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薛蝌正在猜疑,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们,看她们有哪些法儿。”听了半日,却又万马齐喑。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听到窗纸上稍稍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如何做。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而困惑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这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审美。猛回头,看见窗上的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当时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神速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为啥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那句话仍是宝蟾的弦外之音。薛蝌只不作声装睡。又隔了两句话时,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那里有诸如此类没造化的人!”薛蝌听了似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语音,那才知晓她们本来是这一番情趣。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入睡了。

  话说贾政去见节度,进去了半日,不见出来,外头议论不一。李十儿在外也询问不出什么事来,便想到报上的并日而食,实在也慌忙。好简单听见贾政出来了,便迎上来跟着,等不可回去,在无人处便问:“老爷进去这半天,有啥要紧的事?”贾政笑道:“并从未事。只为镇海总制是那位老人的亲属,有书来寄托照应自我,所以说了些好话。又说:‘我们后天也是亲戚了。’”李十儿听得,心内喜欢,不免又壮了些胆子,便竭力怂恿贾政许那亲事。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番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二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间或清楚。贾母等见她这病不似无因此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回。多个那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音信,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她转达弄出那般原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她,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外婆去。前几日以此大体,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了,紫鹃自去。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大概不省人事,亏了紫鹃还同着秋纹,五个人搀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逐步清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她说道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刚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大家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可见死吗。”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体,那本是她数年的隐忧,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个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逐步的精通过来,把前面的事一字也不记得。这会子见紫鹃哭了,方模糊想起傻大姨子的话来。此时反简单过,惟求速死,以完此债。那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象上回招的凤姐说他俩失惊打怪。那知秋纹回去神色慌乱,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那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不久把刚刚的事回了三次。贾母大惊,说:“那还了得!”神速着人叫了王老婆凤姐过来,告诉了她婆媳五个。凤姐道:“我都嘱咐了,那是哪个人走了风了呢?那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吧!”贾母道:“且别管那么些,先瞧瞧去是哪些了。”说着,便启程带着王妻子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胃疼了阵阵,丫头递了痰盂,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

  刚到天亮,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什么人?”外面也不应允。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了件片哈特福德琵琶襟小紧身,上边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边并无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赶早来取东西。薛蝌见他这么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问道:“怎么那样早就兴起了?”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他那样,知是今晚的缘由,心里想道:“那也罢了。倒是他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了来缠。”于是把心放下,叫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二日,一则养养神,二则出去怕人找她。

  贾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啥样挂碍,在外围音讯闭塞,难以打点。故回到本任来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顺便将总制求亲之事回明贾母,如若愿意,即将二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回明了王妻子,便在吏部问询得贾政并无处分,惟将署太平县的那位老爷革职。即写了禀帖,安慰了贾政,然后住着等信。

  那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她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那么些样子,只打量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去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火速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他。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边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样?”雪雁点点头儿,叫她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四妹吗?”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时只打量黛玉心里一窍不通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私自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几天告知自己说的哪些王三伯给那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啊?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本身听见小红说的。后来自我到二曾祖母那边去,二姨妈正和平妹妹说吧,道:‘那都是门客们借着那一个事讨老爷的欢畅,未来好拉拢的情致。别说大太太说糟糕,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哪些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我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只是因外公的话,不得问问罢咧。’又听到二外婆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什么人的话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那里,也忘了神了,因协议:“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那是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精通吗!前些天都是本身和紫鹃三妹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到了。”雪雁道:“人事都不醒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二日了。”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起来说:“那还了得!你们有何样话还不出去说,还在那里说!索性逼死她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如此奇事。”紫鹃道:“好四妹,不是本人说,你又该恼了!你通晓怎样啊?领悟也不传这几个舌了。”

  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自家了。”贾母一闻此言,至极不快,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我们略避。王先生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那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近来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先生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自家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她准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我们省心?就是什么,也不至临时忙乱。我们家里那两日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三次,到底不知是老大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童年在一处儿玩,好些是部分。方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头些,才是做孩子的老实,我才心里疼他。要是他心里有其余想头,成了何人了呢,我然而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些天回王爱妻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三遍。贾母道:“我刚刚看他却还不至糊涂。那个理我就不明了了!我们这种人家,其他事自然没有的,那心病也是相对有不可的。林丫头若不是其一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以此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大姐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罗,横竖有他二兄长天天同着医师瞧,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儿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三姨这边去,我也跟了去切磋商讨。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大姐在那边,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早上上升,大家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内人都道:“你说的是。今儿晚了,明儿饭后大家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餐,凤姐同王妻子各自归房不提。

  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个人,因见薛家无人,惟有薛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出累累贪图之心。也有想插在其间做跑腿儿的;也有能做状子、认得一八个书办、要给他前后打点的;甚至有叫她在内趁钱的;也有创建谣言威胁的:各个不一。薛蝌见了这个人,远远的规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能够藏在家庭听候转详不提。

  且说薛三姨为着薛蟠那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稍稍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如故定了个死刑,监着守候秋日大审。薛姑姑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不时过来劝解,说是:“四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那几个产业,就该安安插顿的守着吃饭。在西边已经闹的不象样,便是香菱这件工作就了不足,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那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二弟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大姑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那般。三姑为他不知受了有点气,哭掉了有点眼泪。给他娶了亲,原想我们安安逸逸的生活,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三姐又是一个不安静的,所以二弟躲出门去。真正俗语说的,‘敌人路儿狭’,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二姨和表哥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花了钱财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每户,还要挣一碗饭养活妈妈,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家长哭死去活来的?不是自身说,三哥的如此行为,不是外孙子,竟是个朋友对头。丈母娘再不亮堂,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表姐的气。我啊,又不可以常在此地劝解。我看见丈母娘这么,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去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足,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表弟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要么在附近的等同,假诺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一个信,只怕我想小姑也就想杀了。我求小姨暂且养养神,趁四弟的证人现在,问问四处的账目。人家该大家的,大家该住户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多少个钱没有。”薛小姑哭着说道:“这几天为闹你大哥的事,你来了,不是你劝自己,就是本人告诉你衙门的事。你还不掌握:京里官商的名字已经退了,多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面打官司。你二阿哥每一日在外场要账,料着京里的账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能拿东边公分里银子和住房折变才够。前两日还听到一个荒信,说是东边的公分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即使那样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了!”说着,又大哭起来。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大妈担心也不中用,还有表弟哥给大家料理。单可恨这个伙计们,见我们的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罢了,我还听到说带着住户来挤大家的讹头。可知我二哥活了这般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急难中是一个没有的。小姑假使疼自己,听自己的话:有年龄的人温馨保重些。大姨这一生,想来还不至挨冻受饿。家里那难点衣服家伙,只能任凭表姐去,那是力不从心的了。所有的骨肉老婆们,瞧他们也没心在此地了,该去的叫他们去。只尤其香菱苦了百年,只好跟着二姨。实在短什么,我一旦有的,仍是可以拿些个来,料我们越发也从不反对的。就是袭姑娘也是用心正道的,他听见大家家的事,他倒提起三姑来就哭。大家那些还揣度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要听到了,也是要唬个半死儿的。”薛二姨不等说完,便说:“好孙女,你可别告诉她。他为一个林姑娘大概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假若她急出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更是没了依靠了。”宝钗道:“我也是那样想,所以总没告诉她。”

  那里两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飞快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快速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靠拢前来。紫鹃和他摇头儿,不叫他谈话,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四遍,黛玉又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有点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傍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依旧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紫鹃答应道:“是。”侍书尚未出来,因急迅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回去问您姑娘好罢。”侍书见那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偷偷的退出来了。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尝试宝玉,走进屋里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好日子,要给你娶亲了。你欣赏不希罕?”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您娶林四姐过来,好不佳?”宝玉却狂笑起来。凤姐望着,也断不透他是驾驭,是无规律,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就给你娶林表妹呢。若照旧这么傻,就不给您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啊。”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四妹,叫她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二嫂早知道了。他现在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自己不见?”凤姐又好笑,又心焦,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到林小妹,虽说依然说些疯话,却觉得知道些。若真领悟了,将来不是林姑娘,打破了这一个灯虎儿,那饔飧不济才难打啊。”便忍笑说道:“你流连忘返的便见你;假使疯疯癫癫的,他就丢掉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由林三妹了。他要回涨,横竖给本人带来,还放在自家肚子里头。”凤姐听着如故疯话,便出来瞅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说道:“我早听见了。目前且毫无理她,叫袭人优异的劝慰他,我们走罢。”说着,王老婆也来。我们到了薛二姨那里,只说:“挂念着那边的事,来瞧瞧。”薛婶婶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三姨要叫人报告宝钗,凤姐疾速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四姐。”又向薛大姑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里商议。”薛四姨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音讯,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大致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要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撂不开这厮。心里倒没了主意,只是怔怔的坐着。那知宝蟾也想薛蟠难以回家,正要寻个路头儿,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自愿趁风扬帆,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离间。见薛蝌似非惨酷,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儿,再作道理。及见金桂怔怔的,如同无技可施,他也只能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的着,翻来覆去,想出一个艺术来:不如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了钱物,却自己换上一两件颜色娇嫩的衣物,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慵妆媚态来,只看薛蝌的神气,自己反而装出恼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就岸,不愁不先到手:是其一意见。及至见了薛蝌,仍是昨夜大致,并无邪僻,自己只可以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

  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永不的了!男人呢,已经是从未有过活的分儿了。大家目前几乎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一拼!”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发。气的薛大姑白瞪着三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亏了宝钗四妹长三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劝她。金桂道:“姑外婆,近期您是比不足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衣食住行,我是个独立人儿,要脸做怎么样!”说着,就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了人还多,拉住了,又劝了半天方住。把个宝琴唬的再不敢见他。固然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有意高烧一声,明知薛蝌在屋里,特问房里是何人。有时遇上薛蝌,他便妖妖调调、娇娇痴痴的抚慰,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紧躲开,他自己也不认为,只是一心要弄的薛蝌心绪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上也不敢不应酬他,倒是怕她撒泼放刁的情致。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的出薛蝌的真真假假来?唯有一宗,他见薛蝌有如何东西都是托香菱收着,衣服缝洗也是香菱,几个人有时说话,他来了,连忙散开:一动员了一个“醋”字。欲待发作薛蝌,却是舍不得,只得将一腔隐恨都搁在香菱身上。却又或者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的隐忍不言。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了然。初始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搅乱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晓得过前头的业务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意见,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友好而什么人?由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妻子、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里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骨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那样。那是怎么说,你如此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望着不佳,才敢去报告的。回来见孙女竟好了比比皆是,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信他。他驾驭什么?看见不好就出言,这倒是他知道的地方。孩童家不嘴懒脚嫩就好。”说了四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仍然系铃人。

  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赶回了。当晚薛二姑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爱妻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两回眼。薛岳母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火爆?”凤姐便道:“其实也略微,这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趣:头一件叫老爷望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二妹的金锁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妈妈心里也甘愿,只虑着宝钗委屈,说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内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三姨说,只说:“姨太太那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妆奁一概蠲免,前天就打发蝌儿告诉蟠儿,一面那里过门,一面给她想法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曲。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阿姨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无法,又见那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阿姨和宝钗表达原委,不叫他受委屈。薛阿姨也承诺了。便决定凤二哥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爱妻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的话儿。

  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宝蟾道:“没有。”金桂道:“二爷也没问您怎么?”宝蟾道:“也并未。”金桂因一夜不曾睡,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怎样能瞒?不如分惠于他,他自然没的说了。况我又不可能自去,少不得要她作脚,索性和他说道个稳便主意。”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到底是哪些的私有?”宝蟾道:“倒象是个糊涂人。”金桂听了笑道:“你怎么遭塌起爷们来了!”宝蟾也笑道:“他辜负外祖母的心,我就说得她。”金桂道:“他怎么辜负自己的心?你倒得说说。”宝蟾道:“外祖母给她好东西吃,他倒不吃,那不是辜负外祖母的心么?”说着,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为父亲的事不辞辛劳,我于是敬她;又怕人说胡话,所以问你。你那一个话和本人说,我不懂是怎么着看头。”宝蟾笑道:“外婆别多心。我是跟三姑的,还有五个心么?不过事情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玩的。”金桂也认为脸飞红了,因协议:“你那一个姑娘,就不是个好货。想来你心中看上了,却拿我作筏子是还是不是吗?”宝蟾道:“只是小姨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姑婆伤心。曾外祖母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曾祖母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但是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佳看。依我想:外婆且别性急,时常在她随身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弟,又没娶老婆,外祖母就多尽点心儿,和她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外祖母的情,他当然要谢候曾祖母。那时曾外祖母再备点东西儿在我们屋里,我帮着大姑灌醉了他,还怕他跑了吗?他要不应,大家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外祖母。他心惊肉跳,自然得顺着我们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是人,我们也不至白丢了脸:曾祖母想怎么着?”金桂听了那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骂道:“小蹄子,你倒象偷过些微汉子似的!怪不得父亲在家时离不开你。”宝蟾把嘴一撇,笑说道:“罢哟,人家倒替曾祖母拉扯,外婆倒和大家说那一个话咧。”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了,家中也少觉安静。

  一日,宝蟾走来,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外祖母,看见了二爷没有?”金桂道:“没有。”宝蟾笑道:“我说二爷的那种假正经是信不得的。我们前儿送了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本身见她到太太那屋里去,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曾外祖母不信,回来只在大家院子门口儿等她。他打那边恢复生机,曾外祖母叫住他发问,看她说怎么。”金桂听了,一心的恼意,便道:“他那里就出来了吧。他既无心境,问他作什么?”宝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说,我们可以说;他糟糕说,大家再另打主意。”金桂听着有理,因叫宝蟾:“瞅着他,看她出来了。”宝蟾答应着出去,金桂却去开拓镜奁,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条洒花绢子,才要出去,又象忘了怎么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只听宝蟾外面说道:“二爷后天欢快啊。那里喝了酒来了?”金桂听了,明知是叫他出来的意味,快速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和宝蟾说道:“明天是张公公的好日子,所以被他们强不过,吃了半钟。到那时候候脸还胃疼呢。”一句话没说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别人的酒,比大家自己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她拿话一激,脸越红了,神速走过来陪笑道:“四姐说那里的话?”宝蟾见她二人攀谈,便躲到屋里去了。那金桂初时原要故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之意,早把自己那骄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国去了,因笑说道:“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啊。”薛蝌道:“我那里喝得来?”金桂道:“不喝可以,强如象你小叔子喝出乱子来,明儿娶了你们外婆儿,象我这么守活寡受孤单呢!”说到此处,四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那话尤其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小姨子放尊重些。”说着全身乱颤。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您说一句要紧的话。”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不测,好的也意外。”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来宝玉和孙女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么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八个甚至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近年来一句话又把这么些弄的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五个幕后的抿着嘴笑了三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我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其余人家儿的女儿,我亲眼目睹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那就是了。”

第九十七回,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次日,薛二姨回家,将那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早已承诺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二姑用好言劝慰,解释了不少说。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消遣。薛小姨又告诉了薛蝌,叫他:“后日起程,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一则告诉你三弟一个信儿。你不怕回到。”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思疑或者是友善错想了她们,也未可见:“果然如此,倒辜负了她这一番爱心,保不住日后倒要和温馨也闹起来,岂非自惹的啊?”过了二日,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走了,连眼皮儿也不抬;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薛蝌见那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那且不表。

  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外婆!香菱来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大致,一抬头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睬,忽听宝蟾一嚷,才瞧见金桂在那边拉住薛蝌,往里死拽。香菱却唬的心中乱跳,自己不久转身回到。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望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声,自己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深恶痛绝。那香菱本是要到宝琴这里,刚走出腰门,看见如此,吓回去了。

  不但紫鹃和雪雁在私下讲究,就是芸芸众生也都领会黛玉的病也病的意料之外,好也好得竟然,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哪天,连凤姐儿也精通了,邢王二老婆也有些猜忌,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那时正值邢王二内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知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孩子们怕什么。将来日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自己想她们若尽着搁在联名,毕竟不成样子。你们怎么说?”王内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脑,不避疑惑是局部。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些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怎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她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她的功利,我的心尖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那典型。况且林丫头那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唯有宝丫头最妥。”王老婆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如此。但林姑娘也得给她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这个没有隐衷?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和谐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她精晓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现在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报告您,须得经简单心。不但那些,就象二零一七年那个人饮酒赌博,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她们也就还服你些。”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应对,方各自散了。

  薛蝌去了三天,便再次来到回覆薛三姨道:“三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大家预备赎罪的银子。四妹的事,说:‘二姑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累累银子。叫丈母娘不用等自身。该怎么样就怎么做罢。’”薛丈母娘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布署了诸多。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情愿似的,“虽是那样,他是幼女家,一直也孝顺守礼的人,知自己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风水,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生活来,你好准备。本来大家不打搅亲友。表弟的心上人,是您说的,都是混账人;亲戚吧,就是贾王两家。近期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来请大家,我们也不用通告。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关照些,他上几岁年龄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待人忽然亲热起来,一家子都为罕事。薛二姑极度喜悦,想到:“必是薛蟠娶那媳妇时冲犯了怎样,才落水了这几年。目今闹出这么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府出力,方才有了希望。媳妇忽然安静起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也未可见。”于是自己内心倒以为希有之奇。这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到金桂房里看见。走到院中,只听一个女婿和金桂说话。同贵知机,便探究:“大胸奶,老太太过来了。”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儿在房门后一躲。薛三姨一吓,倒退了出去。金桂道:“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客人。他就是自己的过继弟兄,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来,还没去请爱妻的安。”薛二姑道:“既是舅爷,不妨来看。”

  是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内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贾母说道:“既是同乡的人,很好。只是听见说那孩子到过大家家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王老婆道:“连我们也不知情。”贾母道:“好是好,但只道儿太远。固然老爷在那边,倘或未来岳父调任,可不是大家子女太单了呢?”王老婆道:“两家都是从政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边还调进来,即不然,终有个叶落归根。况且老爷既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说了,好意思不给么?想来老爷的主心骨定了,只是不敢做主,故遣人来回老太太的。”贾母道:“你们乐于更好,可是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怕自身赶不上再见她一方面了。”说着掉下泪来。王妻子道:“孩子们大了,少不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家门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即使做官的,何人保的住总在一处?只要孩子们有幸福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的近呢,偏时常听见他和女婿打闹,甚至于不给饭吃。就是大家送了事物去,他也摸不着。如今听见益发倒霉了,也不放他回去。两创口拌起来,就说大家使了他家的金钱,可怜那孩子总不得个出头的光阴。前儿我牵记他,打发人去瞧他,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爱妻们少不了进去,看见大家姑娘这么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他一包眼泪的报告老伴们说:‘回去别说我那样苦,这也是自我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裳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报告的。’老太太想想,那倒是近处眼见的,若倒霉,更痛苦。倒亏了大太太也不理睬她,大老爷也不出个头。近日迎姑娘实在比大家三等使唤的孙女还不及。我想探丫头虽不是本身养的,老爷既看见过女婿,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人送到他老爷任上,该如何,老爷也不肯将就。”贾母道:“有她老子作主,你就张罗停当,拣个长行的光阴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内人答应着“是”。宝钗听的了解,也不敢则声,只是内心叫苦:“我们家的孙女们即使他是个佼佼者。方今又要远嫁,眼瞧着那里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见王爱妻起身告辞出去,他也送出去了。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并不与宝玉说知,见袭人独立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话说了。袭人也很不受用。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内人在那里嚷。凤姐走到邻近,那婆子才看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此处闹哪样?”婆子道:“蒙奶奶派我在那里看守花果,我也未曾偏差,不料邢姑娘的闺女说咱们是贼。”凤姐道:“为啥吗?”婆子道:“昨儿大家家的黑儿跟着我到那里玩了两次,他不晓得,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赶回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外孙女说,丢了东西了。我问她丢了如何,他就问起自己来了。”凤姐道:“问了您一声,也不足生气呀。”婆子道:“那里园子,到底是祖母家里的,并不是他们家里的。大家都是小姨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自己左右呶呶不休的!你在这里照顾,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个没道理的话来!把森林叫了来,撵他出去。”丫头们许诺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那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凤姐道:“姑娘,不是其一话。倒不讲事情,那名分上太莫明其妙了。”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面去坐。凤姐道:“他们那种人,我精晓她,除了本人,其馀都没上没下的了。”岫烟再三替他讨饶,只说自己的闺女不佳。凤姐道:“我望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那四回!”婆子才兴起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四姨,请了安,便说:“明天就是上好的生活。明日复苏回姨太太,就是前些天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三姑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重临,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如果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自己。”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那里王内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那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那里,我们的人送,大家的人收,何苦来吧?”贾母王妻子听了,都喜爱道:“说他糊涂,他明日怎么如此清楚啊。”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那是金项圈,那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那是妆蟒四十匹。那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那是四季的行头,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从不未雨绸缪羊酒,那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报告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逐步的叫人给她二姐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铺陈,如故大家那边代办了罢。”凤姐答应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在此之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那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绝不在潇湘馆里提起。”芸芸众生答应着,送礼而去。

  金桂叫弟兄出来,见了薛小姑,作了个揖,问了好。薛大姑也问了好,坐下叙起话来。薛四姨道:“舅爷上京哪一天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自己过继来的。今日才进京,今天来瞧小姨子。”薛二姨看那人不狼狈,于是略坐坐儿,便启程道:“舅爷坐着罢。”回头向金桂道:“舅爷头上末下的来,留在我们那边吃了饭再去罢。”金桂答应着,薛岳母自去了。金桂见小姨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罢。先天不过过了明路的了,省了我们二爷查考。我后天还要叫你买些东西,只别叫旁人看见。”夏三道:“这一个交给我就完了。你要怎么着,只要有钱,我就买的了来。”金桂道:“且别说嘴。等你买上了当,我可不收。”说着,二人又调侃了一次,然东魏桂陪着夏三吃了晚饭,又告诉她买的东西,又交代三次,夏三自去。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高大的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云来,那是后话,不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那事,反喜欢起来,心里说道:“我那几个孙女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依旧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算。况且洑上水,护着外人。他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行出头。近期二叔接了去,我倒干净。想要他孝敬自己不能了,只愿意他象迎丫头似的,我也称称愿。”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贺,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甘心的。就是养了你一场,并从未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倒霉,也有三分的好,也别说一去了把自己搁在脑杓子后头。”探春听着毫无道理,只低头作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见她不理,气忿忿的友爱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样东西了?”岫烟笑道:“没有何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他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孙女不懂事,问了这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那都是三孙女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放的事物,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有些不动,收拾的净化。凤姐心上便很爱敬她,说道:“一件衣裳原不要紧,那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那捣乱的帮凶,了极度!”说了三次,凤姐出来,随处去坐了一坐,就赶回了。到了祥和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抖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德州厢花线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的多多,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这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由此上下人等虽都通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败露风声。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四姨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那里探春又气又笑又悲伤,也然而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一回,闷闷的走到宝玉那边来。宝玉因问道:“三姐妹,我听见林大姨子死的时候,你在那边来着。我还听到说:林大姨子死的时候,远远的有音乐之声。或者他是有来头的,也未可见。”探春笑道:“那是你心中想着罢了。但只那夜却怪,不象人家鼓乐的声儿,你的话或者也是。”宝玉听了,更以为实。又想明日祥和神魂飘荡之时,曾见一人,说是黛玉生差别人,死不一致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又想起这年唱戏做的常娥,飘飘艳艳,何等风致。过了四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鹃过来,即刻回了贾母去叫他。无奈紫鹃心里不甘于,虽经贾母王老婆派了过来,自己无法,却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嗳声就是叹气的。宝玉背地里拉着他,低声下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钗倒背地里夸他有诚心,并不见怪他。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玉见她胸怀不甚清楚,便回了贾母王老婆,将她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他以后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大孙女,如故伏侍老太太。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定。想起:“许多姐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佣人敢得罪她的,独自我那里,他们说长道短。刚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裳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曾祖母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物,将来送新的来。’”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美意。只是因我丢了衣裳,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的。拿回去,千万谢你们曾祖母!承你姑姑的情,我算领了。”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坐。平儿笑说道:“大家曾祖母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可!”岫烟道:“不是疏远,实在可是意。”平儿道:“曾祖母说:‘姑娘要不收那服装,不是嫌太旧,就是视如草芥大家曾外祖母。’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外婆不依自己吧。”岫烟红着脸笑谢道:“那样说了,叫自己不敢不收。”又让了三遍茶。

  且说黛玉即便服药,那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几个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苦衷,大家也都清楚。至于奇怪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体说起,那样大病,如何是好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心安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胸闷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唯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回复,唯有守着流泪。每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揣摸贾母近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丈母娘放心。但前些天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想是大家的情到了。岂太史里详上去,道里理论下来了。亏得县里主文夫君好,立时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指责。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来,又要吃苦。必是道里从未托到。四姨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连忙,神速!

  宝玉本怀念黛玉,由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一度云散,更加猜疑。闷到心急火燎,忽又想黛玉死的如此领悟,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欢。忽然听到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怎么了?”宝玉早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两回子神,说道:“那生活过格外,我姐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表姐是成了仙去了。二妹姐吗,已经死了,那也罢了,没每一天在联名。三妹姐境遇了一个混账不堪的事物。大嫂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四嫂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四嫂是有了人家儿的。这一个大姐二姐,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自己做哪些?”袭人忙又拿话解劝。宝钗摆起初说:“你不用劝他,等自己问她。”因问着宝玉道:“据你的内心,要那一个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为生平的事吧?要说别人,或者还有其他想头。你协调的妹妹三妹,不用说并未远嫁的;就是有,老爷作主,你有何法儿?打量天下就是您一个人爱四嫂四妹呢?如若都象你,就连自己也不可能陪着您了。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知,怎么你越念越繁杂了啊。这么说起来,我和袭姑娘各自一边儿去,让你把堂妹大姨子们都邀了来守着您。”宝玉听了,多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我也领略。为什么散的这样早呢?等自身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袭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说了。才那二日身上好些,二姑婆才吃些饭。你只要又闹翻了,我也不管了。”宝玉听她多少人讲话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领会怎么样才好,只得说道:“我却明白,但只是心灵闹得慌。”宝钗也不理他,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逐步的诱导她。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这怕什么?等消停几日,他心灵亮堂了,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大姑娘是极领会的人,不象那一个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谏,他事后就不是那般了。”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她决不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会子去了。

  平儿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妻妾,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你那边去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自己来请各位太太、曾外祖母、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曾祖母前问起女儿来,说女儿到园中去了。不过从邢姑娘那来来么?”平儿道:“你怎么领悟?”婆子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岳母和孙女们的干活叫人怀恋。”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罢。”婆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回复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覆了凤姐。不在话下。

  黛玉平昔病着,自贾母起直至姊妹们的雇工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回复,连一个问的人都并未,睁开眼唯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小姨子,你是本身最亲切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作为自己的亲二嫂。”说到此处,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辛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二嫂,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随身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兴起。紫鹃无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一侧。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掌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薛二姨听了,又哭了一场。宝钗和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不可或缓。”薛三姑无法,只得叫薛蝌到那里去照看,命人即忙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同着当铺中一个一起连夜起程。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怕他们考虑不到,亲来帮着收拾,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孩子娇养惯了的,心上又急,又费力了一夜,到了前些天就发起烧来,汤水都吃不下来。莺儿忙回了薛三姑。薛二姑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薛小姨慌了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解。秋菱见了,也泪如泉涌,只管在旁哭叫。宝钗不可能张嘴,连手也不能忽悠,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三姑等豪门略略放心。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内人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内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而再治了七八日,终不奏效。依旧她协调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了然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那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全备妆奁,其一应利用之物俱该准备,便把凤姐叫来,将五叔的主张告诉了四遍,叫她料理去。凤姐答应。不知咋办理,下回分解。

  且说薛三姑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说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难免滴下泪来。宝钗道:“都为二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近年来还亏凤二嫂不错。我们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大家家里人。”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小叔子哥这几年在外围相与的都是些何人!连一个纯正的也从不。来一起子,都是一丘之貉。我看她们那边是不放心,可是未来探探音信儿罢咧。那两日都被自己赶出去了。将来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那种人来。”薛小姑道:“又是蒋玉函那一个人哪?”薛蝌道:“蒋玉函却倒没来,倒是别人。”薛二姨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起心来,说道:“我虽有儿,近来就象没有的了。就是上边准了,也是个残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您还比你二弟了然些,我这后毕生全靠你了。你协调从今后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婆姨,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孩子出门子不是便于,再没其他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生活过了。若邢丫头也象这几个东西”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我们的事过去了,早些儿把你们的正经事已毕了,也了自家一宗心事。”薛蝌道:“琴表姐还没有出门子,那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那些,可算什么吧。”大家又说了四次闲话。

  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胸闷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飞速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盂内。紫鹃用绢子给她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另一方面,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那才知道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去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儿罢,何苦又麻烦?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扎挣着伸出这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唯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微微的首肯,便掖在袖里。说叫:“点灯。”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岳母看了,怕宝钗耽忧,也不叫她精通,自己来求王内人,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薛大姑去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必须打点才好。”王爱妻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协商:“那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该早些娶了回复才是,别叫她遭塌坏了人身。”贾政道:“我也是那般想。但是他家忙乱,况且近来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无不各自要操持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包头,就定日子娶。你把那番话先报告薛姨太太。”王爱妻答应了。

  薛蝌回到自己屋里,吃了晚餐,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生活不想可以。况兼当初伙同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通晓的。可见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那种人,偏叫他有钱,娇养得这么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叫她这么受苦。阎罗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苦恼,又苦自己并未工夫,只得混写道:

  雪雁答应,急迅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上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量他冷,因协议:“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人体欠起,紫鹃只得七只手来扶着她。黛玉那才将刚刚的绢子拿在手中,望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多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来拿火盆桌子,此时这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那是怎么说吗!”黛玉只作不闻,反扑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她也要烧,飞速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怎么着可以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上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将来一仰,大概一向不把紫鹃压倒。紫鹃飞快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鹉等多少个大孙女,又怕一时有啥来头。好简单熬了一夜。

  到了明天,王爱妻将贾政的话向薛二姑说了,薛大妈想着也是。到了饭后,王老婆陪着过来贾母房中,我们让了坐。贾母道:“姨太太才还原?”薛二姑道:“如故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有苏醒给老太太请安。”王爱妻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回,贾母甚喜。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吃了饭了从未有过?”宝玉道:“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听到说二姨来了,过来给二姨请请安。”因问:“宝三嫂大好了?”薛大姑笑道:“好了。”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都掩住了。宝玉坐了坐,见薛四姨神情不似在此从前亲亲,“虽是此刻从未有过心思,也不足我们都不言语……”满腹疑忌,自往学中去了。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吃苦,不知几时向清虚!

  到了后天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些微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瞧着不佳了,急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多个老大姨和多少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房间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么些人都说:“不领悟。”紫鹃听那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姑娘,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那几个人怎么竟这么惨酷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绝非,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明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自家如何过的去!那一年本人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明天竟公然做出那件事来。可见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发指的!”

  清晨回去,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见里间屋内无人,宝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鹃道:“上屋里去了。听见说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宝玉道:“我去了来的,没有见你们姑娘。”紫鹃道:“没在这里吗?”宝玉道:“没有。到底那里去了?”紫鹃道:“那就不定了。”宝玉刚要出来,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小妹回来了。”缩身战败,仍跟黛玉回来。黛玉进来,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母亲了并未?”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阿姨说起我来尚未?”宝玉道:“不但没说你,连见了自身也不象先时接近。我问起宝二嫂的病来,他但是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那两天没去瞧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亮堂;那两日知道了,也没去。”黛玉道:“可不是呢。”宝玉道:“当真正,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去,老爷又不叫去,我怎么着敢去?要象以前那小门儿通的时候儿,我一天瞧他十趟也简单,如今把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里透亮这些缘故?”宝玉道:“宝堂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黛玉道:“你绝不自己打错了意见。若论宝四妹,更不体谅,又不是二姨病,是宝小妹病:平素在园中做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近来隔开了,你看见她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宝玉道:“这样,难道宝小姨子便不和自家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糟糕,我却不知,我也只是是照理而论。”

  写毕,看了五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害羞,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瞧见笑话。”又念了三回,道:“管她吗,左右粘上自己望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五次,到底糟糕,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龄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如此飞灾魔难,不知几时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那样凄凉寂寞!”

  一面走一面想,早已赶到怡红院。只见院门关闭,里面却又安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房间的,但不知她那新房间在何处?”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小姨子到那里做怎么着?”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哪个人知不在那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那话只报告表妹,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后天夜里娶。那里是在此间?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说着,又问:“四妹有怎么样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如故飞跑去了。紫鹃自己发了三遍呆,忽然想起黛玉来,那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她明儿死了,你到底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宜,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边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天。黛玉看见宝玉那样大体,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看,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把脚一跺,道:“我想这厮生他做哪些!天地间尚未了自家,倒也根本。”黛玉道:“原是有了自身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成百上千的愤懑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才刚自我说的,都是玩话。你然则是看见三姑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表妹身上去?大姨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情感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协调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茅塞顿开,笑道:“非凡,格外。你的性情,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二零一七年本身发火的时候,你和自我说过几句禅话,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

  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进门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那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子奶叫给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子奶费心。不过叫小外孙女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坚苦大嫂吧?”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个套话?再者我们岳丈那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子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人家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大家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关键东西没要紧,倒没的令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儿有点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那个话,叫人听着怪糟糕意思的。大家只是也是上面的人,伏侍的着伯伯,就伏侍的着二爷,那有啥妨呢?”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一向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待遇,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大体,因协议:“果子留下罢,那么些酒儿,大嫂只管拿回去。我平素的酒上实在很单薄,挤住了奇迹喝一钟,平白无事是无法喝的,难道大外祖母和小姨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其余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胸奶的脾气儿二爷是领略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薛蝌没办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兴起,因协议:“表嫂替我谢大外祖母罢。气候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几个个礼。”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多少个三孙女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瞧见紫鹃,这多少个便嚷道:“那不是紫鹃堂妹来了呢!”紫鹃知道不佳了,快速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子王外祖母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那紫鹃因王外婆有点年纪,可以仗个胆儿,何人知依然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的心中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大孙女飞快去请。你道是什么人?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明日宝玉结亲,他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她。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姑娘进来回说:“大奶子奶!只怕林姑娘不好了!那里都哭啊。”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不及问了,快速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样子才情,真是寡二少双,只有青女素娥可以接近一二。竟这么小小的年龄,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忧伤潇湘馆来,竟不能够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万马齐喑,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装裹未知妥当了没有?”快速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里间门口一个三孙女已经看见,便说:“平胸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面。李纨忙问:“如何?”紫鹃欲说话时,唯有喉中哭泣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您一句话,你如何回应?”宝玉盘着腿,合初始,闭着眼,撅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四妹和您好,你怎样?宝表妹不和你好,你怎么?宝堂妹前儿和您好,近年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您好,后来不和您好,你什么?你和她好,他偏不和您好,你哪些?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什么样?”宝玉呆了半天,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鸦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北南上去。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正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些。及见了宝蟾那种私自、不尴不尬的大体,也觉有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他究竟是三姐的名分,那里就有其他讲究了啊?或者宝蟾不成熟,自己糟糕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见。不过到底是大哥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扮的妖调相当,自以为美,又怎么不是满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大姨子也有了怎么样狼狈的地点儿,所以设下那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见?”想到那里,索性倒怕起来了。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噗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何人,下回分解。

  李纨看了紫鹃那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火速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无法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有点的开眼,似有文化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从不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眼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侧屋里呢。”李纨疾速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急迅唤她,那紫鹃才日渐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样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去给她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她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失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吧?”紫鹃听了那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双肩说:“好孩子!你把自家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足了。”

  忽见秋纹走的话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从未有过?袭人大姨子只说‘已经重返了’。快去罢。”吓的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瞧瞧那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那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样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入了。平儿道:“外婆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外祖母在此地,大家曾祖母就留心那一头儿了。”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那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恰恰,快出来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她来回自己,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允诺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哪些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太婆和老太太研讨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外祖母,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大家当然是出来的,那里用那样”说到此处,却又不佳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咱们在那边守着患儿,身上也不干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自己。”李纨在旁演讲道:“当真正,林姑娘和那姑娘也是上辈子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她西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只有紫鹃,我看她五个时期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一番话,却也并未说的了。又见紫鹃哭的泪人一般,只能够望着她稍微的笑,说道:“紫鹃姑娘那么些闲话倒没什么,只是你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那话是报告得二曾外祖母的呢?”正说着,平儿擦着泪水出来道:“告诉二太婆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刚刚的话说了四次。平儿低了几回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那般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律的。”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都是同等。”林家的道:“那么着,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自身去。我先回了老太太和二姑奶奶。那只是大胸奶和姑娘的呼吁,回来姑娘再分别回二姑婆去。”李纨道:“是了,你如此大年纪,连那样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那件事,老太太和二太婆办事,我们都无法很精通;再者,又有大胸奶和平姑娘啊。”

  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黛玉嫌他“小孩子家掌握怎么样”,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外祖母叫,也不敢不去,快速收拾了头。平儿叫她换了特种衣裳,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交代平儿,打那么催着林家的叫她老公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去,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眼前走吧,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四叔办林姑娘的事物去罢。外婆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许诺着去了。那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干活。

  却说雪雁看见那么些大体,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悲伤,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暴露。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本人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那时候总不会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只怕是怕我们姑娘恼,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那一位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趣。我大致看看他,看她见了本人傻不傻。难道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那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到娶了黛玉为妻,真就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足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在此此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万全之策,百步穿杨。巴不得就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的快意,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恼火,又是凄惶,他这边知道宝玉的心曲,便各自走开。

  那里宝玉便叫袭人飞速给她装新,坐在王爱妻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费劲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四嫂打园里来,为啥如此麻烦,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刻呢。”只听见凤姐和王妻子说道:“纵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大家家的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的使不的。我传了家里学过音乐管过戏的那么些女孩子来,吹打着热闹些。”王爱妻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入,家里细乐迎出来,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卓殊高雅。傧相请了新孩他娘出轿,宝玉见喜娘披着红,扶着新人,幪着盖头。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何人,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吗?”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东边家里带来的,紫鹃是大家家的,自然不用带来。”由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相似喜欢。傧相喝礼,拜了世界。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等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等事,俱是按本府旧例,不必细说。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天宝玉居然象个好人,贾政见了,倒也爱不释手。

  那新人坐了帐,就要揭盖头的。凤姐早已防范,请了贾母王爱妻等进入照应。宝玉此时究竟有些昏头转向,便走到新娘跟前说道:“表嫂,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那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小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了。”又歇了一歇,仍是经不住,只得上前,揭了盖头。喜娘接去,雪雁走开,莺儿上来服侍。宝玉睁眼一看,好象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手腕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软体,鬟低鬓軃,眼瞤息微,论雅淡似荷粉露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

  宝玉发了三次怔,又见莺儿立在傍边,不见了雪雁。此时心无主见,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芸芸众生接过灯去,扶着坐坐,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过来照顾着。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几次神,见贾母王爱妻坐在那边,便轻轻地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吗?那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先天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边呢。”宝玉悄悄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的这一位美丽的女人儿是哪个人?”袭人握了祥和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半日才说道:“这是新娶的二四姨。”大千世界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外祖母’,到底是何人?”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并未?你们这都是做什么玩吧?”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吧,别混说。回来得罪了她,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那会子糊涂的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足主意,便也不管怎么样其余,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四姐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佳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申明,只得满屋里点起睡眠香来,定住他的心思,扶他睡下。众人万马齐喑。停了少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可以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之脑后,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刚刚眼见的大体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明日就是出发的吉日,略歇了一歇,芸芸众生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外孙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想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达成,只求老太太训诲。”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人道,后天你出发,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但他因病冲喜,近年来才好些,又是前几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她送啊,登时去叫他;你若疼她,就叫人带了她来你看看,叫他给您磕个头尽管了。”贾政道:“叫她送什么?只要他今后之后认真读书,比送自己还爱好吧。”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随即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她行礼他便敬礼。只可爱此时宝玉见了岳丈,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怎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赶回了,自己回去王爱妻房中,又切实可行的叫王老婆管教孙子:“断不可如前骄纵。二〇一八年乡试,务必叫她下场。”王妻子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其余,即忙命人搀扶着宝钗过来,行了新孩子他娘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馀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越发昏愦,连饮食也不可以进了。未知性命怎么样,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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