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形似,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深入,闹起那难题来,可叫人怎么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三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那样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您相干?”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她帖儿上写的是怎样混帐话?你混往肉体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扑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服装,说:“大家睡觉罢,别闹了。前几天本身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平儿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妻妾,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你那里去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外祖母、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三姑前问起女儿来,说孙女到园中去了。不过从邢姑娘那来来么?”平儿道:“你怎么明白?”婆子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曾外祖母和姑娘们的办事叫人牵记。”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到坐着罢。”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恢复生机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覆了凤姐。不在话下。

  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里。在院里问道:“林表嫂在家里呢么?”紫鹃接应道:“是哪个人?”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着。”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黛玉却在里屋呢,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罢。”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副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道:“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宝玉看见,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三姐做如何吗?”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此间写经,只剩得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副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常娥,带着一个侍从;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从,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旁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写着。宝玉道:“四姐那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明日他们处置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怎么样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还要问人。”宝玉笑道:“我一世想不起,三妹告诉自己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初霜里斗婵娟’?”宝玉道:“是啊,那一个其实新奇高雅。却好此时拿出去挂。”说着,又东看见,西走走。

  不知不觉,只见大孙女走的话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她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做什么样?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必见的。因叫小孙女回复:“身上有病,不可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三外孙女道:“只怕要与孙女道喜,阿德莱德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内人、王妻子、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样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了解:林姑爷升了山东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相当合心合意。方今想着你摞在那边,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怎样亲戚,还算得继弦,所以着人到此地接你回去。大致一到家庭,就要过去的。都是您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相应,还叫您琏小弟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模糊四伯果在那里做官的指南。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小姨子混闹!”只见邢老婆向王爱妻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炯茗略等,飞快转身回到叫:“麝月姊姊吧?”麝月许诺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去了?”宝玉道:“今天芸儿要来了,告诉她别在此间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曾外祖父去了。”麝月承诺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快速问候,说:“大爷大喜了!”那宝玉估计着前些天这件事,便探讨:“你也太不管不顾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贾芸陪笑道:“二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大家大门口呢。”宝玉越发急了,说:“那里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四伯听那不是?”宝玉更加心里思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几个人好没规矩!那是怎么地点,你们在此地混嚷!”那人答道:“哪个人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大家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可能啊。”宝玉听了,才了然是贾政升了医务卫生人员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飞速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公公乐不乐?五叔的终生大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悲哀走吗。”贾芸把脸红了,道:“那有哪些的?我看您爹妈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怎么样?”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且说薛大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说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未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为二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近期还亏凤四妹不错。大家底下也得注意,到底是大家家里人。”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小叔子哥这几年在外侧相与的都是些哪个人!连一个正直的也未尝。来一起子,都是狼狈为奸。我看他俩那边是不放心,不过将来探探音信儿罢咧。那两天都被我赶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那种人来。”薛小姑道:“又是蒋玉函这么些人哪?”薛蝌道:“蒋玉函却倒没来,倒是外人。”薛大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起心来,说道:“我虽有儿,近日就象没有的了。就是上级准了,也是个残疾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四弟明白些,我那后平生全靠你了。你协调从今后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妻妾,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小孩子出门子不是便于,再没其他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生活过了。若邢丫头也象这些事物”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过去了,早些儿把你们的正经事落成了,也了自身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小姨子还没有出门子,那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那个,可算什么吧。”大家又说了五次闲话。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了。”宝玉笑道:“大姨子依然这般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扁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锦裙。真比如:

  黛玉此时心里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形似,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有救。”于是两腿跪下来,抱着贾母的腿说道:“老太太救自己!我南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后妈,又不是自家的慈母,我是宁愿跟着老太太一起的。”但见贾母呆着脸笑道:“这一个不干自己的事。”黛玉哭道:“老太太,那是何等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得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那里丰富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自己!”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性,总是要嫁人的。你孩子家不驾驭,在此间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此处,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见贾母总不言语,黛玉又抱着贾母哭道:“老太太!你平昔最是慈善的,又最疼我的,到了急如星火的时候儿,怎么全不管?你别说我是你的外侄孙女,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孙女,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孙女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

  宝玉快速来到书院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到你老爷升了,你前些天还来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祖父,好到伯公那边去。”代儒道:“今天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无法回园子里玩去。你年龄不小了,虽不可以工作,也当跟着你二弟他们求学才是。”宝玉答应着赶回。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一旁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宝玉笑道:“哪个人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幼女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去,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跻身。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内人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那肯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薛蝌回到自己屋里,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生活不想可以。况兼当初共同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精晓的。可见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那种人,偏叫她有钱,娇养得如此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叫他那样受苦。阎王爷判命的时候,不知怎么样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沉闷,又苦自己平昔不工夫,只得混写道:

  亭亭八面威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从未有过二姑,便是外婆与舅母姊妹们,平常何等待的好,可知都是假的。又一想:“前几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他一面,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的道:“表姐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更加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牢牢拉住,说:“好!宝玉,我今天才精通您是个凶狠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暴虐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大家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四弟!你叫我跟了何人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此处住着。你原是许了自家的,所以您才到我们那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思考。”黛玉恍惚又象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意志力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自己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您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看见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心里上一划,只见鲜血直留。黛玉吓得魂不守舍,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办出那个事来?你先来杀了自己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您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佳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侧坐着吗,左边是湘云。地下邢王二爱妻,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六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老婆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三妹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太好了。听见说三哥哥身上也不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学习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子。”黛玉不等她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不合法站着,笑道:“你八个那里象每日在联合的?倒象是客,有那一个套话。不过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望族都一笑。黛玉满面飞红,又倒霉说,又糟糕不说,迟了少时,才说道:“你通晓什么!”大千世界尤其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说话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小姨子,你瞧芸儿那种冒失鬼”说了这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豪门又都笑起来,说:“那从这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以刚才本人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咱们都看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围听见,你来告诉大家,你这会子问什么人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咨询去。”贾母道:“别跑到外面去。头一件,看报喜的耻笑;第二件,你老子前日喜庆,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吃苦,不知什么日期向清虚!

  宝玉因问道:“四嫂这两天弹琴来着没有?”黛玉道:“二日没弹了。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这里还去弹琴?”宝玉道:“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唯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心里记谱,未免费心。依我说,大嫂身子又单弱了,不操那心也罢了。”黛玉抿着嘴儿笑。宝玉指着壁上道:“那张琴可即使么?怎么如此短?”黛玉笑道:“那张琴不是短,因自己小时学抚的时候,其他琴都够不着,由此更加做起来的。虽不是焦尾枯桐,这鹤仙凤尾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高下还万分。你看那断纹,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韵也还清越。”宝玉道:“四嫂这几天来做诗没有?”黛玉道:“自结社未来,没大做。”宝玉笑道:“你别隐我。我听到你吟的,什么‘不可惙,素心怎样天上月’,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格外的高昂。有的没的?”黛玉道:“你怎么听见了?”宝玉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或许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您:前路是平韵,到终极忽转了仄韵,是个怎样意思?”黛玉道:“那是民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边,原没有早晚的。”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多少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象有那个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更加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二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二嫂子那里瞧瞧去啊。”黛玉道:“你若见了小三嫂,替自己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物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喉间犹是哽咽,心上依旧乱跳,枕头上一度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三遍,“父母死的久了,和宝玉没有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大概,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如何好?一时悲痛欲绝,神魂俱乱。又哭了五遍,遍身微微的出了少数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象风声又象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遥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起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冷风来,吹得寒毛直,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稍许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逐步的透进清光来。

  那里贾母因问凤姐:“什么人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二舅舅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佐佐木心音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依旧好日子呢!明日照旧……”却瞧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妻子因道:“不过呢,前些天要么外孙子孙女的好生日吗。”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知我今日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自身那凤丫头,是自身个‘给事中’。既如此着,很好。他舅舅家给她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您做风水,岂不好呢?”说的门阀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幸福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么些话,尤其乐的喜上眉梢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那边吃饭,甚实热闹,自不必说。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来拜客去了。那里接二连三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攘攘,车马填门,任红昌满坐。真个是:

  写毕,看了一次,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佳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又念了三遍,道:“管他啊,左右粘上自己瞧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三次,到底不佳,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那样飞患难患,不知曾几何时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如此凄凉寂寞!”

  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去,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期说话,半吐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哪些意思。”正想着,紫鹃走来道:“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写了,收起去罢。”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渐渐的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茶罢?”黛玉道:“不吃呢。我略歪歪罢。你们自己去罢。”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会子发烧起来,连紫鹃都胃疼醒了。紫鹃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头痛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那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了起来。紫鹃见黛玉那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神速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啊。”黛玉道:“既如此,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那几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依然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马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有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样?”紫鹃自知失言,快速改说道:“手里一滑,大约摞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样?”紫鹃道:“没有啥样。”说着那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

  花到花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进门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那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平胸奶叫给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道:“大胸奶费心。但是叫小孙女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苦三妹吧?”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一个套话?再者我们五叔那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子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人家多心。二爷是了解的,大家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关键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保养。所以今儿不怎么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身悄悄儿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那个话,叫人听着怪不佳意思的。我们只是也是上面的人,伏侍的着公公,就伏侍的着二爷,那有什么妨呢?”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一贯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待遇,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大体,因协商:“果子留下罢,这些酒儿,二嫂只管拿回去。我一直的酒上实在很单薄,挤住了奇迹喝一钟,平白无事是不可能喝的,难道大奶子奶和表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其余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子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精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自己不尽心了。”薛蝌无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因协商:“二妹替自己谢大奶子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几个个礼。”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边愣神。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了怎么样隐衷了么?”雪雁只顾发呆,倒被他吓了一跳,因协商:“你别嚷,明日本身听见了一句话,我报告您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说着,往屋里努嘴儿。因自已事先,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去,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道:“表姐,你听到了么?宝玉定了亲了。”紫鹃听见,吓了一跳,说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致都了然,就只大家没听见。”紫鹃道:“你在那边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怎么样太史家,家资也好,人才可以。”紫鹃正听时,只听见黛玉头痛了一声,似乎起来的大概。紫鹃恐怕他出去听见,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往里望去,不见事态,才又悄悄儿的问道:“他到底怎么说来着?”雪雁道:“前儿不是叫自己到三女儿那里去道谢呢,阿姨娘不在屋里,唯有侍书在这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爷淘气来。他说:‘宝二爷怎么好?只会调侃,全不象大人的样板,已经说亲了,依然如此呆头呆脑。’我问她:‘定了从未有过?’他算得:‘定了,是个什么王公公做媒的。那王大叔是东府里的亲属,所以也不用打听,一说就成了。’”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这句话奇!”又问道:“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雪雁道:“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趣。若一说起,恐怕宝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又交代千万不可露风说出去,知道是本人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他前边也不提。明日是你问起,我不犯瞒你。”正说到那边,只听鹦鹉叫唤,学着说:“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并不见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你们八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说着,便走到炕边,将身体一歪,依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儿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他三个内心猜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了,只可以大家不提。

  黛玉因为喉间有点甜腥,早自猜忌;方才听见紫鹃在他乡诧异,那会子又听到紫鹃说话声音带着劫难的大体,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罢,外头看冷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冷了一半。看紫鹃推门进去时,尚拿绢子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干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何人哭来?那早起起来,眼睛里多少不痛快。姑娘今夜大致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胸闷了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自己说,还得温馨开解着些。身子是有史以来,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仍然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一个不疼孙女?”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内心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快速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吓黄了。五个边沿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快速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如此两天,已是庆贺之期。那日一早,王子胜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随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安心乐意,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大姑一桌,是王爱妻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内人岫烟陪着。下边尚空两桌,贾母叫她们快来。三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黛玉来了。那黛玉略换了几件尤其衣裳,打扮的似乎月宫仙子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人人。湘云、李纹、李绮都让他上首坐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明天你坐了罢。”薛四姨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她的生日。”薛三姑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商讨:“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四嫂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三嫂可好么?为何不东山再起?”薛三姑道:“他本来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大姨那里又添了小妹子,怎么倒用宝四嫂看起家来?大致是他怕人多热闹懒怠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三姨笑道:“难得你思念他。他也常想你们姐儿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正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协调道乏,也是有的。及见了宝蟾这种私自、不尴不尬的大致,也觉有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表嫂的名分,那里就有其余讲究了吧?或者宝蟾不成熟,自己不佳意思如何,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见。然则到底是堂弟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转念:“这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如沐春风,打扮的妖调卓殊,自以为美,又怎么不是满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三嫂也有了什么狼狈的地点儿,所以设下那么些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见?”想到那里,索性倒怕起来了。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噗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何人,下回分解。

  何人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清楚,已听得了七八分,就像是将身摞在大洋里一般。大费周折,竟应了今天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竟然的政工,这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过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遭塌起来,三年五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服侍两回,不见动静,又不佳叫唤。晚饭都不吃。点灯未来,紫鹃掀开帐子,见已睡着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他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黛玉也不动,单待她出来,仍旧褪下。那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的确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鹃道:“侍书怎么了然的?”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紫鹃道:“头里大家说话,只怕孙女听见了。你看刚刚的神采,大有原因。前天之后,我们倒别提那件事了。说着,三个人也查办要睡。紫鹃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被窝又蹬下来,复又给她轻轻盖上。一宿晚景不提。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多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娘怎么那肯定还不外出?我们姑娘和三姨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雪雁快捷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那是怎么样来头?”雪雁将刚刚的事一一告诉她二人。二人都吐舌头儿,说:“那可不是玩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那还了得,你们怎么如此糊涂?”雪雁道:“我那边才要去,你们就来了。”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何人在外面说话?姑娘问啊。”三个人赶紧一齐跻身。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商议:“何人告诉你们了,你们那样奇怪的?”翠墨道:“咱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女儿画的这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不了解女儿身上又不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何许大病,可是觉得身体略软些,躺躺儿就兴起了。你们回来告诉阿姨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俩到此地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那两日上了学了,老爷每天要查功课,这里还可以象在此从前那么乱跑啊。”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两遍,都暗自的退出去了。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及至第三出,只见郎才女貌,旗旛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几句儿进去了。众皆不知。听见外面人说:“那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大致给人为配。幸亏观世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不难抛?大致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急速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三回,这珠泪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评论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么些多一些,那多少个少一些;那一个太疏,那一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再次回到,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林四妹怎么不来?”翠缕道:“林姑娘今日夜间又犯了病了,胸口痛了一夜。大家听到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听了,诧异道:“这话真么?”翠缕道:“怎么不真?”翠墨道:“我们刚刚进去去瞧了瞧,颜色不成颜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湘云道:“糟糕的如此着,怎么仍能说话啊?”探春道:“怎么你那样糊涂!无法出口,不是一度”说到此地,却咽住了。惜春道:“林四妹那样一个智者,我看她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些许真的吧。”探春道:“既如此着,我们都过去看望。倘或病的急剧,我们也过去告诉大姨子子回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意见。”湘云道:“正是那样。”惜春道:“妹妹们先去,我回到再过去。”

  众人正在快意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一并中间回明太太,也请回去!家里有要紧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没有告辞就走了。薛三姨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色如土,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立刻上车重返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大家那边打发人跟过去听取,到底是哪些事,大家都关怀的。”众人答应了个“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自己怜卿!

  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女儿,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他二人难免又伤起心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自己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但是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那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道:“表嫂怎么身上又不爽快了?”黛玉道:“也没怎么要紧,只是人体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指头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吓的惊疑不止,说:“那是三妹吐的?那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就灰了大体上。探春见湘云冒失,飞快解释道:“那可是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日常。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那样蝎蝎螫螫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快速起身说道:“四嫂静静的养养神罢。大家回去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二位惦着。”探春又叮嘱紫鹃:“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嚷起来。未知是哪个人,下回分解。

  不说贾府如故唱戏。单说薛姑姑回去,只见有三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多少个当铺里一起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丈母娘已进入了。这衙役们见跟从着重重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那一个风度,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那薛四姨走到大厅后边,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小姨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二姨,便道:“姑姑听到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大姑同宝钗进了房间,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畏惧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合什么人?”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这几个细节。凭他是何人,打死了一连要偿命的,且钻探怎么办才好。”薛小姑哭着出来道:“还有何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呼吁:今夜打点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伯父见了面,就在那边访一个有探究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两,先把死刑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说情。还有外面的听差,太太先拿出几两银两来打发了她们,大家好赶着办事。”薛姑姑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姑姑使不得。那一个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薛二姨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边,同她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大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哪些信,打发人立刻寄了来。你们尽管在外边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不管梳洗了,这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紫鹃道:“姑娘,你睡也没睡得什么日期,怎么着点香?不是要写经?”黛玉点点头儿。紫鹃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那会子又写经,只怕太难为了罢。”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自己也并不是为经,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未来你们见了本人的墨迹,即使见了我的面儿了。”说着,那泪直流下来。紫鹃听了那话,不但不可能再劝,连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泪来。

  那宝钗方劝薛二姨,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日常你们即使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近来撺掇的真打死人了!日常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属,那时候我望着也是吓的无所适从的了。大叔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到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摞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那里薛大妈听见,尤其气的眩晕,宝钗急的无法。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内人早打发小孙女过来询问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三外孙女道:“此时政工头尾尚未清楚,就只听见说自己姐夫在外面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刚才二爷才去了然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里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记挂着,底下大家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点吧。”那姑娘答应着去了。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将来,有意遭塌身子,茶饭无心,天天渐减下来。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困苦似刻钟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四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妻子等怜恤,可是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她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象宝玉娶亲的大致。薛小姑来看,黛玉不见宝钗,更加起疑忌,索性不要人来看看,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曾祖母”的。一片可疑,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薛二姑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过了两天,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三外孙女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二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儿下午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四弟前头口供甚是不佳。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可以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采纳,千万莫迟。并请老婆放心。馀事问小厮。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三姨听了。薛二姑拭着眼泪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岳母先别难熬,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大孙女把小厮叫进来。薛小姨便问小厮道:“你把五叔的事细说与我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早晨,听见小叔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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