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界现形记,布政使署缺痛苦

话说次日清早,刘大侉子同了黄三溜子几人穿了极旧的袍套上院。刚才跨进官厅,只见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素褂,不钉补服,亦不挂珠。刘大侉子留心,便知道后天是忌辰,说了一声:“啊呀!我连那些都遗忘了。”吩咐管家赶紧回去拿来,重行更换。黄三溜子还不清楚什么工作,刘大侉子告诉她刚刚驾驭。急得他一叠连声的喊“来”,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气的了不可,在官厅子里跺着脚骂“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望着她好笑。骂了几回,管家来了,他就伸手上去给他多少个耳刮子。管家不服,口里叽哩咕噜,也不知说些什么,把黄三溜子气伤了,马上立刻,就要叫号房拿片子,把那混帐王八蛋交给仁潘集区打屁股,办他递解。刘大侉子毕竟了然事理,恐怕别位司、道大人看着不雅,走上前去全力解劝。不提防黄三溜子所借的这件外褂太不牢了,豁扯一声,拉了一条大缝。管家趁空也跑掉了。黄三溜子还在那边生气。齐巧巡捕拿起先本邀各位家长进见。刘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到拿衣裳一时也拿不来。俗语说的好,“情急智生”,仍然刘大侉子有主张,赶忙把朝珠探掉,拿个外褂反过来穿,跟了人们一块进去,或者抚台不会晤到。黄三溜子到此不能,只得学他的样,亦是把个外褂反穿了进去。不过袖子上一条大缝,还有一片绸子掉了下来,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实不美观。无奈事到内部,也说不得了。一霎见了署院,打躬归坐。署院先同藩、臬两司及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闲聊了三遍公事。黄三溜子是有内线的,刘大侉子亦有藩台先人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她二人。见他二人穿的衣服与前大差别,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却是莫明其故。要问又不佳问,只得闷在肚里。他多少人当中,黄三溜子的上身更为破旧,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还有一大块破的。署院看了三回,便掉文说道:“人孰无过?你两位兄长亦可谓善于补过的了。”曹三溜子不懂署院说的啥子,私底下拉拉刘大侉子的衣袖,刘大侉子把人体一幌不理他,更把他急的了不可。又听署院说道:“你们两位兄长,可以从后天起,事事节俭下来,一反在此此前所为,兄弟极为佩服,极为欣赏。不过见了哥们要这样,就是不见兄弟也要这么。大家讲经济学的人,最强调的是‘慎独’工夫,总要可以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如果见了兄弟一个典范,背转兄弟又是一个规范,无法‘慎独’,便于表现有亏。兄弟每日派人在外察访,老兄们一言一行都是通晓的。”
  刘大侉子听了,汗流浃背。黄三溜子仍旧不懂。署院又说道:“大家先君毕生讲工学,讲的就是那‘慎独’工夫。自从生了哥们随后,顶到下世,平素是吃的‘独睡丸’,一个人住在书斋里,从不到上房一步。有时先母叫孙女送茶送点心给先君吃,先君从不拿正眼看丫头一眼,怕的是因人欲之私,夺其天理之正,那才算得实做‘慎独’二字。”各位司、道大人听到那里,因为署院说的是她老大人,一齐毕恭毕敬。后来署院又鼓励了万众几句,方才端茶送客。黄三溜子回去,又把小当差的骂了一顿,定要叫他卷铺盖,后来正是刘大侉子讲情,方才罢手。又过了两日,抚台便同两司说:“候补道当中新到省的黄某人,虽然是个捐班,但是勇于改过,着实可嘉!第二会来见我,竟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新东西。同她同来的刘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极旧,不过靴帽还嫌时派。大家要做一个伟人的人,总得自己有个意见,不可以随了万众,趁波逐浪,所以黄道比起刘道来,如同还高一层。兄弟前几日必须破例拿他做个样板,回来给她一个事情,奖励奖励他,也好劝化劝化别人。两兄认为怎么样?”藩、臬两司,连连称“是……”。等到下来,抚院立时下了一个札子,先叫他会办营务处。黄三溜子得信,这一喜竟是梦想不到!次日一大清晨院见了抚台,叩头谢委,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方好,吱吱了老半天,照旧一个字未曾说。署院无非拿他打气了几句。他除掉诺诺称是之外,一无她语。自此黄三溜子得了派出,气焰便与人家差距,同朋友说起话来,三句不脱署院,两句不离营务处,赛如统省候补道当中,没有一个在她眼里的,刘大侉子更不消说得了。
政界现形记,布政使署缺痛苦。  不过随后之后,湖北官场风气为之大变。官厅子上,大大小小官员,每天必须好两百人出进,不是拖一爿,就是挂一块,赛如一群乞讨的人似的。以前的风气,无论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裳花头、颜色,大家都要比赛何人比哪个人的时样,事到方今,何人比哪个人穿的破损,那一个穿的顶顶破烂的人,大家都朝她恭喜,说:“老哥不久肯定得差得缺的了!”过了一二日,果然委了出来。大家得了这几个走后门,索性于公事上全不干预,但一心穿破衣裳。所有坎帕拉城里的估衣铺,破烂袍褂一概卖完;古董摊上的旧靴旧帽,亦概莫能外搜买净尽。大家都晓得官场上的人专程搜罗旧货,因而价格飞涨,竟比新货还要价昂一倍。过了些时,有些外府州、县来省禀到,晓得中丞那个性格,不敢穿着新衣禀见,只得赶买旧的;无奈估衣铺通通走遍,旧货无存,甚至捏着两三倍的钱还没处去买一件。有些同寅当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后来处州府底下有一个老知县,已经积年累月不进省了,那番因新抚到任,不得不来两次。到省之后,听得这几个态势,无奈为时已迟,没处去买;而且同寅当中久不来往,无处告贷。那位县祖父情急智生,只得穿了新衣前去上院。那时候新署院令出惟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镇、副以下,没有一个不遵他的号令。他不欢娱新衣服,一时新风大变,没有一个不是穿的极破烂不堪的。不料那位县祖父,那天竟着了崭新袍褂前来禀见。同时禀见的人,一班有五四个,独他一个非正规。丰田(丰田(Toyota))都瞅着意外,就是署院见了也觉得稀奇。
  等到坐定之后,谈了两句公事,署院熬不住,板着面孔先出言道:“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贯仍旧过去的美发!兄弟到任之后,早已有个新章,而且还叫警察传知你们各位,谅你老兄现在也该知道的了?”那位知县快速拿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说道:“回父母的话:卑职前几日一到省,就听得人说老人家这些条例。卑职何敢故违禁令,自外生成?因而急急要去找一套旧的穿了来见大人。何人知那旧衣裳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职也买她不起。”署院道:“这是什么缘故吧?”知县道:“自从父母下了那个命令,通城的官都要遵大人的通令,不敢穿新衣服来禀见,由此不得不买旧的。估衣铺里晓得马自达都要以此,所以旧的标价比新的反贵得一两倍不等。卑职这身袍褂如故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别人,早已穿旧的了,卑职深知物力勤奋,每逢穿到身上,优异珍视,相当小心,所以到今日还同新的均等。《朱子家训》上有句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卑职毕生最佩服是那两句。”
  署院听到那里,心中卓殊欣然自得,面孔上日趋的换了一副心潮澎湃,又说道:“其实旧衣服何必定要自己去买吗,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无妨。古人云:‘乘肥马,衣轻裘,与对象共,敝之而无憾。’何况又是旧的啊。”知县修正言厉色的答道:“大人明鉴:朋友的衣衫原可以借得,可是借了来只穿着来见大人,下去仍得送还人家。既把旧的还了每户,以后免不了总要再穿新的。那便是卑职穿了旧的更加来欺骗老人的了。卑职虽不才,要欺骗家长,卑职实实不敢!后天卑职故违大人禁令,自知罪有应得。大人若把卑职撤任、参官,卑职都死而无怨;若要卑职欺瞒大人,便是作为有亏,卑职宁死不从!”
  署院听了,心上盘算道:“想不到这人倒如此硬绷,说的话句句有理,不佳什么他。”立即满面堆着笑,说道:“你老兄真是个诚笃君子,兄弟失敬得很!通安徽做官的人都能像您老兄那样,吏治还怕没有起色吗?”随手又问了几句民情怎么样,年岁怎么样,方才端茶送客。那知县新兴又穿着新衣服上辕禀见过一次。署院很拿她灌青菜泥,叫他事先回任,将来出个大点的缺还要依靠。知县禀辞回任去后,胆小的照样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装来见。有多少个胆子稍些大点的,半新不旧的行头有时候也穿件把。问起来,便说旧衣裳价钱大,实在买不起。如此者,署院被住户顶过两回,也逐步的不来责备这一个了。
  署院来此查办事件的时候是秋日政工,查完以至署缺上任,其中约摸推延了一四个月,自从接印之后,传见属员,清理公事,转眼又有八个多月,已是十1四月天气了。他协调要装清俭,不穿皮衣,一众官员都进着穿了棉袍褂上院。齐巧那年又冷的早,已下过一场立春。有些该钱的姥爷,外面虽穿棉袍褂,里面都穿丝棉小棉袄,狐皮紧身,所以尚不觉冷,然而面子上神农尺弱些罢了。至于一般穷候补老爷们:因为署院不喜这一个,齐巧没得钱用,乐得早早把她当在当铺里去了。哪个人知气候一变,每一日傍晚起来上衙门,可怜直冻得索索的抖。开首藩台还遵他的功令,后来熬不住了,便说:“大家出来做官,主子原是叫我们出去享福的,不是叫大家来做化子的。官场上的人都寒酸到这么些身价,明明是丢主子的脸。我从后天可不受他的管了。”第二天便穿了狐皮袍子,貂外褂,并戴了貂帽子,前去上院。抚台见了,很不为然,拿眼睛瞅了藩台半天,始终为他位分大了,也不好说其余。后来藩台去后,他便同师爷们谈起这事,说:“藩司某人,前些天干什么忽然改常?”便有个知道藩台底细的,回说道:“现在某人进了机关,该应他阔起来了。”署院闻言,峰回路转。原来那位藩台是旗人,是现在吏部满都尉某伙同的知心人。昨儿奉上谕,那位合伙进了机关,所以她的腰把子亦立时硬绷起来,连抚台都不在他眼里了。
  抚台晓得了那一个原因,尽管奈何他不得,不过心上总不欢欣。第二天便自己写了一道手谕,叫刻字匠替他刻了板,刷成功几千分,折成手折一样,除通饬各属分派外,一个官厅子上一定要摆上几百本,每一个官发一本。手谕上写的差不多是:“本部院以廉勤率属,不尚酬酢争论。于接见僚属之时,一再告以勤修已职,俯恤民艰,勿饰虚文,勿习奔竟,严切通饬各在案。至于衣裳奢华,酒食征逐,尤宜切戒。夏葛冬裘,但求适体御寒足矣,何须争新炫富,必合时趋。本署院任京秩时,伏见朝廷崇尚朴素,宵旰忧勤,属在臣工,尤宜惕厉。近三年来,非朝会大典,不着貂裘,当为同官所共谅。若夫宴饮流连,最易愒时废事;况屡奉诏旨,截至筵燕,饬戒浮靡,圣谕煌煌,尤当服从。为此表达前义,特启寅僚,无论实缺、候补,在任、在差,一体依据。如竟视为故事,日久渐忘,即系罔识良箴,甘冒不韪。希恕愚拙!此启”
  云云。等到那张手谕印了出去,署院有意特特为为拿红封套封了一分,叫人送给藩台去看。藩台看了一遍,哈哈的笑了两声,搁在旁边,不去理会。
  第二天仍然穿着他的难得细羽绒服服去上院。一走走到官厅子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齐之后,他双亲先开口道:“中丞的手谕,料想诸位都见过了?”各位父母齐说:“见过。”藩台道:“像大家这么做官,一定发不了财。”大千世界听他说的好奇,一齐要请教。藩台道:“像大家这位中丞大人,吃亦不要,穿亦不要,整几十万两银两存在银行上生利,银子怎么不要多出去吗。我们吧,穿又器重,吃又重视,缺好亦不会剩钱,缺不好更不用说了。可是大家友好丢脸不要紧,如此堂堂大国一个上边大员,连着衣裳都穿不起,叫国外人望着还成个什么样儿呢?最近正闹着借洋债开铁路,你穷到那步田地,国外人何人相信你,什么人肯借钱给您用?”藩台那话,一半是庄论,一半是笑话。他原仗着她协调腰把子硬,所以才敢如此。其他的官只有相对无言,不敢回答一语。有些人有意识走走开,怕风声传到抚院跟前,致干未便。那知那位署院小耳朵极多,藩台议论的话,不到夜晚,就有人上去告诉了他,把他气的了不可,满肚皮要想找藩台的事故,好动他的手。
  齐巧有借钱给中国要包办黑龙江铁路的一个洋商前来拜见,谈完公事,洋商见她以此寒酸样子,便拿他喜形于色道:“贵抚台做官实在清廉,大家佩服得很!”署院道:“兄弟做了这几十年的官,一个钱都不剩。”洋商道:“你们贵国,这几年为了赔款,国家也弄穷了,百姓也弄穷了。大家的情致,总以为你贵抚台是有钱的;近来听你的话,看你的那些样子,才了解你贵抚台也是一个钱并未。我还记得得两年前头,我曾到过你们贵省一趟,齐巧亦是夏日,天气冷得很,你们洋务局里的曾外祖父们,一个个都穿着很好的皮袍子;那趟来看望,竟其穿不起了,可知得你们贵国的后天情景,实在穷得很!”署院道:“为此,所以要尽快的想把铁路开通。可以商务一兴旺,或者有个挽回。”洋商道:“贵省的官都穷到那步田地,大家有点不放心。大家的钱,要回到讨论钻探再借给你们。只要大家把钱借给你们,你们贵省的官就有了皮衣裳穿了。”洋商说完这两句话,拿眼看着署院只是笑。
  署院这时候正为着铁路借款的事要与洋商磋磨,今听她那样一番开口,不觉大惊失色。又想起藩台背后的话果然不错,他倒有点先见。现在事务弄僵了,不得不想个措施把工作挽回转来。想了一想,便对洋商道:“你嫌他们穷,老实对您说,他们实际不是真穷,是本人兄弟嫌他们穿的衣裳太华丽,不准他们穿,所以他们必须遵我的通令。你如不信,你过天来看,包管另换一个样儿。可是穿的过于怎么重视,兄弟亦无法自相冲突,总叫她一个正好便了。”洋商道:“正是,我也奇怪,你们贵外省的厘金又好,贵国官声上又是中饱惯的,怎么一时就会穷起来?真正叫人不信任。贵抚台不说清楚,我是一辈子不知底的。”署院又把脸一红,淡淡的说了几句闲话,洋商方才辞去。署院回来心上甚是闷闷,因为大局所关,不得不委屈相从。次日接见司、道的时候,他便发言道:“兄弟的秉性是呆板一路。兄弟总恨那江、浙两省以来奢侈太盛,所以到任之后,事事以节约为先。现在多少个月下来,居然东施效颦,草偃风行,兄弟心上甚是满面红光。不过兄弟一个人是省俭惯的,到了冬天,皮衣裳穿也罢,不穿也罢,诸位衣裳尽管不用过度铺张,不过体制所关,也不得过于寒俭。诸公出去可传谕他们:直毛头细衣服价格很贵,倘然制不起,如故以不制为是;羊皮褂子价钱不大,就像是不即不离,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办一身。兄弟当了几十年的京官,不瞒诸位老兄说,止有一件羊皮褂子,现在穿的毛都没有了,只剩得光板子,面子上还打了多少个补钉,实在穿不出去。倘然另做一件,不免又要化钱,所以平昔进到近期,依旧棉袍棉褂。唉!像哥俩那样的做官,也算是对得住君主了。”司、道大人听了,俱各答应着。等到出去上轿,齐巧首府、县都赶出来站班。藩台就拿那话当面传知了省城。首府挺着胸口,笔直的站在那里,答应了几声“是”。藩台又笑道:“未来你们倒要大大的巴结巴结洋人才是,不然可就要冻死了。”一头说,一头笑着上轿而去。
  立即间,把那话官厅子上都传开。有些老爷们同估衣铺熟的,等不到回家,就赶去制办羊皮褂子,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还有些该钱的,为着天气冷,毛头小了穿着不暖和,就出了大价格,买了滩皮回来叫裁缝做:总结几天里头,波尔图城里的羊皮卖掉了好几千件,价钱马上飞涨。成衣匠忙的做夜工都来不及。过了八天,等下一期辕期,居然大小官员一个个身上都长了毛了,就是抚院望着也认为比前头得体了恒河沙数。从此之后,于麾下穿衣物一事就不盘锦会了,却把个藩台恨如切骨,常要动他的手,而又不敢动他的手,为他里面有对应,腰把子硬的原由,怕动他不倒,反为不妙,因为隐忍在心,迟疑不发。可是拿他无可奈何,只可以拿她的同乡、亲戚来出气,凡是藩台的腹心,以及被藩台保举过的人,抚台都要寻点错处,拿她撤差、撤委。他却有一件好处,这几个差缺并不安插自己的私人,先检着正途出身人员,依据次序委派。藩台拿她不可能,也只能遵他的教。
  过了些时,齐巧辕期,刘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补道上院禀见。署院一看名字,忽然想起:“这人是个绔袴出身,专会写白字。我过去要拿他咨回原籍,是藩台替他求下来的,大概他俩有何样渊源,昨天且拿他表明几句再讲。”想完,便叫请见。刘大侉子进来坐定之后,署院先同别位候补道闲聊了几句,回过脸来看看刘大侉子浑身上下,倒也无可指摘,即淡淡的说道:“刘小弟,委屈了您了!你要到省,那一省不好指,横竖是元宝捐来的,何苦偏偏要指个山西啊?”此时刘大侉子见黄三溜子因穿破衣裳早经得意,自己牵挂:“我是同他一致的,而且一天到的省。他曾经得了派出,料想我也不会久空的。”所以这一阵上衙门万分上得勤,满心期待:“无论大小,叫自己得个把选派,也好光光面子,免得被黄三溜子瞧不起。”不料平空里明天上院,被署院似讥似讽的抱怨那们上两句,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回甚么,又不佳答应是,楞在那里不响。
  署院又说道:“凡是捐官出来做的人有三等:头一等是三九子弟,世受国恩,自己又有材干,不肯暴弃,总想着出去报效国家;而又屡试不售,不得正途,于是才走了那捐班共同。那是头一等。第二等是事情卖买人,或是当商,或是盐商,日常报效国家早就重重;奖叙得个把功名,出来阅历阅历,一来显亲扬名,二来也省得人家欺负,那种人也还可恕。第三等最是不堪的了,是自己一无本事,仗着父母手里有多少个臭钱,书既不读,小说亦不会做;写起字来,白字连篇。在老子任上当少爷的时候,一派的绔袴习气;老子死了,慢慢的把家底败完,没有事干了,然后出去做官,不是府,就是道。你们列位想想看,那种人出来做了官,那吏治怎么会有起色呢?”
  署院说到此地,又把脸回过来朝着刘大侉子说道:“刘四哥,我那话可错不错?”刘大侉子听说,晓得署院那话显然说的是他,把脸羞得绯红,一句话也回答不上。署院又说道:“刘堂弟,此前你们老太爷,我同他很会过几面。他做了一任关道,很弄得两文回去。到您老哥手里,日子自然真正好过。你有那种好日子,大可在家里享福,何必一定要出去做这些官呢?”刘大侉子道:“自从职道三叔过世,也有靠十年了。家里人口又多,累重得很,所以职道不得不出来。”署院道:“做官做官!有了官,就得有本事去做,不是马上能够发得财的。况且你们老太爷有那许多钱,怎么现在一个也并未了?你老哥也算得会用的了,真正阔手笔!看你不出,倒是个大处落墨的!”
  刘大侉子见署院说的话句句都戳他的心,弄的浮动。齐巧明日遇见衙门,又起了一个大早,鸦片烟瘾没有过足,坐在那里,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哈欠。署院一见,得了那几个题材,又有成文好做了,便又说道:“刘小弟,你们一定要出来做官,我总不解。大家是从未艺术想,上了马下不得马,比不足你,有了大幅度的家底,何犯着再出去吃这么些苦啊?譬如我现在正是没有吃上鸦片烟;如果也学人家似的,抽上了瘾,到方今整天不得不躺在烟铺上生活,那里还有工夫又要见面,又要办公事呢?自从鸦片烟进了中华,害了咱们稍事人,弄得一个个痿倒疲倦,还成个世界吧?诸位老兄可以把自己的话传谕我们一齐知道,限他们半年一齐戒除;如若不戒,到那时候却是不要怪我兄弟!”刘大侉子一想:“自己烟瘾是大的。方今署院的话虽不是专为我一人而言,不过我听了总免不了担心。”越想越觉可危。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商务局的大兵,也是一个候补道,把身子一斜,插嘴说道:“回父母的话:大人限他们四个月叫她们戒烟,宽之以定期,动之以霸气,不忍不教而诛;做部下的人再不振作精神,屏除嗜好,也就不成个人了。前天有个新到省的试用知县胡镜孙胡令,在职道局里递了一个禀帖,说是自己听从,开办一个什么‘贫弱戒烟善会’,求职道局里给张通知。禀帖上写清楚,大人跟前其它具禀。”署院道:“是呀,禀贴是有一个,我看了还没有批。那胡令他一直是做什么的?戒烟原是好事情,既然开善会,为何不取个吉祥点的名字呢?又‘贫’又‘弱’,那多少个字实在糟糕听。”商务局老董道:“听说那胡令此前是在梅花碑开丸药铺的。纵然捐了官已经禀到,一贯还尚无介绍。为何题这些名字,职道也问过他。他说:‘人生在世,譬如家业本是富的,吃了烟就会贫穷;身子本是健康的,吃了烟就会瘦弱;因而题那两字,无非是劝醒人的意思。’”署院道:“果然办得见效呢,叫这几个官场上的人去戒戒也好。但他到底是个市井,可以靠得住靠不住,总得查查精晓,才好给他公告。”商务局老板答应着。
  等到退了下来,头一个刘大侉子,听了署院一番话,又是心上发急,又是烟瘾上来,出了一身大汗,连小棉袄都湿透了。走到大堂底下,还未曾上轿,一把袖子拖住商务局的大兵,问她胡镜孙那几个会已经设置没有,开在那条街上。商务局老总道:“据她禀帖上说,就在梅花碑,大致同他丸药铺在一块。自从今年一月起,已将近一年了。他我说,天天必须戒上几十个人。每一天来戒的人,他都随时抄了名字,托人到新加坡去反映。现在的范围被她弄得实在不小。”刘大侉子道:“果然有效,我头一个即将去戒。怎么我来了多少个月,向来未曾晓得呢。”说罢,各自上轿而去。一霎到得公馆,先舒展,再进食。一头吃饭,一头想起署院的一番话,老大担心。
  吃过了饭,立时吩咐打轿,向梅花碑胡镜孙丸药铺而来。刘大侉子自己挂念:“现在各事都丢在脑后,且把那捞什子戒掉再想其余情势。”轿子未到梅花碑,总以为这爿丸药铺连着戒烟善会,不了解有多大。及至下轿一看,原来那药铺唯有细微一间门面,旁边挂着一扇戒烟会的牌号,即便是善会了。可是药铺门里门外,足足挂着二三十块牌匾:什么“功同良相”,什么“秦氏越人复生”,什么“妙手回春”,什么“是乃仁术”,匾上的词句,一时也记不知情。旁边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督、抚,都是些阔人。刘大侉子看了,心上着实钦敬。正在看匾的时候,那善会里的首席执行官娘,就是胡镜孙,早已得信,顺手取过一顶大帽子合在头上,赶着出去迎接宪驾。一见刘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个千。刘大侉子还礼不迭。跨进店来,胡镜孙把他一领,领到店后边一间披屋,只容得三多少人。刘大侉子举目阅览,房间虽小,安放俱全。墙上挂的对子写着“某某司马大人雅属”,再一看,那胡镜孙头上戴的是料球①,便通晓他是捐过同知衔的知县了。
  ①料球:料、即料货、人造的晶莹物质,可用来充珠、玉、翡翠等,清时同知可用白色的透明玻璃装饰帽顶。
  少停学徒弟的送上茶来。刘大侉子一面吃茶,一面问他:“丸药店里生意可好?戒烟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会少的了?”胡镜孙道:“大人明鉴:那丸药店本是卑职祖父手里创的。自从卑职入了仕途,把丸药铺改了公司,为的是做官的人劳碌再做事情卖买,叫上头晓得了谈话。”逐渐的多人讲到戒烟的一事。胡镜孙竭力赞扬他的戒烟丸药怎么有效,又说:“一天到晚,总得有一二十号人来戒,实在来不及。”正说着话,齐巧学徒弟的进去拿东西。胡镜孙故意问她道:“现在戒烟的人,已经有微微号了?”这么些徒弟不提防他问,一时顺嘴说了出去,说道:“只有大前几日有个人买了一包丸药去,那两日一贯未曾人来问过信。”胡镜孙听了那两句话,急得脸上绯红,快速说道:“你不懂的,快替自己走!”又温馨抱怨自己道:“是自家糊涂。他是丸药店里的徒弟,戒烟会另有司事承管,那事须得问司事才晓得,问她是不明了的。”刘大侉子道:“我不管戒烟的人三个人少,我只问你那丸药吃了可灵不灵?”胡镜孙道:“卑职那丸药,比如有一钱的瘾,只消吃两粒丸药,等到烟瘾上来时候,一吃下来就抵当得住,比仙丹还灵。二钱瘾,吃四粒,四钱瘾,吃八粒。弄到后来,只要吃丸药就够了,用不着吃烟了。”
  刘大侉子道:“我从京里来的时候,路过新加坡,听说巴黎也有一种怎么着戒烟丸药,是咖啡做的。尽管可以抵得烟瘾,不过吃了下来,受累无穷,一世戒不脱的。不要你那丸药亦是相当东西做的?”胡镜孙听了惊讶道:“咖啡只能当茶吃,一直没有听说可以抵得烟瘾的。想必海外人又出了什么新法了?”刘大侉子道:“国外人想致富的法门本来很多。”胡镜孙想了五回,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道:“不如果吗啡罢?”刘大侉子听他一提,心上亦了解过来是吗啡,不过不肯自己认命,怕人家笑他外行,也把脸一红道:“不管她是咖啡是吗啡,横竖是异域来的就是了。”胡镜孙道:“卑职开办这一个善会是发过誓的,方今封袋上都刻领会:‘如以吗啡害人,雷殛火焚’。大人不信,请验。”说着,顺手在抽屉里取出一包戒烟丸药。刘大侉子接过一看,果然没错,有此十字,一头看,又一头念了一回。
  刚刚念到“火焚”二字,忽然隔壁住户大声呼叫起来,立时合店的人都赶来后头来看。再一听,不是别事,原来为这边厨房里有个徒弟的烧开水泡饭吃,烧的稻柴太多了,火焰上冲,轰了烟筒,火星直冒,隔壁住户当是起火,立刻声张起来。亏得那边人手众多,上屋的上屋,打水的打水,灌了几桶的水,弄得灶肚里开了河,灶也坏了,火也灭了。胡镜孙才把心放下。他堂客此刻也顾不得店堂内有客无客,手里拿了一串佛珠,站在天井里,举头朝上,不住的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白衣观世音!”刘大侉子见他家有事,只得辞别回去。胡镜孙还要反复的相留,刘大侉子不肯,只得送了出去。胡镜孙道:“大人如要戒烟,卑职立即就送一百包丸药过来。”刘大侉子道:“用不着那许多,吃了实用验再来取。”说罢,上轿而去。胡镜孙来到街上站了一个班,还他做卑职的老实,方才进店。要知刘大侉子此番能如故不能把烟戒去,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刘大侉子从戒烟善会回来,刚才下轿,胡镜孙已经派人把戒烟丸药送到,共计丸药一百包,一张小字的官衔名片。刘大侉子吩咐收下。打发来人去后,从此之后,果然厉害戒烟,每一日吃丸药,不敢间断。说也不信:丸药果然有效,吃了丸药,便也不想吃烟。只可惜有一件,什么人知那丸药也会成瘾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伤心,比起鸦片烟瘾连镳并驾。然则吃丸药的信誉总比吃大烟好听,所以那刘大侉子便屏息凝视的吃丸药,不敢再尝大烟了。
  正是光阴如箭,转眼间腊尽春来。官场六月一无工作,除掉拜年应酬之外,便是赌博吃酒。此时黄三溜子晓得自己有了内线,署院于他绝不苛求;而且较之常常候补道格外器重,一差之外,又添一差。黄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为名,私下又赠送八千银票,也是裕记号二掌柜的替他过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论司、道,也不管缺分好坏,但求有个面子。署院答应他徐图机会,不可性急,防人议论。二掌柜的出来把那话传谕黄三溜子,黄三溜子自然欢腾,晓得署院已允,未来总有期待,从此更意满心高,任情玩耍。
  齐巧一月有些外府州、县实缺职员上省贺岁。那一个老爷们,平时刮地皮,都是发家致富发足的了。有些候补同寅新年无事,便借请春酒为名,请了那一个实缺老爷们来家,吃过一顿饭,不是摇摊,便是牌九,尽管无法赢钱,弄他们多少个头钱,贴补贴补候补之用也是好的。大家都清楚黄三溜子的心性,顶爱的是赌博,只要有得赌,甚么大人卑职,上司下属,统通不管。而且逢场必到,一请就来。赢了钱,便大把的赏人;输了钱,无论上千上万,从不兴皱皱眉,真要算得无比的好赌品了。因而公众更舍他不行。
  那日是十二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灯,十八落灯。官场上一到二十又要开印①,各官有事,便不可能尽情玩耍了。且说那日是住在焦旗杆的一位候补经略使请客。那位太尊姓双名福,表字晋才,是镶红旗满洲人氏。他伯伯在广西做过一任乍浦副都统,他径直在任上当少大人。因他行二,我们都尊他为双二爷。后来她四叔死了,他本是一个京官,起服之后,就改捐都督,指分海南,在省候补也有五六年了。他虽为官,总不脱做阔少爷的秉性:赁的大幅度的住所,家里用的好大厨,烹调的好菜。他自己爱的是赌,时常邀多少个相好情人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块钱一底,就是一千块钱一底。黄三溜子也同她真正来往。纵然署院力崇节俭,也只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实人家公馆里那能件件依他。
  ①开印:即办公室的意思,过年放假,不用官印谓之封印,开头办公谓之开印。
  自交十一月,例不禁赌。双二爷时时在住所里请朋友吃喝。吃完未来,前两日依然摇摊,后因摇摊气闷,就改为牌九。已经痛痛快快的赌过几夜。过了几天,齐巧一个实缺孟菲斯府里胥彭子和彭太尊,一个实缺云州区知县萧添爵萧大令,多少人同天到省贺岁,却都是那双二爷的结拜兄弟,在此从前日常在一处玩耍惯的。由此双二爷兴致卓殊好。头一天,双二爷上院,互相在官厅上遇到,依双二爷的意思,就要把她们拉回公馆吃便饭,先玩一夜。他俩因为要到别处上衙门拜客,所以改了前些天,就是十三这一天了。头天早上,双二爷吩咐管厨的准备上等筵席。其他对象横竖时刻来耍钱耍惯的,用不着预邀。到了明天,中饭吃过,双二爷为着来的人还不多,不可以成局,先打八圈麻将。在座的人都是些阔手笔,言多美滋千块一底,还说是小玩意儿。当下管家们调排桌椅,扳位归座,立刻间劈劈拍拍,打了四起,一打打了多个小时,四圈完毕,重复扳位掷点。当时算了算,双二爷输了半底。说是这样小麻雀打的不欢快,自己站起身来要去过瘾,就把温馨的筹码让给一个人代碰。
  双二爷正过着瘾,人报彭大人来了。彭大人刚从别处拜客而来,依然穿着衣帽,走到厅上,磕头拜年,自不必说。磕头起来,朝着大千世界一个个作揖,大半都不认得。正待归坐,只见黄三溜子从院子里一起嚷了进来,嘴里喊着说道:“你们不等我,那早的就上局!”才跨进门槛,迎面瞧见彭上大夫穿了衣帽,黄三溜子一呆。双二爷便报告她是大连府彭守,昨儿才到的。又告诉彭刺史说:“那位就是黄观看黄大人。”彭经略使是久仰大名的,究竟她是我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即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请了一个安,口称:“卑府前天早晨到父母公馆里禀安。”黄三溜子也不知作答什么方好,想了半天,才回了声:“兄弟还从未回复回拜。”当由双二爷忙着叫宽章,让坐奉茶。正在筹备的时候,夏县萧大老爷也来了。无非又是双二爷代通名姓。黄三溜子为她是知县,到底品极差了几层,就差距他多张嘴,坐在炕上也不动,只同彭教头扳谈,满嘴的怎么“天气好哎,你老哥何时来的,住在那里,难获得省,可以逗留几天”,颠来倒去,只有这几句说话。
  刹那间,打麻雀的已完,其余赌友也来的多了。双二爷一一介绍,无非某尚书、某考察,官职比他小的便是某翁,当中还有多少个盐商的后辈、参店的业主、票号钱庄的挡手,一时也数他不清。头一个黄三溜子热情洋溢说:“我们肚子很饱,赌一场再吃。”其中有几人说:“吃过再赌。”黄三溜子不肯。双二爷为他是老宪台,不便违他的教,只得依她。当下入局的人共有三四十个。黄三溜子不希罕摇摊,一定要推牌九。无奈彭太尊说:“白天打牌九不雅相,天色早得很,不如摇四十摊,吃过饭再推牌九。”黄三溜子道:“我打摊打得气闷,既然要打摊,须得让自己做天子①。”
  ①太岁:指赌博的东家。
  其时正有个票号里挡手抢着做上手,听说摇摊,已经坐了上来。主人家要买好老宪台,千对不住,万对不住,把那人请了下去。黄三溜子一屁股坐定,也不管民众齐与未齐,拿起摊盆摇了三摇,开盆看点。旁边记路的人,拿着笔一齐记下。登时亮过三摊。黄三溜子又把宝盆摇了三摇,等人来押。头几下我们看不出路,押的注码还少。黄三溜子赢了几千,把她满面红光的了不足。双二爷道:“为着老宪台总不欣赏摇摊,叫你父母赢五个,将来也就相信这一个了。”黄三溜子道:“所以自己除了做太岁,出手是不做的,太岁还好赢几个,出手只有输无赢。”双二爷道:“那也未见得。”正说着话,黄三溜子又摇过几摊,台面上的筹码、洋钱、票子,逐渐的多了四起。黄三溜子连续赔了两摊,数了数,但将赢来的钱输去八九,幸喜没有动本。后来越押越大,他父母亦就越输更多,统算起来,至少也有四万大体。立即间已开过三十六摊,再摇四摊便已了局。黄三溜子急于返本,嫌人家押的少,还说人家赢钱的都藏着不肯拿出来。
  芸芸众生气他但是。内中有几个老赌手取过宝路一看,大小路都在“二”上,于是满台的人倒有半数以上去押“青龙”。还有些不相信宝路的,亦有专押老宝的,亦有烧惯冷灶的,亦有专赶热门的,于是么、三、四三门亦押了多如牛毛。彭左徒年轻时很喜爱摇摊。摇摊的别名又称作“听自鸣钟”。他协调常说:“我因为听自鸣钟,曾经听掉两爿当铺、三爿钱铺子,也算得老资格了。”到这第三十七摊上,他亦看准一定是“二”,自己押了“二”还不算,又把进、出两门上的注码,一齐改在“二”上。有个押“四”的银行里挡手①,独他不信任,说一定是“四”。彭太尊要同他赌个东道。他理也不理,拉着嗓门喊了一声:“二翻四。”彭太尊气他只是,跟手喊了一声:“四翻二。”
  ①挡手:商号的小业主、高管。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储蓄所里挡手又喊一声:“再翻在四上。”彭太尊亦喊一声:“再翻在二上。”钱庄里挡手还要再喊,主人双二爷把手一摆,道:“慢着,你们算算看。”黄三溜子道:“算怎么!”双二爷道:“别说算怎么。彭子翁先把进、出两门的注码吃到‘二’上,现在又同对门翻了两翻。这一下开出来,设如是个‘二’,你想他要赔多少!就是个‘四’,彭子翁也不轻。”付档的人正待举起算盘来算,黄三溜子急于下庄好去过瘾,便朝着双二爷嚷道:“人家输得起,要你担心!我可迫在眉睫了。”一面说,一面掀开宝盆一看,我们齐喊一声“四”。黄三溜子道:“‘四’也好,不是‘四’也好,横竖你们自己去做输赢,我只管自己的就是了。”
  银行里经理一团心情舒畅,嘴里说道:“如何!我赌了几十年,最不看重的是什么路不路,假如猜得着,那宝也没人打了。”此时唯有她一个咂嘴弄舌,芸芸众生也不睬他。把个彭太尊气昏了,拿起头里的筹码往桌子上一掼,说道:“输钱事小,我走了几十年的大小路,一向没有失过,真正不可捉摸!”当时付档的人,依据所翻的数据,一一付清。黄三溜子赶着把结余三摊摇完。算了算,通台的人唯有彭太尊顶输,大概有五万大致。黄三溜子后三下赢些回来,惟有三万多了。
  银行里主任是头一个大赢家。四十摊之后,其余人舒服的舒适,谈天的闲聊,独他一个穿穿马褂,说:“号里有事,不能够不回来。”彭太尊嚷着不放他走;双二爷、黄三溜子亦赶过来帮着挽留。黄三溜子道:“通台就是您一个大赢家,怎么你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大家熟人不要紧,你同彭大人是首先见面,你走了,他心下要不高兴的。”钱庄里CEO却不过大千世界的情,只可以照旧脱去马褂,陪着公众一起吃饭。即使是双二爷专诚备了好菜请彭太尊,无奈他赌输了钱,吃着总没有味道。一时饭罢,黄三溜子赶着推牌九。彭太尊一定还要打摊。
  主人双二爷左右啼笑皆非。幸亏是夜间,来赶赌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几位,只能分一局为两局:是一局摊,一局牌九,各从其便。黄三溜子齐了一帮人专打牌九,彭太尊齐了一帮人专打摊。吃饭的时候已是二更加多天,比及上局,约摸已有三更了。这一夜,竟其顶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还从未完,后来有些人逐步熬不住,赢钱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觉,只剩些输钱的还守着不肯散,想返本。黄三溜子一见人少了,便要并两局为一局。互相问了问,彭太尊只翻回到几千银两,黄三溜子却又下来一万。主人双二爷亲自过来,让众位用些点心,又说:“明日是十四,不是辕期,没有啥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会儿,等到饭后,邀齐了人再图復苏何如?”黄三溜子道:“赌一夜算怎么!只要有赌,我得以十天十夜不回头。”彭太尊道:“卑府在哈尔滨的时候,同爱人在‘江山船’上打过三日三夜麻雀没有歇一歇,那天把算得什么!”于是Ford就此鼓起兴来。那时候彭太尊摊也不摇了,亦过来推牌九。
  那天自从中午八点钟入局,轮流做庄,一向到晚未曾住手。黄三溜子连躺下过瘾的工夫都尚未。幸亏一心只恋着赌肚里并不认为饥饿。虽说双二爷应酬周全,时常叫大厨备了点心送到赌台上,他并不沾唇。有时想吃烟,全是管家打好了装在象皮枪上。那象皮枪有好几尺长,赛如根软皮条,管家在炕上替她对准了火,他坐在那里就足以呼呼的抽,可以坐着不动,再要便当没有。不过玩了一天,没有何样左右。等到上火之后,来的人比起前几日来还要多。此刻他双亲的手气居然稳步的复转来,延续吃了三条。出手的人一看风色不对,注码就不肯多下了。黄三溜子只顾推她的,一而再又吃过七八条,弄得他卓越得意。
  正在春风得意头上,不提防自己公馆里的一个家人找了来,附在他耳朵上请示,说:“后天各位司、道大人统通一齐上院,庆贺中秋。请老爷今日早些回公馆,歇息歇息,昨日好起晚上院。”黄三溜子道:“忙什么!我明天要在此间玩一夜,把该应穿的衣衫拿了来,等到明日时候,叫轿班到此处来伺候。我前几日不回来,明天就在那边出发上院,等院上下来再返乡睡觉。”家人是知情他的心性的,只得退了出来,依他干活。
  他那里所有,总算手气还好,进多出少。后来见马自达不肯打了,他亦不得不下庄,让外人去推。自己数了数,一互赢进二万多,连昨夜的扯起来,还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前些天不应当应摇摊。又总是说道:“假设再推下去,那头两万银两算不得什么,多进三五万,亦论不定。……”此时是外人做庄,他做出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输了几条就干了。他即使赢钱,总嫌打的忧郁。大千世界只得再一次让他上去做庄。几个轮流,到她已有四更天了。什么人知到了她手,庄风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此时台面上现银子、洋钱,都没有了,全是用筹码。他自己身边筹码堆了一大堆,约摸又有二三万光景。
  芸芸众生正在焦急的时候,忽然庄上掷出一副“五在手”,自己掀出来一看,是一张天牌,一张红九,是个一点。自以为必输了的,依然把牌合在桌上,默然无语,回过头去吸烟。哪个人知三家把牌打开,上门是一张人牌,一张么丁;天门是一张地牌,一张三六;下门是一张和牌,一张么六:统算起来都是某些,大家面面相觑,做声不得。黄三溜子把一筒烟抽完,回过脸来,举目一看,都是某些。这一喜非同一般!把团结两扇牌翻过来,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声“对不住”,顺手向桌上一掳。当时台面上多少个赢家并不开腔;有多少个输急的人,嘴里就不免叽哩咕噜起来。一个说:“牌里有疾患,不然,怎么会四门都是少数?齐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一个说:“一定骰子里有疾病,何以不掷‘二上庄’,何以不掷‘四到底’,偏偏掷个‘五在手’?庄家何拿个‘天九一’吃三门,那里头总有个原因。”又有人说:“毛病是未曾,一定有了鬼了,很该应买些冥锭来烧烧,不然,为甚么不出其他一点,单出这天、地、人、和七个一点吧?”当下您一句,我一句,我们都住手不打。黄三溜子初阶还怕骚扰众心,拆了赌局,连说:“赌场上鬼是部分,……应得多买些锭烧烧。此前是自我在邻里开赌,每一天烧锭的钱总得好几块。老一辈子的人常说道:‘鬼在昏天黑地地下,看着大家阳间人间赌得神采飞扬,他的手也在那边痒痒。自己从未有过财力,就来戏弄我们,烧点锭给她就好了。’”双二爷闻言,连说“不错。……”立时吩咐管家去买银锭来烧。锭已烧过,黄三溜子洗过牌,重新做庄。无奈之中有个输钱顶多的人,心上气不服,一口咬定牌里有尊重,骰子也靠不住。黄三溜子气极了,就同她拌起嘴来。那人也不肯相让。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休。主人双二爷立时回复劝解,用手把那多少个输钱的人拉出大门。那人一路骂了出去。彭太尊也努力劝黄三溜子,连说:“大人息怒。……”又说:“他算怎么!请老人不必同他顶牛。”一番起哄,立时把场子拆散了。当他二人拌嘴的时候,早已溜掉一大半。黄三溜子见赌不成事,便把筹码往衣裳袋时一袋,躺下吃烟。说话间,东方已将发亮了。黄三溜子的管家、轿班都已前来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还有几位候补道、府,都说一道同去。主人一面搬出点心请众位用,一面检点筹码,要他们把帐算一算清。黄三溜子道:“忙什么!那王八羔子不来,大家明日就不赌了呢?筹码各人带在身上,上院下来赌过再算。”主人连说:“使得。……”当初入局的时候,都用现银子、洋钱买的筹码。而且那位双二爷,历年开赌的牌子极为硬绷。这副筹码非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头都刻了团结的别名;所以筹码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钱,他也固然人家做假。此刻黄三溜子不要人家算帐,说上院回来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当然开心,有什么不允之理。立时点心吃过,一众大人们齐声扎扮起来。黄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赢来的筹码数了数,除弥补两日输头之外,足足又赢了一万多,满心欢悦,便把筹码抓在手里,也不用纸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怀里来塞。管家说:“不妥当,怕掉出来,等亲属们替老爷拿着罢。”黄三溜子道:“那都是赢来的钱,明日大十五,揣着上院,也是一点彩头。”家人不敢多说。
  一时扎扮停当,忽然轿班头上来回道:“有一个轿夫没有来,请老人等说话。”黄三溜子急的跺脚骂王八蛋。当时就有一个同赌的武官,是个记名副将,借署抚标右营都司,晓得黄三溜子在署院前还站得起,又是营务处,便说:“标下的轿子不妨先让给老人坐。大人司、道一班,传见在前;标下雇肩小轿随后到来,是不妨事的。”黄三溜子见她要好,便同他扳谈,说:“老兄很熟练,咱们好像在那边会过似的。”那武官还一向不回复,双二爷忙过来替她报履历。黄三溜子连说:“久仰。……”又说:“老兄磨练士兵,步伐整齐,兄弟是极佩服的。”那武官道:“大人在营务处,是标下的顶门上级,总得求大人万分照应。”黄三溜子道:“那还要说吗。”一面说着话,一面又嚷道:“我记起来了,仍然二零一八年十九月尾七,一个哪个人家出殡,执事当中,我看见有您,骑了一匹马,押着军事,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锣鼓同闹七夕一样,很有系统。大家快去,等院上下去,大家亦来闹一套玩玩。”说完了话,赶出大门上轿。这武官连忙跟着出来,招呼自己的轿班,哪个人知走出大门,黄三溜子的轿夫也来了,被黄三溜子骂了两句,如故坐着温馨的轿子而去。
  立即到得院上,会着各位司、道大人,上过手本,随蒙传见。见了署院,一齐爬在私自磕头贺节。等到磕完了头,黄三溜子正要爬起来的时候,不料右侧有他一个同班,一只脚不留心,踏住了黄三溜子的蟒袍,黄三溜子起来的焦灼,也是一个不小心,被衣裳一顿,身子一歪。究竟两夜未睡,人是虚的,一个跟头,就跌在踏他蟒袍的这人身上,连那家伙也栽倒了。署院看见,连说:“如何了?……”他俩困在违法,羞的颜面绯红,挣扎着爬起来。刚起得一半,不料黄三溜子跌的时候势头太猛,竟把怀抱的筹码从大襟里滑了出去,滑在外褂子里头,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私自了。
  署院发轫但听得声音响,还不明了是哪些事物,连说:“你们两位,有何子东西掉在私自,还不拾起来?……”一面说,一面照顾巡捕帮着去拾。黄三溜子毕竟自己虚心,快捷又往地下一蹲,用三只马蹄袖在地毯上乱掳。幸亏筹码滑出来的不多,检了四起,不便再望怀里来塞,只得握在手中。掸掸衣裳,跟着各位司、道大人归座。却意外地下还有抵得一百两银子的一根大筹码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黄三溜子瞧着实在悲伤,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脸上一阵阵发红。其实署院已经看见,也清楚是黄三溜子那宝贝带来的。署院一生顶恨的是赌,意思想要发作两句,转念一想,隐忍着不响。齐巧那根筹码被警官看见,走上去拾了起来,袖了出来。署院也装做没事人一样。等到送客之后,署院问巡捕把那根筹码要了来,封在信里,叫先前替黄三溜子过付的那家伙仍旧送还了她。传谕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如此,本院就不能回护他了,叫她各人自己心上放精通些。”
  黄三溜子那日下得院来,晓得自己做错了事,手里捏着一把汗,便无精打彩的,一向回到自己公馆,不到双二爷家赌钱了。双二爷等他不来,便叫管家来请她。他便打发当差的同了双二爷的管家到双家把帐算清,说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恢复生机。此时群众已通晓她前几天上院跌出筹码之事,官场上传为笑话,他不肯再来,一定是脸上害臊,因而也不再来勉强他。过了一天,黄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札,并附还筹码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愤。恐怕将来不妥,又托原经手替她送了三千银两的钞票,一向等到回信,说署院大人赏收了,然后把心放下,依然当差不题。
  且说刘大侉子自从吃胡镜孙的药丸,4个月下来,烟瘾居然挡住,可是脸色发青,好像病过一场似的。且有天不吃丸药,竟比烟瘾上来的时候还难受。刘大侉子便去请教胡镜孙。胡镜孙道:“大人要戒的是烟,只要烟戒掉就是了,其余卑职亦不可以管。”刘大侉子见他合情合理,难以驳他,只能够请先生自去看病。不在话下。但是她自从到省以来,署院一向未曾给她好嘴脸,差使更不消说得。后来署院见他面色碧青,便说他喜好太深,难期振作。每见一面,一定要滔滔不竭的指责几回,还说怎么样是“我认得你父母的。他的子侄不佳,我做父执的应有替他教训才是。”刘大侉子被她弄得走头无路,便去找藩台,托藩台替他想办法,说:“照那种样儿,晚生的小日子一天不可能过了。”藩台说:“他同哥们不对,兄弟说的话未必听。我劝老兄忍耐何时,再作道理。”
  刘大侉子无法,又打她娘舅。娘舅久充宪幕,见的什面多了,很有擅自应变的工夫。听了外孙子的话,闭目养神了半天,一声也不响,想了一想,说道:“他时常教训你,都是些什么话?”刘大侉子便大约的述了两次。娘舅道:“他同老人真有交情吗?”刘大侉子道:“可是会过几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娘舅道:“有了。道学朋友,唯有拿着她的艺术治他,所谓‘君子可欺以方’,只有这一功他还受。”又说怎么“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大侉子忙问:“是用什么法子?”娘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叮咛一番。刘大侉子将信将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落成那里,说到那里。
  到了第二天又去禀见。他是一个尚未派出的黑道台,抚台原可以不见她的,只因他性格好说话,署院把她训饬惯了,好借着他收拾旁人,所以她十次上院,倒有九次传见。那日碰头坐定之后,署院闲谈了几句,便逐渐的说到她随身来,先问他:“现在的烟瘾比起过去又大得有些?”他回道:“职道现在戒烟,已经有好两上月不抽了。”署院鼻子里哼的一声。他又回道:“职道自从吃了胡镜孙胡令‘贫弱戒烟善会’里的药丸,倒很见效。”署院道:“抽与不抽,我也不来问您。你自己拿把镜子照照你的脸,随便给何人看,说您不吃烟,什么人能相信。当初你们老太爷我是见过的,他并不吸烟。怎么到你老兄手里,好规范不学,倒弄上了那几个?真正我替你们老太爷呕气!”刘大侉子听到那里,一声不吭,只顾拿着马蹄袖擦眼泪。署院又道:“出来做官,说啥子显亲扬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丢脸,尽管得孝子了。”
  刘大侉子听到那里,一半谈得来的委屈,一半是舅舅的教训,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各位司、道大人见都为惊叹,一齐替她捏着一把汗。什么人知署院并不见怪,停了一次,朝她说道:“我教育你的几句话并不是坏话,用不着哭啊。”刘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泪,又擤了一把鼻涕,说道,“职道何尝不理解父阿姨的教训都是好话。职道听了大人的训诫,想起从前职道公公在日也常是拿那话教训职道;近期职道三叔离世已经积年累月,职道听了老人家的训诫,一来恨融洽不长进,二来感念职道小叔逝世的早。听了父姑姑的话,不觉有感于中,一连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仪。明日实实在在熬不住了!”说完了话,立起身来,爬在不合规朝着署院磕了三个头,长跪不起。署院赶紧下座拉他。众官亦一起站立。署院道:“那从那里说起!有话起的话。”刘大侉子哭着回道:“大人教训的话,都同职道二伯的话一样。总怪职道不长进,职道该死!求大人明天就参掉职道的官,了好替职道消点罪孽,就是职道三伯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说完了那两句,便开始上把温馨大帽子抓了下来,亲自出手,把个二品顶戴旋了下去,嘴里说道:“职道把这些官交还了老人家。大人是职道父执一辈子的人,职道就同父母子侄一样。职道情愿不做官,跟着父丈母娘,伺候大人,可以不时听老人的教训。将来操练出来,或者还足以做得一个人,不至于辱没先人,便是职道的好运了。”说完了,直挺挺的跪着。
  署院一定要他起,众官又帮着相劝,他只是不肯起,嘴里又说道:“总得大人答应了职道,职道方才起来。”署院道:“你果然能听我话,想办好人,我还要保举你鼓励别人,何必一定要参你的官呢?”说着,便叫警察过来,替他把顶子旋好,如故合在头上。署院又亲自拉了她一把。刘大侉子见署院如此赏脸,便顺势又替署院磕了多个头,然后起立归坐。署院道:“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就不失其为好人了。兄弟毕生最恨的是抽大烟一桩事,好好一个人,生生的被烟困住,将来仍是可以做什么事业啊!”说到此地,回转头去一看,见商务局COO也在坐,便同他说道:“之前你们所说那些姓胡的办的要命戒烟善会,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商务局总CEO道:“他的药丸外头倒很销,而且分会也不少。”署院道:“销场虽好,不足为凭。你们只要看那位刘小叔子脸的颜料,怎么越吃越难看呢?不要丸药里搀了什么东西害人罢?”商务局老总道:“职道也问过胡令,据称用的是林文忠公的遗方。既然刘道吃了倒霉,等职道下去查访查访,果然不佳,就撤去前头给的文告,勒令停办,免得害人。”署院道:“正该如此。”说完送客。
  刘大侉子下来依然去找娘舅。娘舅问他怎么样,刘大侉子便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娘舅道:“此计已行,未来包你上院,永远不会再碰钉子。不过想她的差使还不在里头,等自家逐渐的再替你想个点子,包你得一个顶好的作业。”刘大侉子一定要请教。娘舅发急道:“你别性急!早则十天,迟则半月,总给你颜色看就是了。怎么性急到那步田地?也得容我想想看呀!”刘大侉子见娘舅动气,只可以无言而罢。
  且说官场上音信顶灵,署院放一屁,外头都会了然的。那日说了胡镜孙丸药倒霉,当天就有人传言给她,叫她小心点。他那人平生最会拍马屁,新近又不了然走了什么路子,弄到吉林赈捐总局的札子,委他兼办劝捐事宜。他得了那些差使,便兴头的了不足,东也拜客,西也拉拢,怀里揣着章程,手里拿着实收,一遍地向人劝募。居然劝了一个月下来,也捐到一个五品衔,多少个封典,五五个贡、监①。论他的场地,可以这么已经很不不难了。那日听得人家传出的话,赛如兜头一盆冷水,在店里盘算了半夜,踱来踱去,走头无路。后来意想不到想到省内藩台,曾经见过两面,前头开办善会的时候,托人求她写过一块匾,有此渊源,或者不至忘记。事到中间,只得拚着人情去做。是日,一夜未睡。次天大早,便穿了衣帽赶上藩台衙门。手本进去,藩台不见。胡镜孙说有文件面回,然后勉勉强强见的。相会之后,藩台心上本不欢娱,胡镜孙又嚅嚅嗫嗫的说了些不相干话。藩台气极了,便说:“老兄有什么子公事快些说。兄弟事情忙,没有工夫陪着你聊天。”胡镜孙碰了这么些钉子,面孔一红,咳嗽了一声,然后硬着胆子说出话来,才说得:“卑职前头办的格外戒烟善会”一句话,藩台已把茶碗端在手中,说了声“我通晓了”,端茶送客。胡镜孙不好再说下去,只得退了出来。一场没趣,愈加气闷。回到店里,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就像是发了痴的相似。
  ①贡、监:即贡生、监生。有那资格就足以做官或应乡试。
  幸亏太太是个人才,出来问知究竟,便说:“现在世路上的事,非钱格外。藩台不理你,你化上八个,他就理你了。”胡镜孙道:“二〇一八年自我设置这些善会的时候,问你借的一头,近日还未曾替你赎出来,那里还有钱去进献上司呢?”太太道:“有得赎没有得赎,自己夫妻,有怎样不领悟的,只要你不替我没掉就是了。至于你现在贡献上司,没有现金,依自己想,东西也是好的。”胡镜孙道:“你看我这店里,除掉几包丸药,几瓶药酒之外,还有什么事物得以送得人的?”太太道:“只要值钱,怎么送不得?倘使不佳送,为甚么你的表达上要说‘官礼相宜’呢?”胡镜孙道:“话虽如此讲,你明白我十块钱的药,本钱惟有几块?自己人,同你老实说,两块钱的本钱也远非,可是骗碗饭吃吃罢了,那里值得甚么钱吗。”太太道:“时常见你替人家捐官,之前您得这么些差使的时候,你协调说过有多少的扣头,近年来那笔钱那里去了吗?”一句话提示了胡镜孙,心上一想:“横竖空白实收在自己手里,与其张罗了钱去贡献上司,何如填两张监生实收去送藩台的少爷。像他们这么宦家子弟,那点点的底子总要有的。倘若收了自己的实收,他当然照应我。彼时间骑马寻马,只要弄到一笔大大的银款,赚很多十两扣头,就有在中间了。他若不肯照应本人,一定还自我实收;实收已经填了字,不可能还,只能还我银子。如此一来,我赈捐内又多了七个监生,未来报废上去也雅观。”主意打定,告诉了和谐爱妻。太太点头无话。胡镜孙方才胡乱吃了一碗饭,快速取出实收,想要取笔填写履历,无奈又不明了少爷的年、貌、三代,只可以搁笔。想来想去,没有他法,只能封了两张实收,托人替她写了一禀帖给藩台,说知道:“卑职目下办捐,情愿报效宪少大人四个监生,务示大人赏收。”此外又附一张夹单,是求藩台替他翰旋那戒烟善会的工作。禀帖写完,他便冒冒失失交给藩台号房替他递了进去,自己坐在官厅上等传见。以为这一功他总受的了。哪个人知等了半天,里头传出话来,问她那么些办捐差使是哪个人委的。他不得不照实而说。那人进去,等到夜幕低垂,也没见藩台传见。后来向门卫打听,亦通晓不出。号房劝她今日再来,只能回家。
  何人知两次三番上了三天藩台衙门,始终未见。第四日上,接到委他办捐那么些总老总的札子,上写:“接准河北布政司函开’,说他何以“借差招摇,钻营无耻”,又“附还实收两张,希即查办”云云。前面写明将他撤委,限他“即日将承办已捐未捐各实收,造册报废,不得含混”各等语。他得了那一个札子,犹如青天霹雳一样,善会尚未保全,差使已经撤去。还算他自己照顾场合,次日即把捐务及接收的银子一律交割清楚。后来又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个戒烟会保住,如故做她的卖买。都是后话不题。要知官场上又出什么新鲜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拉达将参案底稿取出,过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边自从抚院起,平昔到佐杂以及幕友、绅士、书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牵连到二百三人。一时也看不清楚,只可以拿在手中,告辞回去,约明过日再送回信。出门上轿,并不及回住所,向来上院,见了中丞,禀知一切,将底子呈上。刘中丞也不及细阅,单拣与自己涉嫌的事,细细注目着了两遍,其他只看一个大概。看罢,随手往桌上一撩,说道:“到底他们定个甚么意思?”过道台又把钦差意思想要二百万的话说了四回。刘中丞道:“我宁可同他到京里打官司去!他要那许多,难道安徽的饭都被他一个吃完,就不留点给外人吗?他既会要钱,我自然有自家的办法,暂且把她搁起来,不要理她。至于底下的化费,头两万银子,尚在客观,前日您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说完送客。过道台不得头脑,只得回家,幸喜“写了证据的二万头,中丞已允,卸了自家的瓜葛。别事‘见风使帆’,再作道理”。
  何人知一歇三日,拉达听听无信,只得自己復苏拜访过道台,探听消息。过道台无奈,又把中丞的话说了。拉达赛如顶上打了一个闷雷似的,歇了半天,无精打彩而去。回到行辕,正钦差亦在当场眼巴巴的望信哩。拉达只得据实告诉。正钦差发了脾气,一定一个钱不要,吵着创作给通判,问她办的人怎样了,霎时就要提审。那么些态势一出,合省的官吓毛了。司、道上院研究办法。刘中丞道:“不要说只参得二十来款,就是再多些,既然开了盘子肯要钱,那事就好办了。现在惩治的事,兄弟不必说,一省之主,样样都关到的,就是各位也有一大半在内。那几个兄弟都不心急,横竖有钱替大家说话,替大家弥补。可是要的少些,大家还好应酬;近来一讲话就是二百万,大家承诺了她,设或他从未替大家弄好,再被长史一参,又派上多个钦差,倒要大家二千万,难道亦应酬他呢?为今之计,只可以搁起他们来。有何子话,我同她多少个一起到京里去讲。”
  列位看官须知:刘中丞的情趣,原想借着不理他,等他协调收篷,可以少拿多少个。哪个人知钦差不认那笔帐,照旧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一手。众官一齐着急。刘中丞也知工嘲笑僵,可是面子上必须做好汉,嘴里虽那样说,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两司仰体宪意,面子上再三解劝,连称:“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这边,就托过道台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极好;如果不可以,由司里出去传谕他们被参的,这笔钱应得群众公认,断无要大人操心之理。”刘中丞道:“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这么办,我又何必从中阻挠,叫你们为难。近日让你们去办,办好办歹,统通与自我毫无干系。现在的世界,这一个官还好做吧!等到事情一了,这几个不告病的?”司、道一齐说道:“司里、职道见识有限,凡事总还求大人教训。”中丞也不答言。藩台又回道:“等司里下去公告过道,就好开议。听说钦差要紧回京,大家也自愿早了一天好一天。”刘中丞道:“你们商量去办罢。”于是司、道一齐退出。
  当时藩台便亲自拜访过道台,把个负担统通交付了她,又把团结的事体再三相托。过道台听了相当之喜,立时去照看拉达。拉达又禀知钦差。钦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扭转,即刻应允,限八日以内禀复。拉达出来又说给过道台,说:“老师叫您赶紧去办。”等到过道台到家,官场早已得信,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了门房;几个佐杂都朝着门政姑丈作揖磕头,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嘘。其时太师檄调的都已到齐,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县看管,自己无法来,只能托了人的话情的。所以那天自中午到半夜,过道台公馆里平素没有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起早再来的。真正合了原始人一句话,叫作“臣门如市”。还有些接连来了少数天,过道台不见他,弄的没办法,只好托了别位道台写信代为说项。又过上二日,外省的电报信也打来了,连信连电报,足足积了一尺多高。那两日过道台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达商讨。他的人虽忠厚,要钱的本事是部分。譬如钦差要那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诸如此类,如拾草芥。屡次三番闹了几天,钦差限期已到,拉达来讨回信。他说:“头绪繁杂,断非一时能了,务托代求展限数天。”拉达回去,钦差应允。这几日把个过道台忙的日夜不宁,茶饭无定。有的应得硬做,有的应得软商,面子上全是他一个,暗里却是拉达,又添了副钦差的一个私房,多个人作主。
  正是光阴似箭,又过了好几天,过道台那里大约方才就绪。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胆大,晓得能够无事;就是得点处分,也然而风骚罪过,不至于挂误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还可回任。那都是拉达所说,由过道台传话出来的。至于那一个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肯拿他放松,他自己也准备参官问罪。到了期满的这一天,大家已经至死不变的了。
  大概停当,拉达回过正钦差,来的时候如何做法。正钦差早把打好的主张告诉了副钦差。副钦差的官固然比正钦差小些,但是论起科分来,他入翰林比正钦差早十年,的的确确是位长辈。做京官的最重视这几个。他面子上固然各处让正钦差在前方,然则正钦差遇事还得同她协议,不敢僭越一点,恐怕他摆出老人的架子来,那是大干物议的。且说那副钦差连日看见拉达偷偷摸摸的到正钦差屋里回话,他便赶过来听,等到她来了,师生二人又背着了,因而心上大为疑忌,便向正钦差发话道:“怎么那一个随员当中,唯有拉某人会工作?”正钦差支吾道:“但是为他还活动些,二来人头也熟。”副钦差道:“事情太多,怕他一个人忙不了,我今日再派一个人帮她去办。公事大家都得做,还好分相互呢?”正钦差不便驳他,只得答应着,说:“如此甚好。”那派的却就是他的机密。由此内里有了她二人作主。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单说正、副两钦差晓得大概已妥,便传谕随员们,把不出钱的人,甚么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叫这么些随员老爷们逐步分班问案。有该用刑的地点,丝豪不徇情面,该打的打,该收监的禁锢,好遮掩人家的胆识。如此者又有七四天。等到这边的人证问齐,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两也就送到了。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清理。那一个应该开脱,那个应该参办,虽早有成竹在胸,只因头绪繁杂,断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起草了七三天,方才定案。等到案定之后,他二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即便一样,毕竟正钦差有两位学子帮助,自然要多沾光些;副钦差要钱的心虽亦难免,幸亏她素以道学自命,面子上总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碎,也不得不罢手。公事已毕,方才出门拜客,便是将军请,里胥请,学台请,司、道公请。又逛了二日青海湖,接快捷了几日,却也不行空闲。
  一日,副钦差坐在行辕内,忽然巡捕官上来往,说是府学老师禀见。副钦差一看名字,幸亏记得这老师不是别人,乃是老太爷当年北闱①中举一个乡榜同年。老太爷中的第九名,那老师中的第八名。副钦差是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那科的篇章,从第一名起,一向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孙子念熟,还说:“应试正宗,莫妙于此!”后来老太爷会试数十次,始终未曾会上,在家里教教馆,遂以进士而终。等到副钦差服满应试,年纪不过二十岁。头场首艺,全亏套了那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次年连捷中秀才,钦点主事,签分吏部;吏部人少,不难补缺。后又考取参知政事,传补到班。过了几年,升给事中,由给事中内转九卿。从中秀才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成功副宪,也算得是百发百中了。是年那位做南京府学的良师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甚是龙钟得很。每逢书院月课点名,抚台见了她,必定问她龟年,还说:“像你这一把年龄,也足以回家享福了。”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叫她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识别折内,对不住,就要送他的终了。因此那位导师无微不至不时捏着一把汗。想要告病,无奈膝下有七个外甥,有四个没有结婚,十个丫头嫁掉多少个,第八个二〇一九年也有三十多岁。如此儿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绝了梦想。深悔当年不应该养那许多亲骨血。倘诺不告病,抚宪大人已经有传言,如不见机,未来名登白简,更将此半世虚名,付诸东洋大海。想来想去,除了终日淌眼泪之外,无一良策。
  ①北闱:指在顺天府(今香港(Hong Kong))乡试。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不料老年侄放了我省钦差。钦差初到的时候,照例不得见客。好简单等到事完开门,又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八天。巡捕官因为她只送得两块大洋的门包,不肯替她去回,累得她托了不怎么人情,作了不怎么揖,方才上去回的。不料副钦差一见手本,立即叫请。汇合未来,府先生小心翼翼的,照例磕头打躬,还他的本分。副钦差一旁还过礼,口称老年伯。请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对面相坐,却坐在上边一张椅子上。言谈之间,着实亲热,着实恭敬。后来波及近年宦况,府先生止不住两泪调换,把抚台预先关照的话详述四次,总求钦差大人成全。副钦差听了,甚是代为叹息,立时拍胸脯,说:“刘某人那里,小侄去同她说,保老年伯无事。可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无补于事。”府老师道:“那亦可是做到那里说到那边,未来的事何堪设想!”副钦差道:“老年伯且请宽心,容小侄逐步的替你打个意见。”
  府先生闻讯,谢了又谢。副钦差又留她吃饭,叫他升冠宽衣。做导师的是有史以来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为前些天钦差留她用餐,一定可以淋漓尽致的饱餐一顿鱼肉荤腥。什么人知端上菜来,只有四碟两碗:当中只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他全是素菜,心中大为失望。勉强吃罢,又闲聊了几句,方才告辞退去。副钦差还要一定请轿。府先生说:“体制所关,断断不敢!”副钦差说:“老年伯非别人可比。”一手拖着,等把轿子打进。先前不肯替她上往返的尤其巡捕,那番见钦差如此把她器重,也和在里边,帮着下轿帘,扶轿杠,弄得这老头心神不安。直待轿子抬出大门,方才把心放下。
  副钦差得空,便写了一封信给刘中丞,替他求情。自然一说便允。后来又吹了个风声在中丞耳朵里,说:“这人本是个八股名人,可惜境遇不偶,潦倒生平。现在男女一大群,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她筹措几千银子。”中丞便把此意说给藩台,藩台又出来晓谕了人们。次日一大早,在衙门上,便是藩台居首,帮银一百两;臬台、运台,也各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藩台又叫首府、首县来信出去,向外府、县替她筹划,大致一二千金,举手之劳。议定之后,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万分帮了二百两。又吩咐司里,某处书院二零一九年岁末只要换人,能够请他掌教。安插妥当,方才函复副钦差。钦差布告了老年伯。直把个老年伯喜的夜间睡不着觉。真正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梦想不到之事。那几个时势传播出去,我们领会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些人转着湾子前来仰攀。有些的真的确自与钦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还有些仗着二叔兄弟的年谊,也来倚附,副钦差亦概莫能外照应。其中又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为放纵家丁,私和生命,被都老爷顺笔带了一句,朝廷就叫那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可怜他半世为官,清风两袖,只因没有银两孝敬,致被挂误在内,大约至少也要得个革职处分。后首被她探得那一个天气,就去求见首府,托为调解。首府应允,就替他回过藩台,藩台趁便面求钦差。副钦差听了那话,立时翻出同年齿录①一看,果然没错,满口答应替他开脱。等到藩台退去,副钦差便同正钦差琢磨,意欲开掉他的名字,随便以“查无实据”三个字含混入奏。正钦差却唯独副钦差的面子,只得答应,吩咐司员叙稿将她情节改轻。那人感激自不必说。只苦了那多少个无钱无势的人,只能静等着参官罢职。虽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里面,也说不得了。
  ①同年齿录:同一年中秀才、贡士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
  正是日月如梭,日月如梭,两位钦差事完将来,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复命,却意外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他里头人缘本极平日,朝廷同他开玩笑,就下了一道旨意,教她开缺来京,另候简用,所遗侍中一缺,即着副钦差暂行署理。有了电报,得信最早,合省决策者齐赴行辕禀安叩贺。副钦差等部文递到方才择吉上任,刘中丞即于是日交卸。怕里头说他躲开,不敢骤然告病,交卸次日,指点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新加坡,然后取道圣何塞,遵旨北上。正钦差等副钦差接过印,他却根据驿站大道回京复命。等到出发的那一天,署院率同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照例寄请圣安。文武官员,出境恭送。不在话下。单说署院接印的头一天,便颁出朱谕一道,贴在衙门之内,上边写的单纯说:
  “江西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绔袴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开始,首以严核捐职人士为急务:自候礼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半年逐一面加考试几次。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试验,一律办理”
  各等语。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办清讼。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不可以办差,又传谕各官道:
  “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发现,白简狂暴,勿谓言之不预也”云云。
  各官看见,俱为恐惧。一日辕期①,司、道上去禀见。只见署院穿的是青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②虽是画的,方今颜色也不大显然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照旧多年的过时,帽缨子都发了黄了。各官进去打躬归坐。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补钉的。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我怎样嘱咐过,每一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滷子,不就结了呢。近期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那规范,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居家。真正不可捉摸!”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①辕期:辕,官署的外门。辕期,指官吏接见属员的日期。
  ②补子:即补服,旧时官服的前胸,后背缀有用金线、彩丝绣成的种种图案,是经营管理者品级的徽识。
  这会上来禀见的诸位道台,当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齐巧两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检了一个翰林底子的候补道,同他讲道:“孔圣人有句话,叫做‘节用而爱人’。甚么叫‘节用’?就是说为人在世,不可浪费。又说道:‘与其奢也宁俭。’可知这‘俭朴’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没有道德的人,是相对不肯省俭的,一天到晚,只推崇穿的阔,吃的阔,于政事上无须讲究。试问他那么些钱是从那里来的呢?无非是敲剥百姓而来。所以那种人,他的蓄意竟同强盗一样!兄弟从通籍①到现行,不瞒老哥讲,顶戴换过很多次,一顶帽子,却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见,圣上看见自己的缨子旧了,就叫太监赏了我一挂缨子。我想皇帝赏的事物,一定是御用的东西,臣下何敢僭用。过天召见,圣上问我为甚么不戴,兄弟就把这些意思回了上去。皇帝点点头。等自我下去,天皇就同参知政事贾中堂说道:‘看不出某人,倒委实谨慎。’诸位想想看,《三国志》上诸葛先生,毕生谨慎,兄弟是哪些样人,能承受得那三个字的考语!不过大家老太爷毕生讲究法学,兄弟是从小谨守庭训,不敢乱走一步,如今举措总仍然老太爷的训诫。但是那几个话同几位读过书的人去讲,或者驾驭一二。至于他们捐纳诸公,只怕兄弟说破了嘴,他们仍然不懂。”几句话说的两司及多少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署院也觉着祥和失言,便对两司道:“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贯保举到这些分位,所谓‘简在帝心’,同那捐班的究竟要高一层。”这几句更把这些捐班道台,羞的惭愧了!署院又说道:“不是弟兄瞧不起捐班,实实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当窑姐的,张三出了银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银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可以捐,李四有钱可以捐,何人有钱,哪个人就是个官。这么些官,还不一样窑姐儿一样吗?至于正途毕竟分裂:不要管他文章怎么着好,学问怎么着深,他能够下得场,中得举,肚子里连连通通儿的。贡士、贡士,是决不说的了;就以五贡而论,那些不是羊毛笔换得来的?捐班的何尝吃过那种苦呢?”他只顾自己说得快意,不提防藩台插嘴道:“回父母的话:属员当中,亦很有些屡试不第,不得已才就那异途的。”署院晓得藩台那句话是驳他的,便为止话头,不往底下再说。坐了三遍,端茶送客。
  ①通籍:初做官。
  各位司、道下来之后,齐巧有五个新到的候补道上来禀见。那多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拉脱维亚里加人。他四叔在此以前做过关道,手里的确有钱。他本是少爷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精晓闹阔,人家都叫她为刘大侉子。二零一八年秦、晋赈捐案内,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结交到一个情人。那朋友姓黄,是鞍山人。他祖上一向办,也是很有钱财。到她手里,官兴发作,全神关注的只想做官。没有事在家里,朝着多少个亲属还要“来啊来”的闹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介绍的时候,天天总要到娃他爹下处溜一趟。他排名第三,由此就有他的一个相好替她起了一个外号,尊他为黄三溜子。他同刘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黄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乡愚弟”的帖子,到刘大侉子房间里来拜会。刘大侉子也是最爱结交朋友的,便也来回访。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与很厚。凑巧同天引见,同时领凭,便相互约好,同日起身。到得日本首都,四人住下烂玩子好多少个月,看看凭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轮来省禀到。
  其时正值副钦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约就约,一同上院禀见。一齐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回忆。一个个都是捐现成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头上翡翠搬指,金钢钻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答腊东西,着实带得不少。三个人都是五伯身分,又是鸦片烟大瘾,早上不睡,清晨不起。那日总算赶了一个大早晨院,一齐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头顶马、红伞,后头跟班,好不荣耀。在他二人以为再要早没有的了,什么人知等到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他二人便发脾气,骂跟班的:“为啥不早叫大家起来?”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拿片子送他们到仁霍山县里去打屁股。自从进了官厅,一向没有住嘴的骂人。一家一个伙计,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吃个不停。又因外头神话,署院做官严刻,做部下的常常要碰钉子,便又平常从衣袖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一张纸头,翻来复去的看,惟恐上头问了下来无以回答。正在神志昏迷的时候,忽见巡捕官拿先河本邀他们上来。
  当下刘大侉子在前,黄三溜子在后,一同进入。只因署院穿的俭省,都不当他是抚台。刘大侉子悄悄的问巡捕道:“大人下来没有?”巡捕不便回应,朝上努嘴给他看。刘大侉子立刻下跪磕头。黄三溜子站着不动。巡捕在旁做手势,叫他一道磕,省得署院重新还礼。无奈黄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他刚刚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经不甘于。等到行礼已毕,署院举目一看,见他二人都是穿的崭新袍褂,手指头上璀璨晶光,也不知情是些什么东西,便知她二人是阔少出身。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往他俩,从头上直看到眼前,看来看去,看个不断。
  刘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还了然一点安分,大人不问,不敢开口。黄三溜子急了,满肚皮的想要搜寻出几句话来应酬应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开口道:“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署院一听她问那两句话,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庐,不清楚什么,也差异他发脾气,笑了一笑,说道:“不错,我姓傅,我的高喊做理堂。你老哥一向在家里做什么的?”黄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问,红涨了脸,不明白怎么着应对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说不出来。署院拿七只眼只是瞅紧了她,也不说其他。又迸了半天,黄三溜子才说得一句:“职墨家里办盐。”署院道:“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回过头去,叫人拿个笔砚来。跟班的立即送上。署院提笔在手,说道:“兄弟记性不佳,说过的话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
  黄三溜子是未曾会写字的,一见这一个,早吓毛了,迸在那边做声不得。署院道:“不多多少个字:但是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边,一贯在家做哪些工作,就完了。”黄三溜子急的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职道在半路吹了点风,那二日手上有疾病,不可以拿笔。大人要写,大家那位刘小叔子,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刘大侉子见抚院要她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温馨练就的履历上多少个字,写得明领会白。署院看了,唯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戴”字,先定了一个“载”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戴”不像“戴”,“载”不像“载”。
  署院笑了一笑,说道:“刘堂弟,你这双靴子价钱倒不便宜,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刘大侉子还不知道是友好写错,听了这话,忙回道:“职道那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署院听了,哈哈一笑。随手又托她“把黄表哥的履历开开”。其他还好,后来写到盐商的“鹽”字,写了半天,竟写不成个字了:“鹽”字肚里一个“鹵”字,鹵字当中是一个“×”,四“点”。他老人家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象。署院看了笑道:“黄四弟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那许多麻子呢?”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一霎写完,署院接过。因她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晓得规矩,早已站了起来。不料黄三溜子仍旧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道:“刘小弟,时候还早,再坐三次去。”刘大侉子不理他。后来见署院也站了四起,手下的人,一叠连声的喊“送客”,他只可以起身跟着出去。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请老人留步,大人送不敢当!”署院见他四处外行,便也不甘于送她,走到半路上,把头或多或少,进去了。他二人刚刚摇摇摆摆的退了下去。
  刘大侉子看出明日抚台的脸色不佳,心上不住的乱跳。黄三溜子不精晓,一定要拉他上酒馆吃饭,饭后又要逛莫愁湖。刘大侉子道:“算了罢,大家回到过瘾要紧。”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来到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清晨之不足。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主要信来。”刘大侉子晓得那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她嫡堂娘舅,现在河北藩幕充当钱谷老先生。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怀之事。赶紧拆开一看,才知道“今天午后,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明天新到省的五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是绔袴,一个是市场。本院看那两人不可以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她二人咨回原籍。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相当赏他们个面子。抚台听了无话。虽无后命,尚不知以后怎么着办法。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云云。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知晓信上说些什么。后来刘大侉子一清二楚的统文告诉了她,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头无路。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上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他转求藩台设法。
  黄三溜子尽管有钱,不过官场上并无熟人,只可以把她毕生存放银子,有来往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她协议,请他画策。二掌柜的道:“那事情幸亏观看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路子,预备替你去走。”黄三溜子忙问:“有哪些路径?”二掌柜的道:“现在的那位中丞,面子上即便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中号一家承办,替她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设有大号里。为今之计,观看可知泼出头两万银子,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概可保无事。”黄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这么些官还不消那许多。”二掌柜的道:“少了每户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糟糕公然送去,他是个廉政的人,肯落这些要钱的声名吗?”黄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啥方式?”二掌柜的想了四回道:“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侧室,一个公子,后天可到。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两,我替你打两张钞票,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陪敬’,送少爷的签条上写‘文仪’。现在日本首都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那般,大家就照着她办。今天巴黎《新闻报》上的明明白白,是不会错的。”
  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能依着她办。二掌柜的道:“阎王爷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援救,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来,总得五千足足。”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二掌柜的去后,到了明天,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打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很是神秘,托她把银票递进。果然赏收。当天便传出话来,叫他明天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信息。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黄三溜子卓殊之喜。可是自己一贯是阔惯的,一套新行头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近来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当差的劝她到估衣铺里去接纳。黄三溜子道:“估衣铺里卖的衣衫,是大家那种人穿得的呢?”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二掌柜的道:“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看万万不可拘泥。如嫌买的行头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黄三溜子道:“必不得已,照旧借你的穿穿罢。”二掌柜的道:“我那副行头依旧大家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武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哪些应酬,用着他的地点很不少。”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去。又温馨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去。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二掌柜的道:“观察穿了这些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精粹的敲你一个竹杠。”黄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什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自己的也有限。”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归来。回到自己公馆,飞快找一个裁缝钉补子;可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可以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去。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偏偏顶襻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刻拿红丝线连了两针。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来。
  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黄三溜子赶着问她:“事情怎么了?怎么一去三日,也不回去吃饭,也不回来睡觉?那两日是住在那边的?”刘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作业,藩台已允协助,大约可以扭转。可是藩台再三叮嘱,叫咱们不要穿新衣掌去禀见,所以我就把大家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明日穿着上院。”又问黄三溜子事情怎么样。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美化,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提。一宵易过,次日天亮,二人都换了旧衣掌上院禀见。欲知此番署院碰面后怎么样景况,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观望收。”陶子尧不等看完,五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说道:“那是自个儿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大姐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之后,做出那么些样子,我们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姐姐心定,照旧吃他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逐步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忙绿告诉她,但说得一句“是催我回到”的话。新嫂子心上领悟,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边?”新堂姐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吗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认识的,其实没有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新加坡的那个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她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但是难于。老爷又不认得她,怎么会托他办事情?”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通晓怎样!”管家不敢做声。新小姨子飞快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他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海外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承诺,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三嫂问她:“到什么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二妹明知留也不算,任其拂袖离开。
  ①钉封文本: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根本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他,道:“五科已把这话同洋人商讨过。洋人大不应允,说打过合同怎么着得将来悔的。就是那会子把已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那状态写个禀帖给抚台,也省得你为难。未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浙江刺史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曼海姆栈二十一号,新疆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三个字,又是一呆。神速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刚他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看了。王观看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向北洋考察学务。到了东京(Tokyo)又接电报,叫他顺手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多个委员,大小十多少个学生。因而就叫他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两做盘川。亦是前几日接收电报,所以专门写信前来布告。假若银子现成,他就登时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那洋人不惟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观看又是湖北抚宪派来的,叫她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只有一万一,那九千曾经被我用的九成多了。无论怎么着,二万的多寡总不可能归原,叫我心上怎样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已经钻进去了。”他一面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边际等回信,也不敢说啥子。
  当下要么魏翩仞等的慢性,说:“人家问您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提示陶子尧,马上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寓目是我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那几个样式是清楚的。无奈心思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屡次三番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他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不佳。后来还亏魏翩仞替他出意见,说:“王观看乃子翁的我省上司,他既是到此处,你无法不去拜他一趟,明日且不要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他先回去言语一声,说你子翁前几日苏醒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那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马上协调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诉来人,托他扭动去禀大人,说老人家的通讯收到,明日清早回复请安,还有众多下情,须得后天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名片里信函,指那几个下级向上边领导告诉工作,在文件之外或不便宜写在名片里的事。
  那里魏翩仞便问他:“这事到底如何办?”陶子尧道:“翩翁,国外人那一端,总得叫他可以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我们都是自身兄弟,有些工作你尽管并未告知自己,我岂有不明白的。”陶子尧一听那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只是,不妨同他实说,或者有个协议,便说:“我现在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四头无着落。你必须替自己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来,这机器依然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东京(Tokyo)化消的钱,我心头都有个数。洋人这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怎么着大责罚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钱怎么样报废?我同你做了恩爱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时从未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如若追起这笔银子来,如何做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意见了。”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械是纯属退不得的!退了机器,你从未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你说,是自我替你抗住不退。你前天见了王观看,只说机器的事,一到新加坡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她四万银子。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纯属不肯退的。现在既是河南来电一定要退,只可以请讼师同她打官司。如果打不赢海外人,你那机器本并非退,那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他花费,也只能够由你报废。况且王观看面前也有得推托,叫她不见得来逼你。你说那话可好不好?”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地点发款,那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可是一件,那国外律师你是自然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平素不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自我,这里头我都有熟人。我那时就替你去找一位,前天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那事情是真的了,他必定不佳再来逼你。腾出空来,大家再想其余办法。”陶子尧道:“如此,就请你麻烦罢。”魏翩仞道:“你那回请讼师然则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努力。大家知己人,可以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那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银两出来,我请个对象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三遍道:“要那个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若是要他尽忠,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呢!”
  陶子尧自己臆度:“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两,还有二百多块钱的票子。近日又去五百。照此处境,新疆不一定再有汇来,要是用完,叫自己指着什么啊?”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她想方法同讼师研究,先付若干,别的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不能够,于是叫她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文告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这些当然。我们天天在四大街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会晤翻译。互相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原原本本的报告了讼师。讼师答应马上先替她写两封海外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那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那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这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这篇原帐,唯有多少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四处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爱人要好,方今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但是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其他话说不上来,只有那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这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内行。”陶子尧道:“小弟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法律的人,总要作孽。’所以表弟改行,才入了那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马上写好,随了国外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来,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昔日官僚办公的地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家人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大早,就到罗兹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那天穿的衣衫,照例是衣裳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哈尔滨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她到其余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去,同他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说话,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那里相见。陶子尧虽久在江苏,同王道台却是从未相会,相会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她是抚台特识的人,不佳怠慢于她,还说了众多向往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直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新加坡,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今天专门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边话!”彼此言来语去,逐步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那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其他差使,到了Hong Kong随着电报,才清楚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地点发款,接到回电,才了解老兄那里有那笔银子,所以明日来信布告老兄。那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协调回复,实在费力得很。”陶子尧道:“为了那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那里,本应该苏醒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纵然并未到省,可是当的是台湾派出,大人就是卑职的光顾上司一样,所以任何总必要老人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那银子曾几何时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新加坡办机器。一到上海,就与合营社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3月必然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盛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老老实实大人是领略的,订了合同,怎样翻悔得来。不过卑职既经奉了地方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商家说过几回,说不了然,只可以请讼师同他打官司。禀帖是明天早晨进入的。未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照看一声,叫她替大家出把力,好教卑职未来得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不佳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外出,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喜,以为现在我可把她搪塞住了,关了那道门,免他向我讨钱,再想其他办法。自此每一日仍到新三嫂那里鬼混。他们的事体,新二姐都已清楚,乐得再用她四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探究,托他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起头不肯,后来想到他那事情,闹到后来,不怕山西太师不拿钱来替她赎身。主意打定,虽无法如他的意,也借与她好几百两银两。陶子尧十分感激。新三嫂一边,魏翩仞还时时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台湾不汇下来,都是自我借给他。”好叫新嫂子见好。自从新三姐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四妹手里借用。连借了一回,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二姐却也不肯向他讨取。这几个事不但陶子尧一向从未知晓,而且还拿他看成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无法划到,他那边出洋又等钱用,只有仍打电报到海南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那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他不肯退机器,不会工作,着实将她指责两句,一定要退回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省外上司的说道,不敢违拗,因而甚是为难。同时卓殊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她合计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可在此往日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事体王道台已经访着了大部分。只因王道台的随员周老爷是湖北萨拉热窝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小业主是亲生同乡。周老爷到得那里走访同乡,那票号里的老总很同她过往,晓得吉林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那里事情,原原本本,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一五一十的通报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可以请了他来当面问过,看是什么,再作道理。
  那日碰头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她看。陶子尧一口咬住不放:“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其它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借使有信到广西,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状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王道台即使曾经知道她的底细,听了那话,不便将她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何许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交由的呢,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可是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出来做官,所为啥事?况且子翁来到新加坡,自然有些花费,借使还有钱没有付诸,子翁不可能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那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他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那样方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定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那些差使,有二万两拨给他,他何以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怎么样肯将他放松?便道:“那注银子是上边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证据,我同意回复方面,请地方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方面。”王道台道:“不但那个,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么些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那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这一个收条带了复苏,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地点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我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佳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啥如?兄弟那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她要收条,知道事情不佳,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一对。然而因为银子不够,向人家借垫,人家不信任,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那个家伙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父母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自个儿要负责,为的是我们洗清身子。既然押在居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四弟同去,就在充裕人家取出来一看,翻她一张底子带了回去,岂不甚便?”陶子尧道:“那事总得卑职先去公告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耽搁时刻。”王道台见他连续一味推诿,也不足再去逼她,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五日,王道台见她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复信。假如已与前景说妥,就叫翻译立时翻好带了回到,因为立等寄信江苏,免得推延时刻。何人知一而再去了四遍,总是没有会见,亦不见她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足,说他靠了什么人的势,连自己都不在他眼睛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她指责几句,还说啥子:“老兄在此间办的事,兄弟统公告道,不过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各处顾周密子。现在反将我一片爱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好据实禀复上头,未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立刻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妹妹见了问讯他,虽说是始终支吾,但是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不行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商讨探究?”一句话把陶子尧提示,立刻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仍然新四姐差了一个小三妹,在六马路他的外遇妹妹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她当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来与她见到,同他琢磨办法。
  魏翩仞道:“那事须得同五科切磋。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大捷伏他,是向来不第一个办法。”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她王道台意况。仇五科道:“那事须得请洋东随即打个电报到广东,托他们的总督向甘肃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械,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大家打官司,他们多瑙河官场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此地提钱。大家的牌子已经被她们闹坏了,未来不可能做工作。现在不光不准他退工作,而且还要吉林抚台赔大家的牌号。’照此电报打去,海外的总督没有不帮着祥和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械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大家行里只能够替你们白忙,生意也不用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她不用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她提防些,我要出她的花样。新加坡地点还轮不着他海外①哩。”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他出意见,叫她同仇五科其它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子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多少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未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别的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契约,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海外:原为管不着的地方,那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对待,以为他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至极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来头,又编上许多谎话,告诉了行业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本国总督,请他打招呼青海太史。总督得了电报,果然海外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政界是尤其欺凌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可以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西藏抚台得了那个电报,这一惊非同寻常!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节度使,前因抱病请假,一切文件,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能够奏请开缺。朝廷允准,登时放人,就命省外藩司先行代理。那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江苏人员。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海外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她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她撤掉。后来好简单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里正放缺。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国外人。海外人禀了异国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他开缺,把他气的了不足。后来又走了路径,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新疆抚台把他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军机大臣。后任虽未查出她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然则为他是前任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其余事情,将他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资本一齐搬了出来,报效国家二万银两,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辅导引见。他就即刻进京,又走了孩他爸的不二法门。吃亏化的钱不多,无法望得好缺,就放了云南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腹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安宁。但是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那明州府一个地点买地确立教堂,与同乡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两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里正。虽没甚大过处,少保曾将他斥责一番。由此她毕生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着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依旧做到四川藩司,不与国外人交涉,宦途甚觉顺利。目今因省外参知政事告病,奉旨就叫她升署。未曾升署之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一生最怕与海外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心理,立时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登时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由此一番举动,却生出无数是非,非但银子无法讨还,而且还受外人许多闲话。毕竟是她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他兴头的了不可。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过后,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从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他依然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可以将图书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起首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互相拉扯。正说得欢悦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江西政界再赔四万银两的老大电报。胡大人看过,立即吓得满脸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本人的天命就怎们坏!我走到那边,国外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3个月莆田运司,三个月的黑龙江臬司①,算没有同他过往,省得稍微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可不。怎么一署里胥,他就接着屁股赶来!偏偏是明日接印,他今日就同自己倒蛋,叫我一天安稳日子都无法过!真正不晓得是自己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情侣!照这么的官,真正我一天也并非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坛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立时处死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主任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作业也由来已久了。”其时,洋务局的老将,就是陶子尧的哥哥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您令亲,仍然你打个电报给她,叫她把工作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堂哥道:“当初自己早晓得她不可以干活,果然闹的不得了。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她以此差使。真真年轻不可能做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那都是自个儿兄弟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参知政事起家,直到明天,为了洋人,不通晓害自己化了稍稍冤枉钱,叫我走了略微冤枉路,吃了有点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我命里所招。看来那把椅子又要叫自己坐不深刻了!”他正说得伤心,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来回,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寻常!欲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