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澳门葡京网址】剿土匪鱼龙曼羡,官场现形记

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寻常,马上恐慌起来。总老董奶奶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不休,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纪已老,料想不会逃跑,也就不把她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能拚着不要命,立刻禀报县祖父知晓。
  庄大老爷一听生死攸关,即使有些受宠若惊,幸亏她是老州县出身,心上有的是意见,便登时升堂,把丧命者的阿婆带了上来,问过几句。妻子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来,问她:“兰仙做贼,是何人证见?”捕快回称:“是他小姨的证见。”老爷喝道:“他同她妈妈还有不是一口气的?怎么说他是证见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元宝,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那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那洋钱是这里来的,还打着问他。大老爷不信任,问那船上的老婆子不过不是。”老爷便问总CEO曾外祖母道:“你媳妇那洋钱是那里来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爷道:“我亦精晓你不知情,假如知情,岂不是你也同他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内人子道:“我的晴空大老爷!我实际不知道!”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仍旧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呢?仍然在你同你其他孙女床上搜着的啊?”老婆子一听那话,恐怕又拖累到自己连着玉仙,神速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着的。”老爷道:“不过你亲眼所见?”婆子道:“是自身亲眼所见。”老爷道:“这是你死的儿媳不好。我伯伯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并非连累你的。”爱妻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老爷那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来,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
  “好个混帐王八蛋!我四伯把主要贼犯交你照顾,你竟敢将她欺负至死!到自身那边,谅你也无可抵赖。我前几天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说罢,便吩咐差役将她衣服剥去,拿藤条来,替我的确的抽。两边衙役答应一声,马上走过七几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裳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私自,瑟瑟抖个不断。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多个人一头一个,架着他的三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手指粗的藤条,原原本本,一下下都打在红娘身上。五十一换班,打的红娘“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全部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爷又问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妇不过官媒婆弄死她的不是?如若是他弄死的,我明日即时就弄死她,好替你媳妇偿命。”内人子跪在一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到,只是在地下发楞。老爷又指着船上内人子同官媒说:“你的坚毅在她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姑丈只好公断。”官媒一听那话,便哭着求老婆子道:“老曾祖母!头上有天!你媳妇可是自己寻的死,并不与我啥子相干。现在老爷打死我,那要你父母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自我弄死的不是?果要是本人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太婆!我的命现在吊在您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相同你干休!”
  爱内人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他一顿,“即使我加以了些什么,老爷一定要将她打死,那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其余不怕,若是冤魂不散,与自己纠缠起来,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如实不是她弄死的,我又何苦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大家兰仙是投机死的,不与他相干,求老爷饶了他罢!”老爷听了那话,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大爷今天就饶他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内人子磕头,谢过老曾祖母。老爷又对妻子道:“明天船上的事情,我也了解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您并不相干,我本来前日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急忙下来,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他,立时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忿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来,叫内人画了十字。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形似男人,甚么COO、伙计,通同提了上来,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东西,查清楚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她阿姨亲眼为证,看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杀,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她死的一个人肩负了去。余下少的东西,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她不必追究,可以解脱你们。”大千世界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第三回来,再行取保释放。众人叩谢下去。老爷便立时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截止,那里还有挑剔之理。邻封相验,是仍旧小说,无庸细述。
  庄大老爷又过来船上向文七爷叨情:“黯然的事物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曾经畏罪自杀,免其拖累家属。”文七爷忙问:“东西是尤其偷的?”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对象,知道他是借此摆脱自己的干涉,同寅面上不好为难,只得答应,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早已死了,那有叫老哥赔的道理。”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但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了然的,停会就送过来。”文七爷见他这么,也糟糕说其余。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相互别过。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他在引导面前善言一声。文七爷也答应。庄大老爷回去之后,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获释。那班人倒反感颂县祖父不置:一条人命大事,轻轻被她瞒过,这便是老州县的招数。
  闲话休题。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先听到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说他畏罪自杀,这一吓更非同寻常!想起五个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不过还当她果然是贼,却不料是自己五十块洋钱将他害了。当夜一宵没生合眼。后来询问到船上人俱已出狱,兰仙已经埋藏。他时时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自己想着:“未来刻在文稿里,叫她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幸亏那二日,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她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他。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机关,便目不红眼病想兴风作浪,以小化大。次日一大早排齐阵容,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文明官员。首县替她在城里备了一个住所。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工作很便,不消老哥费心。”所以预备的不行公馆,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一面吃饭,一面同府里、营里说道:“据兄弟看来,土匪一定是视听大兵来了,所以一齐逃走,大约总在那四面山坳子里,等到士兵一去,如故要出来为所欲为。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发芽。兄弟此来,决计不可见养痈贻患,定要去绝根株。明天晚间,就请贵营把部队调齐,驻扎城外,兄弟自有办法。”营官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本府意思还想冒功,遂又禀道:“土匪初起的时候,本甚狂妄;后来卑府会同营里同她们打了两仗,都已杀败,到处逃生,现在是一个贼的影子也从未了。大人可以无需过虑。”胡统辅导:“贵府退贼之功,兄弟亦早有所闻。但兄弟总恐怕不可能斩尽杀绝,未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但上宪跟前兄弟无以交代,就连着老哥们也不为难,好像我们虚与委蛇,不肯服从似的。”本府听了此话,面上一红。一霎吃完饭,胡统领回船。营官回去传令,不到夜幕低垂,早已传齐三军部队,打着旗,掌着号,一班副爷们,一个个骑着马,挂着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点把营扎下。本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此时引导真同做了大中校一样:自己坐船在中间,两边五只,便是八个左右,两位老知识分子的坐船。其余还有老小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五遍。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到了夜晚,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的确满足。放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一回,都是依然的老老实实。吹手船之外,便是指导带来的舰艇,有陆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镶边的红旗子,写着某营、某哨。旗子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着实耀眼。
  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商讨发兵之事。当前一周六伯过来,附着胡统领的耳根,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四回。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这些时候基本上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安静的候着。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官们雁翅般的排列着,两边明晃晃的点着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去,叫她带五百人当做先遣队,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叫她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一干人都答应一声“得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本分,碰着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点上一个盗贼都不曾,乐是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望着热闹热闹。按下不提。他还不精晓从那边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极其精巧,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明了,亏得小跟班递上老花眼镜来戴着,歪了头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点进兵,打什么位置退兵,什么地点能够安营扎寨,什么地点可以隐蔽,指手画脚的讲了三次。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吩咐”。说时迟,那时快,岸上四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相连。这么些兵勇们打大旗的,抗洋枪的,抗刀叉的,那种刀叉名字叫作“三亚技业”。抗苗子①的,装着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少长度。抗马刀的,马刀上都捆着红布。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灯球火把,照耀就好像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分别进发。
  ①苗子:指长矛。
  这一个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家长所说的出征的地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大厨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场所都未曾。”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她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此间指授进兵的方略,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你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一面喝:“拖下去!跟自身结实的打!”只见多个警卫,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结果,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舱里容不卞,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统领还拿腔做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将众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分摊齐全。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阵容,督率前进。所有的随从,除两位老知识分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吩咐达成,其时已有四更加多天,胡统领又着急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过足,又传早点心。这些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宿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影子都并未,到底去干什么事呢?”一句话把参将提示,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见了刚刚柏都司捱打的气象,恐防又碰在指导气头上,讨个没趣:因而要去又不敢去。亏得这几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不好请示,好在几位左右老爷已经下去,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马上叫伴当拿了片子,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文七爷见了片子,就说:“马上就要出发,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来。你没工夫,等自我陪她。”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归坐之后,周老爷劈口问她:“半夜惠顾,有啥赐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意图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近日带了老将前去,到底干吧呢?”
  周老他听了那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道:“此事须问指导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窍不通。”参将急了,细想那事一定要问文七爷。文七爷因为这几天平素没有格外睡觉,刚才从领队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起身,不料参将缠糟糕受,一定要见她。他身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他拉在一侧,同她细说,问她怎么样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文七爷的性格一直是马虎粗心的,一句话便把她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如故自己出来同她讲,说那件事须问指引的伙计曹二爷才领会。参将道:“这里去找她吧?”周公爷道:“简单。”马上叫他自己管家:“到家长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借使无事,请她復苏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她咕唧了四次,又转身进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们这趟跟着统领出门,怎么着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情趣。参将一听明白,知道那工作非钱不应,立时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出名的苦缺,列位是精晓的。那一点点不成个趣味,不过请各位吃杯茶罢。”周老爷又赶到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一点趟,好简单注解白三百银两:今日回来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家长动身从前一齐付清。又或许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她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安心乐意,后来又见她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以为,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趣味只是是虚张声势,将来得以开保的来由,统公告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出现转机。立即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工作。
  说时迟,那时快,一时而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依照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等到广大都已起身,其时太阳已经降生,统领船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如故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警卫,掮着的明朗的刀叉,左右维护。再前面便是在船上替她拎马桶的可怜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枝令箭,骑在当下,好不威武。再前边,全是自卫队队伍容貌,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飘扬,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仍可以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从来在轿子里打瞌铳,并从未其余事情。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村子,他自然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三次,有无土匪踪迹。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那种场所,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渡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那些部队,早已吓得东跳西走,十室九空。先导走过多少个村子,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迹,困惑他们都是盗贼,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屋。那话才传出去,便有成百上千战士跳到人家屋里随处寻觅,有些男女、女生都从床后边拖了出来。胡统领定要将她们处决。幸亏周老爷明白,快捷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正在说话之间,前边庄子休里头已经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后边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乡下,西南西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圈子。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去同她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一律摆齐队伍容貌,鸣金击鼓,穿城而过。当她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大约,府、县俱已得了喜讯,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德班也然而同我同一。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温馨武功叙述两句。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思一定要回来船上,本府拗他然则,只得跟他又兜了一个大领域,仍送她到城外下船。所有的枪杆子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着文明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胡子狂妄情况,略述数语;后边便报一律肃清,好为未来开保地步。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安放香案,自己当先穿着衣物,率领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完毕,然后回船受贺。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指导着在水边叩头谢赏。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达成。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照旧是统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知识分子的船夹在两旁,余外全是首县办的。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就如白昼。“江山船”的窗户是可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看见,灯白酒绿,甚是雅观。一声摆席,一个枢密使,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两遍,口称:“前些天之事,我们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欢乐一宵。况且那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太尉道:“前几天是替老人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①,诸位只能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知识分子过来。原定四个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一切调度都是她一人之功,一定要她坐首位。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依然坐了第五位。余下黄、文二位左右亦在隔壁船上打坐。一一晃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①宽章:宽衣:
  单说当中一只船上,两个人正好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说话就说:“大家前几日非昔日可比,须我们尽兴一乐。”府里、营里只承诺“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了,知道他年轻好玩,意思想要他起始,齐巧遭逢她一肚皮的苦衷。他此时肉体固然陪着主人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开兰仙死的蒙冤,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商量:“借使此时兰仙尚在,近日陪了东道主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妙趣横生!偏偏他又死了!”想到那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看见,只可以装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芸芸众生看破。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着很单调。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先生拉了一把,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人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出,所以要她先开口。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先生便顺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伎俩好琵琶,松花江里没有比得过他的。”胡统辅导:“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琶的。”黄老先生道:“好琵琶人人爱听。前日不比往常,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胡统率领:“前些天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相当,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诸位父母、师爷下酒。”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坐,跟手凤珠亦跟了进去。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人叫了诸位相好。周老爷如故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先生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迟早要叫。末了邻近赵不了,胡统指引:“明天是文人放学生,准你开玩笑一遍,你叫那些?”赵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她叫。他必定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他:“背地里作乐,当面假撇清,那种不配抬举的,不应当应叫她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糟糕看。那里透亮她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这里不适,那里还有心理再叫旁人呢。当下胡统领便不去睬他,忙着照顾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照旧做她的差事,文七爷于是仍把她叫了来。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她三姐,他心上更是说不出的难过。一立即势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着琵琶,过来请示弹甚么调头。本府大人在行,说道:“明日是引导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芸芸众生齐说一声“是”。本府便点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万分之喜。一一眨眼琵琶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那杯喜酒是必然要吃的。”胡统率领:“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明日坚守的人口,禀请中丞结结实实保举三遍,几位兄长忙了那许多天,都是应该得保的。”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一同离位请安,谢大人的培训。
  那里只图说的欣喜,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买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多少人,正待过船敬统领的酒。一只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板,告诉她主人说道:“老爷不佳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样了?”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女婿、女孩子,有的头已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性扛了上去,必要老爷伸冤。”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盗贼抢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去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住户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子也性侵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她们赶到告状。”庄大老爷一听那话,很觉为难。刚巧那两日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养儿女出了什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不过乡下来了那许三个人,怎么发付?统领正在和颜悦色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知识丰富,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道:“究竟来了稍稍人?”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去传自己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公告道,等自家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他们伸冤,叫他们不要罗唣。”
  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胡统领还说了不少灌米汤的话。庄大老爷答应着,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说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员一个个苏醒谢酒,千、把、外委们共同站在船头上摆齐了问讯,两位老知识分子只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罢各官,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间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一回。胡统带领:“怕他什么!若是事情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何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着退了出来。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回复,告诉她刚刚曹二爷的话。周老爷心中通晓,听了真正担心,不敢言语。
  胡统领又要同他说道开保案的事,哪个人是“平时”,何人是“格外”,什么人该“随折”,哪个人归“大案”,商讨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当前一周伯公自然谦让了三次,说道:“那几个恩出自上,卑职何敢加入。”胡统率领:“你老哥自然是很是,一定须求中丞随折奏保存,那是绝不说的了,其他的吧?”周老爷见统领如此强调,赶忙谢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略为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充足劳绩。胡统领看了人家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佳受,便说:“自己带来的人个个是不行,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她得个日常罢。本地文武没有出什么大力,何必也要越发?”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率领的话,只承诺了一声“是”。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地点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鉴:那件事情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足文令可以自由,总求大人相当赏他们个荣誉,堵堵他们的嘴。那是卑职顾全大局的趣味。”胡统领一听那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兄弟照办。有那多少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其他,就像是不宜过多。即使我们开上去被中丞驳了下来,倒弄得没有趣味,所以要研讨尽善。”周老爷快捷答应几声“是”。又进而说道:“别人吧,卑职也不敢滥保,然而同来的两位老知识分子,费力了一趟,齐巧蒙受那一个机遇,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这里头应该怎样,但凭大人作主,卑职也不敢妄言。其余还有父母跟前多少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她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官职,也不枉大人提拔他们一番的盛情。”胡统教导:“老知识分子呢,再谈。至于我那几个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只能随着大案一块儿出来。兄弟现在匆忙过瘾,就请老哥今日住在兄弟那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的人手,照刚才的话,先起一个稿,等前几天大家再研商。”说完之后,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思考,自己还有一个哥们,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尚未,意思想趁这么些挡口弄个保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只要她许诺,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飞快去上兑,倒填年月,填张实收出来,也还易于。正在思维,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着了,便轻轻地的走到中舱,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她。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她是指点心上人,飞快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此地写什么。周老爷便顺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父母、老爷的功名,他们的功名都要在本人手里经过。”龙珠便问:“为何要在您手里经过?”周老爷道:“今日统领到那里打土匪,他们那一个官跟着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们时而。”龙珠道:“什么叫土匪?”周老爷道:“同此前‘长毛’一样。”龙珠道:“大家在路上不是听到船上人说,并没有啥‘长毛’吗?”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藏在山洞子里,假设不去灭了他们,未来大家走后,一定就要出去杀人放火的。”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去?”周老爷道:“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龙珠道:“刚才自家听到你同父母说啥子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什么官?”周老爷道:“那几个人也尚无什么大官给她们做,不过一家给她们一个副爷罢了。”龙珠道:“你不要看不起副爷,小虽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势力是大的。我们在江头的时候,有天夜晚,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开销还罢了,又算得嫌菜糟糕,一定要拿片子拿我四伯往城里送。后来大家一船的人都跪着向他磕头求情,又叫自己大姨子凤珠陪了她两日,才算消了气:真正是从政的急剧!”
  周老爷道:“统领大人平时说凤珠依然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龙珠道:“大家吃了那碗饭,老实说,那有啥清的!我十五岁上随即我娘到过香岛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大家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同样。”周老爷听了惊讶道:“怎么说俺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大家做官的了!”龙珠道:“周老爷不要上火,我的话还并未说完,你听我说:只因二零一八年6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我们的船,同了爱人去上任。听说那钱大老爷在波尔图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足,连什么都当了,好简单才熬到去上任。他累计一个太太,多个少爷,倒有九个姑娘。大公子已经三十多岁,还尚未娶儿媳妇。从瓦伦西亚出发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了本年1一月里,预先写信叫我们的船上来接他回阿德莱德。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三只,其他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奶小少爷的奶妈,一个个都是金耳乐腔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她一点把万民伞,我们一齐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住户才肯送她这几个事物,我肚子里好笑:老爷不要钱,这几个箱子是那里来的吗?来是什么样子,走是什么样子,可以瞒得过我呢?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大家吃了这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啊?周老爷,我是拿钱大老爷做个假使,不是说的您,你爹妈千万不要生气!”周老爷听了她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着他笑。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借使的正确性。”龙珠又问道:“周老爷,这个人的前程都要在你手里经过,我有一件业务拜托你。我想我吃了这碗饭,也没有有啥好处到自身的爹爹。我想求求您爹妈替我四伯写个名字在里边,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未来我公公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就是他了。”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三遍又皱皱眉头。龙珠又钉着问他:“到底可不可以?”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拿嘴朝着耳舱里努,意思想叫他同统领去说。龙珠没有答话,只听得耳舱里胡统领连续头痛了几声,龙珠立时赶着进入。欲么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剿土匪鱼龙曼羡,官场现形记。上回书所说的胡统领,因为争夺“江山船”妓女龙珠,同随员文老爷吃醋。当下胡统领足足问了龙珠半夜以来,盘来盘去,问她同文老爷认得了几年,有无深交。龙珠一口咬住不放:非但吃酒叫局的事根本没有,并且连文老爷是个胖小子、瘦子,高个、矮个,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胡统领见他赖得净光,万分动了怀疑,不但怪文老爷不应该割我下边的靴腰子,并怪龙珠不应当不念我过去之情,私底下同外人要好。“不要说别的,就是拿官而论,我是道台,他是知县,他要爬到本人的分上,只怕也就烦难。可恨那贱人不识高低,只拣着好脸蛋儿的去赶着讨好。”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痒痒。又想:“那件事须得前日惩治一番,要他们领略这几个老爷是不中用的,总无法挑过自己的头去。”主意打定,那夜竟毫无龙珠伺候,逼她出去,独自一个无声的躺下,却是翻来复去,平素没有合眼。龙珠见大人动了真气,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鸨婆晓得之后要打她骂他,急的在中舱坐着哭:既不敢到家长耳舱里去,又不敢到后梢头睡。有时想到自己的苦水,不由自言自语的说道:“那碗饭真正不是人吃的!宁可剃掉头发当小姐,不然,跳下河去寻个死,也不吃那碗饭了!”到了五更头,船家照例一早起来开船。恍惚听得父母起来,自己倒茶吃。龙珠赶着进舱伺候。胡统领不要他出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龙珠坐左床前一张小凳子上,胡统领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点多钟,到了一个什么镇市上,船家拢船上岸买菜。那两船上的随行人士老爷都起来了。文老爷今天虽说吃醉,因被管家唤醒,也不得不挣扎起来,随了群众恢复生机请安。想起昨夜的事务,自己也以为脸上很难为情。走进统领中舱一看,幸喜统领大人还未升帐,已经听得胃疼之声,知道离着出发已不远了。等了少时,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如此,又缺那样。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到统领同龙珠说话的声音。统领有个毛病,下午四起,一定要出一个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声“来”,三三个管家一齐赶了进入。又随即听到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苍苍的脸,当惯那差使的一个二爷,奔到后舱,拎了马桶到耳舱里去。其他管家一齐退出,龙珠也跟了出来。人家都认识那拎马桶的二爷,是每逢大人出门,他必然要穿着毛衣,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安身之地,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了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此时却在此处替父母拎马桶:真正人不得以貌相了。
  且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还不关注,只有文七爷的心灵,头一个先望见。陡见龙珠五只眼睛哭的肿肿的,不觉心上毕拍一跳,想不出甚么道理来。还嘀咕前几日协调在台面上冲撞了她,给了他没脸,叫他受了委屈:“此就是我醉后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那步田地?又论不定他把自己骂他的话竟来哭诉了率领,所以刚刚统领的风声不大惬意,不过龙珠那人何等聪明,何至于呆到如此?他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正令人难解。”意思想赶上前去问她,“周、黄二位同寅是没什么,若是被统领听见了,岂不要越发猜疑?却也作怪,可恨那姑娘自从耳房里出来,非但分裂自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缘由。”正想到那里,又听得耳舱里统领又喊得一声“来”。只会面前那多少个拎惯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立时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拿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看着好笑,又听得统领骂一个小跟班的,说她也偷懒不进入装水烟。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爷就吩咐过的吗,不奉呼唤,不许进舱,小的怎么敢进去!”统领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你,你就不应该应进入伺候吗?好个大胆的家伙,你仗着何人的势,敢同自己来斗嘴?我精通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混帐王八羔子,我好心带了你们出来,就要作怪,背了自我好去吃酒作乐,嫖女子,唱曲子。那桩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们当自己小叔糊涂。老爷并不散乱,也一向不睡眠,我样样工作都清楚,还来朦我啊。无此番出来,是替主公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用发昏!”统领那番骂跟班的话,别人听了都忽略,文七爷听了倒确实有点愁肠,心想:“统领骂的是那多少个?很象指的是协调,难道昨夜的政工发作了吗?”一个人肚里研讨,一阵阵脸蛋红出来,止不住心上十四个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水烟袋响。小跟班的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了诸位老爷,面子上落不下去,只听他叽哩咕噜的说道:“国君家要你如此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皇上家造百姓的。这样龙珠,那样龙珠,得了龙珠,还想着大家啊?”一头说,一头走到后舱去了。我们都听了好笑。
  随后方见龙珠进去,帮着替父母换衣服,打腰折,扎扮停当,咳嗽一声,大人踱了出去。芸芸众生上前请安相见。胡统精晓见之下,甚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倒是周老爷国事关切,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音信没有?”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到有何子紧信?”周老爷道:“的确的音信也尚未,但是他们船帮里传开的话。”胡统领惶恐不安的道:“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爷道:“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熊熊,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小将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统领马上又扬扬得意道:“本来那么些吆么小丑,算不得如何,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可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本省的时候,平时听到中丞说起,苏南的吏治,比起那赣北来更其不如。‘那句话怎么讲吧?只因苏北有了“江山船”,所有的长官大半被那船上女子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更加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撤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点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假如闹点事情出来,或者办错了文本,那时候白简暴虐,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令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那话转述一番。”说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爷。只见文老爷坐在这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拘谨不安。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那话不是说的和睦,但是前日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点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胡统领停了一会,见我们都没有话说,只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头上,一字儿站齐,等带领走出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依然缩了进去,然后多个人自回本船。
  几人里面,外人犹可,唯有文七爷见了引导,听了紧邻闲话,知道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皮的气。刚才统领出来,又直接没有睬他,由此更把他气的了不足。回到自己船上没有地点出气,齐巧一个贴身的小二爷,一贯是寸步不离的,那会子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水边玩耍去了。何人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幸亏玉仙出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她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那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说话,在中舱里叽哩咕噜的闲聊,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本来不动气的了,由此又动了气,骂小二爷道:“我三伯到省才几年,倒抓过三次印把子,甚么好缺都做过,甚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做,也未见得就会把自身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奴才的脸嘴!我二叔也太好说话了!”骂着,就立即逼她打铺盖,叫他搭船回省去。别位二爷齐来劝那小二爷道:“老爷待你是与大家分歧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吗?我们带你到外公跟前下个礼,服个软,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小二爷道:“他要自身,他当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说着,躲在后梢头去了。那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简单又被玉仙劝住。
  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深夜,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何土匪。有天半夜里,不精晓那里来的胡子,明火执仗,再三再四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银行,由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毛贼也尚无捉到,倒生出许多谣言。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还说啥子“那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什么常常小土匪,是城外一座山里的棋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那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点文武官听了那些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所以外省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率领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从阿塞拜疆巴库到严州,可是唯有二日多路,倒被这一个“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八日还平昔不到。虽说是水浅沙涨,行走困难,究竟那两程还有潮水,无论怎么样,总不会延宕至如许之久。其中恰有一个缘由:只因这三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引发了好户头,多在旅途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多少个钱;假如早到本地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三个钱。近期头一个胡统领就毫无说,龙珠本是旧交,虽不便爽快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那只船进省。那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身上,明的虽尚未,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四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那趟出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一开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没有给她怎么,文七爷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她两件。那种阔老,怎么叫人不谄媚呢。第五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固然赵不了拿不出甚么,总得想她四个;做妓女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第二个周老爷,他那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绝欲多年的,剩得个周老爷。遇到吃酒,他却总带招弟,一贯尚未跳过槽。小虽小,也是饭碗。还有老人跟前的几位叔叔、二爷同着营官老爷,上午停了船,同到后梢头坐坐,呼两筒鸦片烟,还要寻找寻找。伯伯、二爷白叨了光,营官老爷有回把不免破费几块。他们有那么些职业,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必然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深夜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两日多的路程,走了三日还没有走到。
  单说赵不了自从上船兰仙送燕菜给他吃过将来,四人就将来要好起来。赵不了又摆了一台酒,替他做了一了颜面,又把裤腰带上平时挂着的,祖传下来的一块汉玉件头解了下来,送给兰仙。兰仙嫌他像块石头似的,不要,赵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依旧拴在腰身带上。一时面子上落不下,就说:“现在半路没有好东西给您。将来回省之后,一定打付金镯子送你,几百块钱算不了甚么。”“江山船”上的女士眼眶子浅,听了他话,当她是真正好户头了,就是一天不精晓兰仙给了他些什么便宜,害得他进一步心悦诚服,竟把兰仙当作了生平第四个近乎,就是他自己的妻儿还要打第二。兰仙问她要五十声洋钱,他自己并未,这几天看见文七爷用的钱像水淌,晓得她有钱,想问他借,怕他见笑。后来被兰仙催不过了,只能够硬硬头皮,老老脸皮,同文七爷探究。不料文七爷一口允诺,立时开开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钱,分了大体上给他。赵不了望着爱慕,心上懊悔,说道:“早知如此,应该向她借一百,也是一借,最近只有五十,统通被兰仙拿了去,我或者没有。”一面想的时候,文七爷早把这剩下的五十块洋钱包好,如故锁入枕箱去了。赵不了不佳再说其余,谢了一声,七只手捧了出去。不到一刻工夫,已经到了兰仙手里了。
  这日饭后,太阳还很高的,船家已经拢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唯有十里了。问他“为甚么不走”,回道:“大船上统领吩咐过:‘今天交秋分节,是要取个吉利的。’所以吩咐明日停船。明日饭后,等到未正二刻,交过了节气,然后起身,平昔顶码头。”别人听了还可,唯有一个赵不了喜欢的了不可。因为在船上同兰仙热闹惯了,一时说话也拆不开,恐怕早到码头一天,他二人早分手一天。近年来得了那些信,先赶进舱来告诉文七爷。文七爷知道她钱包里有了五十块洋钱了,便敲她吃酒。赵不了愣了一楞。兰仙已经替她坦白下去了,还说:“前几天上了岸,大人们一起要水涨船高了,一杯送行酒是万不可少的。”
  文七爷自从那天听了教导的言语,平昔也远非再到指引坐的船上禀安,心上想:“横竖事已如此,也不想她什么好处,我且乐我的加以。”跟手又下令玉仙:“后日晚间赵师爷的酒吃过之后,再替我准备一桌饭。”玉仙答应着。他又去约了那船上的王、黄、周日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统带,什么赵大人、鲁总爷,又约了两位,连友好同着赵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当下王、黄二位答应说来,只有周老爷忽然胆小突起,说:“恐怕统领晓得说话。”赵、鲁二位也频仍拒绝。文七爷道:“那里头的事体,难道你们诸位还不明白?统领这天生气,并不是为着自身摆酒生气,为的是我带了龙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气。我明天不叫龙珠的局,这就一定没事的了。况且统领还说过到了严州,打退了土匪,还要协调摆酒同大家痛饮一番。这是你们诸公亲耳听见的。他做父母的好摆得酒,怎么可以禁止大家呢。又加以严州并没有啥土匪,那趟还怕不是白走。大家也不望甚么保举,他也糟糕说我们什么样不是。等摆好台面,叫船家把船开远些,叫他听不见就是了。”
  原来这几天统领船上,王、黄二位只顾抽鸦片烟,没有工夫过去。文七爷因为碰了钉子,也糟糕意思过去。赵不了尽管东家带了他来,有时候写封把信,当当杂差才叫着她,常常主人并不拿他放在眼里,他也怕见东家的面。这几天被兰仙缠昏了,自己又怀着鬼胎,所以东家不叫她,他也乐得退后,不敢上前。那一个空挡里,只有一个周老爷,一天三四趟往统领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红人,统领自然同她谦虚。偏偏又赢得严州音讯,晓得没有何土匪,统领自然喜欢,他也帮着喜欢,即便她临走的时候,戴赤峰交代过他,说:“统领的格调,吃硬不吃软。”及至见过几面,才清楚统领并不是那般的人,戴南平的话有点不确,须得相机行事,幸亏没有造次。连日统领见了她,着实灌青菜泥,他亦顺水推船,一天到晚,创建了累累的高帽子给统领戴,说啥子:“严州一带全是个山,本是盗贼出没之所,土匪亦是常年有的,近日是被统领的威信震压住了,吓得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未来到了严州,少不得惩办多少个,给她们一个火爆,叫她们下次不敢再反。回来再在四乡八镇,随处寻找一次,然后上报肃清,也好叫上头晓得这一趟劳碌不是轻简单的,将来势必还好开个保案,升迁提拔卑职们。”
  胡统引导:“不是您老哥说,我正想先把严州从未有过土匪的新闻连夜禀报上头,好叫上头放心。”周老爷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办,叫上头把业务看轻,未来用多了钱也糟糕报销,保举也尚未了。近年来禀上去,越说得凶越好。”胡统领一听此言,峰回路转,连说:“老哥指教的极是,兄弟一准照办。……”当下就招呼龙珠,此外叫他多备几样菜,留周老爷在那边船上吃晚饭。周老爷有了这一个利益,所以文七爷请他,执定不肯奉扰。文七爷见请她不到,也不得不随她。等到上火之后,船家果然把她们多只坐船撑到对岸停泊。其时,周老爷早已跳在辅导大船上去了。
  赵不了台面摆好,数了数人数,就是不见周老爷,忙着要叫人去找。文七爷道:“现在她做了指导的红人儿了,统领一时说话不可能离开她。他眼睛里那里有大家,我们也不用去仰攀他了。”赵不了道:“不请她,恐怕他在主人跟前要说大家什么。”王师爷道:“周某人同你过去无仇,他怎么要挤你?那倒可以无虑的。”赵不了只得罢手,不过心上总有点疑怀疑惑,觉着总不佳受。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尚无豁,酒也尚无多吃。幸亏一个文七爷热情洋溢,一台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台。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了。赵大人并且把她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文七爷见了很是之喜,连说:“到底赵大人脾气爽快。……”又催着替鲁总爷带局。鲁总爷没有修好,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个姐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一时宾主六个人,团团入座。文七爷因为刚刚在赵不了台面上尚无吃得痛快,连命拿大碗来。王、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赵不了量也有数。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一夜间一个人能彀吃三大坛子的黄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近来上了年龄,酒兴比前大减,然则还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前些天而论,文七爷还不是他的挑衅者。不过文七爷亦是个英雄,人家喝一碗,他必然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自然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近日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见了酒没命的喝,见了女生,那酒更是没命的喝。先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齐脱掉。文七爷也光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映着皑皑的白脸蛋,分外赏心悦目。王、黄二位吃了大体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
  台面上只剩得一个鲁总爷。那鲁总爷,是江南南宁府人物,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四只眼睛乌溜溜,东也张张,西也展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霎安稳,好像有什么隐衷似的。幸亏我们并不检点。后来我们吃稀饭,让他吃,他迟早不吃,说是“酒吃多了,头里晕得慌,要紧回去睡觉。”文七爷还同他辨道:“你何尝吃哪些酒?”鲁总爷道:“兄弟唯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头里即将发晕的。”芸芸众生见她这么说,只可以随她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赵二位,仍然进舱对垒。
  赵大人赶着赵不了叫老宗台:“只顾同相好说话,不理我们,应该罚三大碗。”赵不了再三讨饶,只吃得一杯,兰仙抢过去吃了半数以上,只剩得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吃过。文、赵二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罢手。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大千世界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黄、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睡着了。那里文七爷的酒越发涌了出去,无法再坐,连玉仙来同她言语,替她宽马褂,倒茶替他润嘴,他一概不清楚,扶到床上,倒头便睡。玉仙自到前边歇息。赵不了自有兰仙相陪,不必提他。却说玉仙那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七爷酒醒,要汤要水,没人伺候。哪个人知道她老这一觉,平昔困了一夜零半天,约摸有一点钟,统领船上闹着子时已过,要开船了,他那边才逐步的苏醒。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呷了一口,然后披衣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头吃着,船已开行。
  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什么人知一个金表不见了。当时以为不在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来。”何人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统通翻到,竟从未一点点阴影花。文七爷还在外头嚷,问她:“怎么拿不来。”后来玉仙回报了从未有过,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也找不到。自己困惑,或者前几日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见,火速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什么人知枕箱并没有锁。文七爷一看大惊,再细致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锁被住户裂掉无疑了。赶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元宝,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大洋,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地点,都不见了。还有一个翡翟搬指、八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连着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子,统通不见。文七爷脾气是浮躁的,马上嚷了四起,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玉仙吓得人心惶惶。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船老总道:“大家的船,在那江里上上下下一年必须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求老爷再叫他们仔仔细细找一找。”文七爷道:“一个舱里都找遍了,这里有个影儿。”船老总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四回,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统通没有,连称竟然。
  文七爷狐疑船上伙计不老实,船总经理道:“我那一个伙计,都是有根脚的,蹑手蹑脚的事务是一贯不曾的。”文七爷发火道:“难道自己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失落掉的,就得问您要。”船老董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搭档说道:“昨日饮酒的时候,人多手杂,保得住什么人是贼,何人不是贼?”文七爷一听那话,越暴发气,一跳跳得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自个儿的情人,你们想赖我的情侣做贼吗?况且前些天早晨,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多个乌龟王八跟了来,一齐顿在船头上,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论不定就是如此水龟偷的。近日倒怪起我的旁人来了,真是混帐王八蛋!等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打着问她。”船老总见文七爷动了真火,立时到船头上知会一起,叫她决不多嘴。又赶回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文七爷也不理他。此时船在江中行动,别船上的人无法还原,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诧异,个个称奇。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那里有点影子。我们总疑忌是船上伙计偷的,决非别人。
  文七爷统计所失:一个搬指①顶值钱,是九百两银两买的;三个鼻烟壶,四百两一个;打璜金表连着金链子,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然则四十块;其他现洋是成竹在胸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即刻间船抵码头,便有本城文清华小官员前来迎接。文七爷是左右,只得穿了衣帽,到教导船上请安禀见,怕的是有何子差遣。那几个档里,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窃的事报告了他,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千古。庄大老爷马上吩咐出来,把那船上的业主、伙计统通锁起,带回衙门审讯;其他三只船上,责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个搭档,以后回明统领,一齐要带到城里对质的。果然现任县祖父一呼百诺,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个门上,带了某些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那船上的小业主、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
  ①搬指:装饰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盘问土匪景况。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先行商量就的,见了指点,一齐禀称,开首土匪如何放肆,人心如何惊慌,“后来被卑府们齐声擒拿,早把她们吓跑,现在是一概肃清的了”。他二人的趣味原想借此能够冒功,何人知胡统领听了周老爷上的机关,意思同她一致。船到码头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新闻不确,到了严州被匪徒把她宰了,及至听了府里、营里的说话,胆子立时壮起来,便说:“那一个伏莽为患已久,现在他俩询问得大兵前来,所以暂时解散,等到兄弟去后,依然是出来干扰。两位兄长虽说已经灭绝,据兄弟看来,后患方长,不可不虑。且等明天手足上岸察看情况,再作计较。”当下又说了些闲话,端茶送客,众官别去。不在话下。
  单说文七爷船上的小业主、伙计被县里锁了去,吓得一船的女士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爷讨情,文老爷不理,又替赵师爷磕头,赵师爷也作不得主。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不过,只可以答应她。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求情。未到夜幕低垂,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说道:“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其余封了一只船,就请明天搬过去。那只船是贼船,我们敝上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文七爷道:“很好。”船上的女生,听说老爷要过船,更没有借助了,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更是哭个持续。文七爷没办法,只能安慰玉仙道:“我决简单为你的。”玉仙没办法,只可以让文七爷过船,行李刚搬得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烟壶是何许体统,听说有一百五十块大洋钱,有无图书。文七爷说:“洋钱全是鼎记拿来的,一律是本庄图章。”齐巧身边还有一块,就拿出来给她们看,好拿着比样子去找。捕快说:“城里大小当铺都找过,没有,想来还没有入手。洋钱论不定要先出挡。前天喝酒的这么些老爷们共是几位?小的们不敢质疑到曾祖父,怕的是带来的管家手脚不好。虽不敢明查他们,也得暗里专注,就是拿住之后,不替他们声张出来,也有个水落石出。至于那六只船上的老搭档,以后禀过父母,一齐要过得硬的搜一搜。”文七爷见那捕快说话在行,就统通知诉了他,还确确实实夸赞她几句,说她能工作。
  等到文七爷、赵师爷才把船过停止,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勒令别家船上的一起把船替他撑开码头,靠在一爿茶馆底下。捕快向那茶馆里一摆手,又上来好几个,是她同伙的人,一齐到了中舱,就叫船家的女人帮着把舱板掀开,大概看了四次,没有。又到后舱。伊始玉仙姊妹是直接在前舱的,一个个哭的同泪人一般,也不像什么美丽的女子了。哪个人知兰仙看见一带人未来头去,他也过来后头去。被一个捕快把他一拦道:“三姑娘,你别往这里瞎跑!”兰仙道:“大家女孩子稍加东西不好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着,不佳看的东西也要探望的了。”一面说,一面伙计们已在后舱翻的蹩脚样儿了。后首不知如何,在兰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钱,马上打开来一看,一对图书,丝毫正确。捕快道:“赃在那里了!”稠人广众听了一惊。兰仙急攘攘的说道:“这是赵师爷交给我,托我替她买东西的。”捕快道:“赵师爷没人托了,会托到您!那话只能骗三岁男女。”兰仙道:“假使不信任,好去请了赵师爷来对的。”捕快道:“真赃实据,你还要赖!”一面说,一伸手就是一个巴掌。船上的家庭妇女,统通认是兰仙做贼,一个个都吓昏了。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手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住他娘,不曾被他精通,等到抄了出来,所以他娘也摸不着头脑。兰仙又不是亲生孙女,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也颠倒黑白,赶过来狠拿的帮着把兰仙一顿的打,嘴里还骂道:“不要脸的小妓女!偷人家的钱,带累别人!不等上堂老爷打你,我先要了您的命!”捕快道:“有了花边,其余东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毫影子没有。又赶过来问兰仙。其时兰仙已被她娘打的二流样子了。捕快神速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小叔管他,你须管她不到了。你协调的人作贼,连你本身都有罪,还有满脸打人呢!”老板曾祖母被捕快埋怨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响。捕快催问兰仙其余东西。兰仙只是哭,没有话。本田(Honda)丰富猜疑。他娘也催着他说道:“多偷唯有一个罪,少偷亦唯有一个罪。小祖宗!你快招认罢,省得再害旁人了!”兰仙仍旧哭,没有话。捕快道:“他不说,亦不要他说了,且把她带到城里再讲。”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还拉着业主曾外祖母同着一块儿去。COO外祖母吓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们骂了两句,只能跟着同去。一头走,一头骂兰仙。兰仙此时被众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后,在茶楼里略坐片刻,一同押着进城。可怜他小脚难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还时时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她。好不难捱到衙门口,在二门外面台阶上坐了一会。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此刻就要上府,深夜带队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七个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日再审。”芸芸众生听了,便去传到官媒婆,把多个妇女交给他,官媒婆领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这时候他娘儿多个头上的金簪子、银耳挖子,统通被差上拿去,说是贼赃,要提交老爷的。娘儿俩也不敢作声。到了官媒那里,头上的头面已经一丝一毫都不曾了。官媒还不死心,又拿她二人细细的一搜,兰仙手上还有一付镀金银镯子,也被她探了下去,说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时初秋天气,他娘儿们都穿着大厚棉袄,官媒婆一定就是偷来的赃物,要她脱了下去。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冻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里的人,总得服他的老老实实,先饿上两日,再捱上几顿打,早晨禁止睡;没有把您吊起来,还算是便宜你的。至于做贼的女犯,他们对待更是相当:白天把您拴在床腿上,叫您看马桶,闻臭气,等到中午,还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门上,要动不可能动,搁在一间空屋子里,后天再放你出来。可怜兰仙固然落在船上,做了那卖笑生涯,一样玉食锦衣,那里受过这样的酸楚。只因他生性好强,又极有心理,赵不了给他钱的时候,曾对她说过:“不要同你妈说起是我送的,怕传在带队耳朵里去。”所以她牢记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后,他一时亟待解决,只说得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后来被她们拉了上岸,早已了解此去没有活儿,与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寻个下场。就是不死,那碗船上的饭也不是美味的。所以听说要将她拖上岸去,他现已萌了死志,顺手把炕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时候,要藏没处藏,就往嘴里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一时官媒搜过,他便对他娘说道:“妈!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要想自己,那些苦,我是受不来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干净。我死未来,你父母到堂上,只要一口咬住不放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足以伸,你父母也不至于受苦了。”他娘此时又气又吓,又冻又饿,早已糊里糊涂,他儿媳说的话一向未曾听得一句。等到上灯,官媒因他二人是贼,便将板门拾了进入,如法泡制,锁入空房。何人知次日清早推门,这一吓非同寻常!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戴南充向警察问过底细,晓得她的那个缺是断送在周老爷手里,由此将周老爷痛恨到极点。当时却也不露词色,向处警交代过公事,送过巡捕去后,他却是直气得一夜未睡。整整盘算了一夜,总得借端报复她一次,方泄得心中之恨。
  且说他那四天假日中间,所有文案上多少个同事一起来瞧他,安慰她。周老爷却更比旁人走的殷勤,天天早晚两趟,口口声声的说:“自从老人这两日不出来,一应公事,觉着很不顺手,总望老前辈全愈之后,早点出门才好。”他同戴玉林敷衍,戴邵阳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爷回到院上,有时刘中丞传见,问起戴大同的病,周老爷便回中丞说:“戴牧并没有啥病。听说大人前头要委他署事,后来又委了人家,他心上不快活,所以请假在家养病。卑职想此番不放他出来,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味,为的年下公事多,他好不简单那里熟手,所以留她在其中多顿八个月。卑职伺候上司也伺候过好几位了,像家长那样体恤人,晓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报效,还怕后来从不提醒吗?戴牧却看不透那个道理,反误会了二老的一番爱心,未来连连自己吃亏。”
  刘中丞一听那话,心上好生不悦,道:“我委他缺,又从不公开同他讲过,他若直接在本人那里当差,还怕将来尚无调剂?怎么我要他多帮我多少个月就无法吗?有病请假,没病也请假,他要么拿把自家,除了他自我就从不人做事吗?”周老爷听了,并不开口。何人知刘中丞倒越想越气。过了四天,戴通化假日已满,上去禀见,刘中丞虽没有见他,幸亏还未曾撤他的委。他照旧逐日上院办公事。毕竟她是孩子他娘事,刘中丞少不得他,所以纵然不快乐他,然则稍微公文还得同她协议。他一见宪眷比往常差了不少,晓得其中自然有人下井投石,说她的坏话。他也处之袒然,勤勤慎慎办他的公文,一句话也不多说,一步路亦不多走。见了同事周老爷一班人,格外显得殷勤,称兄道弟,好不闹热,并且有时还称周老爷为老知识分子,说:“周老爷是中丞以前请的西宾,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岂可怠慢于她。”周老爷一帮人见他如此随和,大家也乐意同她寸步不离。周老爷没有家人,是住在院上的,他隔三差五要到周老爷屋子里坐坐谈谈天,还四日多头从住所里做好几件普通下饭菜,自己带来给周老爷吃,说是小妾亲手做的。如此者多少个多月,我们瞩目她好,不见她坏。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儿一起替他说好话,由此宪眷又日趋的复转来。况且他在院上当差已久,不要说外面人头熟,就是中间的哪门子跟班、门上跑上房的,还有抱小少爷的奶妈子,统通都认得。戴大老爷自从在周老爷面上摆了一会老前辈,就碰了那们一个铁钉,吃过这一转亏,未来便事事留心。那是她经历有得,也是她驾驭过人之处。
  闲话休题。且说此时苏南严州就地地点,时常有胡子作乱,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平静。河南省城本有多少个营头,一贯是委一位候补道台做统领。现在那当统领的,姓胡号华若,是西藏人物,同戴三明同乡同龄,因而他们交情比旁人更厚。却说那班土匪正在桐庐一带啸聚,虽是乌合之众,无奈官兵见了,不要说是打仗,只要望见土匪的影子,早已闻风而逃。官兵有三种,一种是绿营,便是本城额设的营泛。太平季节,十额九空,都被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之类,通同吃饱。遇见抚台下来大阅,他便临期招募,暂时弥缝,只等抚台一走,如故是故态复萌。那番土匪作乱,虽也奉到省台密札,叫他们努力防御,保守城池。无奈旧有的兵,几乎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队,又多是土棍青皮,经常鱼肉乡愚,无恶不作,到那时有了爱抚伞,更是任所欲为的了。至于那一个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他的功名大都从活动奔竞而来,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烟、抱孩子之外,更有啥事能为。平时要捉个小贼尚且不能,更毫不说身临大敌了。一种是防营。此前打“粤匪”,打“捻匪”,甚么淮军、湘军,却也很立下功劳。等到事平之后,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内总还留得几营,以为防守地点起见。当初裁撤的时候,原说留其强大、汰其薄弱,所以那边头很有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就是营、哨各官,也都是当时立过汗马功劳,甚么“黄马褂”、“巴图鲁”①、“提督军门头品顶戴”,一个个保至无可再保。事平之后,那里有这许多缺应付他们,于是有此一个防营,就可安放这一班人广大。又过了二十年,那个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这一个新的,还怕不与绿营一样。那防营的教导帮带,无论怎么人,只要有大帽子八石籀文,就可当得,真正打过仗,立过功的人,反都搁起来没有饭吃。就有多少个方面有相应,差使十几年不动,到了那种社会风气,入了那种官场,他若不随和,不通融,便叫她立脚不稳,而且暮气已深,嗜好渐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杀贼也杀不动了。至于那个谋挖这些差使的,无非为克扣军饷起见,其积弊更与绿营相等。那回所说的胡华若胡指导,正坐在这么些疾病。
  ①黄马褂:国君赏给有胜绩的父母官的灰色外衣;“巴鲁图”:满语,武勇之意,是皇上赐给有胜绩的命官的名称。
  那时候严州一带地点文武官员,雪片的公文到省告急。上司也领会该处营泛兵力单弱,不足防御,就委胡华若统带六营防军,前往剿捕。胡华若的这些统领,本是弄了京里什么大罪名信得来的,胸中既无战略,日常又无纪律。太平无事,尚可优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吓得意乱心慌,等到上头派了下去,更把她急的走头无路。只因戴黄石友谊顶厚,未曾奉札以前,偏偏又是戴安庆头一个过来送信道喜,请安归坐,便说:“蠢尔小丑,大兵一到,简单克日荡平,指早报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职前来叩喜。”胡华若道:“老同年休要挖苦!你本人彼此知己,更有什么话不谈。你想,我从前谋挖这么些差使的时候,化的银两你是清楚的,通共只当得7个月,在此此前的拖欠还没弥补,就出了这些事故,你说自家心上是哪些味道!况且那出兵打仗的事体,岂是您本人所做得来的?钱倒没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却是有点经济不来。至于立功得保举的话,等人家去做罢,那种利益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头委了下来,大人不能够不艰苦一趟。”胡华若道:“我不去!我那身体是吃不来苦的,即使送了命,岂不是白填在内部!甚么封荫恤典,我是不贪图的。等到札子下来,我拚着那官不做,一定交还上头,请她另委外人。”戴咸宁道:“那些倒不佳退的。好在那边是乌合之众,没有啥样大不断的事务。大人不过只想不担那么些沉重,其实卑职倒有一条意见:大人上院禀请一个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无论办好办丑,都可不与父母相干。”胡华若忙问:“哪个人?”戴香川县:“就是同卑职在一块办文案的周某人。”胡华若道:“我也了解此人,听说他做过中丞的西席的。”戴日照道:“正是为此,所以她在中丞跟前,言听计从,竟从未一人赶得上他。现在上头委了家长到严州剿办土匪,大人要说下去,以卑职愚见,这是纯属使不得的,被地点看了,倒像大家有心规避,恐怕差使辞不掉,还要叫上头心上不舒适。”胡华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味如何?”戴盘锦道:“现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禀请几个得力随员一同前去,头一个就把周某人名字开上,上头是尚未不应允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当红差使,好意思说不去。等他前来禀见之时,大人就把任何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她随身。未来一经事情办得信手,大家有得体;假诺办得不得了,大人只须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见是周某人办的,就是要说啥子,也倒霉说甚么了。到那时,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头另委别人,上头就是怪老人办的不佳,譬如有那些不是,到此亦减去七分了。大人明鉴,卑职这几个条陈可以依旧不可以使得?”胡华若一听她言,不禁茅塞顿开。飞快满脸的堆着笑,说道:“老同年此计甚妙,兄弟一定照办。”
  说到那里,戴赤峰又请一个安,说道:“未来老人得胜回来,保案里头,务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几句,替卑职插个名字在内。”胡华若道:“只个自然。但怕办的糟糕回去,叫老同年打嘴。”戴滨州没有及应对,忽见一个差官来禀:“院上有要事立即传见。”戴舟山只好起身相辞。胡华若登时坐轿上院。走进官厅,手本刚才上去,里头已叫“请见”。当下刘中丞同她讲的就是严州府的工作,叫他连夜前去剿办土匪,并说:“那里的作业相当紧急。老兄带了七个营头先去。假设不敷调遣,赶紧打个电报给兄弟,再调几营来接应。后天因为作业太急,所以先请老兄来此一谈,随后补了文件送过来。”
  胡华若连连答应,等中丞说完,接着回道:“职道的阅历浅,恐怕办糟糕,辜负老人的委任。况且手下工作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现在想求大人赏派多少人同去。”刘中丞道:“你要调哪个人,就叫何人去。”胡华若道:“大人那里文案上的周令,职道晓得那人很有经历,之前在大营里顿过,有了她去,职道各事就靠得住托在他一人身上。”刘中丞道:“他吃的了吧?”胡华若道:“那人职道很精晓的。”刘中丞道:“他可以吃的了,最好。好在本人那里没有何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还要何人?”胡华若又禀了一个候补同知,姓黄号仲皆,一个候补知县,姓文号西山,连着周老爷一共是几个人。刘中丞统通答应,立时就叫人传多个人来见。
  七个里头,周老爷是在院上当差的,一传就到。相会之后,刘中丞告诉她缘故,要她同去剿办土匪。周老爷听了,不免自己谦让了两句。后见胡华若在旁极力的谄媚,说了些“久仰大才,那回的事肯定要保养”的话。周老爷一见如此抬举他,又想即使得胜回来,倒是升官的走后门。想到这里,早已心花都开,便情不自禁的许诺了下去。胡华若自然喜悦。不多一会子,这多少个也都来了。中丞面谕他们,没有一个不去的。胡华若便先起身告辞,又叫她三位各人赶紧预备预备,后天夜间将要出发,公事停刻补过来。几个人站起来答应着。刘中丞便送胡华若出来,一头走,一头问他:“五个人派什么差使?”胡华若回道:“黄丞总办粮台,文令人甚精细,可以随营差遣,周令阅历最深,想委他管辖营务。”刘中丞听了无话,送到二门,一呵腰进去了。下一周、黄、文多少个差别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去,在外界候着替统领站了一个班。胡华若吩咐他们赶紧收拾行李,应领报酬,各付三个月,马上叫人送到。多人听了那话,又一块请安禀谢,送过胡华若上轿不题。
  且说周老爷回到文案上,众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伙儿过来道喜,齐说:“上马杀贼,乃是千载罕逢之机会。班生此去,何异登仙!指日红旗报捷,甚么司马、黄堂,都是指顾问事。这时旭日东升,便与弟辈分隔云泥,真令人又羡又炉!”周老爷道:“此仍中丞的扶植,统领的夸奖,与诸位老同寅的见爱。此去但能胜任期望,侥幸成功,便是可观幸事,何敢多存妄想。”众人道:“说那里话来!”正在那里谦让的时候,忽然戴内江走过来,拿她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间堆公事的屋里,说道:“我有一句话关照你。”周老爷道:“极蒙指教!但不知是什么事情?”戴日照道:“就是禀请你的那位胡统领,他那人同兄弟不但同乡,而且同年,以前又同过事。虽说他已因而了道班,兄弟却与她很熟,极知道她的性情。老哥现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关照一声,所谓知无不言,方合了我们做情人的道理。”周老爷道:“老前辈如关于照,实在感激得很?”戴汕尾道:“客气。那位胡统领最是小胆,凡百事情,举棋不定。你在她手头干活,只能独断独行,要是都要请教过她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会中标的。而且军情一息万变,不是足以捱时捱刻的事。你难以忘怀我的言语,到那时候该剿者剿,该抚者抚。他即便是个统领,既然大权交代与你,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这么,他极度爱慕你,说你能干活;倘或事事让他,他肯定拿你看得一钱不值。我同她顿在一道那许多年,还有怎样不晓得的。”
  周老爷听了她的开口,果真感激的了不可,而且是心上发出来的感激,并不是嘴里空谈。当下多个人又谈了一会其余。周老爷赶着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夜幕低垂,胡华若派人把文件送到,又送了半年的薪资,因为出兵打仗,相当从丰,每月共总二百两银两,8个月是六百两。周老爷费用过来人,收拾好行李,一贯挑到候潮门外江头下船。那黄、文二位亦刚刚才到。又等了一会子,方见胡统领打着灯笼火把,一路蜂涌而来,到了船上,一同会着。胡华若吩咐立即开船。船家回道:“现在夜间糟糕走,就是开了船,也走不上有点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球上来,潮水来的时候,趁着潮水的大势,一穿就是多少距离,走的又快,伙计们又勤勉,岂不两得其便?”船头上的差官进来把那话回过,胡华若无什么说得,差官退了出来。
  原来这和田河里有一种大船,专门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那船上的幼女、媳妇,一个个都擦脂抹粉,插花带朵。平日无事的时候,每一日坐在船头上,勾引那些王孙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选派,他们都在舱里伺候。他们船上有个口号,把这一个女性名为“招牌主”:无非说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徕顾客的情趣。这一种船是素有单装差使,不装货的。还有一种可以装得货的,可是舱深些,至舱面上的本分,仍同“江山船”一样,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三头通的“义乌船”。那“义乌船”也搭客人也装货,但是尚未女人伺候罢了。此时胡统领手下的兵员坐的全是“炮划子”。因为她自己贪舒服,所以特地叫县里替她封了一只“江山船”。县里要好,知道他还有随员、师爷,一只船不够,又封了多只“茭白船”。当下胡统领坐的是“江山船”,周、黄、文三位左右老爷,还有胡统领两位老知识分子,一共多人,分坐了多只“茭白船”。有人说起那“江山船”名字又称为“九姓渔船”。只因前朝洪武帝得了全世界,把陈友谅一帮人的家眷统通贬在船上,犹如官妓一般,所以现在船上的人仍旧陈友谅一帮人的后人,别人是不可以以假乱真的。
  闲话休题。且说当日胡华若上了“江山船”,各随员回避之后,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来,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统领是久在江头玩耍惯的,上船之后,横竖用的是皇帝家的钱,乐得任意开支,一应规矩,应有尽有,倒也不必表他。却说三位左右,两位幕宾,分坐了八只“茭白船”。几人之中,黄仲皆黄老爷是有家眷,一向在乔治敦的。一位老知识分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岁数的人,而且鸦片瘾又显示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还不惬意,那里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那多个须提开,不必去算。下余的五人:首个文西山文老爷是旗人,年纪又轻,脸蛋儿又标致,穿两件衣裳,又到底,又峭僻。不要说妇女见了喜欢,就是娃他爸见了也舍他不可。因为他排名第七,我们都尊他为文七爷。还有一个老知识分子,姓赵。他的号本来叫做补蓼,后来被人家叫浑了,竟变成“不了”两字。年纪也唯有二十来岁,抛撇了家属,家破人亡,二千多里来就以此馆,真真合了一句话,“三年不见女子面,见了水牛也以为弯眉细眼。”那赵不了确实实在在有此情景。最终说到周老爷。他那人上回已经表过,业已知其大体。他的人品,却合了新学家所说的“骑墙党”一派:遇见正经人,他便正经;蒙受了妙趣横生的爱侣,他便叫局吃酒,样样都来。外面极其圆通,所以人们都喜爱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带了来,一世也不会改的,是把铜钱看的太重,除掉送给女孩子之外,一钱不落虚空地。临走的时候,胡华若送她三百银两,他分文不曾带上船,一齐托情侣替他置身外边,预备未来收利钱用。他的情致,那回跟着出门打土匪,少不得胡统领总要派三个营头给她带,有兵就有饷,有饷就好由自己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还足以向胡统领硬借。戴安庆说她吃硬不吃软,他们是熟人,说的话肯定是不会错的。
  此刻单表文、赵二位,他俩齐巧顿在一只船上。文七爷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经下令水手,把她那只船开的遥远的,不要同统领的船紧靠隔壁。船上人理会,知道接到了大武财神了。等到一上船,齐巧这船上有个“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爷叫过局的,此刻遇上了熟人,相当要好。文七爷从领队船上回话回来,玉仙忙过来替她接帽子,解带子,换衣裳,脱靴子,连管家都休想用了。跟手玉仙又亲自端着燕窝汤,叫文七爷就着她手里喝汤。四个人手拉手儿,一并排坐在炕沿上,赵不了见了眼红,心上想:“到底这几个势利,见了做官的就买好。”正在总括的时候,不提防一个人,也拿了一个盖碗往她前头一放,把她吓了一跳,定睛看时,不是人家,却是玉仙的胞妹,名字叫兰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汤给她。你道为啥?原来那船上的人启动看见他穿的一个钱打二十四个结,不及文七爷穿的荣誉,还当他是底下人。后来文七爷的管家到后边冲水说起来,船家才精晓她是总领大人的智囊,所以疾速补了碗燕窝汤。不过罐子里的燕窝早都倒给文七爷了,剩得一点燕窝滓了。船家正在犹豫,冲水的二爷道:“冲上些开水,再加点白糖,不就结了吗。”一言提示了船夫,一成不变,叫兰仙端了进入。赵不了一见,直把她喜的了不可。又幸亏她一生没有吃过燕菜,近期吃得幸福的,又加兰仙朝着他嬉皮笑脸,弄得她无所用心,那里还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见道文七爷的嫖是有钱的阔嫖。前头书上说的陶子尧的嫖,是赚了钱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阔嫖。单是那位赵不了,他一个做恋人的人,此番跟了东道国出门,可是赚上十两八两银子的薪给,那里来的钱能供她嫖呢。所以他那嫖,只能算是穷嫖。把话说清,列位便知那篇文字不是重复小说了。
  闲话休题。且说赵不了当时把碗糖汤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将来,也不睡觉,便同兰仙三个人尽着在舱里胡吵。此时文七爷却同玉仙静悄悄的在耳房里,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平昔等到下半夜,齐说潮水来了。船上的伙计一齐站在船头上候着。只听老远的同锣鼓声音一般,由远而近,声音亦逐步的大了,及至到了附近,竟像雄伟一样,一冲冲了过来。一个转身,把船头顿了两顿。伙计们用篙把船头一拨就转,趁着潮水,一穿多少距离,已经离开江头十几里了。其时大众都被潮水惊醒。不多说话,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爷已经兴起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旧到耳房里去睡,玉仙照旧跟着进来伺候。起首还听到文七爷同玉仙说话的鸣响,后来也不听见了。赵不了自从同兰仙鬼混了半夜,等到开船之后,兰仙却被船家叫到后稍头去睡觉,一直未曾出来。中舱只剩得赵不了一个,形单影只,好不凄凉可惨。一次想到玉仙待文七爷的情状,五次又想到兰仙的模样儿,真正心上好像有十多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后天停船之后,文七爷照例替玉仙摆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饭,请的客便是两船上多少个同事,只是没有请统领。王、黄二位尚未叫陪花①,周老爷也想不叫。文七爷说:“你不带局,太冷清了。”周老爷不可能,便带了他坐船上一个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赵不了不用说,刚才入座,兰仙已经跟在身后坐下了。文七爷还嫌冷清,又暗中的叫人把统领船上的多个“招牌主”一齐叫了来,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齐上齐,通桌的陪花,从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个通关。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着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爷”。文七爷自己点鼓板。玉仙唱完,兰仙接着唱了一支小调。一面唱,一面同赵不了做眉眼。赵不了不时回头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来,一齐喝采。文七爷吵着要赵不了替她摆饭。赵不了算算自己腰包里的钱,只够摆酒,不够摆饭,便一口咬定不肯摆饭。兰仙拗他只是,只得替他坦白了一台酒。
  ①陪花:花,美女;陪花,陪酒女郎一类。
  文七爷晓得赵不了还要翻枱,便催着上饭。吃过以后,撤去残席。黄、王二位要过船过瘾,赵不了不放,说:“我是高尚摆酒的,怎么二位就不赏脸?”王、黄二位无奈,只得就在那边船上过瘾。“江山船”上的本分,摆饭是八块洋钱,便饭六块,摆酒只要四块。赵不了搭连袋里只剩得三块大洋,多个角子,还有十几个铜钱。趁空向她共事王仲循借了五个角子,一共十一个角子,又同文七爷管家掉到一块银元钱。钱换得了,席面已经摆好了。赵不了坐了主位,好不兴头。黄、王二位依然不叫陪花。周老爷如故叫的是招弟。因为招弟年纪只有十一岁,一上船时,船家首席执行官外婆就同周老爷说过:“只要老爷肯照顾,多少请老爷赏赐,断乎不敢计较。”所以周老爷打了这几个算盘,认定意见,一贯叫他。文七爷是无须说,自家一个玉仙,还有统领船上的几个“招牌主”,一共多少个。文七爷摆饭的时候,听说统领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铳①,所以敢把她船上的“招牌主”叫了来。发轫原关照过的,等到统领一醒,叫他们来通告,姊妹七个分一个千古服侍大人,免得大人寂寞。何人知胡统领那几个磕铳竟打了七个小时,方才睡醒。那边文七爷连吃两台,酒落欢肠,不知不觉宽饮了几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辅导船上的人前来照顾说“大人已醒”,叫他姊妹们过去一个,何人知被文七爷扣牢不放。
  ①打磕铳:坐着小睡。
  原来统领船上的“招牌主”是姐妹五个:姊姊叫龙珠,现在十八岁;大嫂叫凤珠,现在十六岁。他二人长的一个是沉鱼落雁之容,一个是窈窕之貌,真正独立的红颜。凡有官场来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实胡统领同龙珠的友情,也非平时泛泛可比。首县大老爷会走心情,所以在江头就替她封了那只船。胡统领上船之后,要茶要水,全是龙珠一人承值,龙珠偶然有事,便是凤珠替代。因为凤珠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胡统领早存了个得陇望蜀的思想,想渐渐施展她一石二鸟的手法。所以姊妹四个,都是他内心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总得有一个常在左右。
  那回一觉醒来,不见他姊妹的阴影,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一个人起来坐了四次,又背起首踱来踱去,走了两趟,心内好不耐烦。侧着耳朵一听,恍惚老远的有豁拳的动静。又听了一听,有个大嗓在那边唱京调,唱的是“乌龙院”,刚唱到“我为你盖了乌龙院,我为您化了恒河沙数银”两句,一时辨不出哪个人的音响。又侧耳一听,忽然一阵笑声,却是龙珠,不是别人。胡统领满腹困惑,到底是何人在那里唱呢?又听那船上唱道:“举手抡拳将尔打。”唱完此句,福特协办喝采,那里头却清楚夹着赵不了的鸣响。胡统领至此方才大悟,刚才唱的不是人家,一定文七爷,不由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郎一声,向地下摔了个粉碎。又停了半天,还不曾人过来。原来那边大船上的人,什么经理、伙计,连着父母的伙计、差官,一齐都过来那里船上去瞧热闹,这边却未剩得一人。胡统领此时勃然大怒,真按捺不住了,顺手取过一张椅子,从船窗洞里丢了出来。幸亏隔壁船上听到响声,赶出来一看,才领悟统领动气。他们船帮里,本是互相关照的,赶忙跑到文七爷船上,如此那般,说了三遍。大家都吓昏了。赵不了日常畏东家如虎,一听此信,忙着叫撤台面。无奈文七爷多吃了几杯,便嚷着说:“我是不受他管辖的。他们当统领的好玩,难道大家当左右的不佳玩么。”一面说,一面伸着多只手把龙珠姊妹三个的时装按住。后来被龙珠说了略微好话,把凤珠留下,才算放她。文七爷还发脾气,说龙珠是率领心上的人,“你们这一个烂婊子,只精晓巴结大人,把大家不放在眼里!”
  龙珠也不敢回嘴,连忙忙赶回自己船上。只见统领大人面孔已发青了。一个船COO,三七个搭档,跪在不合规磕响头。胡统领骂了船夫,又问:“那里是那一县该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这么些混帐王八蛋一齐送到县里去!”此时龙珠过来,巴结又不好,分辩又不佳。他们在文七爷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爷醉后之言,又全被统领听在耳朵里,所以又是气,又是醋,并在一处,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正是一个乖巧差官见此事没有终止,于是心生一计,跑了进去,帮着指导把船家踢了几脚,嘴里说道:“有话到县里讲去,大人没有工夫同你们噜苏。”说着,便把一干人带到船头上,好让龙珠一个人在舱里伺候大人,逐步的替父母消气。开端胡统领板着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龙珠媚言柔语,大人也就软了下去。大人躺在烟铺上吃烟,龙珠在一旁烧烟。统领便问起他来:“怎么在那船上同文老爷要好,一直可是来?想是讨厌我老胡子不如文老爷长得标致?既然如此,我也休想你装烟了。”龙珠闻言,忙忙的辩解道:“他们船上的‘招牌主’叫自己去玩,所以误了家长的派遣,并不曾看见姓文的阴影。”胡统引导:“你不要赖。都被自己听到了,还想赖呢。”一面同龙珠说话,又勾起刚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爷恨如切骨,还说:“是何时,当的什么差使,他们竟其一贯的吃酒作乐,那还了得!”只因这一番,胡统领同文老爷竟因龙珠生出过多的轩然大波来,连周老爷、赵不了统通有分在内。要知端的,且听续编分解。

话说龙珠走进耳舱,看见胡统领已醒,火速倒了一碗茶。胡统领喝过之后,龙珠又拿了一支烟袋,坐在床沿上替她装烟。一面装烟,一面闲聊,就讲到保举一事。龙珠撒娇撒痴,一定要父母保他老爹做副爷。胡统领恐怕人家谈天,不肯答应,禁不住龙珠一再软求,统领弄得无法,便指导他叫她去求周老爷。龙珠道:“周老爷不答应,才叫自己来找你的。”胡统引导:“刚才他不应允,包管你再去找她,他必定答应。”龙珠道:“我不管,我见了周老爷,我只说你叫自己说的。”胡统领把脸一沉道:“你别瞎闹!”说完那句,他父母仍然睡下。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龙珠恐怕拖延她二伯的官职大事,依旧走到外舱找周老爷,哪个人知那个档口,一个中舱人都挤满的了:有多少个是船上的哨官、帮带,其他的便是指引的伙计、大厨,一齐在那边围着周老爷讲话。因为统领睡了觉,不敢高声,都凑上去同周老爷咬耳朵,只见周老爷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也不知说些什么。又见大厨给周老爷打千。等到那几个人退去,船头上又站了诸多的人。周老爷摇手,叫他们毫无进入,怕惊了指引的驾。他们纵然不敢进来,却是不肯散去。周老爷叫把舱门关上,龙珠方又上来求他。周老爷也晓得那里头的自行,乐得在统领面上吹吹拍拍,便答应了。等到稿子拟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幼龟优良巴结,特地熬了一锅稀饭,备了四碟小菜,请他到后梢头去吃。龙珠又到前舱里,听了听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便赶回同周老爷说道:“大人一时还不会醒。周老爷你一切勤奋了两天两夜,就在那船上歇歇,打个盹罢。”周老爷道:“我实在熬不住了!”说完此句,果然就在船主任的床上躺下了。龙珠替他拿被盖好。主任说天冷得很,自己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周老爷飞速客气,还说:“你现在保举了官了,大家尽管同寅了,怎么好劳累你啊?”总经理道:“老爷说这里话来!小人不是托着您爹妈的福,那里来的官做呢。”周老爷到底费力了两日两夜,实在难以忍受,一上床就朦胧睡去。等到一觉困醒,已经是一点钟了。赶紧起身,洗了一把脸,就拿拟的稿子送给胡统领瞧。胡统领正躺在被窝里过瘾,一手接过稿子,一面嘴里说:“费心得很!”等到过足了瘾,打开稿子一看,头一张便是办剿土匪,一律肃清的详尽禀稿;连着禀请随折奏保的多少个衔名;其他的只开了几张横单,等到善后办好再禀上去,此时但是先把大约应保人士琢磨出一个书稿,以便随后扩大。胡统领看过无话,便命先将禀帖缮发,又叫把周老爷的名字摆在头一个。周老爷答应着,出来照办不题。
  且说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自在带队船上赴宴之后,辞别进城。一到衙前,果见人头拥挤。刚才进得大门,便有这一个乡民跪在轿旁,叩求伸冤。庄大老爷一见那一个样子,即刻下轿,亲自去搀扶为首的七个耆民。不等他们讲讲,自己先说:“这几个兵勇实在可恶得很!我一度禀过统领,一定要行刑多少个,把食指号令在你们庄子休上,才好替你们出那口气。”庄大老爷一头走,一头说,走到大堂,随即坐下。此时通班衙役两旁站齐,大堂上灯笼火把照耀似乎白昼。庄大老爷坐定之后,告状的一班乡民,把个大堂跪的实实足足。庄大老爷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向上面说道:“我想你们这一个国民真可怜呀!本县是一县的养父母,你们都是本县的子民:天下做外甥的受了居家欺负,那做家长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明天之事,不要说你们来到那里哀求我替你们伸冤,就是你们不来,本县亦是一定要办人的。”庄大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堂下跪的我们一齐都叫:“青天大老爷,真正是小人们的老人家!晓得众子民的苦水!你老吩咐的话,都是众子民心上的话,真正是蓝天老爷!也不用小人们再说其他了。”庄大老爷听到那里,晓得那事简单了结,便说:“你们先下去切磋研究,哪个人人被杀,什么人家被抢,什么人家妇女被人性骚扰,何人家房子被火烧掉,细细的补个状子上来。明天晚上,本县好据你们的诉状到船上问指点要人,立时正法,当面办给你们看。”众乡民又一块叩头谢大老爷的好处,一齐下来,歌功颂德不置。庄大老爷退堂之后,不做其他,霎时拟就一同招告的公告,连夜写好发贴。通告上写的是:
  “统领军令森严。此番带兵剿办土匪,原为为民除害起见。深恐不法勇丁,打扰百姓,所以面谕本县:倘有前项情状,证据确凿,准其到县指控。审明之后,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各等语。等到公告发出,庄大老爷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个盹。次日一大早,先上府禀明此事。府大人听了甚是踌躇,想了四次,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统领。其时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管家又不敢喊她。庄大老爷在衙门里,一贯等到一点半钟,肚里饿的不适,意思想转回衙门,吃过饭再来。偏偏又有人来说,统领已经醒来,只能等着传见。一等等到两点多钟,船上传话下来,吩咐说“请”。庄大老爷上船见了指点,先行礼谢过后日的酒,然后归坐,渐渐的谈到公事。庄大老爷便把前几天早上的事,禀陈了一遍,又说:“今天傍晚卑职在船上,就得到这一个音信,恐怕不确,所以没有敢回。”胡统领一听他言,方想起后天家人曹升来说的话并不是假,心上甚不喜欢,半天尚未言语。庄大老爷见统领为难,乐得趁势卖好,便说:“那件工作卑职已有法子,包管乡下人告不出。大人那里也不用办一个人,自然可以无事。”胡统领忙问:“有什么措施?”庄大老爷便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五次。伊始统领只是增加着耳朵听她说道,后来逐级的面有喜色,临到最后,不禁大笑起来,连说:“甚好,甚好!老哥如此勤奋,兄弟感激得很!”说完未来,又报告她:“老哥的衔名已经禀请中丞随折奏奖。”庄大老爷立时又请安谢过保举,然后辞别。
  坐轿回到衙中,传齐三班①杂役,马上就要升堂管事人。又叫人文告城守营,摆齐队伍容貌,前来捧场。诸事停当,然后庄大老爷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涉及案前审讯。庄大老爷一见那班人,依然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状态,对这几个人说道:“本县想那一个兵勇真正可恶!一定后天要行刑七个,好替你们伸冤。所有受害的人家,本县已经禀明统领,一概捐廉从丰抚恤。你们的状纸想都已写好的了,先拿来我看,好拿钱分给你们。”众人一听,又有钱给她们,又替他们伸冤,真正是个蓝天大老爷,又延续磕头称颂不迭。于是齐把那状子呈上。庄大老爷看过之后,便吩咐左右道:“照那状子上,赵大房子烧掉,又打死一个小工,顶顶吃亏,应该抚恤银五十两。”立时堂上发下一锭大金元。赵大拿着尊敬,众人瞅着珍重。下余钱二、孙三、李四、周四、吴六、郑七、王八,也有三四十两的,也有十两、八两的。
  ①三班:指州、县官署里的皂、壮、快三班,担负捕盗、警卫之责。
  庄大老爷见多少个顶吃亏的都已敷衍达成,便指着一个人说道:“你说你的老婆、孙女被人性侵,那件业务顶大,审问精通,立即明白拿人杀给您看。不过同样:那件工作生死攸关,究竟那个性骚扰你的老伴,那多少个诱奸你的姑娘,你须认明,不可乱指。你内人、女儿带来了从未有过?”那人道“前天就同了来的。”庄大老爷道:“很好。你老婆永不说,等到把您姑娘验过,我就立即办人。”那人听了无话,庄大老爷道:“平昔打官司顶要紧的是证见,有了证见,就可办人。你们的诉状已在此处,哪个人是证见,快去想来。不但这些须得证见,赵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何人的杀手,亦要查个了然;房子被烧,亦得有人纵火。你们很快查出人头,我伯伯立时等着办吧。”芸芸众生听了,面面相觑,一句对答不上。老爷便说:“你们暂且下去,想想再来,或者一时忘记也论不定。”大千世界退下,七嘴八舌,议了半天,毕竟没有说出一个人来。那些姑娘被住户性侵的,听说要验,尤其不肯。因而闹了半天,竟其无法再度上堂禀复。
  且说庄大老爷所拟的招告通告贴出之后,四乡八镇得了那些天气,那多少个被害人家什么人不想来告状,半日里面,衙前聚了好几百人,为首的如故八个武秀才,闹烘烘的一起要见本官。庄大老爷得信之后,知道人多麻烦理喻,便命令开了中门,请那两位武贡士内庭相见。起初那八个武贡士仗着人多,都是慷慨激昂,气昂昂,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及至听到一声“请”,又见本府衣冠迎接出来,大堂两边,自外至内,重重叠叠,站立着不少营兵、衙役,到了那儿,不觉威风矮了一半。芸芸众生见她两位尚且如此,大家也无甚说得。跟了进去,一齐站在大会堂院子里,不敢多说一句话。庄大老爷把八个武进士迎了进来。他五个见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头,起来又作了一个揖。庄大老爷奉他两位炕上一边一个坐下,茶房又奉上茶来,弄得她二人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做,想要说话,不知从那边说起。那个坐首座的,不觉索索的抖了起来。庄大老爷不等她谈话,依然做出他那副老手段来,深恶痛绝,骂这几个兵丁伤天害理,又咳声叹气,替人民呼冤。七个武贡士听了,直觉他俩心上要说的话,都被大老爷替他们说了出来,除掉诺诺称是之外,更无一句可以说得。主大老爷立即逼着:“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全员,赶紧提出真凶实犯,本县立刻就要办人!”多少个武贡士坐在上边实在伤心,巴不得一声,登时辞别下来。庄大老爷如故送到二门。他俩会到人们,正在商谈办法;又相会刚才过堂下来的我们,相互相会,提及前事,亦因无法提议人名,不可以还原。正在为难的时候,里头知县又挂出一扇牌来。芸芸众生拥上去看,无非又是催促他们尽快查齐人证,以便严俊惩治的一方面话语。大千世界看了,真正满肚皮冤枉,却是寻不着对头。而且生命关天,生死攸关;假使冤枉了人,做了鬼要来讨命,那却更不是玩的,因而又议了半天,照旧是一无头绪。
  一一晃又听得里面传呼伺候老爷升坐,要提先来的大家审问。大千世界无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庄大老爷便换了一副严刻之色,催问他们:“查出人头没有?有无证见?”大千世界你看看自己,我看看你,如故是无辞以对。庄大老爷便出言道:“本县爱民如子,有意要替你们伸冤,怎么倒来欺瞒本县?这还了得!现在你们的诉状都在本县手里,已经禀过统领。统领问本县要证见,本县就得问你们要人。你们还不出人来,非但退回刚才发给你们的抚恤银子,还要办你们反告的罪。你们考虑:杀人放火,性骚扰妇女,是个什么样罪名!你们有多少个脑袋?已经有冤没处伸,近期还经得起再添那们一个罪名吗?本县看你们其实极度得很,怎么不弄理解就来告状?”芸芸众生一起磕头,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只是逼着他俩快说,叫他们及早提出人头,无奈芸芸众生只是说不出。庄大老爷发狠道:“你们到底怎么样?若照这么些样子,叫本县怎么过来统领呢!现在只有一条路,要你们提议人头,立刻三刻正法;除了这一条,就得办你们中伤。”大千世界听得那般说,一齐跪在非法求饶。庄大老爷见他们害怕,越发得计。三回说,要解他们到统领船上去,五遍又说,既然没有证据,刚才的银子都不应当领,要他们一起退出来。芸芸众生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不合规磕头。庄大老爷道:“我想你们那几个人,可怜啊果然相当,可是又可恨之极!既要伸冤,为甚么不提议真凶实犯,等我办给您看?现在弄得有冤没处伸,还落一个中伤的罪恶!幸而本县领略你们的难过,若是换了旁人,你们今日闯的那么些娄子可不小!现在你们想如何?说了出去,本县替你作主。”芸芸众生道:“小的们还有何子说得!小的是大老爷的子民,只要大老爷痛顾小的们一点,就是小人们重生父母了。”庄大老爷听了,也不言语,皱了五回眉头,方说道:“这事叫自己也哭笑不得。现在放你们不难,可是统领跟前我要为你们受不是的。”芸芸众生只是磕头无话。
  庄大老爷又问:“房子烧掉,小工杀掉,东西抢掉,不过实在?”芸芸众生道:“是真。”又问:“性骚扰妇女但是着实?”那几个老婆、外孙女被兵性侵的人,只是淌眼泪,不敢回答。庄大老爷道:“现在自家唯有一个主意,给你们开一条生路,非但不办反告的罪,还足以安安稳稳得几两抚恤银子。”稠人广众一听大老爷如此宽容,又一起磕头。庄大老爷道:“那一个工作本县知道全是兵勇做的,可是从未证据怎么可以办人?现在要替你们开脱罪名,除非把这么些工作一齐推在土匪身上,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只说怎么受土匪糟蹋,来求本县替你们伸冤的话。再各人具一张领纸①,写明领到本县抚恤银子若干两,本县就拿着你们那一个到辅导跟前替你们求情。如果求得下来,是你们的福气,求不不来,亦是迫于的事。”大千世界说:“大老爷替大家去求统领大人,是绝非明令禁止的。”庄大老爷道:“那亦看罢了。然则一桩:你们遭了胡子的害,统领替你们打平了土匪,你们做人民的也务必有点道理。”稠人广众还当是统领要钱,一齐哭着说道:“小人们遭了胡子,一家家庭破人亡,那里还有钱孝敬统领大人!求大老爷开恩!”庄大老爷道:“统领大人那里稀罕你们的钱!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不就结了呢?一个人能出几文钱?”大千世界听了,又联合叩头,谢过大老爷的恩泽,下去改换呈子,并补领状。
  ①领纸:指收条。
  头一帮人发落完成,再发落后头一帮人。后头一帮人也是从未有过真凭实据的,看见眼前的规范已经胆寒。庄大老爷本来也想当堂发落的,因见人多,恐怕滋事,仍旧退堂,叫人把两位为首的武进士叫了进去;又叫那多少个秀才转邀了十几个耆民,一齐到客厅相见。四个读书人见过官的了,多少个耆民见了官都瑟瑟的抖。庄大老爷安慰她们,让他俩坐了讲话。当下先对八个武进士说道:“今日俨然把我县气死!可恨那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凭实据。不问张三、李四,你想本县可以乱杀吗?就是本县肯帮着她们,替她伸冤,怕上头也不应允,非但不承诺,一定还要本县拿人,办他们的中伤。你说冤不冤!本县实际不行他们,所以才替她们想出一个主意,非但不办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几两抚恤银子。我亦总算对得住你们建德的平民了。”多个读书人齐道:“蒙老父台那样,真正是爱民如子。”众耆民亦不住的称道青天大老爷。
  庄大老爷方才言归正传,问四个进士道:“你二位身入黉门,是驾驭国王家法律的。今番来到此地,一定获得了真凶实犯,非但替你们乡邻伸冤,还可替本县出出这口气。”七个文化人胀红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里着实局促不安。庄大老爷又向多少个耆民说道:“你们几位都是上了年龄的人,俗语说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像你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会冤枉人的了?”岂知多少个耆民,在农村时,固然人们见了她们惟命是听,及至他们见了官,亦成为了没嘴葫芦。庄大老爷说一句,他们承诺一句。及至问他到底,仍旧是面面相觑,默无声息。庄大老爷诧异道:“怎么诸位一言不发呢?本县是个性急的人,只要各位说出人头,本县恨不得马上立即办人。”众人依然无语。庄大老爷故意踌躇了半天,又问了一些遍,见他们始终不说,庄大老爷才把脸一板道:“那是什么事情,也足以闹着玩的?旁人犹可,你二位是有官职的人,中伤一个罪、硬出头一个罪、聚众一个罪、吵闹衙门一个罪。知法犯法,那还了得!”三个文化人听到那里,早已吓死了,连忙拍落托跪在私自:“求老父台高抬贵手!武生们是不识字的,不通晓事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佳事情传在老父台耳朵里,两桩罪一块儿办。”说着,又迭连绷冬绷冬的磕响头,连着几个耆民也都跪下了,齐说:“情愿叫来的人都回到,求大老爷别动气!”
  庄大老爷看了,肚皮里的确好笑,却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三个文化人,叫人们一起归坐。又拿腔做势,扳谈了好半天,准把多少个耆民开释无事;两位学子暂时留在城里,听候统领的示下,众人感激不尽,却把多少个文化人活活吓死!庄大老爷又会卖好,向人们说道:“你们出来先传谕众百姓,叫她们各自回家。不扶桑县亲自下乡踏勘,果然受了损坏,还要抚恤他们。”芸芸众生听了一发感激。五个读书人却吓的声色都发了白了,不觉又一同跪下叩头求饶。庄大老爷只是头朝上仰着天,一手拈着胡须,渐渐的说道:“诋毁大事,本县担不起那一个沉重。”芸芸众生见大老爷如此说法,以为那事不妙,快捷又一齐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庄大老爷道:“你们众位是蒙昧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黉门,那有不知法律的道理。本县并简单为于她,把她送到学里,交待老师,且等本县见过学宪①再作道理。”七个进士一听要禀学宪,更吓等魄散魂飞,恐斥革功名,失了饭碗,因而更伏乞不已,芸芸众生又再四环求。庄大老爷一想,架子已经摆足,乐得顺水推船,便对多少个耆民道:“百姓的酸楚,本县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抚恤。他们做贡士的人,亟应谨守卧碑,安分守己,现在事不干己,胆敢硬来转运。他在本县前面尚且如此,若在乡村,更不知什么鱼肉小民了。所以本县也要留她在此地,访问访问平常有无劣迹再办。现在既然是你们一再替她求情,本县就给您们个面子,暂时交你们带去。将来本县要人,必须时刻交到,如果不交,惟你们是问。但不知你们可能替她做个法人不可能?”芸芸众生齐说:“愿代具保。”庄大老爷听了无话。多少个文化人同了人人又一齐谢过,方才起来。
  ①学宪:即学台,宪是对领导的尊称。
  代书早已伺候现成,立即就在包厢里把保状先写好。又补了八个公呈:一个是禀告土匪作乱,环求请兵剿捕;一个是感颂统领督兵剿匪,为民除患,带述百姓们的痛心,顺便禀求赈抚的话头。初叶多少个乡下人还不肯那样写,齐说:“我们大老爷是好的,很同情大家子民。统领的兵一个个盛气凌人,我们的磨难也吃够了,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庄大老爷又私底下叫人启发他们道:“你们众人呈子上不把统领恭维好,那抚恤银子他怎么肯发?你们既然没有证据,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她几个现的吧?你不如此写,老爷到指点跟前也不佳替你们说话。若把老爷弄毛了,他一动气,要顶真办起来,你们吃得住吗?”芸芸众生听了刚刚无话,只得忍气吞声,由着代书写了出来,又一个个打了手印,然后送庄大老爷过目。庄大老爷见两帮人俱已无话,然后一并释放他们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销,心上好不自在,马上袖了禀词、结状,出城来见统领。统领问知端的,不胜感激,便说:“应该赈抚多少银子,老兄只管禀请,兄弟立时核放。那么些未来可以报废的。”当时就留她吃饭。一头吃着饭,问她:“到任有几年了?”庄大老爷回称:“两年多了。”又问:“老兄做了那许多年实缺,总该应多七个?”庄大老爷回道:“卑职前头的空当太大了,人口又多,即使蒙上宪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实缺,非但不可能剩钱,而且还有三万多银两的亏欠。然而有个缺照在那边,拖得动罢了。”胡统指导:“做了二十三年实缺尚且不可以剩钱,这就难了!”庄大老爷道:“有些钱卑职又不肯要,所以有多少个缺,人家好赚一万的,到了奴婢手里只能打个七折。而且皓职应酬又大,有些业务,该垫的,该化的,卑职多先垫的垫了,化的化了,未来每户还不还,一概置之度外,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统辅导:“我那回事极承老哥费心,,断不佳再叫你垫钱,总共发了有些抚恤银子,你即使到自我那里来领。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万、八千都使得,未来连连这一笔报废罢了。”庄大老爷道:“蒙大人体恤,卑职感激得很!抚恤乡公仆不过三两吊银子,卑职情愿报效。至于老人那里,卑职已经受恩深重,额外的赏赐断不敢领。既蒙大人栽培,卑职自己年龄已不小了,也不可能做什么事情,卑职有八个孙子,一个小兄弟,一个女婿,将来大案里头倘蒙大人赏个保举,叫她们小孩子们随后有个进身,总是大人所赐。”说毕,请了一个安。胡统领一面还礼,一面说道:“那事简单得很,立时叫她开履历。”庄大老爷回称:“前日开好再呈上来。”
  列位看官须知:胡统领身为统兵大员,无法自律兵丁,以致骚害百姓,倘被国民告发,他的罪行可就不小。现在被庄大老爷施了很小手段,乡下人非但不来告状,不求伸冤,而且还要称颂统领的益处,具了甘结,从此冤沉海底,铁案如山,就使包老爷复生,亦翻不苏醒。那便是老州县功效,胡统领怎么可以不领情!在她的趣味,原想借着抚恤为名,叫庄大老爷多支一万、八千,横竖是皇帝家的国帑,用了不心痛的,乐得借此补报庄大老爷的情。什么人知庄大老爷那笔款子情愿报效,只代子弟们求多少个保举,更是惠而不费之事。未来造起报废来,还可同庄大老爷说通,叫她出张印领,仍可任意开销,收入自己口袋,所以愈觉欢跃,立时满口答应。又问她如要随折,一个名字尚可安置。庄大老爷重新请安谢过。想想四个外甥,二少爷是姨太太养的,未免心上偏爱些。二〇一九年虽只有十二岁,幸亏捐官的时候多报了几年年纪,细算起来,照官照①上已有十七岁了,当下便把她保了上去。统领应允,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方才辞别回城。
  刚刚走进衙门下轿,只见门上拿着帖子来回,说是:“船上鲁总爷派了多个兵押着一个伴当②到此,请老爷审办,说是伴当做贼,偷了总爷二十块银元。”庄大老爷道:“我前日忙了一天,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一个小事情。可是鲁总爷的体面,又不佳回头他,且收下押起来再讲。”二爷答应了一声“是”,出来吩咐过,拿一张回片交给来人。因为送来的人是要当贼办的,所以就松口给捕快看管。
  ①官照:也叫部照,捐官的执照。
  ②伴当:仆从。
  原来鲁总爷这几个伴当姓王名长贵,是邢台府宁陕县人,同鲁总爷还沾点亲。总爷做了炮船上的襄助,照应亲戚,就把她唤醒做了伴当,吃了一份口粮。只因那王长贵生性好赌,在炮船上空闲下来就同水手、兵丁们要钱。无奈他赌运糟糕,输的当光卖绝,只剩得一条裤子,一件长衫没有进当。现在6月天气,在河底下西风吹着,冻得索索的抖,他照旧不改脾气,照旧见了赌就平素不命。他总爷虽是当了帮带,究竟进项有限,手底下不甚宽余。自从到了严州随后,忽然阔绰起来,腰包里不时叮铃当啷的洋钱声响,前些天买这几个,今天买更加。有天夜晚,还要偷到“江山船”上摆台把整饭,请请朋友。王长贵就可疑他:“怎么到了严州,忽然就有了钱了?”留心观望,才见他时常在身上一只小衣箱里头去拿洋钱。合当有事:一天总爷不在船上,王长贵同水手们推牌九,又赌输了钱。人家逼着她讨,他一时拿不出,很被赢她的人破坏了两句。他不肯失这一口气,便趁大千世界上岸玩耍的时候,他托名肚子疼,不可能上岸,情愿睡在舱里看船,让别人出去玩耍。旁人自然愿意。他等人去之后,便悄悄的想法把锁开了,又怕被人瞧见,胡乱用手摸了半天,摸到那封洋钱,顺手往怀里一揣,急迅把锁锁好。等到人们回来,忙将赌帐两元二角还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帐还清,哪个人还问她那钱是那里来的。不过她自己心上通晓:“停刻总爷回来,查了出来,岂不要问?”想了半天:“横竖身边还有十七块多钱,不如请个假回省住上二日,就是未来查出来,也不见得猜忌到自我身上了。只要通晓未来没甚话说,我过了两天照旧好来。”主意打定,等了一会,总爷回船,他便上去告假,说是他娘病在阿德莱德,想要连夜搭船回省探母,总爷应允。好在她无什么行李,身上除掉几张当票之外,便是刚刚新偷的十七块多钱,所以走的甚是爽快。那种人军营里是看惯了的,自来自去,随随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却不凑巧,那天夜里鲁总爷又有何用头,开开箱子拿洋钱,找不着那二十块钱的一封,立时发了毛暴,满船的搜查起来,搜了五回没有,才想到王长贵身上,马上派了人所在去寻,寻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烟馆里寻着,还未曾动身呢。当下簇拥到船上,哪个人料一搜便已搜着,恨的鲁总爷了不足,伸手打了他五四个嘴巴,立时立时派人送到庄大老爷那里请办,所以才会到衙门里来的。
  当下捕快拿她前后带到公寓。一直贼见捕快,犹如老鼠见猫一般,捕快问她,不敢不说实话,先把哪些输钱,怎么偷钱,自始至终说了一次。虽说他是总爷的伴当,到了此时竟其不徇情面,捕快头儿却是拿他当贼看待。一到旅馆,便喝令叫她自己脱去衣裳。幸亏没有何穿着,脱去长衫,只剩得一衫一裤。捕快又叫他除了帽子,脱去鞋袜,不提防豁琅一响,有两块几角钱落地。捕快看了不测,连说:“怎么你身上还有洋钱?……”王长贵道:“头儿明鉴。”捕快伸手一个手掌,骂道:“哪个人是您的头脑?头儿是您乱叫得的?”王长贵立即改口,称她老爷,方才无话。捕快问道:“你偷总爷的钱不是已经被她搜了去啊?怎么你身边还有?那是那里偷来的?”王长贵道:“这亦是总爷的银元。”捕快道:“你究竟偷了她多少?”王长贵道:“一共拿他二十块钱,还了两块二角钱的赌帐,下余十七块八角。我请假之后,到了烟馆里数了数,把十五块包了一包,揣在腰里,那两块八角,正想付过烟帐,上待买一件棉马褂,想不到他们芸芸众生就找了来,把自己一找,找到船上,我那两块多钱还捏在手里。我一见总老爷脸色不对,就随手往袜子筒里一放,所以并未被她们搜去。不瞒老爷说:总爷依旧我的姑堂三哥哩。他的钱自己就用他多个,大家亲戚,也不佳说自家是贼。他记不清他在此之前穷的时候了,空在外省,一点工作没有,东也借钱,西也借当,我妈的短装也被他当了,至今没有赎出来。最近做了总爷,算他运气好,就这一趟差使就弄了好多的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用他那两文,要拿我当贼办,真正莫明其妙!”
  捕快听到那里,忽然意有所触,便说:“你们总爷是何时得的差使?”王长贵道:“是当年仲夏里才得的。”捕快道:“他那差使一年有微微钱?你一个月赚几块钱?”王长贵道:“我只吃一分口粮,那里会有多少钱。就是大家总爷也是寅吃卯粮,先缺后空。太平的时候,听说还过得去,现在有了军务,就是要赚也就简单了。”捕快道:“他的差遣既然不好,那里还有钱供你偷呢?”王长贵道:“就是以此奇怪。没有来的时候,平昔闹着说差使不佳,一到此处,他老就阔起来了。而且她的钱是在下乡巡哨的前方有的,即使在下乡的前边,一定要说她是打劫来的了。”捕快一面听他讲,便把那两块大洋钱重新取出来一看,无奈图章已经糊涂,不可以辨识,就问:“你那两块二角钱是输给那个的?”王长贵道:“输给本船上拿舵的不胜,姓徐名字叫克制,是她赢的。”
  捕快听说,心上已经通晓,便把王长贵交代伙计看管,自己走进衙门,找到稿案上二爷,托她去回本官,先把王长贵的话,一清二楚,述了一回;自己方说,“据小的看起来,上回文大老爷少的那一注洋钱,虽说是死的娼妇偷的,后来蒙大老爷恩典,并不追比。可是死的娼妇床上只翻出来五十块,那死的妓女还说是那位师爷托她买东西的,小的不信任,就把她锁了来。现在婊子死了,没有对证。但是文大老爷一共失窃一百五十块钱,还有其他东西。固然有了五十,到底还有一百,连别的东西一向不下降。虽说大老爷不向小的们要贼要赃,小的当的什么差使,有的破案,总得破案。今番船上总爷送来的相当贼,已由小的仔细问过,据她说,他总爷这几个钱来路很不知情。近年来那人身上还藏着两块儿角钱,可惜图章不大清楚,辨认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爷把鲁总爷在那贼身上搜出来的十五块钱要了来核对审批。那贼还有两元二角钱输给本船掌舵的徐得胜,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爷拿片子把那徐得胜要了来,看看图书对不对。小的是这么想,求大老爷明鉴。”
  庄大老爷道:“上回的事,我不来比①你们就是了。现在鲁总爷为着他伴当做贼,送到自身那里来托我办,轻则打两板子开释,重则押上几个月,递解回籍,前头的事还去翻腾他做什么!”捕快道:“小的当的什么差使,总得弄弄通晓。就是查了出去,顾了总爷的面目,不去说穿就是了。”说来说去,庄大老爷只承诺拿片子要徐得胜到案质讯,不再去追问其余。等到把人传播,捕快先问他:“王某人还你的那两块洋钱尚在身边不在?”什么人料徐得胜恐怕老爷办他赌钱,不敢说实话。禁不住捕快连吓带骗,好不难说了出去,还说:“洋钱已经化去一半了,只有一块在身边。”捕快记得前头鼎记的图书,叫他取了出去一看,果然不错。捕快很是之喜,马上就托二爷上去禀知庄大老爷。庄大老爷道:“那件案件已经结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娼妇什么亲人,要他来翻甚么案!”
  ①比:限定差役在确定日期内成功某种任务。
  捕快讨了没趣下来,心上闷闷。回家吃了几杯干红,心上寻思:“出了窃案,一准要问大家当捕快的;捉不着人,我们屁股赔在中间遭殃。现在是戴顶子的姥爷也入了我们的行了。不料我们大老爷先护在里头,连问也不叫我问一声儿,可知他们官官相护,这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点灯’,古人说的话是再不得错的。我倒有点不依赖,一定要问个掌握。”想罢,换了一身行头,回到衙门,从传达室里偷到一张本官的名片,把他自己荐到鲁总爷船上,就视为本官听见船上少了一个伴当,恐怕缺人使唤,所以把他荐了来,总爷是纯属不会存疑的。“只要她肯收留,未来总有艺术好想。现在洋钱上的印章已对,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鼎记图章并非文大老爷一个人独有的,必须得到其他东西方能作准。”主意打定,马上瞒了本官,依计而行。走到船上,见了总爷,说明来意。鲁总爷因为是庄大老爷的得体,不佳回头,暂时留用。当差非凡敏捷,总爷甚是喜他,他还时不时抽空回到城里,承值他公事。
  过了二日,庄大老爷过堂,顺便提王长贵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递解回籍。那么些掌舵的自然无事,捕快说他“擅受贼赃,而且在船赌博,决非安分之人。纵不责打,不如一并递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庄大老爷听了他话,照样判断,回复了鲁总爷。即使多办一个人,他却并不在意。捕快的意趣,是可能那掌舵的回来船上,识破她的机动,所以加了他一个小小的罪名,将她赶去,那都是老公事的成效。要知将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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