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政界现形记,饰娇女背地结鸳盟

却说时筱仁自从结识了王博高,得拜在徐大军机门下。徐大军机本来是最恨舒军门的,一连请地点拿她正法。无奈上头天恩高厚,不肯轻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华老爷,里面黑公公,替她大力斡旋,所以但把他羁禁在刑部天牢,从缓发落。徐大军机因扳他不动,心上自不免极度生气。不但深恨舒军门,连着舒军门保举的人亦一块儿不喜欢;只要人提起那人是舒某保过的,或者是在新疆当过差的,他都拿她当坏人看待。此番时筱仁幸亏走了王博高的路。博高是徐大人得意门生,晓得先生脾气,预先进去替时筱仁说了多少话,又道:“时某人虽是舒某人所保,但时某人真的美妙,有本领,而且并不曾在青海当过差使。”徐大军机一听是舒某人所保,任您说的怎么着天花乱坠,心上已有三分不甘于。后来又亏得王博高把时筱仁的贽见呈了进去,徐大军机一看,数目却比其余弟子不一样,因而方转嗔为喜,解释前嫌,不向他再商量前事了。黄胖姑又趁那么些挡口劝时筱仁在华、黑二位前面大大的送了两分礼,一处见了一面。从此那时筱仁赛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在首都里头确实有点声光,不像以往的无影无踪了。
  时筱仁又托黄胖姑替他捐过了班。他毕生志向很不小,意思想弄一个人拿他保荐使才,充当一任出使大臣,以为后来升级地步。主意打定,先去请教老师徐大军机。无奈琉璃蛋一生为人,随处总是净光的滑,不肯担一点干涉,而且又最为守旧。听了他话,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到外洋就要坐火轮船,火轮船在海里走,几天几夜不靠岸,设或闹点事情出来,那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先生救不了你。我不可以救你要么小事,你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未来如若问我要起人来,我拿什么还他呢?我看你依然先去到省,等到历练几年,弄个送部引见,保举舍弃实缺做做,倒是顶稳当的一条路。老弟,你万万不可错打主意,那时悔之无及!”时筱仁道:“门生本来已经指省湖北。此番到省,总求老师相当栽培,赏两封信,不要说是署缺,就是得个差使,也可以贴补贴补旅费。”徐大军机无奈,只得答应。
  正是白驹过隙,寸阴若岁。时筱仁又在京城内部鬼混了半个多月,等把各式事情料理清楚,然后坐了列车出京。他老知识分子到了明尼阿波利斯,又去禀见直隶制台。①那位制台是在旗,享之千金玩耍的。因为他是别省的官,而且又有世谊,便差异他谦虚。等他见过出去将来,当天就叫差官拿片子到她旅社里去谢步,并且约他次日就餐。他本想第二天趁了招商局安平轮船往香江去的,因而只可以耽误下来。
  ①制台:清称总督为制军,尊称为制宪、别称为制台、“台”与“宪”一样,是对高档官长的称为。
  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三个京官:一个是主考,请沐日满;一个是都老爷,丁艰起服,都由原籍进京过卡尔加里的。还有七个:一个主顾,是才放出去的镇台,刚从新加坡下来;一个也是江南记名道,前去到省的。连时筱仁宾主共两个人。未曾入座,制台已替那位记名道通过姓名,时筱仁于是晓得她叫佘小观。一时酒罢三巡,菜上六道。制台便脱略形迹,问起新加坡状态。在制台的情趣不干预问上海现行闹热不闹热,有啥样独特事情。时筱仁没有开口,不料佘小观错会了宗旨,又吃了两杯酒,得意忘形,竟畅谈起国事来,连连说道:“不瞒大帅说,现在的事势,实在是河流日下了!……”制台听了奇怪,楞住不响,听他往底下讲。他又说道:“不要说其他,外头一位华中堂,里头一位黑监护人,那他两人无钱不用,只要有钱就是老实人。有那四个人,国事还足以问吗!”那位制台在此此前可以实授这几个缺,以及做了几多年一直太平无事,全亏华、黑二人之力居多,现在听见佘小观骂他,心上老大不欢畅。停了一会,逐渐的问道:“老兄在京里可曾见过他二位?”佘小观趁着酒兴,正说得得意,听了那问,不禁叹一口气道:“‘在他檐下走,怎敢不让步!’大帅连这句俗话还不知道啊。上头纵容他们,他们才敢那样,还有何说的!”制台是旗人,另有一副忠君爱国的思绪,一见佘小观说出这犯上的话来,连连象话打断他的话头,怕她加以出些难听的来,被外人灌在耳朵里,传了进来,连友好都落不是的。
  一登时酒阑人散。时筱仁回到公寓,晓得那佘小观是友好同省同寅,而且直隶制台请他用餐,谅来底蕴不浅,便想同她结识,一路同行,以便到省有得照应。何人料会见问起,佘小观还要在金奈逗留几日,恋着侯家后一个相好,名字叫花小红的,不肯就走。时筱仁却因放给黄胖姑的十万头在香岛市里只得到一半,连过班连拜门早已用得干干净净,下余五万,胖姑给她一张汇票,叫他到圣何塞去取。他由此急于到省,不及候佘小观了。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单说佘小观道台在明尼阿波利斯一而再盘桓了几日。直隶制台那里纵然早已禀辞,却只是恋着相好,不肯就走。他明天请客,明日打牌,竟其把窗子当作了安身之地。后来蘑菇了时候太遥远了。朋友们都来告诫,说:“小翁既然欢娱小红,何妨就娶了他做个小妻子呢?”这知那佘道台的正太太杰出之凶,那里能容她纳妾,佘道台也只是有怀莫遂,抱恨终天而已。又过了二日,捱可是了,方与花小红挥泪而别。花小红又亲自送到塘沽上火轮船,做出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害的佘道台分外痛苦。
  等到轮船开出了口,就碰着了大风,立刻颠播起来,坐立不稳。在船的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是呕吐的。佘道台脾虚胃弱,撑持不住,早躺下了,睡又睡不着,吃又吃不进。幸亏有花小红送的水果拿来润口。好不难熬了三天三夜,进了吴淞口,风云渐息,他双亲挣扎起来。又挣了一会,船拢码头,住了长发栈。当天休息了一夜,没有外出。次日坐车拜了一天客。当天就有人请他吃食堂,吃大菜,吃花酒,听戏。他一概辞谢。后来被情人亲自来拖了出去。到了酒席上,叫她带局,他又不肯,面子上说“恐怕不便”,其实心上恋着危地马拉城的修好,说:“他待我那样之厚,我不便辜负他!”所以迸住不叫别人。
  过了二日,就坐了江裕轮船平昔往波尔图而去。第三日大清早,轮船到了下关,预先有情侣替她致信招呼,晓得她是我省的观测,下船之后,就有一爿甚么局派来四名警卫,替他搬运行李。他是山西人,因为未带家属,暂时先借会馆住下,随后再寻公馆。接二连三几天,上衙门拜客,接着同寅接风,请吃饭,整整忙了一个月方才停当。
  列位看官:要清楚江南地点虽经当年“洪逆”蹂躏,幸喜克复已久,六朝金粉,不减昔日红火。又因江南地大物博,差使很多,大非别省可比。加以在此之前克复交州立功的人,尽有在此地置立房产,购买田,以作久远之计。目下成熟虽已凋谢,而一班勋旧子弟,承祖父余荫,文无法拈笔,武不可以拉弓,娇生惯养,无事可为,幸遇朝廷捐例大开,上代有得元宝,只要抬了出来上兑,除掉督、抚、藩、皋例无法捐,所以一个个都捐到道台停止。假若舍不得出钱捐,好在他们亲戚故旧各州都有,一个保送总得好几百人,只要附个名字在内,官小不要,起码亦是一位观看。至于襁褓孩提,预先捐个官放在那里,等候将来长大去做,却也铺天盖地。其余还有因为同乡、亲戚做总督奏调来的;亦在羡慕江南好地点,差使多,指省来的:有此数层,所以那江南道台竟愈聚愈众。
  闲话少叙。却说佘小观佘道台,他大叔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曾经做过一任提督。他协调中过一个贡士,本来是个候选都督,老太爷过世,朝廷眷念功勋,就赏了他个道台,已经是“特旨道”。毕竟他是孝廉出身,比众不一样,经常看了几本新书,胸中老大有点学问,欢愉谈论谈论时务。有些胸无墨汁的督、抚,见她如此,便以天人相待。就有一省督、抚保贡士材,把他的名字附了进去,送部介绍,又交军机处记名。若论他的身份,早可以放实缺了,无奈他父母虽是官居提督,死下来却未曾什么钱。无钱化费,怎么样便能得缺。齐巧此时做两江总督的这一位是她同乡,同他伯伯也有交情,便叫她指分江南,到省候补。
  他自从到省之后,同寅当中不多几日一度很结识得多少人:不是世谊,便是乡谊,就是一无瓜葛的人,到了那儿,一经拉拢,互相亦就要好起来。所谓“臭味相投”,正是以此道理。却说他结识的多少个候补道:一个姓余,号荩臣,湖南人物;现当牙厘局总办。一个姓孙,号国英,是直隶人;现充学堂总办。那八个都是甲班出身。一个姓藩,号金士,是湖南人,现当洋务局会办。一个姓唐,号六轩,是个汉军旗人,现充保甲局会办。还有旗人叫乌额拉布,差使顶多,上头亦顶红。那三个人,连着佘小观,一共六位候补道,是隔三差五在联名的。三个人每一日上午,或从局里,或从衙门里,办完文件下来,一定要会在一处。
  江南此时麻雀牌盛行,各位老人闲空无事,总借此为消遣之计。有了四人,不论哪个人来凑上七个,便成两局。他们的麻雀,除掉上衙门办公事,是随时彻夜打的。三人内部算余荩臣公馆顶大,又有家眷,饮食总体,无一不便,因此公众都在那余公馆会齐的时候顶多。他们打起麻雀来,至少五百块一底起码。后来他俩打麻雀的名气出来了,连着方面制台都知情。有天要传见唐六轩,制台便说:“你们要找唐某人,不必到他自己公馆里去,只要到余荩臣那里,包你一找就到。”制台年纪大了,有些业务不可能烦心,毕生最信任的是“养气修道”,每一天必须打坐三点钟,这三点钟里头,无论何人来是遗失的。空了下去,签押房前面有一间黑房,供着吕祖,设着乩坛,遇有疑难的事,他就要扶鸾。等到坛上判断下来,他必然要依着神仙所提醒的去办。如果没有要紧事情,他一天也要到坛好一次,与神灵谈诗为乐。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那般,倒也乐此不疲。所以朝廷虽以三省地点叫他总制,他竟其行所无事,似乎卧治①的貌似。所属的公司管理者们见她那样,也乐得逍遥自在。横竖照例公事不错,余下工夫,不是要钱便是玩女生,乐得自便私图,可以顾顾大局的有几个呢?
  ①卧治:指政事清简。汉汲黯为南海上大夫,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大海大治,后召为淮阳太尉,不受。武帝曰:“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
  佘小观又有三件脾气是一世改不掉的。头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结识了余荩臣,投其所好,自然没有一天肯不打。而且她赌品甚高,输得越来越多心越定,脸上表情丝毫不动。又喜好做“清一色”。所以同赌的人更拿他当赵元帅看待。第二件讲时务。初步讲的而是是怎么着变法,怎么样改良。大人先生见他张嘴之间总带着些维新习气,就免不了有点厌恶他。他自己早已为人所厌尚不晓得,而又从未钱上下打点,自然人家更不爱好他了。他以此道台尽管是特旨,是登录,在京里头等等了两年多尚无得缺,心上一气,于是又成为满腹牢骚,经常同人谈天,不是骂军机,就是骂督、抚。东风标致听了,都说她是“痰迷心窍”。因而极度不合时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为人最深于情,只要同这些孙女要好了,连自己的心都肯掏出来给人家。在京的时候,北班子里有个叫金桂的,他俩弄上了,银子用了二千多,自己没有钱,又拉了一千多银两亏空。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赛如从盘古真人到今日,世界上一男一女,没有好过他们的。什么人知后来金桂又结交了一个阔人,银子又多,脸蛋儿又好,又有势力。佘道台抵他只是,于是赌气不去,并且发下重誓,说:“从今未来,再不来上当了!”在京又守了几许个月,分发出京,碰到一位老世伯帮了她一千银子。到了西雅图,手里有了钱,心理就活动了。人家请他吃花酒,又相与个花小红,大约把银子用完。被情人催但是,方才硬硬心肠同小红分手的。路过日本首都,因为怀念小红的真情实意,所以并未去嫖。到了阿塞拜疆巴库其后,住了八个月,寄过两件织现成花头的绸缎送给小红作衣服穿。后来同寅当中亦很有人请她在秦格尔木河船上吃过几台花酒,他只是进着不肯带局。后来时候久了,同秦海河钓鱼巷的农妇渐渐熟了,不免就把思量小红的心肠淡了下来。
  一天余荩臣请她在六八子家吃酒。台面上唐六轩带了一个局,佘小观会见之后,不禁陡吃一惊。原来那唐六轩唐观看为人无限和善可亲,见了人总是笑呵呵的,说起话来,一张嘴比蜜糖还甜,真正叫人听了又喜又爱。由此拉脱维亚里加政界中就送她一个表号,叫她“糖葫芦”。那糖葫芦到省之后,一直就相与了三和堂一个幼女,名字叫王小四子的。那王小四子原籍海口人氏,瘦括括的一张脸,两条弯溜溜的细眉毛,一个直鼻梁,一张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双脚。近期波尔图美容已逐渐的模仿德雷斯顿样式,梳的是圆头,前面亦一寸多长的前刘海。此时初春日气,身上穿着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长的浅蓝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过膝盖,紧与裤脚管上沿条相连,亦瞧不出穿的下身是什么颜色了。佘道台因见他眉目很像金奈的花小红,所以心上欻地一动。
  当下王小四子走到台面上,往糖葫芦身后一坐。糖葫芦只顾低着头吃菜,未曾知晓。对面坐的是孙国英孙观望,绰号叫孙大胡子的,见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芦,又善于摆了两摆。王小四子误会了意,齐巧那二日糖葫芦又不曾去,王小四子便打情骂俏起来,伸手把糖葫芦小辫一拖,把个糖葫芦的脑瓜儿掀到自己怀里,举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此时糖葫芦嘴太尉衔着一块荷叶卷子,一片烧鸭,嘴唇皮上油晃晃的,回头一看,见是友善来拖他,亦就撒娇撒痴,趁势把脑袋困在王小四子怀里,任凭打骂。只听得王小四子说道:“你那两日死到那边去了?我那里一趟不来!叫你打的事物怎么了?到底还有没有?”糖葫芦嘻皮涎脸的答道:“我不到你那里去,我到自己相好的家里去!”他说的是玩话,何人知王小四子倒认以为真,立即眉毛一竖,面孔一板,说道:“我早晓得自己仰攀你爹妈不上!那几个姑娘不比自己长的俊!你要同别人‘结线头’①,你又何苦再来带自己吧!”一头说话,这副神形就要掉下泪来,慌忙又善于帕子去擦。糖葫芦只是仰着脸朝着他笑。王小四子望着越发生气,抡起拳头,照准了头,又是专长。打的她不由的喊“啊唷”。孙大胡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两转眼,糖葫芦就要成为‘扁山查’了!”王小四子听了那话,忽然扑嗤的一笑,又赶忙合拢了嘴,做出一副怒容。佘道台见了那副神气,更认为同花小红一式一样,毫无二致。因为她是糖葫芦带的人,不便问他芳名、住处,只得暗底下拉孙大胡子一把,想要问她。孙大胡子又注意同糖葫芦、王小四子说话,没有听到,佘道台只得罢休。
  ①“结线头”:也称攀相好,此指狎客和妓女暴发人身关系的代称。
  此时王小四子、糖葫芦正扭在一处。孙大胡子见王小四子认了真,恐怕闹出笑话来,飞速劝王小四子放手:“不要打了,凡百事情有自我。你要怎么罚他,告诉了本人,我替你作主。你只要把他的脸打肿了,怎么叫她前几日上衙门呢?那岂不是你害了他么?”王小四子道:“我今日不问她其余,他许自己的金镯子,有头多个月了,问问还一向不打好。我通晓的,一定送给别个相好了!”糖葫芦道:“真正冤枉!我为着乔治敦的典范不好,特地致信到巴黎托朋友替我打一付。前个月有信来,说是打的八两三钱七分重。后首等等不来,我又致函去问,还尚无接到回信。昨儿来了一个上海朋友,说起那付镯子,那一个朋友已经协调留给送给相好了,现在替我重打,包管一礼拜准定寄来。尽管没有,加倍罚我!”王小四子道:“孙老人,请您做个证见。一礼拜没有,加倍罚他!前头打的是八两三钱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两七钱四了。”
  孙大胡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胡子又长又多,他的修好双喜坐在旁边无事,嫌他胡子不狼狈,却替她把左手的一半分为三绺,辫成功一条辫子。孙大胡子的胡子是素有被相好玩惯的,初始并不在意,后来因为要站起来去拉糖葫芦,不料被双喜拉住不放,低头一看,才知道变成一条辫子。把他气的开不出口。歇了三次,说道:“真正你们这个人会淘气!没有东西玩了,玩我的胡须!”双喜道:“一团毛围在嘴上,象个刺猬似的,真正难看,所以替你辫起来,让您舒服清爽,还糟糕?”孙大胡子道:“你嫌我不佳看!你不明白自己那么些大胡子是上过东洋新闻纸,名满天下的,没有人嫌自己不佳。你嫌自己倒霉,真正无缘无故!”
  说着,有人来照料王小四子、双喜到刘河厅去出局,于是二人匆匆告假而去。余荩臣便问:“刘河厅是何人请客?”人回:“羊统领羊大人请客,请的是尼罗河来的章统领章大人。因为章统领初到瓦伦西亚,没有修好,所以今日羊大人请她在刘河厅吃饭,把钓鱼巷所有的丫头都叫了去看。”其时潘金士潘观望亦在场,听了接口道:“不错,章豹臣刚刚从武昌来,听说老帅要在两江布署他一个政工。羊紫辰恐怕占了他的席位,所以努力的收买他,同他拜把子。听说还托人做媒,要拿她首位小姐许给章豹臣的大少君。明日请章豹臣在金林春吃番菜。今儿手足出门出的晚,齐巧他的知单送了来,诸位都是陪客,单是绝非佘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相互还没有会过?”佘小观答应了一声“是”。其实他那时统统只恋着王小四子一个人,默默的暗想:“怎么她同花小红赛如一块印板印出来的?可惜这厮已为唐六轩所带,不然,我倒要叫叫他呢。现在且毫无管她,等到散过席,拉着六轩去打茶围再讲。”
  说话之间,席面上的局已经来齐,又喊先生来唱过曲子。逐步的把菜上完,大家吃过稀饭。佘小观便把前意文告了唐六轩。这几天糖葫芦也因为公私交迫,没有到王小四子家续旧,以致台面上受了她一番抱怨,心中正抱不安,现在又趁着酒兴,一听佘小观之言,立即答应。等到抹过了脸,除主人余荩臣还要小坐不去外,其他的诸位父母,一齐相辞。走出大门,只见一并排摆着十几顶轿子,绿呢、蓝呢都有。亲兵们一道穿着号褂,手里拿着官衔洋纱灯,还夹着些火把,点的通明透亮,好不威武!其间孙大胡子因为老婆阃令森严,不敢迟归,首先上轿,由亲兵们簇拥而去。别的也有多个先回家的,也有四个自去看相好的。唯有佘小观无家无室,又无相知,便跟了糖葫芦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围。一进了三和堂,多少个男班子一起认得唐大人的,统通站起来招呼,领到王小四子屋里。
  其时王小四子出局未归,等了一次,姑娘回来了,跨进房门见了糖葫芦,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怀里,又真正拿她打骂了一顿,一直等到冰糖葫芦讨了饶方才罢手。王小四子因为她一点天没有来,把她脱下的大褂、马褂一齐藏起,以示不准他走的意味。又敲她今天三月底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吃酒。糖葫芦也答应了,又面约佘小观明夜八点钟到那边来吃酒。
  佘小观自从走进了房,一贯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王小四子自从进门问过了“贵姓”,敬过瓜子,转身便同糖葫芦瞎吵着玩,亦未曾理会他。后来听见自鸣钟当当的敲了两声。糖葫芦急摸出表来一看,说声“不早了,后天还有公事,我们去罢。”王小四子把眉毛一竖,眼睛一斜,道:“不准走!”糖葫芦只得嘻皮笑脸的如故坐下。说话间,佘小观却早把长衫、马褂穿好。王小四子一直没理他,坐着平淡,所以要走。今忽见他挽留,不觉信以为真,急速又从随身把马褂脱了,重新坐下。这一日又坐了一个钟头,害得糖葫芦同王小四子多个人只能陪她坐着,不得安睡。起始互相还谈些闲话,到得后来,糖葫芦、王小四子恨他连发,这么些还快意理他。佘小观坐着无趣,于是又要穿马褂先走。偏偏有个不懂事的爱内人,见他要走,飞快拦住,说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轿夫已经再次回到了,大人何不坐四遍,等到天亮了再走?”佘小观起身朝窗户外面一看,说了声“果然不早了”。糖葫芦、王小四子二人只是不理他。爱妻子只是挽留,气得糖葫芦、王小四子暗底下骂:“老东西,真正可恶!”因为公开佘小观的面,又辛苦拿他怎么样。
  歇了一歇,糖葫芦在烟榻上装做困着。王小四子故意说道:“烟铺上睡着冷,不要着了凉!”于是硬把她拉起来,扶到大床上睡下。糖葫芦装作不知,任他布署。等到扶上大床,王小四子便亦没有下去。佘小观一人觉着没意思,而又瞌铳上来,便在糖葫芦所躺的地点睡下了。毕竟夜深人倦,不多时便已鼻息如雷。直先挽留他的不行爱妻子还说:“现在已经交秋,寒气是受不得的;受了寒流,夏季要打疟疾的。”一头说,一头想去找条毯子给她盖。什么人知王小四子在大床上还未曾睡着,骂爱妻子道:“他病他的,管你啥子事!他又不是您那一门子的家眷,要你顾恋他做怎么着!”老婆子捱了一顿骂,便偷偷摸摸的出来,自去睡觉了。
  却说屋里多少人直接睡到第二天七点钟。头一个佘小观先醒,睁眼一看,看见太阳已经晒在身上,不可以再睡,便一轮转爬起,披好马褂,竟独自拔关而去。此时孩子班子亦有多少个起来的,留她洗脸吃点心,一概摇头,只见她匆匆出门,唤了辆东洋车,一向回公馆去了。那里糖葫芦不久亦即起身。因为现在这位制台大人相信修道,近年来又添了作业,天天下午定要在吕祖师面前跪了一枝香方才出去会师,所以各位司、道以及所属官员挨到九点钟上院,还不算晚。当下冰糖葫芦轿班、跟人赶到,也没有回公馆,就在三和堂换了衣帽,一贯坐了轿子上院。走到官厅上,会晤了各位司、道大人。昨儿同席的多少个统通到齐,佘小观也早来了。
  此时还穿着纱袍褂,是不戴领子的。有多少个同寅望着她好笑。大家想不到。及至问及所以,这位同寅便把糖葫芦的汗衫领子一提,却原来袍子半袖里面穿的身为一件粉红汗衫,也不知是何时同相好换错的。大家俱哈哈一笑。糖葫芦不足为奇,反觉得意。
  正闹着,齐巧余荩臣出去解手,走进去松去扣带,提起衣裳,四只手重行在那里扎裤腰带。孙大胡子眼尖,忙问:“余荩翁,你腰里是条甚么带子?怎么花花绿绿的?”别克又碰着前去一看,何人知如故一条女性家结的汗巾,几乎亦是同相好换错的。余荩臣自己看着亦觉好笑。等把裤子扎好,巡捕已经出来照顾。多少个有差使的红道台跟了藩司,盐、粮二道一齐上来禀见,照例谈了几句公事。
  制台发话道:“兄弟昨儿深夜很蒙老祖奖盛,说兄弟居官清廉,修道诚心,已把兄弟收在弟子之列。老祖的意味还要托兄弟替她再找两位仙童,以便朝晚在坛伺候。有一位是在下关开超市的,那人很孝顺父母,老祖晓得她的名字,就在坛上批了下来,吩咐兄弟立时去把那人唤到;兄弟明天五更头就叫戈什依据老祖所提醒的动向,居然一找拢着。方今已在坛前,蒙老祖封他为‘净水仙童’。什么叫做净水仙童呢?只因老祖跟前平昔有四个小朋友是不离左右的,一个手捧花瓶,一个手拿拂帚。拿花瓶的,瓶内满贮清水,设遇天干不雨,只要老祖把瓶里的水滴上一滴,那江南一省就统通有了雨了。佛经上说的‘杨枝一滴,洒遍大千’,正是这么些道理。”制台说到那边,有一位候补道插嘴道:“那一个职道晓得的,是观世音大士的故典。”制台道:“你别管他是观世音菩萨是吕岩,成仙成佛都是一律。佛爷、仙爷修成了都在天上,他俩的道行看来是大抵的。可是现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还差一位拿拂帚的。那位仙单倒很不佳找呢!”说到那里,举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围一个个的看过来,看到孙大胡子,便道:“孙表弟,兄弟看您这一嘴好胡子,飘飘有神明之概,又合了古人‘童颜鹤发’的一句话,我看您倒确实有点根基。等自家到老祖面前保举你弹指间,等他封你为‘拂尘仙童’,也不用候补了。大家每时每刻在一块跟着老祖学道,学成了一块儿升天。你道可好?”
  孙大胡子是时刻打麻雀,嫖姑娘,玩惯了的,而且公馆里太太又凶,不可以一天不回来,怎样能当那苦差!听了制台的通令,想了一会,顾而言他的回道:“实不瞒大帅说:职道即使上了岁数,然则基础浅薄,尘根未断,恐怕不可能独当一面那些差使,还求大帅另简贤能罢。”制台听了,似有发作之意,也楞了一会,说道:“你有了那们一把胡子,还说尘根未断,你叫我委那多少个吗?”说罢,甚觉踌躇。再细致看看别位候补道,不是烟气冲天,就是色欲过度,又实地无人可委。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孙大胡子把头上的汗一摸,道:“险啊!先天倘使答应了她,仍能够去扰羊紫辰的金林春吗!”说罢,各自上轿,也不如回公馆脱衣裳,径奔金林春而来。其时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还有几位陪客,一齐在那边了。
  羊紫辰本来说是那天夜里请吃番菜的。因为那天是“乞巧日”,马那瓜钓鱼巷规矩,到了这一天,个个姑娘屋里都得有酒,有了酒,才算有面子。章豹臣前几日中午在刘河厅当选了一个姑娘,是韩起发家的,名字叫小金红,当夜就到他家去“结线头”。章统领是阔人,少了拿不入手。羊统领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块银元。第二天统领吩咐预备一桌满、汉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来应酬相好,二来谢媒人,三来请朋友。戴老四的船早已有人事先定去,因为章统领一定指名要,羊统领只得叫他恢复生机前途。戴老四不愿意。羊统领发脾气,要叫县里封他的船,还要送他到县里办他。戴老四无奈允了。
  是日各位候补道大人,凡是与钓鱼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齐都有台面,就是羊统领自己也要打交道相好,所以更加把金林春一局改早,以便腾出工夫好做别事。当下主客到齐,一共也有十来位。主人叫细崽让各位家长点菜。合席唯有孙大胡子吃量顶好,一点点了十二三样。席间每位又把团结的亲善叫了来。那天不比以前,凡有来的局,大致只坐一坐就请假走了。羊统领见章豹臣的新相知小金红也要走,便朝着他努努嘴,叫他再多坐一会儿。小金红果然最终一个去的。章豹臣杰出得意,三菱都朝他恭喜。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政界现形记,饰娇女背地结鸳盟。  说话间,各人点的菜都已上齐。问问孙大胡子,才吃得一小半,还有六七样没有来。于是叫细崽去催菜,细崽答应着去了。席面上,乌额拉布乌道台晓得那爿番菜馆是羊统领的大业主,孙大胡子及余荩臣一干人亦都有股子在内,便说笑话道:“国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痛的。”羊统领道:“你让他吃罢,横竖是‘蜻蜓吃尾巴’,多吃了她协调也有分的。”章豹臣道:“原来那爿番菜馆就是各位的所有者,生意是毫无疑问发财的了?”羊紫辰道:“也只是玩玩罢,那里就可知靠着那个发财呢。”
  正说着,窗户外面河下一只“七板子”,坐着一位小姨娘,听见里面热闹,便把船紧靠栏杆,用手把着栏杆朝里一望,一见羊大人坐了主位在那边请客,便升高嗓门叫了一声“干爷”。羊紫辰亦逼紧喉咙答应了一声“嗳”。大家一齐笑起来。章豹臣道:“我倒不了然羊大人有那们一位好令爱,早晓得你有那们一位好令爱,我情愿做你的女婿了。”糖葫芦也接口道:“不但章大人愿意,就是大家何人不情愿做羊大人女婿吗。”羊紫辰道:“我的幼女有了你们那一个好女婿,真要把我乐死了!”说着,那几个大姨娘已经在她身旁坐下了。大家又鬼混了阵阵。孙大胡子点的菜亦已吃完。只因前天交道多,我们不敢贻误。差官们进入请示:“仍旧坐轿去坐船去?”其时戴老四的船早已撑到金林春窗外,章豹臣便让众位大人上船。正闹着,章豹臣新结的线头小金红亦回来了。当天章豹臣在酒席上又讲究了一个丫头,名字叫做大乔。那大乔见章豹臣挥霍甚豪,晓得她迟早是个阔老,便用尽心机,拿她十二分巴结。章豹臣亦丰硕之喜。小金红坐在一旁,看着啥不和颜悦色。这一席酒定价是五十块,加花费三十块;戴老四的船价一天是十块,章豹臣还要其余赏犒:一齐有一百多块。章豹臣的酒席散后,接着孙大胡子、余荩臣、糖葫芦、羊紫辰、乌额拉布统通有酒。虽说一各处都是心神不安了事,然从两点钟吃起,吃了六七台,等到吃完,已是半夜里三点钟了。孙大胡子怕太太,依然头一个回去。
  章豹臣赏识了大乔,吃到三点钟,便假装吃醉,说了声“失陪”,平素到大乔家去了,这夜大乔非凡之忙,等到第二天大天白亮才回去。章豹臣会着,自然万分亲昵,问这问那。大乔就把团结的遭遇统布告诉了她。到底做统领的人,银钱来的简单,第二天就托羊紫辰同鸨儿说:“章大人要替大乔赎身。”鸨儿听得人说,也理解章大人的来头非同寻常,况且又是羊统领的吩咐,敢道得一个不’字!当天定议,共总一千块钱。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给了她。大乔自然极度感激章大人不尽。
  又混了两日,章豹臣奉到上头公事,派他到别处出差,约摸时不得回来。动身的头一天,叫差官拿着洋钱一家家去开发。他叫的局本来多,连她协调还记不精通。差官一家家去问。什么人知问到东,东家说:“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经开发了。”问到西,西家说:“章大人的帐,羊大人已经代惠了。”后来一而再问了几处,都是那样,连小金红“结线头”的钱亦是羊大人的主人翁。差官无奈,只得回家据情禀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其余钱他替我付,我得以分化他谦虚,怎么好叫她替自己出嫖帐呢?那个钱都要他出,岂不是我玩了他家的人吧?”说罢,哈哈大笑。后来章豹臣要拿那钱算还羊紫辰。羊紫辰执定不肯收,说道:“这多少个钱算怎么,连那一点点还不给面子,便是蔑视兄弟了。”章豹臣听他这么说法,只得罢手。只因这一闹,直闹得维尔纽斯城里声名洋溢,没有一个不了解的。要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羊统领固然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无故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由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五个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Ford,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应该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欢娱,又怪她不应该同乌某人翻脸:“过天自己替你俩和和事;不然,每一天同在一个官厅子上,互相会师不发话,算个什么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他的一起,吃过他的饭的,听了她的话,心上尽管不服,嘴里不便说啥子,只可以答应着。
  又过了二日,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他说啥子,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低垂。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往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照看,并且永不撤他打发。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他重重倒霉,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一遍,以儆未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她道:“现在的英法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甚么不去拜一个文人,好好的学上两年?九月只消化上一两块银元的束脩,等到洋话学好了,你同意去充当翻译,再不然,到香港(Hong Kong)洋行里做个‘康白度’①,一年赚上几千银子,可比在我那里当哨官强得多呢。要照现在的楷模,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嗤笑,这是何苦来吧!”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此前总括读有半年的洋书。通学堂里只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②,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饭碗就不读了。过了两年,方今唯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掉,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国外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顿打。这一须臾间可把标下打苦了!到明天头上还并未好,以后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假诺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多少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那不是人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这个做打手的好。”龙占元于是又答应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去。
  ①“康白度”:葡萄牙共和国(República Portuguesa)语,即买办。
  ②“泼辣买”:英语,文法。
  那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两人和事。两日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只是仍然是前几天打牌吃酒的几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黑龙江人物,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遭遇做折子奏天皇,都得同他合计,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她代笔。全省的领导人士,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乐于同她拉拢。不过她面子上最好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知道是作风大啊,亦不知道是关防严密的原委,望上去很像有性格一般。他的官虽是御史,惟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吃饭,他要么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她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她说道,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望着别处。外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笑,一声儿也不言语,由此公众都称他为“赵大架子”。那回羊统领请他,他了然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他二伯已经当过“长毛”,后来低头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一贯在家长手里当少爷。脾气亦不要不佳,不过她的灵魂,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居家顶住问她,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她“小长毛”。后来每户同他相处久了,摸着他的性格,又送她一个表号,叫她为“胡二捣乱”。
  且说胡二捣乱那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垂钓巷吃花酒,直把他乐的了不足。头天中午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裳拿好。其时是十一月天气,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来的行头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夜间忽下了两点雨,傍晚四起,微微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记不清看帖子,以为请的是早餐,所以一早就把衣裳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见来催,又把他急的了不足,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不过前日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官家回:“不错,是明日。”隔夜尽管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依旧很好的日光。胡二捣乱在住所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燥,二来天气到底热,跑得他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毛衣。此时已有早晨,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哪一天?”当中有一个回想的,回了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何不早说!”于是仍在大团结家里吃中饭。
  好不难捱到三点半钟,到那儿,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然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飞往,忽然又回顾一件事来,于是如故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际痛心,有了那些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何人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简单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回顾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信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两回又想开早晚天气是凉的,早晨回来要添衣裳,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为,预备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推延,及至到钓鱼巷业已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主人,其余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遍地捣乱,人家同他并未什么谈头的。同羊统掌握面未来,略为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孙女捣乱,也不管怎么样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一个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啊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他吃点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三回,请的客人络络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她们的手,说了广大来说,又给她二人一家作了多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大家都是好情人,独有你二位相会不说话,好像有隐痛似的,叫人家望着算怎么吧!”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没有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阅览这么些客人亦帮着真正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大家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她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多人又相互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却已到齐,只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他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困难,只可以静等。什么人知一贯等到九点钟才见他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取悦他的。大致的人,他只是略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讲话,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手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一向等他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赶紧敬她首先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那里并不曾第四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余的人亦就相继入座。
  通台面上唯有余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他校园总办,日常提起某人很能办事。余荩臣便趁这些空子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介绍。制台固然答应,可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精晓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那赵大架子拿权,因而余荩臣就极意的收买他。赵大架子的架子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知情余荩臣私底下馈送她多少,弄得那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非常贴心。那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扳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余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她开口。在垂钓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不得不随她。其余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参加,怕她讲话的由来。由此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照旧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她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他归位吃菜,他始终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那般人兄弟同她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那些局面,便悄悄的招呼过主人,叫她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固然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正是她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平流雾腾腾。霎时菜已上齐,主人又上涨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不能够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虽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那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巨晓得她不愿久留,便让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两个人共同外出。其时主人已经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所。余荩臣立时脱去马褂,横了下来,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她代打,余荩臣还毫不。三番五次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逐步的有了振奋,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他装烟。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身体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插的六人,怎样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整,就委他几个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多少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那边替她们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不过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多少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贻误的道理!”余荩臣那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讨论自己工作的,不料赵大架子同她说安放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不好说话,只得权时隐忍着,依然竭力的铺陈。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文件,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倒霉挽留,自己的事平昔不曾可以向他谈话。临到出来上桥,便邀他前日晚间到此地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就算没有公文,准来。”
  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告诉她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谋士,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德班城里没有再阔过她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什么差使?一年有多砂钱收入?”余荩臣便说自己“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自己管的。这一个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并非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自己的。”王小五子道:“他们那多少个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巨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能够当那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怎么样事物,就那们阔!”说到那边,又自言自语道:“天,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您: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这几个官以前化过多少个钱?”余荩臣先导听他骂道台“什么东西”,心上老大不喜欢;后来又见她问自己的官从前化过多少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多此一举化钱的。化钱的另是一块人,名字叫‘捐班’。大家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营生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呀呀呼!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即便亦有,然则我得那么些差使是本事换来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居家在自身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并非的,那是再要公允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家长是一个钱不要的了?”余荩臣道:“这一个当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您吃酒,我看见他当着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两。春大人还反复的替你问候,求您把个如何厘局给她。不是你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啊?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他的欠缺,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他该我的,近期她还自我,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那种话你之后少说。”
  王小五子道:“照那样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么不得。老实对你说,只要下边有对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打发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俩的友谊怎么着?我要荐个人给你,你得可以的派他一桩事情。”余荩巨当他说作弄,并不在意,只承诺了一声道:“那个本来。你荐给自己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他。”王小五子嘿嘿无语的歇了半天,起身收拾安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亮。到了前日,余荩臣惦记着自己的工作,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他前几日夜间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协调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能够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点钟,便饿着肚皮先过来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他迎了进来。一进门先抽烟。堂子里晓得她的心性的,早已替她准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子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放在烟盘里,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多个人替她轮流上烟对火门。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个不休。有时贵英朗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吃饭。饭菜是一度准备下的。当下唯有他同余荩臣六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她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自己吃顿饭有哪些要紧的,似乎此的娇羞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味的作业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
  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随手点了一根纸吹给他。渐渐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她:“那两日大帅背后于兄弟有何子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那边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尚无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甚么事一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为关切之事,不禁眉飞色舞,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她小看,马上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旗帜,柔声下气的说道:“这都是大帅的恩德,尧翁的培训!”赵大架子道:“岂敢!可是制军既有其一意思,我们做朋友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能够笑,前几天是手足催制军,那二日反了回复,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甚么?”赵大架子道:“开头是制军固然有了保荐荩翁的趣味,平素没有决定,是兄弟每一日追着他问,同她说道:‘像余某人这么人,真要算是江南先是个可以人士;大帅既有好处给她,折子可在早些进去,以后朝廷或者有如何好处,也好叫他神速自效。’制军听了兄弟来说,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他起稿子。那二日兄弟一来因为工作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么保举法子,下个什么考语,也得协商切磋。”
  余荩臣道:“正为那件事,兄弟要回涨求教。承尧翁的吹嘘,又顺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不过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端庄面些,那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头说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前些天既是荩翁提起,大家都是团结人,荩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来,制军看了,也不佳挑剔什么。”余荩臣道:“这是尧翁的越发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祥和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赵大架子听了她这一道捧场,心上着实热情洋溢。原想马上就替她起草,可以卖弄他的权能;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立刻烟瘾上来,坐立不安,相当不快,便道:“你自己不是客人,你来,我念你写,写了出来,相互商议。”其时余荩臣还不肯写,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说:“你本人自家人,有哪些怕人的。不是说句大话,现在波尔图城里,除了您自己,余人都不在咱眼里!我念你写,那不一自我写的均等啊?”
  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一个折子自己努力的谄媚自己,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他自己写,遂也不方便过于推辞,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他却自己坐在桌子边起稿。嫌挂的有限接济灯不亮,又叫人专程点了一支洋烛。贵宝晓得她要写字,忙着来替她磨墨。余荩臣不要,叫她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贵宝去后,余荩臣便提笔在手,拿眼望着赵大架子,看她说啥子,好依着她写。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约摸赵大架子烟瘾已过得一半,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却先歪着身子,提起茶壶,就着茶壶嘴抽了两口,方才坐起来说道:“兄弟的情致,折子上从未有过多少话说,仍然夹片罢。”余荩臣道:“就像折子郑重些,叫上头看得起些。”赵大架子道:“那倒不在乎。横竖保了上去,上头没有禁止的,总还你一个‘着照所请’。依兄弟看来,其实是均等的。”余荩臣见她那样说,也不敢过于计较,只得跟着他说道:“既然如此,就是夹片亦好。”赵大架子见余荩臣擎笔在手只是不写,便道:“你写啊。”余荩臣道:“等尧翁念了好写。”赵大架子笑道:“荩翁的大才,还有何不驾驭的。你别同我客气,你即使写罢,写出来一定合式的。我要舒坦,你费点心罢。”说完,依旧躺下,呼呼抽她的烟去了。
  余荩臣至此,面子上只可以勉强着祥和起草,心上却是十二公喜上眉梢,嘴里却不住的说道:“姑且等兄弟拟了出去再呈政。”此时赵大架子只顾抽烟,一声不响,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于是提笔在手,想了想,一口气便写了某些行。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心上想“依然空着十八个字的程度等赵武公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赵武公人填的字眼不可能令人满足,不如自己写好了同她去推敲。他同我那样交情,谅来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探究了半天,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多个字的考语;后头带着叙他办厘金、办学校怎样功效,说得天花乱坠,又足足的写了几行。一霎写完,便自己离位,拿着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赵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烟灯上看了三回,一声不言语,又心上盘算了五次。
  余荩臣忍耐不住,飞速问她道:“尧翁看了,还好用不好用?兄弟于那上头不在行,总求尧翁的指教!”赵大架子道:“格式倒还不错,就是考语还得……”余荩臣不等他说完,接嘴问道:“考语怎么着?”赵大架子道:“若照尧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着实当之无愧。不过写到折子上,语气就像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看着也受用。如果说的超负荷好了,一来不像上边考核下属的语气,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兄弟妄谈,荩翁高见以为啥如?”说罢,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
  余荩臣一听她话,不禁面孔涨是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楞了一次,如故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笔来想改。何人知改来改去,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就是祥和嫌不佳,捱了半天,仍然没有改定,只得老着脸皮朝赵大架子说道:“那些考语仍旧请你尧翁代拟了罢。‘不是撑船手,休来弄竹竿’,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赵大架子道:“大家密切之说,那考语虽唯有多少个字,轻了也不佳,重了也倒霉。我哥们拟了出来,还得送制军阅过。一贯制军却尚未改过兄弟的笔墨;近来一旦未能弄好,被她改上一两句,兄弟却夭亡不下。所以要替你荩翁切磋尽善,就是以此原因。荩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说。”余荩臣听了愈为感激,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送到炕床边,请赵大架子入手。赵大架子道:“这一个兄弟也得挂念思念看。”于是亦不接她的笔,仍把身子横了下去,一声不言语,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烟。吃完了烟,趿着鞋皮,走下炕来,把原稿略为转移了几句,却把十三个字考语统通换掉。余荩臣看了,如同觉得还不可能快心遂意;可是可能赵大架子动气,只得连称“好极好极”。赵大架子改好之后,便往衣服袋中一塞。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要赶回住所里惬意。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陪着一块外出。临时上轿,余荩臣又打了一拱,说了很多感同身受的话。又道:“大帅前深荷一力成全,前几日上升叩谢。”说完,三个人分手。
  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余荩臣没有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门,黑影里望见有个人先从他家里出来。灯光之下,虽不至极领会,不过神气还可知,很像是个熟人似的。后来互相又擦肩而过。那人没有看见余荩臣,余荩臣却看清这人,原来是认识的。可是官职比她差了几级,大人卑职,名分攸关。余荩臣怕他来看,不好意思,飞速拿头别了千古。等到那人去远,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登时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俩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非凡开心,会师之后,说不尽这副肉麻的气象,三人鬼混了一阵。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快捷说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桩事情,你可得答应自己!”余荩臣道:“好答应的我本来答应。”王小五子道:“你别同自己调脾。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不佳答应也要你答应,你先答应了自身才说。”余荩臣道:“到底什么事要自己承诺?”王小五子道:“不是您昨儿说的,在你手下当差的人统通无法钱买,只要上面有端庄,或者是有情人相好的友情荐来的都能够派得。那个话可有没有?”余荩臣道:“自然派差使一个钱不要,可是面子也得看怎么面子,就是友善也要看怎样相好,无法执一而论的。”王小五子道:“我不相同你说那么些。你但看大家的友情怎样?”余荩臣道:“用不着提到咱们的情分。难道你有何样人荐给自己不成?咱俩交情虽厚,你要荐人我却不收。”
  王小五子见她说不收,立刻把脸一沉,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却拿多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撒娇撒痴的说道:“你不应允我,我定见不成功!”此时余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异国缎夹袍子,被王小五子拿头在他怀里腻了两腻,立即绉了一大片。余荩臣向来是吝啬惯的,见了肉痛,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说不出口,只能往肚皮里咽。几人揪了半天,毕竟余荩臣可惜那件衣物,连连说道:“有话起来说,……不要那几个样子,被人家看了要笑话的。”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何人不知晓本人是余大人的亲善?未来本人还要嫁你咧!我嫁了您,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太太,哪个人敢不巴结我,哪个人敢来笑我!”余荩臣又不得不顺着他说道:“不错,你嫁了自身,你不是自我的妻妾。我有了您那位好太太,从此发后,钓鱼巷也不来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这几个话哪个人相信你!哪个人不明了余大人的修好多!那些话快别同我客气!倒是自己托你的作业怎么?”
  说话间,余荩臣接连打了多少个哈欠,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短针已过好几,长针却指在六点钟上。余荩臣道:“啊唷!不早了!大家快睡了,后天还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说,一面自己宽去衣裳,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承诺,我未能你就寝。”于是也不比卸装,赶到床上同她缠个不了。余荩臣被她闹急了,便道:“你先把食指说给我,等自己好替你对付着看。”王小五子见她已有允意,便不一致他吵了,和衣歪着,拿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别人,你们同在一处做官,还有哪些不认得的。”余荩臣道:“到底是哪个人?”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补同知黄大老爷,他托我的。”余荩臣道:“姓黄的天底下多得很没头没脑,叫我去找那一个?”五小五子道:“真个自己记性倒霉,他有个条子在那里。”说着,便伸手从衣饰小襟袋里把个名条摸了出去,跟手又叫房间里曾祖母点了一支洋烛。余荩臣睡眼惺忪的拿起名条靠近烛光一看,只见下面写的是“尚书用、试用同知黄在新,叩求宪恩赏委厘捐差事”两行小字。余荩臣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半天不出口。王小五子忙问:“看了然了没有,那人不过认得的?”余荩臣还不响,又停了一大会,方问得一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来嫖你起的?那条子不过方才给你的?”王小五见问,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列位看官;你道这厮是哪个人?原来方才余荩臣在王小五子大门口碰见的那个家伙就是黄在新。这黄在新虽是江南的官,同余荩臣比起来,一个道台,一个同知,五人官阶不一样,不在一个官厅子上,余荩臣怎样偏会认识他?只因那黄在新最会活动,凡在红点的道台,他不曾一个不捧场,因而都同她认识。他这时随身虽有多少个派出,无奈薪俸不多,对事情没有什么益处。因见余荩臣正当厘金局的老将,便想谋个厘局差事,托了几人递了几张条子,余荩臣没有给她大跌。他心上着急。幸喜他平生也常到钓鱼巷走走,与余荩臣有同靴之谊。王小五子见她脸蛋儿长得标致,便同他百般要好,余荩臣反退后一步。黄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动,余荩臣却一字儿不知;余荩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黄在新却尽知底里。即此一端,已可知王小五子待她二人的薄厚。
  此时余荩臣看了名条,想起刚才齐巧碰见他在那里出去,不免心上一动。又接着问王小五子的话,王小五子又对答不出,自然卓殊可疑。思疑过重,便是嫉妒的根源。此时余荩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况,心上早已了然八九,接连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他的便条没有人替他递了,居然会想着了您,托你替她求差使!他这人真会钻!倒是你俩是曾几何时认识起来的,你却同她这么关怀?”王小五子见余荩臣生了嘀咕,毕竟他自己贼人胆虚,亦不敢撒娇撒痴,立刻拿三只手扳着余荩巨的头颅,同她脸对脸的笑着说道:“这里头有个重视,你不知底,等自我来告诉你:我是福建人,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学唱戏。等到十五岁上才到的马斯喀特。那黄大老爷他也是山西人,同我是亲生同乡。他是自个儿要好家里的人,有何不认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无非照应同乡的趣味,有啥样动疑的。”余荩臣连连摇头,道:“算了罢!你们河南人自身也请教过的了,做官的,读书的,于那乡谊上很简单。不信你一个做窑姐的倒比他们做官的、读书的有义气!那话不要来骗我!况且你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东飘西荡,那姓黄的果然是您的同乡,你也不会认得她的。那话越说越不对!倒是你俩有了不怎么时候的友情?你老实对本人说罢。他差别你有交情,你为甚么要替他求差使呢?我通晓大家化了钱,无非做个大冤桶,替人家垫腰!方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说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岁幼童,被你们弄着玩!”
  此时余荩臣越说越气,也不睡觉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吩咐叫轿夫打轿子,又协调立誓道:“从今未来,再不到此地来了!如若未来再到此处,你们看自己左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自家的底角;底角迈到那屋里来,你们拿刀砍自家的右脚!”一面说,一面卷卷袖子,直把四个袖筒卷到手湾子上头,五只眼睛睁的像铜铃似的,又拿四只手去盘辫子。辫子盘好,人家总以为他那个样子一定要打人了,什么人知并不打人,却叉着多只手臂,握紧了八个拳头,坐在床沿上生气。
  再说王小五子开端听见余荩臣拿他数落,不禁脸上一阵阵的红上来,心头止不住必必的跳。后来又见他爬起,神速和着人体去按捺他;无奈气力太小,当不住余荩臣的蛮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随她起来。后来见她盘好辫子,并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飞速心潮澎湃的祥和分辨道:“同乡有何子好伪造的。天生同乡是同乡,我不能够拿她当别人看待。至于问我怎么样认识她,埃德蒙顿来的洪大人,清江来的陆大人,每逢吃酒都有她参与,逐渐的自我就认得了他。怎么没有交情我就不作兴认得她的?”余荩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气。闹得大了,连着房间里的祖母都上去打圆场。余荩臣只是不言语。一迸迸到五更鸡叫之后,天色微微的有点亮了,余荩臣也不比轿子了,要了长服装,扎扮停当,一贯径去。王小五子抵死留她不住,只得任其自然。
  余荩臣走到街上,尚是冷静的食不充饥。此时心上又气又闷,不知不觉忘记了东北东北,又走错了一大段。后来好不难雇了一部东洋车子,才把他拉到公馆。打门进去一路骂轿夫,骂跟班的,骂老妈,骂丫头,一直骂进了上房。惊动了上下人等,晓得大人在外场住夜回来,于是再度打洗脸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见胰子①,又叫大厨做点心,真正忙个相连。
  ①引见胰子:肥皂名,因有香气,专供引见人员用的。
  齐巧那日是辕期,照例上院。点心未曾吃完,轿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点钟了。余荩臣仍旧气吁吁的。头一个碰头了孙大胡子,便把黄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话统文告诉她;又说:“黄在新的品行太觉不堪,甚么人不佳托,单单会托到婊子,真正笑话!”孙大胡子笑道:“那也难怪他,实在是你荩翁同王小五子的情分非他相比。朋友说的话不及贵相知说的灵,所以黄某人才走的这条路。出来做官为的是获利,只要有钱赚,也顾不得这几个了。”余荩臣听了孙大胡子奚落他的话,不由的把脸一红,拿话分辩道:“大家逛窑子也不进行去流水罢了,算是怎么交情!”孙大胡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还算不得交情?不理解要弄到怎么着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荩臣发急道:“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偏拿人来嗤笑,真正莫名其妙?老实对您讲罢:王小五子同黄某人都是新疆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应同乡的意思。”孙大胡子道:“一个当婊子的,居然肯照应同乡,贤于通判远矣!荩翁,你应当霎时委他一个上档次的厘差:一来顾全贵相好的脸面,二来也可以愧励愧励那般不顾乡情的贡士。你们众位听听,我兄弟说的然而不是?”此时官厅子上的人已经来的成百上千了,每一天在联合的多少个熟人听了他言,都说:“应得那般。”无奈余荩臣决计不承诺,一定还要回制台撤去他的差遣,拿他参办,以为卑鄙无耻,巧于钻营者戒。当时又被孙大胡子指驳了一句,余荩臣方始顿口无言。欲知孙大胡子说的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付太太把孙女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协调一起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必须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统领向例,每一天这顿晚餐是未曾在家吃的,托名在外边应酬,其实是天天在秦闽江里鬼混。那天到了上午,依然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领会,预先叮嘱轿夫,叫她把轿子一向抬到冒得官的寓所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去。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她一领到小姐房中,芸芸众生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的话,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他是羞涩,所以并不在意。
  良宵易过,便是天亮。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跟着有人出来开门。那进入的人明白是个娃他爹声气。羊统领尽管是个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时,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陷阱,快捷一轮转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相当思疑,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武器,能够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中间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何人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小时之久。冒小姐业亦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目空一切,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到,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一听门外有老公张嘴,这一吓非同一般!可是言语的音响很熟,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仍旧冒小姐爽快,急迅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发轫还当是小姐过来拉她的却奇怪有此一番举措。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娃他爹直僵僵的朝向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面貌。羊统领满腹猜忌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那边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那两句,抬先河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她是冒得官,直弄得并非意见。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復苏帮着自身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孙女亦跪下了。
  羊统领至此方才如梦方醒,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速的伎俩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那番好意我都知道。此刻本身要回到互相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未来,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万事俱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登时要走,冒得官父女多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些吃了刚刚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自此未来,羊统领便时刻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天,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密切,见了制台,替她使劲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不及,那里有工夫管那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前程,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各处托人替他求请。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辅导鬼混了阵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官职,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湖北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那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那便是狡猾人的功能。
  话分多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逐步的多了。而且他波尔图有卖买,东京(Tokyo)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明日圣何塞一爿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可是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而人们就适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那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的确有钱。近年来突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她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自己的面目,无论那多少个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马斯喀特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用做,一定要捐道台,他协调拿钱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能够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拦手,他便起身进京介绍。
  他主人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政界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老老实实应该是贯虱穿杨的了,谁知大廖不然。不要说其他,单说她进京介绍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餐馆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条子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亦是作揖。后来每户问她:“怎么你见了孩子他爸要这么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想起自家在马斯喀特的时候,那个局子里当差的姥爷们都是每一日穿着靴子的,我见了他们,猜疑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横竖‘礼两人不怪’,多作五个揖算得什么!”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她,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耻笑,也不知闹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后,齐巧那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孩子他娘,他一个也不认得。那天一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精通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大家不来,他便气急败坏,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即刻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她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她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许几个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得的。疾速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得那人是哪个人,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下去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她招呼田小辫子的;那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那是方伯。”田小辫子快捷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这几个挡口,外面又进入一个人,大家都认识是两淮运使,新从九江上省禀见的。芸芸众生见了,一齐都照顾过。独有田小辫子又肩负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她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何人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气象,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武财神爷来了!”别克听了他的话都为咋舌,就是那位运司亦楞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有名的是‘一个小时进来一个花边’一个大头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三个钟头,就是二十多个元宝,二十七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五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那们一个缺,只要给本人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欢跃,忽然旁边有她一个同寅插嘴道:“有那样的好缺,怎么给每户做人家还不肯要呢?”稠人广众忙问:“给什么人什么人不要?”那人说道:“就是卓殊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她那么些缺,他自然要辞不做呢?”又一个人商议;“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有名气的人。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银钱看轻些,任您是什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那几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许多。”田小辫子道:“任他缺分怎样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工作的好。”芸芸众生见他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停了少时,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布老祖前应做的作业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第一禀到的人,于是趁机一同进入,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陶冶好的,居然还尚无大错,但是一件毛病倒霉,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那位制台是位好人,倒也并不眼红。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他的坏话,说她是职业人出身,官场上的本分都不精晓。制台道:“还好,尚不失他的本质。这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谎言的。而且他在马斯喀特年间多了,有些外头的事体我们不知底,倒好问问他。究竟她还不曾感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大家。”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未曾其他说话。等到公事回完,只能退了下去。
  第二天又一头上院。凑巧同见的有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那位道台道:“现在营制太不推崇。那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国操,一半是英国操;又一营全是德意志操,忽然当中又搀了些长苗子。那长苗子是大家中国原本的,近年来搀在那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哥们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协助。羊某人也是马马糊糊的。你们必须说说她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膀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制台说到此处,那么些营务处道台还从未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用怪她。”制台听了,也不去理他,只同这么些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
  一会又说道:“新近有个大挑知县①上了一个条陈,其中多少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坐而论道。那么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经历,决不可以言之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道:“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那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明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道:“你有何样意见,尽管写出来。”田小辫子又承诺了“是”。等到院上下来,便把在此往日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情人请了来,同他说道。他自己拿嘴说,那些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两个钟头,好简单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多少个补钉。
  ①大挑知县:清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秀才,挑选一等的以知县,二等的以教职,六年举办一回,以使秀才有较宽的出路,叫做大挑。
  到了前几天上院,齐巧那日制台胃疼,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等。老帅既不出去见客,能够带自己到签押房里独见的。”巡捕官道:“老帅今日连老祖跟前的学业都不曾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边出汗。早有过三令五申,统通不见,请老人后日再回复罢。”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哪个人知制台接二连三病了八日,就一方面止了八日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可能见,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八天,制台的病稍为无数。因为江南地点大,事情多,倒霉不出来负责人,于是由两多少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会见。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今日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不过觉着没有力气。到了自身如此的年纪,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其那样无用?”别人没有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老帅白天忙,深夜忙,时晨有上午的文件,夜里有夜间的文书;人有微微精神,禁得起那样的磨呢!老帅总要爱护爱护才好!”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这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小内人,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老兄的话很科学。不过兄弟姬妾虽多,那两年因为每每在老祖跟前当差,一贯是斋戒的,怎么还会生病?”田小辫子神速接口道:“职道说的文书是主帅天天办的文本,并不是……”说到此处,也咽住了。
  制台见他言语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衣袖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那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六日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有气无力,恨不得他们当即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她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老实人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可以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復苏,挣扎着大概看了一遍;两手拿开头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她艰巨,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事务过天再讨论罢。”哪个人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那些条陈,是大帅五六日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大帅,条陈不多,唯有四条。大帅请看那首先条。”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眼冒火星目眩,又见她协调离位率领,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近来见他以此样子,倒要看看她的条陈怎样再讲。可是头里发晕,固然带了镜子,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说给我听罢。”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復苏,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许多破句:原来替她做手折的人,其中略为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雪佛兰:“诸公懂他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
  制台道:“你老实讲给自身听罢,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表明道:“职道的首先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军队都不准他们吃饱。”制台道:“仍然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太岁不差饿兵’,怎么叫她们饿着肚皮打仗吧?”田小辫子道:“大帅不晓得,那里头有个如若:职道家里养了个猫,每一天只给他一顿饭吃,到了早晨就不给他吃了,等他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早晨给她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子就去睡觉,便不肯出力了。现在拿猫比大家的兵,拿耗子比海外人。要大家的兵去打海外,断断乎不可给她吃得个全饱,只能叫他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尽量赶到国外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海外人的部队,可被大家就吵乱了。”制台道:“不错,不错。国外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烽火那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罗王,请她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去打仗,岂不更为便利?”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即使听不出制台是讽刺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帮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那么些道理,是职道想了某些天悟出来的。”
  制台听她说的话开味,合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第一条自我已了解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她喜的了不可,快速说道:“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那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大家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那炮台上的大炮是尤其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措施:是教这炮台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镜把那江里的路看清。譬如海外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要是通向东面来的,我们就朝着西面打去。那名叫‘迎头痛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这样。”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那些?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该应明白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分钟或两分钟,三分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这边,却好船亦走到那里,刚刚碰上,自然是一箭穿心,万无一失。天下这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精心统计没有?”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能强辩道:“职道所说的‘迎高烧剿’,原说的是针对性了船头才好批评。”制台道:“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附近,那船早已度过,岂不又是落了空?由此可见,不晓得情状如故不要伪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啊。
  此时制台同她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她再把后边两条逐一分解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支吾的说道:“第三条是为整改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头闹乱子闯祸。照职道那一个办法,就不怕他们了。”制台道:“有如何能干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道:“职道也只是这样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道:“快讲!不要说这么些费话了!”田小辫子道:“凡是大家的兵,一概叫她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那眉毛最是无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唯有一条眉毛,无论她走到那里,都简单辨认。倘如若偷逃以及闹了大祸,随时获得就可正法,是相对不会冤枉的。”制台道:“以前后晋有个‘赤眉贼’,近年来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
  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那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道:“画了花脸,不过去唱戏?”田小辫子道:“兵的脸上画的印花的,好叫强盗望着害怕。他们老远的看着,一定当是天神天未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海外人,国外人一贯不曾见过,见了也是害怕的。”制台道:“你的格局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职道尽管没有见过义和团,平常听北部下来的仇敌谈起团里的化妆,有些都学黄天霸的姿容。职道现在身为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舞台上打英雄的这么些花脸去画,无论什么样人见了都望而却步的。”
  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欢喜,不提防制台听了她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立时唾了一口道:“呸!那样放屁的话,也要作为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这么,将来候补的必定还要多呢!”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嘲弄,同她呕着游戏,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江南当然有个口号,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像你这么的候补道,本来只可以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微上等点的人,你就没有!”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悠久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纪的人是受不了的。况且那位制台是人道惯的,今忽如若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晓得甚么轻重的,生恐他两个人把话说抢,未来糟糕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同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她们,还一边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群众协办出来。
  走到外围,将要上轿,便有她的相好埋怨他以此条陈明天是不该上的;劝她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辩解道:“我那里有工夫上这捞什子!那本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她?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那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呢!”赵元常见她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半间不界,又想开制台刚才待她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密友,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她,说:“田小辫子是个商户,一切规矩都不亮堂,总得你老哥随时指导指点她才好。”所以那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毫不多张嘴。后来她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她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心的,当时一口允诺,说:“等自己立刻招呼他。”
  齐巧那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名片把向来同在一起的多少个道台,甚么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作业,表明白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那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友情了,会晤将来,另有副肉麻意况,难描难画。一转眼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老人也穿插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出人意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外孙女,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故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前几天是第一回会师,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先河田小辫子还不以为,后来乌大人的声色逐步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放在心上,发出一个颅骨骨髓炎,底家拍了下去。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她怀里替她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那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她说道,发出去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西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方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颅骨筋膜炎四副,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那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登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大家打牌三人,近日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知道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尽管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您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见道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个姥爷不是做一个丫头,一个丫头不是做一个外祖父,甚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父母听听,那话好笑不佳笑!”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经不甘于。他本是个“草包”,毫无文化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出口道:“‘中正街的驴子,哪个人有钱哪个人骑!’乌大人,你不要这些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那样的话来,便也愤怒,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她的把柄。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其他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那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甩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子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水龟的好些!”当下您一句,我一句,多少人对骂的话,记也忘怀。那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三菱见他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劝说。其时外边正下倾盆中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发话都听不了解。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连连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即便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纵然是武官,无奈平常酒色过度,气力是少数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她二人一个不留心,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去。后来好简单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她们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认为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知晓被田小辫子挖伤了一些处,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极度生气。一面告知旁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其他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相连。羊统领道:“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友善拿她弄到这几个样儿,乌四哥不仅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我们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然淅淅沥沥下个相连。羊统领便命令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家长,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可以随她。于是大家落座,商议着前日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八天头痛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多人来。为首的全身顾虑太多,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不少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她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她在内。怎么她的头会打破?”正在疑猜忌惑,又听那个家伙说道:“标下伺候军门那有些年,一直没有误过事情;就是误了职业,军门要重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乐于的。近日无故里添了个国外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那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圣上家的官,怎么好被老外打!标下今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将来这几个脸往这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几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领会他的讲话,便问:“你究竟是做怎么样的?你说在自家那边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美丽一个人,怎么会叫海外人打?总是你自己不佳,得罪了她了。”那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重临,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真容已经看熟的了;日常未曾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父母,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国外人那里,标下算得忍受的了。他说国外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从未说错甚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七个大赤字,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那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领会,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火速插嘴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叫个什么名字?怎么会同国外人在联名?说通晓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她快说。又见那个家伙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六日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外派,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之类了三日,连个影子都未曾。偏偏今日下中雨,标下以为降雨那国外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急躁,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货船上去看;只见海外人站在那边生气,说全球雨把她行李弄潮了。诸位父母想想看,是天底降水湿了她的行李,又不是住户弄潮他的。标下因为她是别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什么东西。当时就趁上午前对立他。他两次三番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忙的应允她。不料标下周旋他倒相持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什么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早已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入手里的马棒抢了千古,一而再拿标下打了十几须臾间,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父母不看重,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活口。”
  说到此地,跟他来的人中等,便有一个衣物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她是营里的翻译:“一向少来替军门请安。前几日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她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肉体略欠了一欠,依旧坐下,问她道:“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他?洋教习说些什么?他是怎么应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他为了什么捱打,却要怪她协调不会说话。”羊统领道:“是啊,国外人断乎不会无故打她的,总是他自己倒霉。”此时龙占元跪在不合规,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她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后天降雨的不是。倘使不降水,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从不这一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中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货船上,尽管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从不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性格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货轮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她跟前,他也不得不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捧场,上去同他握手,周旋他。好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跳上作风了。龙都司同她握手,他分化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海外话问她。你不会海外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那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驾驭从那里学会的,其余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国外话问她:‘你不过来接自己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自己,为甚么不早来?你然而偷懒不来?’龙都司又承诺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她‘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心情舒畅(Jennifer)。又问他道:“你不来接自己,如明日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那时候,大家领略国外话,都在一旁替她连忙。哪个人知他从容又承诺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应允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什么人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可是,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呼吁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苏醒,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根本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边‘亦司亦司’。真正把大家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不难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起替她送回家去。大家那边我们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近来为那‘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大家官场上有史以来是地点吩咐话,大家做部下的人需要“是是是”,“着着着”、近日自己拿待上司的安安分分待他,他还心上不喜气洋洋,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无缘无故!’现在旁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安身之地里,晓得军门在此处,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知晓你们那几个人不安本分,专门替自己惹乱子!好端端的,海外人那里,你又去得罪她做什么?”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海外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哪些?”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意见道:“人早就被国外人打了,你有何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大家团结人不佳。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国外人接了下来,自然没得话说。如今是她协调误了文件,反说海外人不讲情理,本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大家今天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国外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您的脸了。近年来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马上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国外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那要怪你协调倒霉,国外人打你是理所应当的。将来当差使都这样的坏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来同营官说:“叫她此外派人。那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遣,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命令,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非法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未来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昨天还说她自己冤枉。‘不到恒河心不死’,我肯定不可能饶他!后扶桑人还要把国外人请了来,叫他看我收拾!”龙占元一听不妙,又快速磕头,火速改口,又求“诸位父母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她:“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应该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协调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她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天以内,海外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她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羊紫辰羊统领本是别省的一位实缺镇台,只因他本缺极度返贫,便走了路子,由两江总督出奏,奏留他在拉脱维亚里加统带防营。那便是下边有心调剂他。自从接事之后,因见地点安静,所有的大兵大半是吃粮不治理。他的先驱者已经有两成缺额,到他继任便借裁汰老弱为名,又一去去了两三成。却是旧的虽去,新的却尚未补进一个。歇上三年,制台阅操一回,有的是临时招人,有的如故前后接应。怎么称呼“前后接应”呢?臂如一营之中本是五百个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额子,实实在在唯有二百个人。等到制台阅操的时候,前头一排点过名,赶紧退了下去。改换衣裳军械,跟着后头的人再上去应名。如此一排排的上来下去,轮流倒换,不要说是一营五百人她吃三百个,就是再吃多些,有此妙法,也便于弥补。况且制台年纪大了,又要修道养心,大半是派营务处上的道台替他校阅。那般营务处上的人,那多少个不是羊统领的意中人,每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处玩惯了的?等到派了这些差使下来,并不要羊统领前去嘱托,他们一度互相心照,马马糊糊,把制台敷衍过去即便了却。统领如此,营官自然亦是那样。互换营官更是统领一件生财之道,倘然出了一个缺,一定预先就有人钻门路,送银子。不是走姨太太的门路,就是走随时同统领在一块儿玩的人的门道,甚至于指点的亲善,甚么私门子,钓鱼巷的娼妇,那种路线亦都有人走。统领是非钱相当,替她经手过付的人所赚的钱亦都不在少处。
  闲话休题。且说归羊统领管辖的哪些护军正营、护军副营、新兵营、常备军、续备军,一共有好多少个名堂。每一营之中,有营官,有哨官。营官都是记名提、镇;哨官则自副、参、游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内。
  其时有一个在江阴带炮划子的哨官,据她协调视为一个副将衔的游击,就是每户谈起来,说他的官亦并不是假的。他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两年零三个月的派出,因为克扣兵饷,被上头查了出来,拿她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马那瓜来另觅生路。
  却说那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来是在江北泰尖草坪区跟官当长随的。后来攒聚了几十吊钱。有天为着做错了一件事,被主人将他骂了一顿,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便到烟馆里吃烟。合该他官星表露。其时正值江南撤除营头,所有前头打“长毛”得过保举的人联合歇了下去,谋生无路。很有些提、镇、副、参,个个弄到穷极不堪,便拿了饬知、奖札沿门兜卖。那时候只要有人出众多十吊钱,便可得个一二品的前程,亦要算得不值钱了。那日冒得官走到烟馆里面,值堂的是认识她的,疾速让出一张烟铺,请冒岳丈那边来坐。冒得官有事在心,闷闷不乐,便没精打彩的躺了下来。值堂的又赶过来替她烧烟。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烟榻前来了一个彪形大汉,就算是精神黧黑,形容枯槁,却揭穿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神色。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见了,倒摆出人脸的悻悻之色,朝她哼儿哈儿的赶他走开。只听得那人叹一口气道:“你不用朝着自我这么些样儿!我也不是怎么好欺负的!你认得我是何人?你们江南借使没有大家,你们那里来的那种好日子过吗!可是是自家运气不好,以至落拓到这步田地。假若要讲起身分来,不要说是你一个做跑堂的算得什么,就是泰平城区县大老爷,比比顶子,要比自己差着好几级呢!”值堂的见她言语无将,便把眉毛一竖,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出手赶他走开。哪个人知这一个大汉哈哈大笑。值堂的不仅推她不动,反被高个儿摔了一个旋转。值堂的气的了不可,愤愤的要出去叫地保。大汉冷笑道:“我正苦没有饭吃,那么些样儿又见不得官。你今送自己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您去。见了你们大老爷,只要他肯把自身收留下来,等自己吃二日饱饭,省得在外场捱饿,我就谢天谢地了!”值堂的见他那样,更是火上添油。
  这几个话冒得官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上甚是诧异,暗想:“此人必定有点来历。”又看他的样板,决不是浊骨凡胎。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讲,等我问她。”一面说,一面把烟枪一丢,坐了起来,渐渐的问他:“你贵姓?听你口音不像当地人氏,怎么会到得此地来的?”那大汉见冒得官说话讲理,便亦改换了一副神情,先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冒得官又让她在烟榻前一张杌子上坐了。哪个人知那大汉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冒得官问是何人,那大汉回称是她儿子。冒得官并不在意。那大汉坐定之后,自己说了人名:“是西藏人士。从前打‘长毛’,身当前敌,克复城池;后来叙功,历保至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当时保虽保了,等到平定之后,那里有那么些缺安放他们。记名提、镇可以借补个游击、都司,已经是十不获一;何况是内无奥援,外无襄助,一旦打消归农,无家可归,焉有不流落之理。“在军营的时候,大注钱财也曾在手里经过;无奈彼时心高气傲,酒池肉林,直把金钱看得不当东西。就是出营之后,身边也还带得几文,有的是糟蹋东西,有的是同人合股做个小卖买,到得后来亦延续关门。即以在下而论,正坐着这些疾病。一身之外,除掉两件破旧衣裳,还有几张破纸头,便是当年所得的奖札、饬知了。那种破纸头,饥不可为食,寒不可为衣,直正穷到极处!可惜那些事物没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愿得几文就卖了他。”冒得官听到这里,不觉心上一动,便问:“你那东西带在身边从未?”那大汉道:“我形孤影寡,无家无室,又无行李,除掉带在身边,更把他置身何地。”冒得官道:“你拿出去自我看见。”那大汉正在解衣取出之时,值堂的走过来说道:“公公,你别上他的当。他随时拿着那个到这里骗人。”大汉见值堂的打散他的卖买,抡起拳头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两句,互相方才罢休。
  冒得官是在官厅里顿过的,认得奖札、饬知,知道不是假。此时忽动了做官之念,便问她要几多钱。那大汉初始不肯说,后来冒得官顶住问他,才说得一百五十块。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表明三十块钱。当天先付三块钱定洋,先拿他一个奖札,下余的约明次日两点钟仍到这爿烟馆里交割。大汉得到洋钱,心满意足的而去。值堂的又要问他拿扣头,大汉不肯,值堂的必定要,互相争论起来。又幸亏冒得官呼喝了两声,方才住手。大汉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今日,冒得官带了二十七块钱仍到烟馆里来交割。等得饬知、奖札统通获得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灯下取出观察,见饬知上的名字就是“毛长胜”多个字,尽管名字不一致,幸喜姓的声响如故一如既往。
  过了一天,那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此外走了路线,一心想去投效提标①。其时提台②驻扎江阴。既有门路,自然收留,不上多少个月,便委了她炮船管带。从此那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三年多的管带。船上不比岸上,来往的人少,一向尚未人看出他的破损。
  有日提台传令看操。许多炮划子正在磨炼的时候,人家当管带的一齐站在船头上指挥兵丁们,不想她父母在舱板上滑了一脚,一滑就滑到水里去。一众兵丁慌了手脚。亏得有五个会泅水的,脱去衣裳,好不难把他捞了上去。提台在长龙船上望着,吩咐戈什坐了划子过去问信,问她还有气没有。其时兵丁们已把他救起,拖过三条板凳,把她背朝上,脸朝下,悬空着伏在板凳上,好等他把嘴里喝进去的水淌出来,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瘪了,然后拿他抬到舱里去睡,又灌了两碗姜汤,才逐步的回醒过来。戈什回去禀复提台,提台道:“阿弥陀佛!我心上一块石头才放下。他那些差使是某人保荐的,假设他死了,我怎么对得起朋友吧。”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请了八天假,一贯到第八日才上去叩谢提台,口称:“沐恩③自不小心,走滑了脚,倒叫老帅操心,沐恩实在感激得很!沐恩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孩子年龄小,都不会挣饭吃。沐恩跃下去的时候,自己也还了解,肚皮里想道:‘我那下子可完了!’近期毕竟托赖着老帅的福祉没有死,还是能来伺候老帅。所以沐恩当时就许下愿,拜三天龙王忏,超度超度水里的这一个冤魂。老帅请放心,将来就没有事了。”提台道:“你跌下去的时候,我替你捏着一把汗。假使被水淹死了,尽管是你命该如此,总要算是没于王事,我曾经打算替你打咨文给制台,奏明上头,请个恤典,未来你的儿子倒可不要多虑。现在您既没有死,那几个话也无需题他了。”冒得官又再次下了半跪,叩谢老帅的好处。
  ①提标:绿营兵由提督统辖的叫提标。
  ②提台:对提督的敬称,即提标。
  ③沐恩:唐朝时官场中人捧场上司时的自称。
  提台又道:“你跌下去的地点,水有多们深?想来肯定是浅的,所以你未曾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帅的话,现在水陆营头一齐改了洋操,最器重的是测量之学。沐恩测虽不会测,要说单是量还办得来。即以沐恩自己而论,那天跌下去的地方,差不离那里的水唯有五尺多少深度。何以见得?沐恩平日听到老一辈子的人讲:‘大凡跳河自尽的人,一定是站在水里的。’这天沐恩的嘴里水都灌得进,一定那水已经没过头顶。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来一看,果然满靴的泥,可知是早就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长袍,上头再加脑袋、顶帽,下头再加靴子,统算起来,这水可是五尺多少深度。”提台道:“就不会六七尺吗?你在水里这里量得这们知道?”冒得官凑前一步,道:“大帅明鉴:沐恩手下的那么些兵丁,五尺深的水他们还敢下来,所以还救得沐恩上来;要是再深些,他们就不敢跳了。那是沐恩亲身试验的,不敢撒一字谎。大帅不信,不妨派个人去查查看,也可以显显沐恩量的到底准不准。”提台道:“你量过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说完了话,冒得官退了下来。
  又过了5个月,上头调他们到别处去拿盐枭。有天夜里,满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反被盐枭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帐篷、军器拿了一个完完全全。他从睡梦中惊醒,提着裤子出来探望。有个盐枭照着他的脸放了一声空枪,直把她吓的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口称“大王饶命”。后来盐枭跑了,他便闹到县里去,怪地点官缉捕不力,又开了一篇假帐,说共总被盗贼打劫去过多事物,一定要知县认赔。
  知县切磋:“清平世界,那里来的胡子?兄弟到任之后,严加整治,窃案尚且没有,怎么会有盗案呢?”当被冒得官顶住不走,知县无奈,答应替他收拾,方才走的。过了二日,又来催讨。其时知县已派人查过,晓得是盐枭所为,见了冒得官,便分辨说是盐枭,不是土匪。冒得官道:“说强盗打劫也好,说盐枭打劫也好,横竖总在您贵境里出的抢案。”知县发急道:“那倒不得以胡乱说说的。强盗是盗贼,盐枭是盐枭。强盗打劫了住户,自然是地点官之事;至于盐枭,一定是怀恨你们前来报仇的。如说不是报仇而来,何以不抢岸上的居民,专抢你们河里的炮船呢?况且你们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军器,你老哥为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么不去打退他们,倒反吃了她们的亏?此乃决无之事,兄弟一定不可以相信。”冒得官道:“假使是光天化日啊,兄弟一定同她打一仗,无奈是子夜里,一齐睡着了,所以上了他的算。”知县道:“等你睡着了她才出手,那明明是偷,怎么好说是抢啊?地方上出了窃案,亦是兄弟的事。来啊!”跟班的承诺了一声“着”。知县道:“冒大人船上失窃东西,限捕快八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围堵他的狗腿!”跟班的答应下来。冒得官至此方无话说,只可以告退。
  过了二日,心还不死,又催逼知县。知县恨极了,上去求了本府。齐巧那时候新换了一个提台,本府同他稍微渊源,便依照知县的话写信告知了提台。提台新上任,正要借她立个下马威,便道:“他协调被贼偷了,还说是盗贼打劫,要知县赔他东西,岂非是蛮横!就视为强盗打劫,派她出去,原是要他拿强盗,如今倒反被匪徒打劫了去,他管的怎么工作?这种东西要他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她的差使,另派了人家接管。他被撤之后,无颜再到江阴,所以才到阿塞拜疆巴库来的。
  他在炮船上的时候,亦很赚得几个钱;一到瓦伦西亚,便钻头觅缝的探寻事情。就有人对他说:“现在唯有羊紫辰羊统领上头的颜面顶好,手下的营头又多,只要走上他的门径,弄个营官当当,那是很不难的事。但是走统领的路,还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统领事情多,怕有忘记;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一侧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统领的路要好得几倍啊!”冒得官问道:“姨太太在其间,大家又见不着,怎么会投其所好得上呢?”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那种工作,总得下水磨工夫。头一个离不掉门房、门口拿权的,或是戈什、差官之类,你不可能不先把她弄好。将来有了空子,或者是姨太太做风水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甚么,想穿什么,你巴结好了门口,他们就通讯给您,等您去办了来。头一次你不佳协调不世之功,要算是替她们门上的人代办的。等他们友善先得了便宜,将来你再求他们提示升迁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您的益处,总得替你说两句好话补报补报你。到那时,一句话总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们一帮人替你开口,统领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讲讲,这事情岂有不成之理。然则你要先笼络他门口的人,不但底下要笼络,就是堂屋的岳母、丫头亦得弄好。那是哪些原因吧?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成竹在胸的,无法一天到晚守着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妈子、丫头却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离的。姨太太又相信他们说的话,所以她们说的话更比人家说得灵。”冒得官听了,心上寻思:“原来求差使有那许多经脉。”神速谢了又谢。又问:“统领跟前总得见一面才好?”那人道:“统领见不见倒不在乎此。见了教导,没有差使亦是不得要领。只要到过一次,上过三遍手本,做个引子,未来便好日常同他门口来往,相机行事。”冒得官连称“领教”,牢记在心。后来如法炮制,先从门口结识起;又送了稍稍东西,每一天路来厮混。后来跑的时候久了,羊统领共有七个小老婆,他又通晓得那么些最得宠。遇见这一位姨太太有什么子差使派了下来,他便赶着替门口上那班人去做。有时候垫了钱亦不要她们还。他办的生意,又恭维,又很快,又省钱,所以门口上那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足。后来我们交情深了,他便把谋差的趣味说了。芸芸众生俱各应允,得便就替他努力上头去求。齐巧那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间房屋,自己想中了一种有颜色花头的洋纸,派了不怎么差官去买,总办不来。就有人说给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四天工夫,把个乔治敦城里的大小洋货店,城外下关的铺面,统通跑遍,居然仍然办到。差官拿进去给姨太太看了,正对情趣,连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屋糊好,搬了进来。不料那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红人,姨太太一见之后,就真正拿她陈赞,说她有本事,会做事。此番那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说好话,便说:“那纸是一个来营投效的冒某人弄得来的。德班城里城外,足足跑了四日,才弄得来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晓得是他背地里替自己出力。他是个什么功名?”差官道:“他是个副将衔的游击,在江阴带过炮船。方今没有事,所以过来此处,想须求统领赏派个派出,跑了某些个月,还尚未见着吧。”姨太太道:“要选派,你为什么不来跟自家说?你去照顾他,叫她前日来见统领,包他会晤之后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话传给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当夜姨太太告诉了率领。有了内线,还有怎样不灵的,而且她那条内线更与旁人分化。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来上手本。自然羊统领即刻见她,而且问那问那,着实关心,当面许他派他派出。冒得官退了下来,一等等了三日没有动静。那些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说了。姨太太想卖弄自己的手段,便把统领请了来,撒娇撒痴把统领的胡须拉住不放,一定要率领霎时答应派冒得官一个好差使方肯甩手,统领答应三天还不算,一定等指导应允当天下委札,方才甩手。统领一手拿出小梳子来梳胡子,已经有好两根弄断掉了下来了。只因那位姨太太又是向来纵容惯的,因爱生惧,非但拉掉胡子不敢做声,并且及时出来替他对付差使。抓耳挠腮,硬把护军右营的一个管带,说她“营务废弛”,立即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写好了,用过关防,标过朱,羊统领又拿进去给姨太太瞧过了,然后交到门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面伺候好了。立即上来叩谢统领。统领照例敷衍了两句面子上的话,无非是“修明纪律,勤加陶冶”的话头。冒得官一迭连声的答应“者者”,下来又托人带她上来叩谢姨太太,姨太太却并未见。次日又办了几分重礼,把羊统领公馆里的人,上上下下,择要打点了一番。然后择了好日子去到差。接差的头一天,照例要点卯。忽然内中有个哨官,带着水品顶子,上来应名。冒得官看了他一眼,甚是面善,这哨官亦不住的抬头看冒得官:四目相注,互相鲜明打了一个会面。当时冒得官想他不起,亦就撩开。不料那哨官却记好了她,等到事完将来,使独自一个拿了片子跑到冒得官下处求见。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营的人,心里探讨道:“我明天头一天接差,他有何事情来找我?”先回报不见,后来那哨官一定要见,只得吩咐叫他进去。
  那哨官进来将来,见了营官,自然先要行还他的官礼。冒得官因为初接差,见了他万分谦和,问他有何样事情。毕竟当武官的心粗气浮,也不论跟前有人没人,开口便说:“大人,你怎么连标下都不认得了?你老的那几个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处烟馆里,俺娘舅拿你三十块钱卖给你的吧?你这些官,有人说起要值好几千银子哩。标下就是她的外孙子。那天不是同在烟馆里,你还问我娘舅,问我是哪个人,我娘舅说:‘他叫朱得贵,是本人外孙子。’怎么着你老忘记了?真正是妃子多忘事了!”
  冒得官一见她守着芸芸众生揭发他的细节,心上这一气非同寻常!立时把脸一沉,道:“混帐!胡说!我的官是张宫保保的,怎么说是你舅舅卖给我的!你是什么人?你舅舅又是何人?你不要认错了人,在此胡说!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表露那种话来,岂非是蛮横!再要这么的放屁,你却不要怪我翻脸是不认人的!”朱得贵还强辨道:“我何曾记错!你老左侧耳朵后边有一块红记,我回想清楚,不信你们大家来看,怎么说自己胡扯?我前天也不想你其他好处。然而本人的舅父上个月里得了病死了,棺材纵然有了,还寄在庙里,没有找到地点去埋他。只要你老松松开,随便拿出多少个钱来,弄块地殡葬了他,你也当之无愧死的,我也当之无愧死的。将来自己在此间当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可以另眼拿自己看待,这是你的恩惠,就是自家死的舅舅在九泉之下里亦是感激你的。”冒得官听了,又气又恨,而又搓手顿脚他,只得连连冷笑,对旁边人说道:“你们听听,他那话尤其胡说了!他那人想是有点痰气病,你们快些拉他出来,叫她去休息。”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去。朱得贵越发怒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那里来的病!你老爱帮钱就帮,不爱帮钱就不帮!天在头上,各人凭良心说话。要说你的官不是自个儿娘舅卖给您的,割掉自家的头我也无法附和你的!”冒得官见她这么的布道,不禁恼羞变怒,喝令左右:“替我赶他出来!”又说:“这几个样子,明明是个神经病!明天早晚撤他的差使,换派旁人!”朱得贵至此亦不相让,嘴里一面嚷着回骂,一面已被人们连推带拉的拉出来了。冒得官如故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立即撤掉他的派出,赶他出来,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自然心上不服,徒然闹出些口舌是非,反于声名有碍,不如隐忍不言,朝晚找她一个错,办他一个永久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没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阴时,本有五个老婆,分两下里住,一个是结发夫妻,生得一儿一女,小姐年十七岁,少爷才十一岁。那个闻讯照旧每户的一个“二婚头”,不知怎么样,冒得官同他相与上的。冒得官到瓦伦西亚求职,只带得那些二婚头同来,那一个正太太同着儿女仍在江阴居住,冒得官好不难走了羊统领姨太太的门径,得了派出,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个差官带了盘川,把她娘儿接了上来。轮船上下,甚是简便,不消三八日便已吸收。别的赁的寓所,齐巧正对着羊统领公馆的后门,为的是早晚到引导公馆里请安便当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大营的老实,每逢初一、十五,营官一定要升帐约齐了手下大小上校,团团坐定,谈论一次闲话,互相不欢而散:其名谓之“讲公事”。之前所讲的不过是些用兵之道,杀敌之方,同戏台上“取帅印”陈叔宝率领尉迟恭的话大约相近。到得后来,当营官的有多少个清楚韬略,也只是是个具文罢了。
  那天刚正初一,冒得官率领大小少校升帐坐定,才谈得一句“明每日气很好”。大千世界尚未接谈,不料那些朱得贵在大千世界中突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娘舅”,遂称:“孙子在那边替娘舅请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来,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里转青,很不佳看。朱得贵又在人群中拉出一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说道:“他是舅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众人举目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老把兄不过三十多岁,那么些中明明显出不对,只是顾着他营官面子,不佳说破。
  无奈冒得官的怒气早已等不及,也随便当着人们,挨命向前,扭住朱得贵拳脚交下,朱得贵亦不相让。立即多个人就扭成一团。冒得官骂他:“好个撒野东西!眼睛里不曾上面!你那东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我拿军棍来!”朱得贵道:“你那不要脸的事物!冒了住户的官还要打人!我就是要强你的管!你是个好的,你敢同自己到指点跟前去评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说着,两人就从军营里联合拉着辫子,拉到羊统领的寓所里来,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热闹的,以及营盘里随后劝解的,少说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统领门口。
  其时天色尚早,统领正从钓鱼巷住夜回家,在家里睡着养神。睡梦中忽听人声嘈杂,还当是克扣了她们的军饷,他们不服,鼓噪起来,禁不住瑟瑟的抖。三番五次叫差官出去问信。我们一看都是熟人,一齐忙和着前进劝架,却遗忘回报统领。直等他俩放了手,才有人进入把详细境况一一禀闻。统领胆子立时就硬起来,骂他二人:“都不是事物!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骂冒得官:“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他就有点蹑脚蹑手!原来她这么些官是假的!那倒要仔仔细细的查看!”羊统领如此说,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你道那人是何人?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这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天底下样样多好假,官末怎么好假?况且他早年在别处已经当过差使,为甚么从前尚无人检举他?那明摆着是姓朱的想敲诈他。等他们出去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要你辅导自己出去。”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而且自己出来,事情反不便于落场,便亦听其本来。外面冒得官、朱得贵四个人,其时亦被大千世界劝住,各自回营无事。
  却奇怪这一闹,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传见羊统领,便问起他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他收拾。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以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来。什么人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年纪,足足已有六十多岁;及看她的风貌,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其他,但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并未养下来,已经替太岁家立了那许多进献!令人可敬得很!”说完那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整天在家里对了爱妻孩子咳声叹气。
  俗语说得好:“一只碗不响,三只碗叮当。”冒得官自从娶了相当二婚头,平常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那么些二婚头一贯又尚未同正太太在一块儿住,无奈他内心总多嫌他娘儿多少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那种混帐女孩子,心上也是不乐意,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四回。因而两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结越深。
  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差遣,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统领”八个字。统领的好处尽管是真正赞扬,就是指引的不佳之处,甚么包婊子,相与女孩子,也都当小说家常话说了出来。何人知言者无心,听者有心,早被这一个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引导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像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她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通晓她同朱得贵的上下一本帐。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起头,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稳步的讲到:“明天之事,虽说是上边制台的情趣,不过统领实在亦是想拿大家的岔儿。这桩事情权柄还在指引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意味何尝不是那样。然则我们初到差,这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呢?”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你们只略知一二巴结上级非钱万分!”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钱,你还有何法子?”二婚头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能够做赢得,于你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仇人,我合计不经济,依然不说罢。”冒得官道:“我那时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有主见,你说出去,我们大家探讨。如若事情弄好了,也是豪门好。”二婚头道:“你别忙,等自我讲给你听。你不是说的率领专在女子身上用工夫吗?”冒得官道:“不错,他在女生身上用工夫。你总不可能去陪她,好替我精晓求情?”二婚头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种混帐女孩子!一个女士,好嫁多少个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节没有,一生只嫁我一个!现在这个闲话都不用讲,大家谈正经要紧。”二婚头把脸一板道:“倒亦不是这么讲。只要于您老爷事情方便,就苦着自身的躯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到你常提起,后营里周老爷不是先把她太太孝敬了率领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您老爷事情方便,那亦算不了甚么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欣,不如年轻的好。”
  冒得官道:“此人那里去找呢?”二婚头道:“人是现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拚得,最好亦要他自家愿意。”冒得官道:“你越说我越繁杂了。到底你说的是何人?”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去的话,要行就行,何人能驳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二婚头又踌躇五回,道:“其实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自家一人之事。我说了出去也为的是众人,并不是曾祖父得了便宜我一个人享乐。”冒得官接着又肩负他问:“所说的究竟是那些?”二婚头至此方说道:“那件事绝不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探讨。”
  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幼女,早晚必须出阁的,出阁就成了住户的人,总不可以拿他当外孙子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协调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那虚名上也不知误了略微人,我的肉眼里的确见过很多了。”
  冒得官听了舞狮道:“我今天好不不难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大家那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么好拿孙女送给人家做小太太呢?那句话非但太太不承诺,小姐不情愿,就是自我也不予!”二婚头见她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早晓得我那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我们落拓我们穷,并不是自己一人之事。从今之后,你们好歹都与自家不相干涉,你们不要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枝叶!”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措施。逐渐的回顾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从未第二条机关。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称扬他的呼声不错,同他协议什么办法。此时二婚头惟恐不可能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那般那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点子。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绝早,也不及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住所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直接跑到太太屋里,也没有说其余话,掀开太太的蚊帐,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那边”。太太还当他起早到指导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近年来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小姐就住在老婆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孙女起来:“快替你大叔打烟。”说时迟,那时快,小姐还没有起来,他这里曾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后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说完那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那话,都吓得惊慌失措,快速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非法了。
  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斥责的事体,他母女亦早有传闻,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天下断无瞧着娃他爸、四叔自尽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四起,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她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下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了家里的大千世界,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可以陪着她坐在地板上。他一直不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可是此时鸦片烟毒还没有发出去,趁我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可以掌握自己为甚么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你快说啊!”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啊!”太太问:“怎么为了他吧?”冒得官道:“说说自家的气就上去了!我想大家前几天也不是什么低微人家,可恨那位指点一定看上了她,要他!”太太道:“统领不是有老婆、姨太太吗?怎么还要娶甚么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脸搁在那里去?所以考虑只得寻死!那也怪咱们小姐自己不好。大家前门紧对她的后门,我们那位小姐专爱站门子,他一夜到天亮,出进一遍,不清楚那天被她看见了。齐巧前日姓朱的那杂种同我倒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出自我的花头,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处以。太太,你是明亮,我这官瞒不住你的。倘或查看在了,我的性命都尚未!所以自己想来想去,没有路走,只得走到这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自然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孙女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你说我肯不肯!”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
  冒得官此时反有了旺盛,顶住太太、小姐问道:“你们依然要自我自尽?仍然等指导禀过制台,拿自家参官拿问?论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本身的命局去碰!简单的讲,同你们是不会再在一块儿了!”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时常偷瞧看外孙女。太太听了那话,当时也不好说其他,一心惦念老爷要寻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爷不死,除非把孙女送给人家做小,又是心上舍不得。因而心上七上八下,也受不了扑簌簌掉下泪来。至于小姐吗,日常爱站门子是部分,统领走出走进,也确实见过几面,又粗又蠢的一个大个子,实在心上有点不愿意,现在为了此事害的老爹要寻死。想来想去,总怪自己家破人亡,所以会有这一个魔难。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
  冒得官看了抑郁,发急说道:“我的宠儿在你们手里!怎么说:依然要自我活,要自我死?”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总是自己这些危害糟糕,害得岳父要寻死!与其二伯死,还不如等自己寻个自尽罢!”说完了话,在不合规拾起烟盒子就想去舐。却被老婆一把抢过,说道:“一个还尚未救活,怎禁得再添加你一个呢!”冒得官道:“罢罢罢!你们索性随自己死,也不用来救自己了!我自己养的闺女都不可以救我一命,我还活在世界上做怎么着人吗!”小姐也说道:“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媳妇儿,只要你爹妈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自己给叫花子,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我再不承诺,那肯定是本人逼死你父母,那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自家的身躯去干!但愿从今以后,你父母升官发财就是了!”
  冒得官一见孙女应允,心上暗暗欢娱,便做出假欲呕吐之状,吊了几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她揉胸捶背,一面问她怎么着。只见他老是点头道:“好了,好了,目前共同吐了出来,大致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孙女磕了一个头,说:“我那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未来自我老两口子有了功利,决计不忘本您的!”小姐赶紧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皮的蜿蜒,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挣得一句道:“那是孙女命里所招,也难怪叔伯!”冒得官起来之后,在床上歇了一会,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命令太太:“快把孙女收拾收拾,论不定一说妥就要过去的。”说完那两句,独自一个扬长出门而去。
  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条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借使被他知道了,那时反好为仇,是不妥当的。后营周总爷,在指引跟前虽说也说得动话:不过他的太太也在其间,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遣,怎么还肯再把我的闺女弄进来吧。假诺当面去求统领,又怕当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讨一场没趣。”左右怀恋,都不妥当。后来黑马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而且统领也很相信他的话。现在不如去走他的路子。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她,送了几两银子,表达:“家里女人长的还下得去,二〇一九年刚正十七岁,平日站在大门口,料想统领是一定见过的。听说统领还要娶姨太太,我情愿把那个丫头孝敬了他。不过这一个红娘我不佳协调去做,所以要借助你老哥代言一声。但是也艰辛披露是自我的小妞,怕的是她父母晓得了不肯来的原因。我们亲爱之谈:现在自家哥们的前程在她手里。假诺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近年来且把她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双亲也赖不到这里去了,我的事可不说了。只要自己的差使不动,大家会合的日子长着哩。”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满口答应。但说得一句道:“你倒会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大家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呢!”冒得官把脸一红道:“为了吃饭,也号称无法!老哥,你就去替自己说。我那儿先回到家里布署布局,预备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着!说不说由自身,来不来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工作不迟。”冒得官道:“有您吹嘘,还怕事情不成事!”说着自去了。
  那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她回了指引,说:“大家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每户,就是母女五个,听说都多少正经。孙女今年十七岁,长的正是头挑人才。昨儿会师他的娘,他娘说孙女大了,有何对劲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给每户做小也甘愿,亦不用甚么身价。统领即使满足,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其它赁公馆,等到早上请过就去是了。”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这妮子几面,即便不如小戈什说的好,但是总要算得美丽的了。近年来听了她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小戈什是摸着性子的,晓得是早已有了看头了,便说:“淋恩此刻就去照顾他娘,统领中午过去就是了。”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布告了。冒得官听了至极之喜,便说:“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中午请她父母赏光就是了。我在那里不便,我获得别处去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去。”小戈什道:“明儿一早回来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道又把脸一红,搭讪着自去。那里小戈什也就回转禀统领,以便中午成其好事将来怎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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