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公讨银翻脸,亏公项走头无路

话说陶子尧跟了人们走进西荟芳,只见那弄堂里面,人来人往,毂击肩摩,这出进的轿子,更觉络绎不绝。魏翩仞便告知她:“那轿子里头坐的就是出局的妓女。你看,出出进进,这一夜间要有多少工作!”陶子尧听了承诺着,便想到自己过去在云南外省的时候,虽靠姊夫的光当了文案,然则终是寄人篱下。有时在中途走着,蒙受那多少个现任老爷们坐轿拜客,前呼后拥,好不威武。哪一天我方得有此一日?近期看见出局的轿子,一般是呼么喝六,横冲直撞,叫人见了,不觉打动了做官思想。陶子尧一头呆想,不知不觉,又通过一道门,走到一家门口,高高点着一盏玻璃方罩的洋灯,墙上挂着几张招牌,写着某某书寓……一时也记不了然。大千世界让她进去。他便随了人们,平素上楼。楼下有些男人喊了一声“客人上来”。一帮人才走到半扶梯,就有众多女佣、大姨子前来接应。一问是仇老一淘,就领了进入。又喊了一声“仇老客人”,便见仇五科迎了出去。大家朝她拱手,陶子尧也不得不作了一个揖。接着娘姨请宽马补,倒茶,拿水烟袋,绞手巾。先生敬瓜子,别人是认识的,只有陶子尧是生客,随口问了一声“尊姓”,陶子尧恭恭敬敬回答了一声“姓陶”。先生听着笑了一笑。仇五科便请众位写局票。魏翩仞抢着代笔,自己先写了一张陆先生桂芳。刘瞻光说:“翩仞总是叫那几个小把戏。”仇五科说:“翩翁是‘欧文忠之意’罢哩。”魏翩仞只顾写他的,也不理人,一连写了三四张。回头又问:“子翁到底怎么?仍然破戒不破戒?”陶子尧说:“我那里没有熟人可叫。”仇五科说:“小叔子的台面,于翁总得赏光,破一转戒的了。”魏翩仞见陶子尧说话活动,知道刚刚旅途劝他的话有点意思了,就说:“子翁没有熟人,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请他代一个罢。”当下仇五科就替她代了一个小陆兰芬。陶子尧看见桌子上的局票共是八九张,一时也记不精晓。只见刘瞻光叫的是张书玉,想就是在五星级香叫的这个了。又见桌子上有几张写剩的请客票,上边是刻就的,“飞请大人(老爷),即临同安里小金媛媛家一叙”等话。他看了难得一见,说道:“那倒便当得很。”就问:“哪个人是小金媛媛?”翩仞告诉她:“就是五科的贵相知。刚才五星级香见过,来到此地又问过你尊姓,怎么就记不清了?”互相一笑而罢。少停摆台面,起手巾。仇五科便让陶子尧首座。陶子尧抵死不肯坐。刘瞻光、魏翩仞又帮着说:“明天是五科更加相请,大家是不曾人僭你的。”一面说,一面本田(Honda)都好,只剩一个首坐。陶子尧不可以,只得坐了。仇五科手执酒壶,亲自奉酒。陶子尧竟遵守官场规矩,站起来作揖,弄得仇五科不能,只得放下酒壶,还他的揖。主人一同敬完之后,他自然要还敬,斟了酒还不算,又深远作了一个揖,又朝着人们作了一个揖,说了声“有僭”,然后坐下吃酒。
  一时菜上八道,酒过三巡,叫的局陆续都来了,唯有陶子尧的局没有来。他虽初入花丛,瞅着别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不来,未免觉着没趣。后来菜都上齐,主人数了一数,台面上的局,独独小陆兰芬未到,立即叫人去催了。一会小陆兰芬来了,见了仇五科,竟不提姓,叫了声“秃头老爷”,问:“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给她看,跟局娘姨同先生到了陶子尧跟前,一家说一句:“陶大少,对不住!”陶子尧一听叫人家老爷,叫我大少,心上有点不心旷神怡。后来见魏翩仞赶着跟局娘姨叫新三嫂,说:“那位陶大人是从山西来的,前天才下轮船,叫你先生多唱七只曲子,过天陶大人还要到您搭去请客哩。”娘姨听了,赶到陶子尧背后,神速改口,一口一声“陶大人”,甚么“场化小,大人勿厌弃,请过来”。多少个老人长,大人短,把个陶子尧喜的手舞足蹈。
  一时上过干、稀饭。小陆兰芬跟局新表妹听了魏翩仞一番讲话,晓得陶子尧是户好客人,平素坐着不走。等到散过台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先导陶子尧不肯,后来又是魏翩仞劝驾,两个人联名同去,陶子尧方才允了。当下新表嫂跟着轿子在前,陶、魏三人在后。转了多少个湾,又是一个巷子,上边写着“同庆里”八个字。进去第三家,上楼对扶梯间接便是兰芬房间。等到二人上楼,兰芬已经到家多时了。新小姨子竭力张罗:宽马褂,打手巾;先生敬瓜子,装水烟。左一声“大人”,右一声“大人”,叫得陶子尧好不乐意。也不管怎么样魏翩仞在坐,便打着官腔,把自己的履历尽情告诉了二人。那房间里还有七个粗做老婆,听了不懂,都坐在那里打盹。魏翩仞先在锯床上吃大烟,后来也睡着了。
  那里陶子尧没了顾忌,话到合拍,越说越喜欢。只听到他说道:“大家做官的人,说不定明日在此间,前几天就在那里,自己是不可以作主的。”新小妹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肉体,搭子讨人身体差勿多哉。”陶子尧不懂什么叫做“讨人身体”。新小姨子就报告她,才说得一句“堂子里格小姐”,陶子尧就驳他道:“咱的幼女才叫小姐,堂子里只有女儿,怎么又跑出小姐来了?”新小姨子说:“巴黎格规矩才叫小姐,也有称先生格。”陶子尧道:“你又来了。我们请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么堂子里好称先生?”新三妹知道他是半路出家,笑着同他说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卖拨勒人家,或者是押帐,有仔管头,自家做勿动主,才叫做讨人身体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动主,阿是同样格?”陶子尧道:“你那人真是瞎来来!我们的官是拿银子捐来的,又不是卖身,同你们堂子里一个购买,一个卖掉,真正天悬地隔,怎么好拿你们堂子里来比?”说着,那面色很不爽活。新嫂子最乖不过,一看陶子尧气色不对,飞快拿话打岔道:“大人路浪坚苦哉!走仔几日天?太太阿曾同来?是甚格船来格?”他怕陶子尧太太同来,有了管头,所以问这一句话,那是新三妹细心之处。陶子尧见问,不禁怒气全消,面孔上又换了副得意之色,说道:“你听我来报告您:你们不驾驭,大家做官的人,劳累吗尽管劳碌,不过等到官运好的时候,做的确实有趣,也就不觉其苦了。亚马逊河做官,怎么就会来在你们日本首都?”新三妹道:“格当中是什么格缘故?阿是上升到别场化去,路过巴黎格?”陶子尧闭着双眼,吃水烟,不去理她。看看一根纸吹吃完,新大姨子赶忙又点好一根送上。陶子尧才同她讲道:“说来也巧:二〇一九年元朔,我早晨兴起拜过世界祖先,就请出骨牌来。”新四姐道:“阿是推牌九?”陶子尧道:“别胡说!”新大姨子吓的不敢则声。陶子尧道:“因自家一世顶相信是‘牙牌神数’。那是拿骨牌起课,一起出去,却是五个‘上上’,一个‘中下’。那首诗的句子我全记得,我念给您听:头两句是‘贯虱穿杨及时扬,稳渡鲸川万里航’。头一句风顺,是说我的官运,第二句就隐约指着我要到巴黎。那都是命里注定的,你说灵不灵!”
  新堂妹听了诗歌不懂,只可以顺着说道:“最灵勿过格是神明。大人耐格本签诗阿带得来?也替倪起格课。倪有仔5个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假设是男,未来命里阿有官做。也勿想什么入阁拜相,只要像您爹妈也好哉。”陶子尧连连摇手道:“笑话笑话!你们的外甥怎么可以做起官来了?”新嫂子道:“倪格外甥为什么做勿得官格?”陶子尧道:“大清例上,凡是娼、优、隶、卒的遗族,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新堂姐道:“难末,倪又勿懂哉。倪格娘有格过房外孙子,算倪的四弟,在此从前也勒一爿洋行里做买办格。二〇一七年捐仔大将军,新近升仔道台,连搭顶子也红哉,就勒此地啥个局里当总办。”新三妹刚说到此,小陆兰芬插嘴道:“二姑,耐说格阿是老爷?前埭老爷屋里做风水,叫倪格堂差,屋里向几几化化红顶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显焕!老爷还说清代来吃酒呀。”新堂姐道:“就是假哉。”又对陶子尧说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外甥是俚格阿侄,有甚勿好做格?”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陶子尧听了,做声不得,心想:“他家里有这们阔人,我得拿两句话盖过他,才转过我的脸面来。”寻思了半天,说道:“我那番来,抚台给我几十万银子,托我办机器。我起身的那一天,抚台还坐着八轿,亲自送我到城外。藩台以下这几个父母们离城十里,搭了一座彩棚,在那边候着送。等自我到得那里,抚台也赶来了。把文件谈完,随手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张四万银子的汇丰银行的汇票,托我到巴黎替她小心买四位姨太太。大约一万银子一个。若是不够,叫我致电去问她拢。”新嫂子道:“像倪格兰芬只要耐八千洋钱。陶大人,耐阿好拿倪格兰芬讨仔去罢?”兰芬道:“倪阿有格号福气!”陶子兄道:“你别那们说。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大家抚台做姨太太,我们都得称你宪姨太太。”新三妹道:“有心托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罢!”兰芬说:“倪总勿会忘记耐格。谢谢耐,后补耐末哉!”陶子尧道:“的的确确是实缺,并不是候补。”说到那里,新表姐又特地倒了一碗茶,叫她润润嘴。
  陶子尧又说道:“刚才的话没有说完。抚台拿银票交代与自家未来,我拿过来往马褂袋里一放,随即起身上轿。抚台还要敬酒。我被她们闹的脑子疼,再三辞谢,方才免了。抚台指导大小官员,送至轿前,齐打一恭,我也还了一个揖。只听得耳朵边上‘泊隆通’,‘泊隆通’。”新三嫂道:“格当中吗个原因?”陶子尧道:“营里的兵开大炮送自己,所以耳朵边上只听得‘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尧说得高兴,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觉困醒,并不知道他说得什么,只听得什么“泊隆通”,“泊隆通”,也就依着她说“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尧见他清醒,怀疑方才的话都已被她听见,面上一红,不佳意思再说下去,自言自语道:“我们在此地说营里放大炮。”新大嫂道:“勿壳张格格大炮,倒拿魏老吓醒。”魏翩仞睡眼朦胧,也尚未听清,只是揉眼睛。新三嫂飞快绞过一块手巾。兰芬道:“陶大人说格闹忙煞,格底下说呢。”陶子尧也不理他。
  魏翩仞揩过脸,摸出表来一看,已是三点三刻,说:“时候不早了。陶大人就在那边借了一夜干铺罢,我是要失陪了。”陶子尧一定也要起身回栈。新表嫂挽留不住,又要留她多个人吃过稀饭再走。他四个人因为时已晚,急欲回去。新堂妹同了兰芬平昔送到楼下,开开大门,看他五人出弄堂。陶子尧不识路途,魏翩仞便同她走出弄堂,由石路挽到四大街,叫陶子尧向北,平昔走到警察房朝南,朝东是一品香,朝南便是棋盘街,离高升栈很近的。陶子尧至此,方悟原来高升栈到一品香甚近,用不着坐东洋车的。明日从栈里出来,被东洋车夫所欺,不知情在这里兜了一个天地,才到得一品香。可知北京地点人心欺诈,是要刻刻留心的,当下便谢过魏翩仞,三个人拱手作别。陶子尧带了跟班回栈。魏翩仞自到相好大嫂老三处过夜不题。
  且说次日陶子尧一觉困到一点钟方才睡醒。才起来洗脸,便有魏翩仞前来,约他一起出去,到九华楼吃曲靖旅社。吃完事后,就在公一马车行叫了一部橡皮轮皮篷车,一同去游张园。可巧那日是礼拜,所有前几天台面上多少个朋友,倒有半数以上在此间。刘瞻光因轮船未开,亦到园中玩耍。仇五科一向等到打过四点钟,方才来到。在大洋房里大家会齐,分了两张桌子吃茶。此时野营妓女,数一数足足到了五六十个,把个大洋房挤的实实窒窒的,好不热闹。陶子尧跟了人人出去兜了四回圈子,不提防在拍摄地方碰见新三妹同了兰芬在那里拍摄。会面未来,着实殷勤,一路随后同到大洋房。新四嫂便把烟袋送过。魏翩仞因同陶子尧咬耳朵,说:“趁着瞻光还未开船,难得明日情侣齐全,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请客,又应酬了兰芬,岂不一箭双雕?”陶子尧本有到他那边请客的情致,然而面嫩,一时说不出口,听得魏翩仞之言,连说:“好极,好极!”魏翩仞先替他松口新大姨子道:“陶大人吃酒,菜是要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搭浆!”说完之后,又替她筹划刘瞻光、仇五科一班人。这班酒肉朋友每一日在堂子里混惯的,岂有不来之理。
  当下新三妹要拉着陶子尧一同回到,陶子尧又拉着魏翩仞一块儿走,随即上了马车,离了张园。不上会儿工夫,早已赶到泥城桥。马夫巴结,大大的兜了一个天地,方才回到石路同庆里口。下车进去,新嫂子先交代过本家,喊了一台下去。五个人上楼吃茶吃烟。不多一歇,刘瞻光同了五个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来了。其时已有燃烧时分。在席的人多数因有翻台,催着快摆。立时写局票,摆台面,起手巾,叫局。主人一个个敬酒,然后大家归坐。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手忙脚乱,平流雾腾天。陶子尧自充行家,嫌那几个姑娘们的曲子倒霉。仇五科便说:“子翁一定是精干的了。”台面上有一个不懂事的敌人,一定要请教一札,又把一位学子拉胡琴的乌师留下,好教她拉着,等陶大人唱。哪个人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后来把他弄急了,他拿刘瞻光拉到一面,低低同她说道:“我们是官体,怎么好同她们一样?假使那时局传播到青海,那可不是玩的!”刘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要命朋友。我们觉着平淡,不及上干、稀饭,都已兴辞而去。陶子尧也不经意。
观测公讨银翻脸,亏公项走头无路。  吃过了酒,送过了客,独有魏翩仞不走。他原是最坏可是的,看见陶子尧官派熏天,官腔十足,晓得是欢愉拍马屁、戴炭篓子的一级人。新堂姐虽是女流,亦已经看出。魏翩仞假托出恭,拉了新表妹到小房间里,二人如此如此,那般那般,商讨好了一条机关。
  其时陶子尧正在老人房间里坐在烟铺上,叫兰芬装水烟,听她的高谈大论,说:“做了抚台姨太太,出起门来,要坐几个人轿,还有戴顶子的把轿扛。轿子前头还有一顶红伞。无论走到那里,都有人办差,有人伺候。怕的是姨太太在老人跟前,不要说大坏话,只要稍微点上两句,无论是何人都吃不起。姨太太屋里伺候的人,有孙女,有老妈,有二爷,有打杂的,要怎么有如何。面子上的月费一个月二百两,做衣裳,打首饰,吃饭,用人工钱,还不在内。但就二百两七月而论,已经比我们局里总办的薪水多了一倍。”兰芬道:“陶大人,耐做官一个月有几化进帐?耐阿有姨太太?耐格姨太太一个月拨俚儿化洋钱用?”陶子尧只顾说的载歌载舞,不提防有此一问,堵住了嘴,一时对答不来。兰芬还连着问他。他在意吃水烟。歇了半天,正想拿话支吾他,恰好魏翩仞同新大姨子从小房间里出来,把话打住。
  魏翩仞便披起马褂要走,又朝着新堂姐努努嘴。新二姐会意。其时陶子尧又要接着走,何人知一件马褂,却被新表嫂扣住不给。陶子尧到此不能,只能听魏翩仞一人独去。那里新二妹又张罗陶子尧吃稀饭,又打发陶子尧管家,先回客栈。这天夜里,自从摆台面,一向到魏翩仞走,凡有来叫局的,新四妹都叫小大嫂阿金跟了出来,自己却直接在屋里陪着陶子尧。无意中又同陶子尧说:“兰芬虽已十六岁,依旧小先生勒。样式事体,有倪勒浪,决勿会亏待耐的。”陶子尧虽说只来得两日,因她明白可是,台面上亦听得一人讲起,那新姐姐的质量,也就都已领略了。当下吃过稀饭,打过两点钟,兰芬是未曾晏堂差的,大家收拾安睡。陶子尧居然就在此处借了一夜干铺。究竟怎么着,无庸深考。但觉与新二妹一拍即合,如漆如胶。
  连续住了七四天,不是每户请她,就是他请人家,接二连三七八日,没有断过。天天总要困到两三点钟方起。等新二嫂梳洗过后,一同吃早饭。吃过早餐,便是一部马车,开始还带兰芬同坐,后来连兰芬也不带了。出门之后,不是游张园,便是连轴转。走到马来西亚路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达利等处,总得下车,不是买绸缎,便是买表,买戒指,一买便是几百块,别的打首饰,买珠子,还不在内。早先每一遍外出,陶子尧一定要到钱庄上,带几百银两庄票,一二百块大洋、钞票在身边。后来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个阔客,就是没得钱,也肯赊给他了。在此之前陶大人穿的衣裳,新四妹嫌他古板,特特为为,叫了几名裁缝,在家里客厅里替他做,趁便自己又做了些时式衣裳。细算起来,数目也就这么些了。陶子尧一心被新二姐迷住,竭力报效,核计所化之钱,旬日之内,和酒、局帐,可是一百多元,买东西,做衣服,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谱。再加其他支出,通算起来,带来的二万,不过才用得四分之一。自己一算,还不为多,将来机械买成,无论那注帐里多报废一笔就够了。如此一算,心上一宽,如故烂化浪费起来。
  有一天新四姐的娘过生日,喊了大家,在堂子里宣卷。①单他一个,摆了一个四双双台,有些不认识的人也都拉来吃酒。魏翩仞看见他的钱化的淌水相似,不加爱慕,心上便想:“他的钱,也就用的浩大了,若不从此时出手,更待曾几何时。”次日先去同仇五科探讨。仇五科道:“那种寿头,不弄他七个弄什么人。”魏翩仞道:“想个什么法子去弄他?”仇五科道:“不难。你去同他说,后天开集团船,他要办机器,同她到自己那边来。大家都是温馨人,还他方便就是了。”魏翩仞同仇五科本来是做惯联手的,心上掌握,急急奔至同庆里,找到陶子尧。其时新四妹正坐在客堂窗下梳头,陶子尧坐在一旁坐着吃汤团。一面吃汤团,一面看梳头。恰在出神的时候,底下喊“客人上来”。正思躲避,见是魏翩仞,才缩住了脚。当下寒暄得几句,魏翩仞便拉她到正房间里坐下,同他讲到买机器的话,说:“不要看那桩事情,倒是很不容易办的。听见仇五科说:‘前天有铺面船开,有什么子图样,一块带了去,4个月就有得来。假使明日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稍微天。’五科是和谐人,替朋友协助,难道还要你的益处呢。他叫自己来问你一声,有何话,你去同他说亦好,我替你传达亦好。”陶子尧连说:“费心。……”忙问:“我的佣人的来了未曾?”房中娘姨,一叠连声的叫陶大人当差的。当差的上来,陶子尧便交代他一把钥匙,叫她回客栈,把枕箱开开,“里面有个纸包,抚台的札子统通在内。把卓殊纸包替自己拿了来。”那里多少人聊天。不多说话,当差的回到,将纸包呈上。陶子尧打开,取出一片帐目,大致开着几件机器,也不详细,递与魏翩仞。魏翩仞道:“就是其一帐吗?”陶子尧道:“那里头该有几件东西本身也不掌握,本来要请教五科,大家这儿就去看他。”魏翩仞道:“同去也好。”新小姨子道:“啥格要紧事体,托仔魏老,勿是一样格?啥工作要自然自家去?”魏翩仞道:“恩得来,一歇歇才离勿开格哉!”新堂妹拿眼睛眇了她一眇,也不说其余,仍然梳他的头。陶子尧想要去,真是听了新表姐的话,就有点懒怠去了。魏翩仞道:“你不去也好。我就替你问一声,叫她替你开一篇帐,寄到外洋,未来银子是要你付的啊。”陶子尧道:“这一个当然,价钱克己点。”魏翩仞道:“这么些是异国定好了来的价钱,贵贱我们做不得主的。”一面说,一面穿马褂。趁空陶子尧又拉他到一旁,说道:“不瞒翩翁说,兄弟当这一趟差使,上头发的盘川可是是个名色,不够用的,况且到了香港(Hong Kong)又必须应酬。这里头托你同五科讲一声,未来开帐的时候,叫她考虑开,总算他照应自我的。”魏翩仞道:“这一个还要你说吧,不过照那篇帐,有限的几样东西,看上去不过二万银子的进出,多开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见的。子翁,我听见人说,你那遭来,不是要办几十万银两机器吗?大家都是好爱人,你别拿小注的给我们,拿大注的又去相应别人。”陶子尧听说,楞了一楞,说道:“机器是还要添办,先要看这几个办的惠及,再办其余。”魏翩仞见此情况,心下领悟,也不再追问了,便说:“后天托五科寄信去,价钱替你合准,包你方便。只要您明日同洋人当面签个字就完了。”说着拂袖离开。
  ①宣卷:一种七字唱本。
  一走走到五科行里。五科随即忙问:“生意怎么?开帐没有?”魏翩仞递给她看。五科看完未来,说了声:“就是其一吧?”又笑了笑道:“那篇糊里凌乱的帐怎么好带到国外去?而且一件机器其余总有些零碎件头,都要一笔笔的开上。”魏翩仞道:“他原说托你替她啄磨。五科哥,据我看起来,生意可是二万银子。他那边头,还想托你替她开花帐,顾左右而言他的,弯着舌头,说又说不清,只怕兰芬那里的一笔用帐,要出在那方面。”五科道:“看他不出,赚钱的本事倒有。可是她既托了自身,你去同她说,说自己都已清楚,帐也开好,合同也弄好,叫她明天来签字,大家好去替他办。”魏翩仞道:“你真正替她办么?他银子存在号里,刚才自家从同庆里出来,先挽到号里打听过,由浙江汇下来共计可是二万银两,听他说这一礼拜头里倒去拿过好几千。兰芬家新二姐手上金刚钻戒指也有了,金钏臂也有了,倒着其实那里报效。不要大家替她办了机器,到那时候拿不出来。”仇五科道:“你这厮,真正戆大!叫她先来签了字,怕她走到那里去。你本人总不会落空就是了。”魏翩仞一听此言,也就了然。当夜又赶到同庆里通报陶子尧,告诉她说,各事都已终止,只要她后日十一点钟,到行里签字。
  到了前日十点钟,魏翩仞仍来到同庆里叫醒陶子尧,起来洗脸吃点心,一块同去找五科。新二姐蓬头赤脚,一定还要亲自替陶子尧打一条辫子,方容他走。当下四个人同到洋行里,仇五科接着,着实殷勤。请坐之后,又每人敬了一根吕宋烟。从抽屉里取出帐来一看,共是二万二千两规元银子。签字之后,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给他听。陶子尧是不认得洋文的,由着他念,听上去无什么出入,也无话说,随问魏翩仞:“那个帐就那们开呢?昨儿托的事怎么?”魏翩仞又问仇五科。仇五科道:“那些是子翁同大家敝行东打的合同,将来银子付清是要再度写过的。”陶子尧方才释怀。仇五科就同他去见洋东,拉了拉手,洋东还说了几句洋话。陶子尧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给他听,无非是应酬话头。当面签过字。魏翩仞跟着去划银子。陶子尧一想:“号里只存着一万四千多银子,现在划出一万一千两,只剩得三千多两,未来机械到巴黎还得找他一万一千两。现在短得虽多,幸亏临动身的时候,抚台大人有传言,假若不够,随时可以电拨。”于是到得号里,写了一张银票。就托号里代打一个电报,表明原因,请再拨一万五千两。号里情人拟好电稿,请她过目,无什么说得。多个人告别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转那一分合同。当天仍到同庆里摆了一个双台,因为仇五科、魏翩仞八个帮了忙,所以就推她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日月如梭,日月如梭,自从那日在号里发电报的生活算起,核算起来,顶多八天定有回音,现在倒有七五天了。亏得她随时被新二姐迷住,所以也不以为。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张起来。若论自己的宪眷,一定不会拒绝的。大概抚台公事艰巨,一时理会不到,也是一对,但是总不至于置之不复。由此弄得她心上好像有十多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亏得新四姐能言会道,譬解过去。后来五星级等了半个月,照旧无回信。看看这里的钱又用去了二千多。新三姐还完全要嫁他,表达做“五头大”。身价不要,只要一副珍珠头面,下等的拿不入手,就是当中的,至少亦得一两千块,其他时装还不在内。真正公私交迫,昼夜不宁。
  又过了几天,数了数光阴,电报打去已经二十天了,依然不见踪影,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个电报去催款。其它又打一个电报,要她姊夫从旁吹嘘。到第五日得到姊夫的回电,说抚宪请病假,藩宪代理。机器已经其它托了国外人办好,价钱很有益,而且包用,叫她不用办了,并催她即日回东。陶子尧得了那个电报,赛如一瓢冷水,从顶门上浇了下去,急得不可能。可巧魏翩仞来看他,他便把此事报告,想叫她去同仇五科切磋,说机器不用了,叫他退钱。魏翩仞道:“同了国外人打的合同,怎么翻悔得来?假使帐目没有寄出去,还可收得转,如明早已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经到了外洋,怎么好收转?”陶子尧道:“打电报去止住。”魏翩仞道:“说的好不难!人家不是被您弄着玩的,我也不佳说出口。”
  陶子尧见他不肯退机器,心上尤其闹心。打那日起,就在栈中写了两日的信,一向没有到同庆里去。新二妹派了一个小二嫂到栈里钉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她弄急了,同大小姐说:“不是自身不来,我那两日心上不痛快;等自己的作业弄定规了,自然要来的。”小大嫂回到告诉了新妹妹。新堂姐知事不妙,乐得弄他多少个现的。见小大嫂请不来,只能够自己坐了车到栈里来请。陶子尧虽说跟他同到堂子里,如故没精打彩。禁不住新表妹甜言蜜语,不由他不把号里剩下的银子,取来报效。后来用的只剩得几百两了。号里的人,最是势利可是的,就把下余的钱算一算清,打一张钞票,差一个学童送给陶子尧,把折子收回,未来不相往来,从此更绝了愿意。还有魏翩仞听见新闻不好,虽说不准他退机器,料想再要她找,是相对找不出来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切磋。仇五科说道:“他当真拿不出吗?你去同她讲:如果机器运到,不来出货,我们固然是朋友,海外人却不讲友谊,未来怕有官司在其中,照旧叫他办去的好。”魏翩仞又去报告了他,顺便探消息,顺便催银子,把个陶子尧真正弄的走头无路,只得又打一个电报给大哥,表达洋人不退机器,请她转圜的话。何人知接到回电,陶子尧看了,这一惊竟非同寻常!欲知电中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陶子尧接到姊夫的回电,拆出开一看,上边写的是:“上峰不允购办机器。婉商务退款二万,悉数交王寓目收。”陶子尧不等看完,八只手已经气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里一声也不言语。停了一会子磋商:“那是自己的‘钉封文书’①到了!”其时陶子尧还在兰芬家同新小姨子一块儿吃饭。管家送电报来,是电报局已经翻好了来的。陶子尧看完事后,做出这一个样子,大家都猜一定报上有了什么话句。亏得新表姐心定,仍然吃他的饭。等把一碗饭爬完,才逐渐的问:“到底那哼?”陶子尧也不方便告诉她,但说得一句“是催我重返”的话。新表嫂心上知道,也不再问。陶子尧便问:“魏翩仞住在那边?”新四嫂说:“耐笃一淘出,一淘进,俚格住处,耐有甚勿晓得格。”陶子尧道:“我同她是台面上认识的,其实并未到过他家。”管家插嘴道:“日本首都的那几个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钱到了她们手里,再要他挖出来但是为难。老爷又不认得她,怎么会托他办事情?”陶子尧骂道:“忘八蛋!放屁!你精晓什么!”管家不敢做声。新堂姐急迅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她俚事体俚总归搭倪办到格。机器退勿脱,格是海外人格事体,关俚啥事。”陶子尧也不应允,穿马褂,拔起脚来要走,新嫂子问他:“到什么场化去?”说:“到栈里去。”新二姐明知留也不行,任其拂袖离开。
  ①钉封文书:清时递送处决囚犯的首要公文。
  陶子尧回栈未久,头一个是魏翩仞来找他,道:“五科已把那话同洋人切磋过。洋人大不承诺,说打过合同如何得未来悔的。就是那会子把曾经付过的一万一千统通改做罚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货。子翁,你得详详细细把那情形写个禀帖给抚台,也省得你为难。未来闹出事情,打起官司,总是你山西参知政事派来的人。”陶子尧听了,正在满腹踌躇,无话可答,忽见管家拿进一封信来,说是南宁栈二十一号,湖北候补道王大人差人送来的,立候回音。陶子尧听了王大人几个字,又是一呆。神速把信拆开来一看,就是刚刚她姊夫来的电报上所说王观看了。王观看信上言明是奉了东抚之命,前往西洋考察学务。到了日本首都又接电报,叫她顺手考察农、工、商诸事,添派四个委员,大小十几个学生。由此就叫她向委员手里讨回那二万银子做盘川。亦是今日接受电报,所以特意写信前来通告。要是银子现成,他就立刻派人来取。
  陶子尧不看则已,看了之时,急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想:“那洋人不惟不肯退,而且还要逼后头的。那里王观看又是云南抚宪派来的,叫她来讨,就是洋人肯退银子,唯有一万一,那九千早已被自己用的九成多了。无论怎样,二万的数额总不可能归原,叫我心上怎么样不急!但恨没有地洞,如有地洞,我已经钻进去了。”他一边想,只是不言语。管家站在旁边等回信,也不敢说啥子。
  当下或者魏翩仞等的慢性,说:“人家问你讨回音,我怎么讲?”一句话提醒陶子尧,立时翻出信笺要写回信。忽然想起王观看是我省上司,论规矩应得写张夹单①禀复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这么些方式是明亮的。无奈心思不宁,提起笔来,写不上半行,不是脱落字,就是写错字,接二连三换了五张红单帖,始终未曾写满三行,把她急的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无如总是写糟糕。后来还亏魏翩仞替她出主意,说:“王观察乃子翁的我省上司,他既是到那边,你不能够不去拜他一趟,明天且不要写回信,只拿个片子交给来人,叫他先回去言语一声,说你子翁前日复苏一切面谈。”陶子尧正愁着那封回信无从着笔,听了此言,连说“有理……”,立时协调从护书里找出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交代管家,叫她出来告诉来人,托她扭动去禀大人,说父母的上书收到,前天清早恢复生机请安,还有许多下情,须得前几日面禀。管家拿了衔片自去交代不题。
  ①夹单:夹在名片里信函,指那几个下级向下边领导告诉工作,在文书之外或不便利写在名片里的事。
  这里魏翩仞便问他:“那事到底什么办?”陶子尧道:“翩翁,国外人那一派,总得叫他可以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大家都是自我兄弟,有些事情你尽管尚未告诉自己,我岂有不知晓的。”陶子尧一听那话,脸上一红,知道各事瞒他可是,不妨同她实说,或者有个切磋,便说:“我现在好比骆驼搁在桥板上,多头无着落。你不能不替我想个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自己看起来,那机器依然不退的好。”陶子尧道:“何以见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带来的钱,同你在Hong Kong化消的钱,我心坎都有个数。洋人那里的钱就是退不掉,还算你因公受过,上司跟前不至于有哪些大责罚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钱怎么着报销?我同你做了近乎朋友,总得替你筹算筹算。”陶子尧道:“多承费心。兄弟一风尚未了把握,亏空了公项,假如追起这笔银子来,怎么做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条意见了。”陶子尧忙问:“甚么主意?”魏翩仞道:“现在机械是纯属退不得的!退了机械,你未曾生发了。洋人那里,但凭五科一句话,要退便退!现在老实对您说,是自身替你抗住不退。你明日见了王观看,只说机器的事,一到东京(Tokyo)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说些,二万二的机器,乐得说他四万银子。二万不够,又托朋友在庄上借了二万。价钱统通付清,机器不日可到。洋人那边是纯属不肯退的。现在既然山东来电一定要退,只可以请讼师同他打官司。倘诺打不赢国外人,你那机器本并非退,那笔讼费至少也得几千两,还有其他开支,也只能够由你报废。况且王观看面前也有得推托,叫她不一定来逼你。你说那话可好不佳?”陶子尧连称“妙计……”。又说:“我上次发去的电报,早禀明二万不够,还要请地点发款,那话是埋过根的。”
  魏翩仞道:“不过一件,那海外律师你是自然要请一位的。”陶子尧道:“我从未熟人,那里去请?”魏翩仞说:“有自己,那里头我都有熟人。我此时就替你去找一位,前几日上半天把事办好回来,你再去见王道台。他见你打官司,那工作是真的了,他一定不好再来逼你。腾出空来,大家再想其他办法。”陶子尧道:“如此,就请你麻烦罢。”魏翩仞道:“你那回请讼师但是面子帐,用不着他替你拼命。大家知己人,可以省一个,乐得省一个。”魏翩仞一面说,一面掐指一算,说道:“这事总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银子出来,我请个对象替你去包办下来。你说可好?”陶子尧听了,楞了三遍道:“要那些钱么?”魏翩仞道:“同你说面子帐。尽管要他听从,只怕二三千还不够呢!”
  陶子尧自己估计:“一共总只剩得七百几十两银子,还有二百多块钱的钞票。近日又去五百。照此境况,新疆不一定再有汇来,假如用完,叫自己指着什么吧?”想了好半天,只得据实告诉了魏翩仞,托他想办法同讼师研讨,先付若干,其他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听了不能,于是叫他先付三百。后来讲来讲去,陶子尧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无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门来,先去布告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点小进项了。”魏翩仞道:“那么些本来。大家每时每刻在四大街混的是那一项呢?”五科一笑无言。
  魏翩仞出来,到一家熟钱庄上,把银子划出五十两。找到一个讼师公馆,先见面翻译。互相都是熟人,把手脚做好,然后翻译走到公事房里,一清二楚的告知了讼师。讼师答应霎时先替他写两封国外信:一封是给仇五科的洋东,说要退机器的话;一封上给新衙门的,①等陶子尧禀帖写好,一块送进去。魏翩仞见事办妥,把银子交代清楚,然后袖了那封信回来见陶子尧。其时陶子尧禀帖稿子已经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盛名,告的是“仇五科代办机器,浮开花名,不照原帐,意图侵蚀,恳请饬退”一派的话。魏翩仞道:“这条倒是亏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机器的帐,都是五科一手写出来的。若照你那篇原帐,唯有多少个总名字,写得不清不爽,只怕走遍地球出没处去办。不料五科为对象要好,近年来倒被住户拿做了把柄。”陶子尧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过是无事要生发点事情出来,其余话说不上来,唯有那条还说得过。”魏翩仞道:“那词讼一门,不料子翁倒是内行。”陶子尧道:“妹夫才到山左的时候,本学过三年刑名。后来家父常说:‘凡做法律的人,总要作孽。’所以小弟改行,才入了那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来如此,倒失敬了。”当下禀稿看过,没甚改动。陶子尧马上写好,随了异国讼师的信,一块儿拿帖子送了进入,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①新衙门:指公共租界里的审判机关会审公廨。廨,是过去官府办公的地方。
  ②抱告:打官司时委托家人或仆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大早,就到克赖斯特彻奇栈二十一号去见王道台。那天穿的行头,照例是衣物打扮,雇了一辆轿子马车,拉到波尔多栈门口,管家先进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里会客,一见是他,便说了声“请”,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其他屋里坐一会。跟班会意,把陶子尧请了进来,同她到随员周老爷屋里坐下。不多说话,王道台送客回来,赶到那里相见。陶子尧虽久在海南,同王道台却是从未汇合,会合之下,少不得磕头请安。王道台晓得她是抚台特识的人,不佳怠慢于她,还说了重重慕名的话。陶子尧忙回:“卑职一贯是在洋务局里当差,没有伺候过在人。今番大人来在巴黎,卑职没有预先得信,所以来的迟了。前些天专门前来禀安请罪。”王道台道:“说那里话!”相互言来语去,渐渐说到退机器、划银子的话。王道台道:“兄弟那回出来,本来是奉了其余差使,到了东京(Tokyo)随着电报,才知晓还要到东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时候没有带什么钱。后来打电报去请地点发款,接到回电,才掌握老兄那里有那笔银子,所以后天写信布告老兄。那款想是现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来领。现在老兄又要协调过来,实在忙绿得很。”陶子尧道:“为了那事,卑职正在为难。晓得大人来到此地,本应当苏醒禀安,二来还求大人教训,好替卑职作一个主。卑职固然尚未到省,然则当的是海南特派,大人就是卑职的亲临上司一样,所以任何总须求家长指教。”
  王道台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随口应酬了两句。后来又问:“那银子什么时候好划?”陶子尧方说道:“上头发款二万两,差卑职到巴黎办机器。一到东京(Tokyo),就与商店订好合同,约摸机器不到九月必然运到。款项不够,已由卑职盛名,向庄上借银子二万两垫付。不料诸事办妥,上头又打电报来,叫把机器退掉,银子要回。洋行的安安分分大人是明白的,订了合同,如何翻悔得来。不过卑职既经奉了地点的电谕,也不敢不遵办。同公司说过几遍,说不理解,只能请讼师同他打官司。禀帖是今日中午进来的。未来新衙门还得求大人去看管一声,叫她替大家出把力,好教卑职未来得以销差。”说罢,又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大人栽培”。王道台听了他话,也糟糕说甚么,于是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门,顺便到高升栈,过门飞片谢步。照例挡驾,自不必说。
  且说陶子尧自从见过王道台,满心欢乐,以为现在自己可把她搪塞住了,关了那道门,免他向自己讨钱,再想其余方式。自此天天仍到新姐姐那里鬼混。他们的事务,新四妹都已清楚,乐得再用她四个。后来陶子尧把钱用完,便去同魏翩仞研商,托他向庄上借一二千。魏翩仞伊始不肯,后来想到她那事情,闹到后来,不怕湖南大将军不拿钱来替她赎身。主意打定,虽不可能如他的意,也借与他好几百两银两。陶子尧万分感激。新堂妹一边,魏翩仞还不时要去卖情,说:“陶大人没有钱用,广东不汇下来,都是本人借给他。”好叫新四嫂见好。自从新四姐敲到了陶子尧的竹杠,不是剪两件衣料,就是顺便叫裁缝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钱,好补补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称出门匆促,未曾带得洋钱,时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小姨子手里借用。连借了两遍,也有一百多块钱,始终未曾还得分文。新表妹却也不肯向他讨取。那个事不但陶子尧一贯尚未知晓,而且还拿她当做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闲话休题。再说王道台因见陶子尧那里的钱不可以划到,他那边出洋又等钱用,只有仍打电报到黑龙江去。其时抚台请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那几个电报,便打一个回电给陶子尧,说她不肯退机器,不会做事,着实将他斥责两句,一定要退赔机器。陶子尧虽有魏翩仞代出意见,究竟本省上司的说道,不敢违拗,因而甚是为难。同时尤其藩台又复一个电报给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员划付。王道台无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请她合计此事。陶子尧满肚皮怀着鬼胎,只能前去禀见。这几天头里,他的作业王道台已经访着了大多数。只因王道台的随员周老爷是吉林路易斯维尔府人,同前头陶子尧存放银子的那家票号里的小业主是同胞同乡。周老爷到得那里走访同乡,那票号里的首席执行官很同她来回,晓得新疆有电报叫王道台向陶子尧手里付银子,陶子尧付不出,他就把那里工作,原原本本,一齐告诉了周老爷。周老爷回来,亦就原原本本的关照与王道台。王道台无奈,只能请了她来当面问过,看是什么样,再作道理。
  这日碰头之下,王道台取出电报来与她看。陶子尧一口咬住不放:“银子四万,通通付出。带来的不够,在庄上又借了两万。现在卑职手里实在分文没有。就是请讼师打官司,还得此外张罗,总求大人原谅。大人如若有信到甘肃,还求大人把卑职为难情状代为表白几句,那是感激!”王道台就算一度清楚她的底细,听了那话,不便将她说破,只些微露点口气,说:“洋人那里,吾兄是什么精明,断乎不会全数付他。已经交付的啊,兄弟也不说不讲情理的话。退与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讲。可是兄弟还有一句公道话:大家出去做官,所为啥事?况且子翁来到巴黎,自然有些成本,即使还有钱并未交到,子翁无法不自留两千,预备正用。兄弟这里,或者先付五六千。一来兄弟同老兄的事,上头也有了交代,其余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电报向上头去要,决计不来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那样方法?”陶子尧只是一口咬定没有存钱。
  王道台本来也正想银子使用,齐巧派了那几个差使,有二万两拨给她,他如何不拚命的追?况且已经探实陶子尧的细底,如何肯将她放松?便道:“那注银子是地点叫兄弟讨的,既然老哥没有,须得给兄弟一个证据,我同意回复方面,请地方汇款下来。”陶子尧道:“卑职回去就具个禀帖过来,大人好据着卑职的禀帖回复方面。”王道台道:“不但那几个,吾兄付款出去总有收条,这一个收条一定是洋字。兄弟那边因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译,吾兄回来可把那个收条带了过来,由兄弟叫翻译替你翻好,写一分寄到地点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我兄要收条,为的是有了实凭实据,银子实实在在付给洋人,上头看见,也不佳再叫兄弟前来追逼吾兄。吾兄以为啥如?兄弟那里翻译是现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钱。”
  陶子尧一听王道台问她要收条,知道事情不佳,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条本来是一对。可是因为银子不够,向人家借垫,人家不看重,暂时只得将合同收条抵押在丰盛人家,并不在卑职手头。现在家长要看,须得卑职先去说起来看。”王道台道:“并不是自我要认真,为的是我们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住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译跟了堂弟同去,就在越发人家取出来一看,翻她一张底子带了归来,岂不甚便?”陶子尧道:“那事总得卑职先去通告一声,叫那人家把东西拿在手头,然后卑职再来同了翻译前去,免得耽搁时刻。”王道台见她一个劲一味推诿,也不足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过了两五日,王道台见她竟无回音,便差了周老爷同了翻译前去拜他,讨他的回信。假若已与未来说妥,就叫翻译立时翻好带了回到,因为立等寄信湖北,免得耽搁时刻。何人知一连去了四遍,总是没有会面,亦不见他前来回拜,把个王道台气的了不可,说她靠了什么人的势,连我都不在他双眼里,跟手写了一封信,居然摆出上司的款来,很拿他斥责几句,还说啥子:“老兄在此间办的事,兄弟统公告道,但是因与令姊丈是同官同寅,到处顾周到子。现在反将我一片爱心当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赐教,兄弟也只能够据实禀复上头,未来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写了一封信,送到栈里。管家见是王道台来的要信,马上到小陆兰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尧看了,着实有点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饭无心。新姐姐见了提问她,虽说是一向支吾,然则已经十猜六七,便说:“有格外难之事,魏老主意极多,外面人头也熟,何不请他前来研究探讨?”一句话把陶子尧提示,立即写了一个票头,差相帮去请,堂子里请不着,后来要么新三姐差了一个小四嫂,在六马路他的外遇小姨子老三小房子里找着的,一同同到同庆里。魏翩仞便问何事。此时陶子尧早拿她当自己人对待,便也不去瞒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去与她看出,同她协议办法。
  魏翩仞道:“那事须得同五科探讨。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势大败伏他,是未曾第一个法子。”说完,便约了陶子尧一同去见仇五科,告诉她王道台情况。仇五科道:“那事须得请洋东立时打个电报到台湾,托他们的总督向甘肃抚台说话,就说:‘定了机械,无故要退,商人吃亏不起。委员已经同大家打官司,他们湖北政界上又派甚么姓王的道台来到此处提钱。我们的招牌已经被她们闹坏了,未来无法做事情。现在不仅不准她退工作,而且还要西藏抚台赔大家的标记。’照此电报打去,国外的总督没有不帮着和谐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机械一定办得成,敲开板壁说亮话: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们行里只能替你们白忙,生意也休想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说,叫他并非来逼你;他再来逼你,叫她提防些,我要出他的花样。巴黎地方还轮不着他国外①哩。”陶子尧听了,千多万谢。跟手魏翩仞替他出意见,叫她同仇五科其余订了一张定办四万银两机器的假合同,写好两分,几个人签过字,一人拿着一张,预备未来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凭据。仇五科也叫陶子尧别的写了一张借银二万,即以订办机器合同作抵的契约,连合同交给魏翩仞收好。
  ①国外:原为管不着的地点,那里比喻为霸道。
  此时,陶子尧拿魏翩仞真当作自己人看待,以为她办的事真是千妥万当,非凡放心,不在话下。等到陶子尧去后,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来由,又编上许多弥天大谎,告诉了行业洋东,请洋东打个电报给我国总督,请她通报湖南通判。总督得了电报,果然海外的官专以保商为重,不比中国官场是专程欺凌商人的,一个电报打过去,除了机器四万不能退还分文外,还要索赔四万。浙江抚台得了那几个电报,这一惊非同一般!
  且说其时原委陶子尧办机器的那位都督,前因抱病请假,一切文件,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满,病仍未痊,只能奏请开缺。朝廷允准,马上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代理。那藩司姓胡名鲤图,乃是湖南人士。早年由两榜出身,钦用榜下知县,吏部掣签,分发湖广。到任不多两年,就补得一个实缺。不料那年地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个国外人,闹出事来。上司说他办理不善,先拿她撤任,后来附片进去,又将他撤掉。后来好简单投效军营,开复原官,又历保至大将军放缺。为了一桩甚么交涉案件,得罪了国外人。国外人禀了海外公使,本国公使告诉了总理衙门,行文下来,又拿他开缺,把他气的了不足。后来又走了路径,凑巧那年闹“拳匪”,杀洋人,云南抚台把他咨调过去办团练。等到和局告成,惩办罪魁,换了枢密使。后任虽未查出他纵团仇教的真凭实据,但是为他是前人的红人,就借了一桩其他事情,将他奏参,降三级调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张罗,于秦、晋赈捐案内,捐复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钱有限,又把家里的资本一齐搬了出去,报效国家二万银子,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记名简放,并交部指引引见。他就立马进京,又走了相公的途径。吃亏化的钱不多,无法望得好缺,就放了江苏兖沂曹济道,是个苦缺。到任之后,因在内地,洋人来的不多,遂得平稳。然则为了不知那一国的教士,要在这明州府一个地点买地创立教堂,与老乡议价不合,教士告诉本道。胡鲤图非但不办乡下人,而且反劝教士多出四个。教士大动其气,进省告知都尉。虽没甚大过处,上大夫曾将她指责一番。因而他平生做官,屡次翻斤斗,都是为着洋人的事。幸喜圣眷极优,不到两年,升运司,升臬司,依然做到黑龙江藩司,不与旁人交涉,宦途甚觉顺遂。目今因外省郎中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从前,因为抚台请假,照例是她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尧来电,禀请添拨款项。他一生最怕与外人交涉,忽然发了一个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动机,马上就打电报叫陶子尧停办机器,要问银子,立即回省销差。又叫王道台帮着讨回此款。却不想到因而一番行径,却生出累累长短,非但银子不可能讨还,而且还受别人许多闲谈。毕竟是他不识外情,不谙交涉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那日正是她接印日期,一早起来,把她兴头的了不足。辰正三刻,摆齐全副执事,亲到抚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①升座后头,便有司、道各官上来参堂,以前虽是同寅,现在却做了下僚子。一时接印礼成。其他依然议注,不用细述。只因抚台尚未迁出,所以署院只能将图书带回自己藩司衙门办事。当下胡鲤图胡大人才回得衙门,便有合城官员拿起先本前来禀贺。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请进,行礼之后,互相拉扯。正说得欢愉时候,忽见巡捕官送进一个洋文电报来,说是胶州打来的。胡大人一听,不觉心上陡然一惊,忙叫翻译翻出,原来正是不准陶子尧退机器,并叫新疆官场再赔四万银两的更加电报。胡大人看过,马上吓得满脸如白纸一般。歇了半天,才说道:“我想不到本人的造化就怎们坏!我走到那边,海外人跟到我那里!总算做了7个月镇江运司,7个月的广东臬司①,算没有同他来回,省得稍微气恼,就是在藩司任上同意。怎么一署都尉,他就接着屁股赶来!偏偏是前天接印,他今日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稳日子都不可以过!真正不知道是自己那一门的七世仇寇,八世情侣!照这么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一面说,一面咳声叹气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党把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授给督、抚、提、镇,代表王命,可以马上处死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COO刑名案件。
  署藩台劝道:“陶某人办机器的业务也由来已久了。”其时,洋务局的精兵,就是陶子尧的堂哥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您令亲,照旧你打个电报给她,叫她把工作早点弄好回来,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尧的堂弟道:“当初自己早晓得她不可能干活,果然闹的不得了。当初原是他上条陈,前院忽然赏识起来,就派他以此差使。真真年轻不可以做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那都是自个儿哥们命里所招。兄弟自从军机章京起家,直到后日,为了洋人,不通晓害我化了略微冤枉钱,叫我走了有点冤枉路,吃了有点苦头!我走到东,他跟到东,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自己命里所招。看来那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长久了!”他正说得痛苦,忽见巡捕官又拿着一个电的来回,说外务中来的电报,胡大人这一惊更非同寻常!欲知后事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署理山东都督胡鲤图胡大人,为了海外人同她倒蛋,正在那里愁眉不展,忽见巡捕官拿进一封外务部的电报,以为肯定是那桩事情发作了,心上急的了不可!等到拆开来一看,才驾驭是桩不要紧的工作,于是把心放下,对着司、道说道:“未来自家哥们那条命一定送在外人手里!诸公不要不依赖,等着瞧罢!”大千世界也不佳应对其余。依旧陶子尧的哥哥,洋务局的老董,他工作办熟了,稍为多少把握,就讲讲说道:“海外人的政工是没有情理讲的,你依着她也是那样,你不依他也是这么。职道自从十九岁上到省,就当的是洋务差使,一当当了三十几年,手里大大小小事情也办过不少,一向不曾驳过一条。那陶倅是职道的亲属,年纪又轻,阅历又浅,本来从没当过甚么差使,现在头一件就是叫她同洋人打交道,如何是好得来啊。职道的情趣,就请老人打个电报给王道,叫她跟前把这件事弄好。办好的机械,假若能退,就是贴点水脚,再罚上多少个,都还有限,倘或实在退不掉,没有法,也不得不吃亏买了下去。至于此外还要赔四万,海外人也不过借此说说罢了,我们亦断手不可能答应她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务。好在陶某人是令亲,那件事只可以奉托费心的了。”说完端茶送客。
  陶子尧的小弟下来,马上就到电报局打一个电报给自己舅爷,叫他快速把事办好,回来销差。又打一个电报给王道台,面子上总算托他劳累,其实那里头已经相应他舅爷不少。王道台出洋经费,回明署院,别的由山西拨汇,以安王道台之心,便不至于与她舅爷为难。其实王道台只要自己出洋经费有了开发,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尧真果有大不断的事,他现已帮着替他遮瞒了。
  话分三头。且说王道台在香港仓房里,正为着讨不到钱,心上气恼。那日饭后又要打发周老爷去催。周老爷道:“一个高升栈的门道都被大家踏穿了,只是见不着他的面。他玩的那爿堂子,我也找过几趟,不是剃头没有来,便是说已经来过去了,房间里放着门帘,说有其余客人,我们也不佳闯进去。现在再到栈里去,一定依旧不会面的。”王道台道:“你不找她,那里同她会晤。你去同他说,他再照那模样儿,我可要动真公事了!”周老爷被王道台逼然而,只能换了衣服去找。刚刚跨出房门,只见电报局送到电报一封,上写着是安徽打给王道台的。他便跟了进来,瞧那电报上说的什么话。王道台拆开看时,原来就是陶子尧姊夫发来的。上边写的是:
  “巴黎长发栈王道台:陶倅所办机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购。不敷之款及离境经费另电汇。至集团另索四万,望与磋磨勿赔。事毕,促陶倅速押机器回省。乞电复。”
  上面还注着陶子尧姊夫的名字。王道台看到电汇出洋经费一句话,便说:“大家的钱也不用去问陶子尧去讨了。他的事体有她姊夫扶助,不要说四万,就是十万八万,也未尝不成事的。”火速回头叫周老爷不必再去。又说:“既然是他令姊丈的电报,应得去文告她一声。”周老爷道:“也不必去通知。他那边得了信,自然会跑来的。”王道台道:“你说的不易,等着他来也好。”当下无言而罢。
  且说陶子尧自从王道台同她要钱没有,问他要合同收条又尚未,由此不敢见王道台的面,每天躲在同庆里小陆兰芬家,省得有人找他。以前周老爷来过两趟,管家曾经回过,后来见主人躲着不见,周老爷再来时,便是管家代为支吾,也就不来回主人了。故此数日陶子尧反觉逍遥自在,专候仇五科行里的复信。一天,魏翩仞来说:“海外总督那里已有回电,准了经理的电报,允往南藏政界代索赔款。”陶子尧听了,又是惊,又是喜:惊的政工越闹越大,以后不好收场;喜的是有了海外人协助,只要机器不退,我的好处是稳的。既而一想:“我曾经请过讼师告过仇五科,将来回省销差,上司跟前决不会怀疑到本人,说我捣鬼。”又一转念:“横竖只要便宜到手,有了钱赚,就是不回四川也使得。或者未来在新加坡寻注把职业做做,就如五科、翩仞三个,一年到头,赚的钱真的不少,不要说候补道、府跟他不上,就是什么洋务局、营务处、支应局几位COO,算得第一分的大红人,也赶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那里,算到那里。不过一件,前头跟翩仞借的几百银子,看看又要用完,现在内外交困,又劳累再向她启齿,由此心内非常徘徊,面子上不得不敷衍他,说:“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那件业务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还要亏本。但愿她们连四万头合伙赔了过来,也好补补你二位的分神。”翩仞道:“但愿如此更好。不过五科说过:‘不准他退机器是真的。至于赔款一层,也然而说说罢了。’”当下又说了些其余闲话别去。这里新大姐见陶子尧这几日手头不宽,心上未免有些不乐。这天因为催陶子尧替他看一处小房子,陶子尧推头那二日身体不适,过两日一定去看。新四姐明知他手头不便,便嗔着说道:“倪格人说一句是一句,说话出仔嘴,一世勿作兴忘记格。耐格声说话,阿是三礼拜前头就许倪格?”陶子尧道:“我怎么说话不当话。我的情趣,但是要等自己身体好点,自然要操持那事。彼此相处那有点时候,你还有哪些不放心自己的?”新妹妹听了无甚说得,但说:“倪格碗断命饭也勿要吃哉。早舒齐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尧道:“你的心,我还有怎么样不亮堂的。”当下又闲聊一回,无庸细述。又过了两日新姐姐只是催他寻房子。陶子尧到了巴黎那许多时候,也晓得那轧姘头事情是不轻简单的,便去请教魏翩仞那事怎么做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艳福好,大家白相了连年,面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尧道:“休要嘲讽。”魏翩仞便问:“他是个什么局面?”陶子尧道:“他肯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还要拜堂结亲哩!”陶子尧道:“何尝不是那般。那句话已经说过三多少个礼拜了。他表明要红裙披风全头面,还要花轿小堂名①。兄弟想,大家做官的人烟规矩,似科这几个也不可少的。可是别的要我二千块钱,也不知晓做什么用,问她也不肯说。如若是赠品,用不到那许多。翩仞哥,你替自己考虑。”
  ①小堂名:清音乐班,为办喜庆的住家雇用。
  魏翩仞道:“那须得问过新二妹方好研商。”三个人便齐声来到同庆里。会师之后,新四嫂劈口便问:“房子阿看好?”陶子尧一声不出口。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们两家头的事情,怎么好没有媒人?有些话不好当面说,等我做个现成媒人罢,也好替你们传传话。”新妹妹道:“媒人阿有啥捱上门格?倪搭俚现在也勿做吗亲,还用勿着啥媒人。”魏翩仞一听不对,便对陶子尧说道:“怎么说?”陶子尧忽见新堂姐变了卦,不觉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向新表妹说道:“不是您说要嫁给自己吧?还要什么红裙披风花轿执事。”新姐姐道:“还有啊?”陶子尧道:“还有再讲。”新三姐回头对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说话勿作准,为他偶格人有点靠勿住。嫁人是终生一世格事体,倪又勿是吗林黛玉,张书玉,歇歇嫁人,歇歇出来,搭俚弄白相。现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头两节,合式末嫁拨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说吗。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尧跳起来说道:“大家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何子轧姘头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如故姘头的好:要轧就轧,要拆就拆,可以随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到,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小妹是同你要好,照应你,不会给你当上的。”陶子尧听了无话。新二妹拿眼睛对着魏翩仞一眇,说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呀,我就不说话。”新堂妹道:“倪又勿要耐做什么哑子。倪末将来总要嫁拨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铜钱也呒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尧心上想:“自从我到此处,钱也化的无数了,还说自己不给她钱用,不知道后面的那多少个钱,都用在那边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表露悻悻之色,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新大姐道:“耐为何勿响?”陶子尧道:“我没有钱,叫自己响什么!”
  五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立刻拌起嘴来。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劝。哪个人知此时她二人,一个是动了真气,一个是有心呕他,由此魏翩仞拦阻不住。正在闹到不亦乐乎的时候,只见陶子尧的管家送上一封电报信。稠人广众瞧见,以为肯定是广东的电报来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见是台州来的。魏翩仞无缘无故。陶子尧却在所难免心上一呆,快速拆开,又是没有迈出的,立即叫人到书店里买到一本“电报新编。”魏翩仞在烟铺上吃烟,同新表嫂说闲话。陶子尧却独立一个坐在方桌上翻电报,翻一个,写一个。魏翩仞问她:“是如何电报?”他摆摆头不吱声。等到电报翻完,就在身上袋里一塞,走了回复,一声也不言语。魏翩仞一定要问他那边的电报,他只是不说。当下无精打采的坐了一会。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着一块儿走。新三妹并不挽留。
  当下出得门来,魏翩仞便问他:“刚刚这个电报,到底是这里来的?”陶子尧叹一口气道:“不要说起,是台州舍间来的。”魏翩仞又问:“到底什么事?不妨说说。大家是上下一心人,或者好替你出个意见分分忧。”陶子尧道:“翩仞哥不是客人,说出来实在坍台得很!”魏翩仞道:“说那边话!”陶子尧道:“兄弟在黑龙江洋务局里当差,每月的薪饷都是家姊丈经手。他迟早要每月替自己扣下十两银两,替自己汇到舍间,作贱内的日用。等到兄弟奉差出门,那笔报酬已归别人。家姊丈以为兄弟得了那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那是弟兄荒唐,初到香港只寄过一封家信,一混两7个月,一块钱也尚无寄过。那几个多月,又为着心上不爽快,也就懒得写信。家里贱内倒来过五封信,又是要钱,又是不放心自己在外侧,恐怕有啥病痛。兄弟只是没有复他,所以他急了,发了一个电报给自己,还说日内就要过江,由阿塞拜疆巴库趁小火轮到日本首都来。所以兄弟的情趣,新三妹的业务不成功倒好,等到安徽电报回来,贱内也可赶到香岛,看是工作如何。兄弟此行,本来想要带着搬取家眷,齐巧他来也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爱妻要来,那工作自以不办为是。要是嫂来人是大批量包容的呢,自然没得话说,然则妇人家见识,保不住总有三言两语。依我看来,也是不办的好。”当下又闲话几遍,相互分手。
  陶子尧果然在仓库连续住了八日。他既不到同庆里,新表妹也不叫人前来相请。日间无事,便在第一楼吃碗茶,或者同爱人开盏灯。天天却是一早出门,至夜里睡觉方回。他的意味是怕王道台派人来找他讨钱,只得借着出门,好不与她碰着。一天正在南诚信开灯,只见他当差的喘吁吁的到来,说:“旅舍里有个体拿一封信,一定要当着见老爷。小的回他老爷出门,他说有心急事情,立逼小的出来找寻老爷,他在栈里老等。就请老爷吃了那筒烟赶紧回到。”陶子尧摸不着头脑,心下好生踌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台派来的人向她纠缠;欲待不去,又实在放心不下。逐步的吃过一筒烟,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马褂,付了烟钱,跟了管家就走。陶子尧一头走,一头问管家:“你可曾问过那人,是这里来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来,小的披好衣裳就来,所以没有问得。”陶子尧道:“糊涂王八蛋!”一面骂,一面走,不知不觉,回到栈中。走进客厅一看,你道是何人?原来是仇五科行里的爱人,拿了一封五科的手书。那人是好人,叫她递给,他自然要见过面才肯把信交代出来。陶子尧拆开看时,无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数一数,五行信倒有二十多个白字,还有些似通不通的话。子尧看了滑稽,忙对来人说道:“我那儿却还从未接受电报,他那新闻是那里来的?”那人道:“听说是个票庄上朋友说的。据说王观察那边前日一度随着新疆电报,机器照办,不够的银子由黑龙江汇下来,连王观看出洋经费也一同汇来。”陶子尧道:“我说呢,怪不的姓周的前几天尚无来。事情既已如此,谅来我那边一定也有电报的。”话言未了,齐巧电报局里有人送报到来。陶子尧赶紧翻出看时,果然是他姊丈打来的电报,上说机器能退即退,无法退照办。机器一到,叫他赶紧回东销差。陶子尧自是欣赏。一面照抄一张,交给来人带回去与仇五科看,又写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约他明晚在一级香晚饭。
  却说仇五科那里,一面送信与陶子尧,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里,仇五科便同她合计:“现在的工作毕竟被我们扳过来了。不过犯不着便宜姓陶的,我们费心费劲,叫她去享受,天下那里有那种现成的事。况且他拿了钱去,无非送给堂子里,大家糟糕留着和谐用吧。翩仞哥,你听我说的可错不错?”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庆里是早已断的了。不过大家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却是犯不着。现在共计是一万出头银子的货,上头倒报了四万。姓陶的一个人已先亏空了贴近万把,据自己的情致,也能够不用再分给他了。”仇五科道:“安徽汇来的银两,照旧要在她手里过付,恐怕由不得大家做主。”魏翩仞道:“怕他何以!他累计有两分合同在吾手里:一分是眼前打的,是二万二千银子;一分是第二次打的,上头却写的显明是四万,原是预备同河南抚台打官司的。虽说是假的,等到出起场来。不怕她不认。他能够放领会些,分化大家争执,算他的流年;若有半个不字,我拿了那两分合同,一定还要她找二万二出来。”仇五科道:“有两分合同,要两分钱,就得有两分机器。”魏翩仞道:“原要有两分机器才好。他多办一分,大家多得一分佣钱,不过不可能像四万头来得不难罢了。”仇五科听了有财可发,把他喜得嘴都合不拢,便催魏翩仞去问陶子尧安徽银子几时好到,叫他照付。
  再说陶子尧自从收到电报,打发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后,独自一个坐在客栈,甚是喜上眉梢。一面自己想:“那事王道台那里虽说也有电报,我明日须得去见她一见:一来敷衍他的颜面,二来前头虽说互相有点嫌隙,就此也可说开,三则他现在祥和曾经有了钱,虽则不来分我的利益,将来回省之后,也免得冲我的冷水,四则那笔银子究竟不知哪一天好到,大致同王道台出洋经费一同汇出,到她那里顺便去问一声,也是干着急的。”又想到:“仇五科可以叫她洋东打怎们一个电报去,山西政界就不敢不依,可知洋人的势力着实厉害。前天倒要联系关系他们,能够就此同洋人要好了,将到来省做官,托他们写封把海外信,只怕比京里王爷、中堂①们的书函还要灵,要署事就署事,要补偿就补缺。”想到这里,好不乐意。又想:“我面前的钱,唯有请律师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转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层,我前天回省倒有得交代了。那工作是四川抚台答应的,可知得并不是自我不效力。”
  ①中堂:指宰相等大官吏,因大顺中书省的政事堂,是首相掌事、办公的场地。
  忽然又想开新表嫂:“他究竟不是木石心肠的人,是自我并未钱,叫自己赁房子不赁,问我拿钱不拿,由此上反的目。毕竟依然自己亏负他。现在本人用的不算,大致安徽又汇来二万银子,照机器的原价唯有二万二千两,那里头已经有自己一个扣头,下余的一万八,是魏翩仞、仇五科多少人尽职弄来的,少不得要谢他俩一二千银两:我总有一万好赚。有了一万,甚么事情做不可。”陶子尧想到那里,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经回来,说:“小的到得魏老爷那里,魏老爷齐巧打仇老爷那里回来。小的拿老爷的信给她瞧,他说本来要来会老爷,停刻一品香准到。”陶子尧点点头,又问:“魏老爷还说些什么?”管家道:“魏老爷问老爷那二日还到同庆里去不去,小的回说不去。”陶子尧听了无语,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尧本来在那边想新大姨子,又听了管家的话,不禁感动前情,愈觉相思不置。肚里寻思道:“前头是我无钱,以致同她翻脸,近年来有了钱,各色事情就好商讨了。可是曾经翻脸,怎么再好踏进她的大门?”又一转念道:“我同他然而斗了两句嘴,又没有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一有失水准态,是自我一时不合,不应当应赌气,这几天不去接触,就觉着生疏了。最好前日五星级香照旧去叫局,吃完了大菜就翻过去,顺便请请多少个对象。他若留自己,乐得因时制宜。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次日西藏的钱到手将来,先把房屋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楼五底的房子,场合也赏心悦目些。然后托魏翩仞再去同她合计。女生的心最活但是,况且他并不是木人石心于自己。即使把那事办好了,他过去是有传言的,不肯到别处去,一贯要住巴黎。那里有的是招商局、电报局,弄个把差使当当,快活两年再说。”想到那里,一个人在房里,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来踱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和颜悦色时候,忽见管家带进一个土头土脑的人来,会合作揖。陶子尧一见,认得是他哥哥周大权。问她怎么来的,周大权打着长春白说道:“阿哥,阿嫂来东哉。”陶子尧一惊非同一般!忙问:“住在那里?”周大权道:“东来升旅舍里。”陶子尧道:“还有什么子人同来?”周大权道:“还有个和尚同来。”陶子尧听了,面孔气得雪雪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道为什么?只因那位陶子尧的老伴,闻明一个泼辣货,平时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骂,所有东邻家,西舍家,没有一个说他好的。后来她夫君在四川捐了官,当了差使,越发把他扬气的了不足,简直一位诰命老婆了。本来他家里的称为,都是什么“大娘娘”、“二娘娘”,自从陶子尧做了官,他一定压住人家要叫他做贤内助。长春的乡规民约,人家的女生并未一个不依赖吃斋念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里烧香,他三姨偶然叫错了一声,只称得她大娘娘,没有称她做贤内助,把他气的了不足,念一声“阿弥陀佛”,骂一声“娘东贼杀”。等到佛堂里出来,还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拍着桌子,骂个相连。亏得她大姑是一个温厚人,不曾同他争执。
  此番却是陶子尧不好,不应该应三番五次两半年没有寄得家信。太太没有钱用如故小事,实因平时听见人说,巴黎地方不是好地点,婊子极多,一个个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没有握住的人,到了日本首都尚未不被他们醉心的。今见陶子尧不寄银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个月头里,他太太就要亲自到巴黎来找他,是他岳母劝住了。后来又等了一个月,依然音信全无。他自然要走,岳母劝不住,只可以让她启程。因为从没人伴送,他丈母娘把团结的侄儿周大权找来伴送。太太嫌他土头土脑,上不得台盘。齐巧他娘家表弟,在廊坊天宁寺当执事的一个僧人,法名叫做清海,那番在寺里告假返乡探亲,目下正要前赴新加坡,顺便趁马拉加轮船上普陀进香。他三妹知道了,就约他同行。那和尚自从出家,在外边溜惯了,所以常州的土气一点不曾。他一生在寺里的时候,专管接待往来客人,见了施主老爷们,极其赏心悦目,陶子尧却因她是僧人,很不欢跃,时常说他爱妻同着僧人并起并坐,成个怎样子。太太听了那话,心上不服,就指着他脸骂道:“我同我的自身阿哥并起并坐,有何要紧?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面目了。”陶子尧听了那话,更把他气的虾蟆一样。清海和尚见妹夫分歧他好,因而他也分歧堂弟好。那番陶子尧听说是她同了家属同来,所以气的了不足。
  当下就同表哥周大权说:“你三妹既然来了,我随即就派人打轿子接到此地同步住。你也同来,省得另住旅社,又多开支。那多少个和尚,就叫他住在那爿酒店里,不要她来见我。”周大权听了,诺诺连声。陶子尧又叫工友先端一碗鱼面给周大权吃。大权不上三口,把面吃完,端起碗来喝汤,一口也不剩,吃完事后,陶子尧便叫管家同了轿班抬着轿子去接太太。
  刚才出得大门,陶子尧正在房里寻思,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儿有事,他偏偏来了,真正不正好!”话言未了,忽见茶房领着一个中年女性,一个行者,赶了进入。茶房未及开口,那女生已经破口大骂起来。陶子尧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婆姨同他大舅子几个人。太太见了她,不由分说,兜胸脯一把,未及讲话,先号眺痛哭起来。陶子尧发急道:“有话好说,那像什么样子?岂不被人家笑话!还成大家做官人家体统吗?”火速叫工友替太太泡茶,打洗脸水,又问吃过饭没有。太太一手拉住她胸口只是不放,嘴里说:“用不着你瞎张罗!人家做贤内助,熬的曾祖父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说这两年多在家里活守寡,近期尤其连信都不曾了。银子不寄,家亦不顾了。我还要冲那一门子的老婆!可怜我跟了您吃了略微年的苦,那里跟得上你喜爱的人,什么新堂妹,旧表妹!听说您那些差使有十几万银两,现在都到那里去了?”陶子尧辩道:“那里来的那宗好差使?你不要听人家的乱说!”嘴上如此说,心上也甚诧异:“是什么人告诉她的?”又听妻子说道:“你做了事你还想赖!我有凭有据,还他见证。”陶子尧道:“没有那会事,那里来的知情者?”太太道:“你别问我,你去问话谢二官再来。”陶子尧一听谢二官多个字很熟,一时想不起来,齐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为接不着,已经回到,站在边上,看小叔太太打架,听见老伴说谢二官,老爷一时想不起来,他就接嘴说:“老爷,不是隔三差五到那边,身上穿的像化子似的那家伙?有时候问老爷讨一角钱,有时讨三个铜元。他说同老爷是乡亲,老爷在此此前还用过他家的钱。小的并问过他‘贵姓’,他说‘姓谢’。想来肯定就是她了。”陶子尧道:“胡说!我会用人家的钱!那种不安分的货色,搬是非,造谣言,即使看见她再来,就替我付出警察。”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每户的钱还算少!你那年捐那捞什子官的时候,连自家娘家妹子手上一付镀银镯子,都被您脱了下去凑在中间,还说毫无人家的钱!问问你还要面孔不要?”其时旅舍里看的人早哄了一院子。如故同来的和尚看他俩闹的太不成体统了,只得和身插在中等,竭力的告诫,劝了好半天,好不难把他们劝开。太太三脚两步,走进屋子。表老爷周大权,押着行李也就来了。还有跟来的幼女,忙着替太太找梳头家伙,又找盆打洗脸水。
  陶子尧在外间,即使爱妻不相同他吵了,低下头一看,身上才换上的一件硬面子的宁绸袍子,已经被爱妻的头,弄皱了一大块。原想穿那件新衣裳到一流香请客的,今见如此,心上一气,跺跺脚说:“我不知底那里来的不幸!那种生活我一天永然而!”正是满肚皮的不情愿,不知晓要向那里发泄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想起一品香已经约下魏翩仞,却忘记去定房间,现在已有焚烧时分,不知道还有房间没有。幸亏旅馆里到一品香不远,便即一人走出栈来,踱到一品香。才上扶梯,刚巧遇着魏翩仞。四人一见大喜。问了问,唯有十八号还空着,五人就坐了十八号。细崽端上茶来,又送上菜单点菜。多少人先把大约的情景说了五次。魏、仇一边怎样办法,魏翩仞因她银子尚未取得,一时暂不说破。席间陶子尧提起她“贱内已经赶到”,并刚才在库房里大闹的话,全行告诉了魏翩仞。说话之间,不免长吁短叹。魏翩仞见她无精打采,就教唆他叫局,陶子尧一来也想借此遣闷,二来又可与新表姐叙旧,飞速写票头去叫。吃不到三样菜,果见新大嫂同了小陆芬进来。新表嫂板着面孔,一言不发,陶子尧也糟糕意思同他言语。倒是魏翩仞竭力替她拉拢,原原本本的告诉她说:“陶大人的银子前几日好汇到了,这四遍是不会搭你浆的了。”
  陶子尧正在听到得意时候,细崽来说:“六号里来了一个女子,同了一个僧人吃西餐,那些妇女自说‘姓陶’,又说‘大家老爷今日也在那边请客’”。陶子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陡然变色,便说:“那夜叉婆不知同自己那一世的一见倾心!我走到那边,他跟到那里!”说完站起来,说了声:“翩哥,大家再会罢!”拔起脚来,一向向外下楼而去,也不知到那边去了。新姐姐同了兰芬,也不得不就走。魏翩仞等吃过咖啡,签过字,站起身来,走到六号门口张了一张,只见果然一个妇女同了一个行者在那边吃西餐,是个什么面孔,一时却从没看得了解。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干事不题。
  且说陶太太同他哥在仓房里,晓得陶子尧在一级香请客,一定要叫局热闹,故而借吃西餐为名,意想拿住破烂,闹他一个狂喜。不防陶子尧先已得信,逃走无踪,太太只得罢手。一时吃完,回到栈内。一等等到两点钟,不见老爷回来,急的个老伴如同热锅上蚂蚁一般,又气又恼。后来越听越无音信,料想一定是在妓院里过夜,不回去的了,气的太太坐在床上,一夜没有合眼,足足的骂了一夜;骂一声“烂婊子”,骂一声“黑良心,杀千刀,不吃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着他一夜不睡。到了前些每天亮,陶子尧还尚无回去。太太披头散发,乱哭乱嚷,一定要到新衙门里去告状,要请新衙门老爷赶掉那么些婊子,省得在此害人。闹得他哥劝两次,拦三次,好简单把她劝住。
  看看日已下午,汉密尔顿栈里的王道台打发周老爷来说,四川的银两已到,是汇在王道台手里的,叫周老爷来带信,叫陶子尧去付。太太听到了,也不顾有人没人,赶出来说:“有银子交给我。交不得要命杀千刀的,他是要去贴相好的。”周老爷看了好笑。问了管家,才驾驭是陶子尧的妻子。当下,陶太太恐怕王道台私下付银子给陶子尧,一定要协调跟着周老爷到哈里斯堡栈里去见王大人。后来把个周老爷弄急了,又亏得和尚出来调解,说:“王大人是大家堂弟的上级,太太不便去的,仍旧我出亲人替你走一遭罢。”周老爷问了来路,只得说“好”。和尚便叫管家拿护书,叫马车,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①,到哈里斯堡栈里去拜王大人去。究竟此时陶子尧逃在何处,与那清海和尚怎样去见王道台,且听下回分解。
  ①海青:宽袍长袖的行头。

却说那抚院阅兵之后,因为湖南东半省地点已日益为海外人势力圈所有,不时有交涉事件,虽说中外协和,凡事尚能和平办理。抚院来的时候,那国外总督特地派了一枝兵前来迎接,也固然得十二分面子。所以抚院一展开辕,便叫翻译写一封洋文信送去,订期阅兵之后,前来拜见。
  到了这一天,抚院吃过早饭,便带了一个外事随员,是个同知前程,姓梁名世昌,海南人物;一个翻译,是个知县,姓林名履祥,江苏人士。抚院大轿在前,他二人小轿随后,到了总督公馆,投进帖子。里头传出话来,说了一声“请”。抚院降舆进内。那总督着实尊崇,马上脱帽降阶相迎,会合握手归坐之后,互相说了些仰慕的话,无非翻译传言,无庸细述。那总督又拿出二种果酒、洋点心敬客。抚院扰过之后,便即相辞出来。跟手那国外总督命驾前来答拜。抚院接着,也的确殷勤一番。总督去后,抚院便传州官上去,同他说道,预备今天请外国人吃饭。州官三荷包听了抚院吩咐下来,自己怀念,上司的差使倒好办,这请海外人吃饭的作业却从没办过。海外人吃番菜,是无须说的了。此前渡过几趟北京,大菜馆里很扰过人家两顿。有了厨子,菜还做得来,可是请海外人是个什么仪注,须得事先考较,免得临时贻笑别人,少不得又把丁自建丁师爷请来合计。丁自建想了三次子,说:“那工作须得同抚宪同来的翻译探讨。他们这么些人从小同洋人来往,那些礼信一定通晓的。”三荷包一听那话有理,便叫拿帖子去拜抚院同来的翻译林老爷。二人遇上之后,寒暄了几句,三荷包便把要叨教的意思说了出来,他便拿腔做势,跳到架子上,说:“那是顶简单的事。”嘴里虽说简单,究竟不难在这里,却不肯告诉与人。三荷包再问问他,他便指东话西,一味支吾。又说:“临时我平素照料。”又说:“连自家也不明白什么。”三荷包无法,只得辞了出去,又与丁师爷切磋。还亏得丁师爷交游道广,照旧找到她相当借海外家生的情侣,也是在海外官跟前当翻译的一个云南人,同他说了。承他的情,甚么规矩,甚么仪注,那是头一席,那是第二席,那是主位,先上甚么酒,一清二楚,统文告诉了她。
  丁师爷回来告诉了三荷包。三荷包欢畅不尽。连夜又把那位翻译请了来,留她吃饭,同他协议;又请她写了一张菜单,一共开了十几样菜、五六样酒。三荷包接过看时,只见下面开的是:清牛汤、炙鲥鱼、冰蚕阿、丁湾羊肉、汉巴德、牛排、冻猪脚、橙子冰忌廉、澳国翠鸟鸡、龟仔芦笋、生菜英腿、加利蛋饭、白浪布丁、滨格、猪古辣冰忌廉、葡萄干、香蕉、咖啡。其它几样酒是:勃兰地、魏司格、葡萄酒、巴德、香槟,外带甜水、咸水。三荷包看了,连说:“费心得很!……”又愁抚宪大人是忌牛的,第一道汤可以改作燕菜鸽蛋汤,那样燕菜是我们那边的顶贵重的菜,而且合了抚宪大人的意趣,免得头一样上来主人就不吃,叫国外人望着不佳。那翻译连说:“改得好,……索性牛排改做猪排。”三荷包道:“国外人吃牛肉,也不好没有。等到拿上来的时候,多做几分猪排,不吃牛的吃猪,你说好倒霉?”翻译又连说:“就是那样变化办理。……”三荷包又叫把单子交给书禀师爷,用工楷誊出十几份来。
  到了第二天大清早,三荷包起来,穿着簇新的蟒袍补褂,走到抚院那边亲自监督,调排桌椅,安置刀叉。总共请了三个海外官、三个海外商人、四个海外官带来的翻译。这里是抚宪一位、营务处洪大人一位、洋务随员梁老爷一位、抚院翻译林老爷一位,连着州官三荷包,共是三个中国官:算一算,一接连十四位。去叫书禀师爷,把某老人,某老爷,一个个拿红纸写了签条。三荷包又请那位翻译帮着点对:这里是首席,该甚么人坐;那里是二席,该甚么人坐。分派既定,就把红签放在那人坐的面前。倘是海外人,随手请翻译写一排洋字在上边,好叫海外人认得。
  那时候桌子上的安放,玻璃瓶件鲜花之类,一律齐全。厨房里亦诸事停当。三荷包又问:“海外酒送来从未?”管家们回:“都已送来。”三荷包叫把酒瓶一律打开,连荷兰王国水也开好几瓶等用,免得临时手忙脚乱。翻译说:“酒和水开了怕走气,只能够暂时要用现开。”三荷包又说:“明日设宴,自然抚院主人,可是兄弟也有半个主人在其中。一切仪注,须先行学习。”翻译说:“国外人请贵重客,都是主人和气把菜一分一分的分好,然后叫细崽①端到外人面前。”三荷包听了他话,马上要学那么些礼节,便叫厨房里把做好的多余菜,拿出几样,经她的手一分一分的分好,叫管家们无不穿着簇新的袍子,装作细崽模样,以供奔走。
  ①细崽:男侍役。
  等到各事停当,那时已有巳牌时候。海外人平素是说几点钟便是几点钟,是永不催请的。那日请的十二点钟。等到十一点打过,抚院同来的怎么着洪大人、梁老爷、林老爷,一齐穿着衣物,上来伺候。三荷包便请丁师爷陪着更加翻译在帐房里吃饭,以便调度一切。又歇了两小时,果见国外人络续的来了。抚院接着,拉过手,探过帽子,分宾坐下。互相寒暄了几句,无非翻译传话。少停从客来齐,抚院让他们入席。芸芸众生一看签条,各人肯定自己的位子,毫无退让。先上一道汤,芸芸众生吃过。抚院便举杯在手,说了些“两国辑睦,互相要好”的话,由翻译翻了出去。那首席的国外官也依然回答了几句,仍由翻译传给抚院听了。抚院又谢过。举起酒来,一饮而尽。一面说话,一面吃菜,不知不觉,已吃过八九样。后来不驾驭上到那样菜,三荷包帮着做主人,一分一分的分摊。不领悟哪些,一个羹匙,一把刀,没有把他夹好,掉了一块在她随身,把簇新的天青羽绒服油了一大块。他心上一急,一个不小心,一只马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槟酒。幸亏那案子上铺着白台毯,这酒跟手收了进入,不至淌到别处。又幸亏那张大菜桌子又长又大,抚院坐在那一头做主人,三荷包坐在这一头打陪,三个隔着很远,没有被抚院瞧见,照旧侥幸。然后已经把她急的耳朵都发了红了。又约摸有些许多钟,各菜上齐。管家们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着。营务处洪大人一直是大营出身,不懂得吃西餐的老实,当作荷兰王国水等等,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嘴里还说:“刚才吃的荷兰王国水,一种是甜的,一种是咸的,这一种想是淡的,不过不及那两样好。”他喝水的时候,芸芸众生都忽视,唯有国外人看着他笑。后来听他如此一说,才掌握她把洗嘴的水喝了下来。翻译林老爷拉了他一把袖子,悄悄的同她说:“那是洗嘴的水,不好吃的。”他还不服,嘴里说:“不是喝的水,为甚么要用那好碗盛呢?”我们精晓她有痰气的,也差距他争持。后来吃到水果,他见公众统通自家拿着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只可以自己出手。吃到一半,又一个不警醒,手指头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块,弄的遍地都是血,慌的他赶紧拿手到水碗里去洗,立刻间那半碗的水都变成鲜红的了。众人看了奇怪,问他怎么着。他又好强,不肯说。又回头低声骂办差的,连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来。管家们不敢回嘴。三荷包望着很难为情。少停吃过咖啡,客人络续辞去。主人送客,大家散席。照旧是丁师爷过来监督着收家伙。有个值席的二爷说:“到底人家做到抚院,大人大物,无论她见中国人、国外人,那规矩是某些不会错的。有那样的德才,所以才可以落成抚院。想那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就是割了手指,甚么材料做什么官,那是丝毫不会推板的。想我们老爷演习了一上午,还把随身油了一大块,倘诺不演习,还不知要弄到相当分上呢。”那二爷正说得快乐,不提防旁边那多少个抚院跟来的一个三小子,是伺候抚院执帖门上的,听了那话,便商议:“你说抚台大人他不演习,他演习的时候,那怕你瞧不见罢哩。”那二爷道:“伙计你瞧瞧你说。”三在下道:“他父母演习我那里会看得见,我也然而是听大家包四叔讲的。大家包公公说:‘大人前些天中午,叫了林老爷上去,问了好半天的话。林老爷比给父母看,大人又亲自操习演半夜。’大家包小叔也在边际,帮着学上菜,整整闹到四更加多天,才下来打了个盹。天底下那有不学就会的事情?”那二爷还要再说,被丁师爷催着收家伙无法再说了。后来那个海外领导、商人,又请抚院一干人到他那边去宴会,连续吃了两三日,方才吃完。
  这几天里,抚院很认得了多少个国外人,提起富强之道,国外人都劝他做事情。抚院心里亦以为然,就向他们确实叨教。回省之后,有多少个会走心经的候补老爷们,一个个上条陈,讲商务,抚院一概收下。内中有一个候选里正,是洋务局总首席营业官的舅爷,姓陶名华,字子尧,靠她姊夫的面子,为她著述尚好,有时候做封四六信①还冲得过,所以她姊夫就求了抚院,委他在洋务局里担纲一名文案委员。他见姊夫上院回来,屡屡谈及抚宪大人近日着实讲求商务,凡有上来的条陈,都是自己过目;候补班子里很有多个由此得法。他把那话听在肚里,心想:“像本人在此间当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两银子薪金,就是当平生也不会转运。现在既有那几个机会,我何不也学他们上一个条陈?或者得个好处,也未可见。就是说的不佳,像我那候选的,又不求他什么,谅来是悠闲的。”主意打定,便开了书箱,把去年考大考时候买的哪门子“商务策”、“论时务”从新拿了些出来摆在桌子上。先把目录查了半天,看有甚么对劲的,抄上几条,省得费劲。可巧有一篇是从那里书院课艺上采下来的,标题是《整顿商务策》。他见状那几个标题,疾速查出原文来一看,洋洋洒洒,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结,当中现现成成有十二条条陈,把他喜的了不可。大略看了五回,也有通晓的,也有不知道的。上头还有多少个国外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出处。心下踌躇道:“就算照本抄誊,借使抚宪传问起来,还不出那多少人的出处,就要露马脚。”又想把那多少人名字拿掉不写,“又显不出我的学问渊博。”想来想去,“好在抚台也是半路出家,不如欺他一欺。倘使问起来,随便大英帝国认可感,法兰西共和国认可感,还他个糊里凌乱,横竖没有考证的。”主意打定。他又是聪明绝顶的人,官场款式,无一不知,把头尾些须改了多少个字,又添上两行,先誊了一张草底,说是自己打肚子里才做出来的,同姊夫表达原因,请他请教。
  ①四六信:用骈文写的信,四字六字相间为句,称骈四俪六。
  他姊夫虽说当的是洋务差使,于那文墨一道也甚有限,听她舅爷说要到院上上条陈,他便郑重其事的,戴上老花眼镜,先把舅姥爷浑身上下推测了四遍,嘴里说道:“看你不出,有那般的大才情!但那位中丞是个精明不过的,一个条陈进去,总要请各位老夫子过目。假设把话说岔了,老夫子就要批驳下来。所以那上条陈一件事,竟是难上加难,非有十二分大本领的人,决不敢冒险。倘诺说错,反不如藏拙的好。”他说这话,原是看不起她舅爷的意趣。陶子尧便说道:“我也不亮堂好不佳,所以拿底子送给姊夫过目。”他姊夫也不理他,便把条陈一条一条的念去,碰到有多少个不认识的字,便把舌头在嘴里打一个滚,含糊过去。一个条陈看完,竟有大致不懂。看看舅爷还坐在对面,少不得要批评他两句。停了半天,说道:“老弟肚里其实博学,但地点的意思是要动真格的。你的文章即便很好,但是空话太多,上头看了说不定不一定中意。愚兄于那笔墨一道虽及不到你老弟,论起官场上经历却比你老弟多些。”
  陶子尧忙辩道:“那么些条陈引用的古典,都是海外的事,并不是空话。”他姊夫道:“是呀。海外人没有到过大家中华,怎么就会清楚我们中国的场地呢?”陶子尧道:“并不是说国外人驾驭大家中国的气象,原是引证国外人办的事情确有效验,要我们照他办的情趣。”姊夫道:“我也没工夫同你去辩,不问可知,那上条陈的工作不是儿戏的。你即使一定要上,你也总要讨论尽善。院上几位老知识分子我统通认得,你搞好之后,等我先拿进去请教请教他们几位,他们说不差,再递上去,免得碰钉子,岂不是好?”陶子尧听了,很不自在。接过稿子,敷衍了两句,搭讪着出去,回到自己书房里。心想:“此事与她协议,托她代递,是纯属不会中标的,不如自己写好,明日一早协调去递。‘乌龟爬门槛,就看此一跌’,好歹又不与她如何有关。”
  主意打定,连夜恭恭敬敬誊了一个手折。次日早晨,乘他姊夫上院没有下来,他便穿好袍褂,拿先导本,也不坐轿,也不带人,一直来到院上。晓得那位抚院的新章:凡有递条陈的人,先在巡警老爷那里挂号,专派一个警员管理此事,随到随递。倘诺中意,立即传见。所以凡是来递条陈的,都归那巡捕老爷接待。当下陶子尧走来,那巡捕问明来意,因为抚院有过三令五申,是不敢怠慢的,马上让进入吃茶抽烟,抽空拿伊始本,夹着条陈,上头去回。此时抚院在那边同洋务局总办讲话,看了条陈,甚是中意。一见手本是洋务局文案委员,便对他姊夫说道:“那陶某是你局里的文案。他那个条陈很有道理,不比那些抽象无据的。这一个想你老哥已经见过的了。”他姊夫听见是他舅子上条陈,心上老大捏着一把汗,还怪她不听话,瞒着她干活。后来听到抚院这一番称赞,不禁转怒为喜,飞速掇转风头,忙说:“那陶倅是职道的内亲。蒙大人升迁,自从今年1四月起,就在局里当差。他笔下还过得去。”抚院道:“非但过得去,而且很好。他那章程上,有几条切中现今的时局,很可以办得。”说着,便问巡捕:“那人来从未有过?”巡捕回:“在外围候着啊。”抚院就命请来相见。巡捕去不多时,果见陶子尧跟了进入,见了抚院,磕过头,请过安。抚院让他上坐。他见姊夫也在坐,脸上火辣辣,怪不佳意思的。又因姊夫是局里地铁兵,不好僭他的坐,抵死要让他姊夫坐在上头。姊夫说:“大人吩咐过,你就坐下罢。”然后在地点坐下。茶房端上茶来。当下抚院拿她真正抬举,并说:“老兄的典章,竟有一几近可以行得。内如榨油、造纸,开销不多,至于赚钱却是拿得稳的。可是这个机器总得外洋去买。你那章程其中说的几样机器,依兄弟的意思,不妨每样买上一分,带来试用。”陶子尧火速回说:“办机器要到新加坡甚么瑞记洋行、信义洋行。那行里的买办,卑职都有对象,同他们相好。只要托了她们,同洋人订好合同,签过字,到外洋去办,不消三七个月,就可以来回。”抚院说:“很好。”随便又问了些其他说话,跟了他姊夫一块儿出来,回到洋务局里。
  那时候他姊夫因见抚院将她赞赏,也不抱怨他了,还约他同到公馆里用餐。到得公馆里,他姊夫已忙着把那话从头至尾,告诉了他姊姊五次。姊姊听了,自然欢悦,忙同郎君说:“你做姊夫的该应在抚台前面,替他出把力,顶好就把那办机器的差使委了他,等他好趁多少个。他有了好处,再不会忘记您堂哥的。”他姊夫道:“自己至亲,说啥子客气话,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吧。”当下吃过午饭,陶子尧仍然回到局里。
  次日姊夫上院,抚院便把要委陶子尧到新加坡的话,告诉了她。他果然又替她舅子着实吹嘘了许多好话。等到下院回到局里,那委办机器的札子,已经下去了:“先在善后局拨给二万银两,带了去办。假若不够,等到讲定价钱,电禀请示,随时筹拨。”郎舅四个接到那几个札子,自然欢愉。那日她姊夫便叫他把行李搬到寓所里住,说:“不到几天就要远行,搬在一处,至亲骨血,好畅叙二日。”那里文案自然另委别人,不必细述。次日陶子尧上院谢委,又蒙抚院传上去,着实灌了些米粥,把他兴头的了不足。回到住所料理行装,又到各衙门同事处辞行,接着四处备酒饯行。一时亦难尽记。
  且说这日正是洋务局里多少个旧同事,因为她此番奉委,一定名利双收,因而大家借了趵突泉位置,凑了公分备了一席酒替他送行。约的是午刻十二点钟会齐;什么人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至目落西山,约摸有五点多钟时分,我们已等的心焦,才见他坐着姊夫公馆里的四个人中轿,吃的醉醺醺而来。大家随后,奉坐献茶。陶子尧先开口道:“今午可巧家姊丈请客,请的是两司、首道、学堂里的总办王观望、营务处洪观望,一定要拉二哥作陪。平素吃到此时刚刚散席,所以来的迟了一步,累诸公久等!”我们齐说:“还早。”
  少顷,摆上席面,自然是陶子尧首坐,其他作陪。菜上一半,酒过三巡,日产都要上去替他把盏,说她“有此宪眷,机器办到之后,一定大有作为。未来却要提示提拔堂哥们。”陶子尧听了,一面孔得意之色,撇着腔说道:“那用说啊!不是弟兄夸口,那吉林一省讲洋务的,除掉中丞,竟没有第四个人自身得以同她谈得来的。”对面一个同事道:“大家老板要算得这里头在行的了。”陶子尧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谈何简单,就讲到‘在行’四个字!家姊丈办了这几年的洋务局,他只晓得海外人多少个字。你问他是这些国家的他人,看她说得出说不出!兄弟即使没有办过什么交涉,不过眼睛前多少个国家的名字也还说得出。”大家齐说:“未来新加坡回来,总COO的洋务局一席,只怕就要谦让老哥。”陶子尧道:“那也看罢咧。”当夜宴罢回来。次日早晨起程,他姊夫替他料理那样,料理那样,很露殷勤。为她平生省俭,是常有不要管家的,特特为为,又把团结的二爷拨出一个,给她带着外出。陶子尧拜别了姊夫、姊姊,带了管家,取道东三府,到潍县上轻轨,到了阿德莱德。可巧有轮船进口,他便写了票,搬上轮船。等到开船离了岸,那天突然刮起风来,吹得海水壁立,把个轮船摇荡不止。陶子尧一向是有晕船的病症,一上船就躺下不可以动了。他管家叫张升。本是北方人,没有坐过船,更是经不住。这风刮了二日两夜不住,他主仆三个,也就困了两日两夜没起。陶子尧上船的时候,有人替他写了一封信,托轮船上一位帐房照应。那帐房姓刘,号瞻光。一上船竞相请教过大名。陶子尧很摆架子,那刘瞻光推断他自然是海南抚台的宠儿,所以才派她那赚钱差使,一心便想拍他的马屁,口口声声称他陶大人。陶子尧得意出色。始而要房间,船上没有,刘瞻光就把自己的一间帐房让了出去给他,吃饭是别的开,刘瞻光拿自己的私自菜出来让他吃。等到刮风的时候,他管家困倒了,吃茶吃水,都是刘瞻光派人看管;自己又持续过来问候,由此陶子尧心上真正感激。
  那天到了上海,风也息了,船也定了,他主仆五个也不晕了。陶子尧是做官人,贪图吉利,因而就择了棋盘街的高升栈。由栈里接客的跟着,叫了小车,把行李推着就走。主仆三个其余雇了人力车,一路跟来。到了库房,喝过茶,洗过脸,开饭吃过。为着船头上颠播了二日,没有好生睡,因而暂不出门,先在栈中睡了一觉。等到醒来,已是天黑。只见茶房送进一张请客票来。陶子尧接过来一看,上写着:“即请棋盘街高升栈陶子尧大人,驾临四马路老巡捕房对过一品香九号,番酌一叙。勿却为幸!此请台安。”最后一条龙便是年,月,日。下注三个小字,是“瞻光约”。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道是“前几日多瑙河石家庄来,问明柜上探请”多少个字。陶子尧看过,便知是轮船上很是帐房了。他一边看条子,一面管家绞上一把手巾,接来揩过,便启程换了一件单袍子,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对面襟大袖方马褂。其时虽交七月,天气还热,手里又拿了一把折扇。叫管家拿了烟袋,夹了护书,跟在背后。走到街上不认得路,只得唤了两部东洋车,叫他拉到一品香。高升栈到超级香能有多少距离,车夫乐得赚他多少个,拉着兜了个世界方才拉到。主仆二人下车,付过车钱,问了屋子,走了进去。刘瞻光即起身相迎,作揖坐下。
  其时台面上已有七七个人了:有的头上四转都微微短头发垂了下来,却是梳的净光的匀;又有大衿钮扣上插着一朵鲜花;还有些人不亮堂是拿什么熏的,一阵阵的清香喷了还原。那一个人穿的衣衫,一律都是绫罗绸缎,其中也有一三个些微旧点的,总不及陶子尧的刻板。陶子尧是初到香港(Hong Kong),由湖南临来的时候,姊夫曾交代过他,说:“巴黎不是好地方,你又是初始奉差,千万不可荒唐!化钱事小,声名事大!”陶子尧做官心切,便把此话牢记在心。自己拿定主意,到了新加坡,不叫局,①不吃花酒,免得上当。
  ①叫局:叫妓女。
  这日,来到一品香,见过主人之后,又照着大千世界作了一个揖。席上的人也有站起来拱手的,也有坐着不动的。刘瞻光便告知她,那是某人,那是某人,无非某行买办、某处翻译之类,一一道过姓名。随后又来一个人,同陶子尧一并排坐下。那人两撇蟹钳胡须,年纪四十上下。“请教尊姓、台甫?”这人自称:“姓魏名翩仞。”问她安身之地,说是“住在栈里。”刘瞻光也将她姓名报与人们,说:“那位陶大人是青海抚院派来办机器的,是广东通省有名的首先位能员,小弟向来慕名的。”
  稠人广众闻讯,着实起敬。内中有个专做盔甲机器的买办,姓仇名五科,听了那话,便想替自己行里拉卖买,就全力以赴恭维了几句,以示亲热之意。魏翩仞同他坐在一块儿,问寒问暖,更说个不断。后来主人让她点菜,他说不懂。魏翩仞就替他写了六样。我们又要叫局,刘瞻光托魏翩仞替她代一个。陶子尧一定不肯,说:“诸位请便。兄弟是向不破戒,请免了罢。”大千世界肯定要她叫,他迟早不肯叫。后来人们见她急的脸红,也就罢了。当下每人的友善络续来到,也有唱的,也有不唱的。独有魏翩仞叫的是小文人,①跟局堂姐实在标致,一见魏老就伏在她随身,咬了半天的耳根,席面上的人都说:“老三搭魏老直头恩得来!”老三斜溜了她们一眼,不理芸芸众生,依旧说她的话。此时陶子尧坐在另一方面,只作不细瞧。一登时势已到齐,真正是翠绕珠围,金迷纸醉,说不尽温柔景色,旖旎风光。
  ①小文人:还向来不卖身的妓女。
  当下,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拢他,趁芸芸众生厮混的时候,已嘱咐她相好,赶紧再次回到备个双台。跟局的应允着,匆匆装了两袋烟,同了知识分子下楼而去。仇五科便走到刘瞻光面前,托他代邀陶大人同去吃酒。刘瞻光立即代达。陶子尧再三拒绝。刘瞻光道:“子翁不叫局,兄弟不敢勉强,少坐一会,吃一两样赏赏光。”魏翩仞亦帮着凑趣说:“大家那五科哥极爱朋友,前几天是特地相请,酒已交代,子翁务须求去的。”又向五科说:“五科哥,你不妨先走一步,吩咐他们就摆起来。稍停一刻,大家陪了子翁过来。”仇五科又说了一声“拜托”,方才穿好马褂,辞别芸芸众生而去。那里主人菜上齐,吃过咖啡,细崽送上帐单,主人签过字,便令人们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陶子尧先不肯,后来被刘瞻光、魏翩仞一边一个拉了就走。出第超级香,一贯朝西而去。魏翩仞便报告她:“那条叫四马路,是东京第四个热闹所在。”那是书场,那是茶店,……一一的说给她听。陶子尧在外侧混了连年,也听到人家说过四大街的青山绿水,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彻夜,灯火通宵,他那一种心迷目眩的景况,也就不可能尽述。
  魏翩仞是精晓然则的人,到眼便知分晓。况且刚才台面上曾经同他混熟,由此就在路上,一力劝她说:“子翁,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叫做:‘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像你子翁不叫局,不吃酒,自然是尊重极了。不过现在要在世路上工作,照此样子,未免就要吃亏。”陶子尧听了,不胜诧异,一定要请教。魏翩仞道:“兄弟不是必然要拉子翁下水,可是新加坡的职业,十成中等,倒有九成出在堂子里。你看来往官员,那多少个不吃花酒,不叫局?”陶子尧道:“你说事情,甚么又说到做官的吧?”魏翩仞道:“你不要听了意料之外。即如你子翁,何人不知底您是山西抚院委来的,你子翁明明是个官,可是办的是机械。请问那样机器,那样机器,那一项不是职业呢?要办机器,就要找到商店。那一个商店里的‘康白度’①,那多少个不吃花酒?非但他请你,还得你请他:他请你,一半是地主之情,一半是拉你的卖买;你请他,是要劳他辛劳,替她在洋人跟前讲价钱,约日子。只要同你讲得来,包你事事办得稳当,而且又省钱,又不会延误日期,岂不一石两鸟啊?”陶子尧道:“如此说来,一定要兄弟吃酒叫局的了。”魏翩仞道:“这些当然。你不叫局,你到那里摆酒请情侣吗?”陶子尧一头走,一头寻思。忽走到一爿茶店门口,上面竖着一块匾,写着“西荟芳”七个字。芸芸众生齐说:“就在那里进入罢。”陶子尧不知不觉,便跟了进来。究竟魏翩仞是什么样人,陶子尧曾否破戒,且听下回分解。
  ①康白度:买办,保加汉诺威语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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