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白简①留情补祝寿

话说赵温自从九月外出到今,不差已将十月。只因离家日久,千般心情,万种心态,正在无可排遣,恰好春风报罢,即拟整顿行装,起身回去。不料她祖父望他成名心切,寄来一封书信,又汇到二千多两银两,书上写着:“如果联捷,固为可喜;如其报罢,即尽早捐一中书,在京供职。”信上并写明是王乡绅的呼声,“所以东拼西凑,好简单弄成那些数据。望你精彩在京做官。你在外场做官,家里便免得人来欺负。千万不可荒唐,把银子白白用掉”各等语。
  ①黄堂:指少保、太尉。古时称都尉的客厅为黄堂。
  赵温接到此信,不佳便回,只得托了钱典史替他明白,那里捐的便易,预备上兑。那钱典史本来是鄙夷赵温的了,现在黑马看见他有了银子捐官,便从新亲热起来,想替她经经手,可以于中取利的意趣。后见赵温果然托她,他喜的了不可,前天请听戏,后天请吃饭。又拉了一个打京片子的人来,每日同吃同喝,说是他的盟弟,认得部里的书办,有哪些事托他,那里万妥万当的。赵温信以为真,过了一天,又穿着衣帽去拜他,自己还做东请他,后来就托他上兑①。二千多银子不够,又亏了她代担了五百两。赵温一面出了证据,约了日期,一面写信家去,叫家里再寄银子出来好还他。这里一派找同乡,出印结②,到衙门,忙了一个多月才忙完。看官记清:从此之后,赵孝廉为了赵中书,如故贺根跟她在京供职。
  话分多头。且说钱典史在京里混了几个月,幸亏遇见一个相好的书办,替他想方法,把过去参案③的单词改轻,然后拿银子捐复原官,加了花样④,仍在部里候选。又做了动作,不上7个月,便选了安徽广昌县典史。听说缺分还好,他内心自然欢娱。后来一打听,倒是以前在江南揭参他的这多少个里胥,现在正做了广西藩司⑤。敌人路窄,偏偏又碰在他手里,他心灵好不自在起来。跑来同她盟弟,就是上回赚他钱的那个人协议。他盟弟道:“那不难得很,我间壁住的徐都老爷,就是那位藩台大人的同乡。二〇一八年那位藩台上京陛见的时候,徐都老爷还请她吃过饭,是二弟作的陪。他多人的情分很厚,在酒席上咕咕哝哝,谈个不断,还咬了半天耳朵,不了然里头是些什么事情。后来那位藩台大人出京的时候,还叫长班⑥送了他四两银子别敬⑦。”钱典史道:“像她那样交情,应该多送几两才是,怎么只送四两?”
  ①上兑:上,进献;兑,兑款。上兑就是贡献银钱。
  ②印结:类似担保书。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③参案:指弹劾的案件。
  ④花样:指为了伸张捐官的银子收入,设立各种名堂、花样。
  ⑤藩司:官名、掌管一省财赋、人事大权。
  ⑥长班:随从的下人。
  ⑦别敬:送人钱财,为字眼好听,不一致人有差其余叫法。
  他盟弟把脸一红道:“这几个却不知晓,或者别的多送,大家也瞧不见,再不然,大约同乡都是四两。他们做大员的,怎好厚一个,薄一个,叫别位同乡瞧着吃味儿。”钱典史道:“那些大家不去管他。可是我的政工怎么样呢?”他盟弟道:“你别忙。停一会子我到相邻,化上百把银子,找那徐都老爷写封信,替你调解疏通,那不结了啊。”钱典史道:“一封信要那许多银两?”他盟弟道:“你别急。你老哥的政工,就是本人兄弟的政工。你未曾那一点子,我哥们还尽职得起。”当时钱典史再三拜托而去。原来她盟弟姓胡名理,绰号叫做狐狸精。人既精明,认的人又多,无论那里都会溜了去。今番受了盟兄之托,当晚果然摸到隔壁,找到徐都老爷,表明来意,并说前途①有五十金为寿,好歹求你赏一封信。徐都老爷道:“论起来呢,同乡是同乡,可是没有怎么大交情,怎么好写信;就是写了去,只怕也不灵。”胡理道:“那里管得好些,你看银子面上,随便拓几句给她就完了。”徐都老爷一想,家尚书愁没钱买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钱,太太还闹着赎当头,正在那里干着急,没有办法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她来应应急。遂即含笑应允,约她明早来拿信。又问:“银子可现成?”胡理说:“怎么不现成!”随即起身别去。徐都老爷还亲身送到大门口,说了一声“费心”,又叮嘱了几句,方才进去。
  ①前途:旧时与人接洽工作时,对方的代称。
  到了第二天中午,徐都老爷就动身把信写好。一等等到下午,还不见胡理送银子来,心下发急说:“不要不成事!为啥那时候还不来呢?”跟班的请她用餐也不吃。原来前日夜晚,他早就把那话告诉了爱人和跟班的了。大家精晓她就有钱付,太太也不闹着赎当,跟班的也不催着付工钱了。何人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好简单等到两点钟,嘭嘭敲门。徐都老爷自己去开门,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开了,神速请了进来,吩咐泡茶,拿水烟袋,又叫把烟灯点上。胡理没有开口,徐都老爷已经把信取出,送到他面前。胡理将信从信壳里取出,看了五回。胡理一面套信壳,一面嘴里说道:“真正想得到,就会变了卦。”徐都老爷听了那话,一个闷雷,当是不成事,脸上颜色登时改变,忙问:“怎么了?不过不成功?”胡理徐徐的答道:“有自家在里边,怕她逃到那里去。然则拿不出,也就从未办法了。”徐都老爷道:“不过一个从未有过?”胡理道:“有是一些,不过唯有一半。对不住你老,叫自己怪倒霉意思的,拿不入手来。”徐都老爷道:“到底他肯出多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①里拿出一张银票,上写“凭票付京平银二十五两正”,下边还有图书,却是一张“四恒②”的钞票。徐都老爷望着双眼里出火,伸手一把夺了去。胡理道:“就那二十五两仍然本身垫出来的呢。你老先收着使,将来再补罢。”徐都老爷无奈,只可以拿信给她。胡理也不吃烟,不吃茶,取了信一贯去找钱典史。告诉她,替她垫了一百两银子,初阶徐家里还不肯写,后来看我面上却唯独,他才写的。
  ①靴掖子:皮或缎子做的夹子,放在靴筒里。
  ②四恒:清末四大银行,都以“恒”字命名。
  钱典史自是感激不尽,忙着连夜收拾行李,打算后天长行,一向到省。结算下来,唯有她盟弟胡理处,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固然大方,心里无比啬刻,想钱典史同他算清,面子上又不佳表露。因见钱典史有一个翡翠的带头子,值得几文,以前钱典史也说过要卖掉她。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计,说有消费者要买,骗到手,算计起来还可多赚几文,满心快乐。次日便推头有病,写了一封书信,叫做饭的拿来替她送行。信上还说:“带头子前途已经看过,不肯多出价格,等到卖去之后,即将款项汇来。”事到个中,钱典史也左顾右盼,只得自己算完了房饭帐,与赵温分别,坐了双套骡车而去。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他到了巴拿马城,便向水路前行,海有海轮,江有江轮,不消16月,便到了湖北省会,找到饭店。齐巧那位藩司又是护院①,他一时也不敢投信,候准牌期②,跟着同班一大帮走进二堂,在廊檐底下朝着大人磕了七个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那老人只摊摊手,呵呵腰儿,也从不问话就进去了。钱典史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汗,恐怕问起前情,难以作答;幸亏大人不记小人过,过了此关,才把一块石头低垂。
  ①护院:藩台暂时代理抚院职责为护院。
  ②牌期:督、抚台官署接待属员的日子。
  不过他选的不得了缺,现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八月。那署事的人也弄了什么大罪名的信,好简单署了这一个缺。上司看了来信人面上,总要叫她署满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去。好在姓钱的是实缺,就是悠闲三年五载也不打紧:上司存了这一个看法,所以竟不挂牌叫她赴任。却不想那位钱太爷只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她空闲在首府,他却受不的了。一天到晚,不是活动,就是找朋友,东也驾驭,西也驾驭,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厅班子里,有能在下边面前说得动话的,他便极力巴结,每一天穿着衣帽到寓所里去问候。后来就有人告诉她:现在支应局①兼营务处的候补府黄大人,是护院的天字第一号的大红人。凡百事情托了她,到护院面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新近赈捐案内,又蒙西藏抚院保送了“免补②”,部文虽未回到,即日就要过班,便是一位道台③了。一直司、道一体,便与藩、臬两司同起同坐。所以她现在虽说依旧上卿,除掉护院之外,藩、臬却都不在他眼里,有些工作竟要硬驳回去。藩、臬为她是护院的宠儿,而且即日快要过班,所以整个也都让她三分。
  ①支应局:官署名,首席营业官军饷。
  ②免补:候补官员扫除经过本职的增补阶段,跳了一流。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白简①留情补祝寿。  ③道台:省以下、府以上的领导人士,也叫观看。
  闲话休题。且说钱典史听见那条路径,便潜心关切的想去钻。究竟她工作精细,未曾禀见黄大人,先托人介绍,认得了黄大人的门口同他门口,一个叫戴升的先要好起来,拜把子,送东西,如兄若弟,叫的应天响,逐步的才把“省外闲不起,想求大人提拔擢升”的情趣说了出去。戴升道:“老弟,你干什么不早说?那点点业务,做堂弟的仍可以帮你一把力。”钱典史听了,喜的嘴都合不拢来,忙说:“既然如此,我明日清早就来禀见。”戴升道:“你别忙。早来无用,中午找她的人多,这里有工夫见你,要来,明儿夜间来。”
  钱典史忙说:“领都。倘能蒙老哥吹嘘,大人栽培,赏派个把选派,免得妻儿老小捱饿,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说完事后,
  便即起身告辞。戴升说:“自家兄弟,说那里的话。明早再会罢,我也不送您了。”钱典史去后,齐巧上头有事来叫戴升进去,问了两句话。只因黄里胥前日为了支应局一个收支委员亏空了几百两银两,被他查了出去,登时撤掉差使,听候详参。心想,那么些候补小班猪时头,一个个都是穷光蛋,靠得住的实在没有。便与戴升谈及此事。也是钱典史运气来了,戴升便保举他,说:“现在有个新选宜姜堰区典史钱某人,”怎样精明,怎么样谙练,“而且曾任实缺,现在又从部里选了出来,因为有人署事,暂缓赴任。假诺委了那种有缺的人,他自然尽心尽职,再不会出事故的。”黄大将军道:“我从未看见过此人。”戴升道:“他可常常来禀见。小的为着老爷事忙,那里有工夫见他,所以从不曾上往返。”黄上卿道:“既然如此,叫她后天夜间来见我。”戴升答应了多少个“是”,又站了一会子,才退了出来。
  到了第二天,钱典史那里等到夜幕低垂,太阳还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补服①跑了去。只见公馆外围平放着两乘轿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里,请安坐下。戴升把昨儿夜间替他吹嘘的话告诉了她,还说“支应局出了一个进出差使,上头一定要委外人,已经有了主了,是自己硬替你老弟抗下来的。停刻见了面就有喜信的。”钱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欣赏,忙问:“大人曾几何时回来的?”戴升道:“上午七点钟上院,九点下来;接着会审了一桩甚么案子,赶十二点钟到局里吃过饭,又看文件,才回去抽不上三袋烟,又是什么局里的委员来禀见,现在正在那里会客咧。你且在那屋里吃饭,等他老人家送过客,过了瘾,再上去不迟。”钱典史无奈,只得暂且坐着等候。停了一会子,只听得里头喊“送客”,见多少个委员面前走,黄教头前面跟着送。走到二门口,那八个委员就站稳了脚,黄经略使照他们呵呵腰,就和好先进去了。多少个委员分别上轿回去不题。
  ①花衣补服:花衣,即莽袍,官服;补服,穿在莽袍外面的外衣。
  那里黄通判踱进二门,便问管家:“轿子店里催过没有?”有个管家便回:“已经打发了几回人去催去了。”黄经略使道:“今儿在院上,护院还提起,说部文那二日里头一定可到。轿子做不来,坐了什么上院呢?真正那些家伙!我不说,你们再不去催的。”众管家碰了钉子,一声也不敢言语,一个个宁静,垂手侍立。黄太傅说完了话,也踱了进入。等到上灯之后,钱典史在戴升屋里吃过了晚饭,然后戴升拿初阶本进去替她回过,又出去领他到客厅西面一间小花厅里坐坐。此时钱典史恭而且敬,一个人坐在那里,静悄悄的,足足等了半个钟头才听见靴子响。还没进花厅门,又胃痛了一声。随见小伙计的,将花厅门帘打起,便是老人走了进来:家常便服;一个胖胀面孔,吃烟吃的颜面发青,一嘴的黑黝黝胡子,五只眼睛直往上瞧。钱典史火速跪倒,同拜材头的同等,叩了多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又请安,从衣袖管里取出履历呈上。黄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让坐。钱典史只有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着脸儿听老人家问话。黄少保把他的履历翻了一翻,随手搁下,便问:“曾几何时到的?”钱典史忙回:“上个月到的。”黄参知政事道:“三亚的缺很不坏?”钱典史道:“大人的栽培!可是一代还不获得任。”说到那里,黄长史叫了一声“来”。只见小伙计的拿着水烟袋进来装烟。黄参知政事只管吃烟,并不作答。钱典史熬但是,便站起来又请了一个,说:“卑职母老家贫,虽说选了出来,藩宪一时不挂牌,总求大人升迁升迁!”黄军机章京道:“求我的人实在多,总要再添几百个差使,才可以都应酬获得。”钱典史听了不敢言语。只见黄郎中拿茶碗一端,管家们喊了一声“送客”,他只可以辞了出去。黄校尉送到二门,也就进入了。
  钱典史出来,仍然走到戴升屋里,哭丧着面孔,在那里换衣服,一声也不言语。如故戴升着出他的苗子,就说:“老弟!官场里的政工,你也总算经过来的了,这里有一见面就委你差使的?少不得多走两趟。不是说,有愚兄在其间,大家兄弟自己的事,还有哪些不替你上紧的。那算得什么,也值得放在心上,就当下不自在起来。快别那样!”钱典史道:“做兄弟的决不不精晓这么些道理。可是一件,刚才自我求她,他双亲的小说不大好,再来恐怕他不见。”戴升道:“你放心,有自己吗!你看她一天忙到夜,找他的人又多。我说句话你别气,像你老弟那样的班子,不是有人在里面招呼,如要见他一方面,只怕等上三年见不着的尽多呢。”钱典史道:“我精通。不是您老哥在其中,兄弟那里够得上见她。有你老哥拍胸脯,兄弟还有何子不放心的。你快别多心,将来全仗大力!”一面又替戴升请了一个安,然后辞了出去,自回寓处。后来又去过一回,也有时见着,有时见不着。
  忽然一天,钱典史正走进门房,戴升适从上边回事下来,笑嘻嘻的朝向钱典史道:“老弟,有件业务,你要什么样谢我?说了再报告你。”钱典史一听话内有因,心上一想,便道:“老哥,你别拿人开玩笑,什么人不领悟戴二曾祖父平昔是清正廉洁,何人见你受过人家的谢礼!那话也不像你说出来的。”旁边有戴升的一个搭档听了那话,笑道:“真正钱太爷好口才!”戴升道:“真是真,假是假,不要说顽话。我们过那边来讲正经要紧。”钱典史便跟了戴升到套间里,多少人咕咕哝哝了半天,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听得临了一句是钱典史口音,说:“凡事先有了您老哥才有自家哥们,你本人还分互相呢。”说完出来,神采飞扬而去。究竟所说的不得了收支差使派她没有。后文再题。
  且说黄长史有一天上院回来,正在家里吃夜饭,忽然院上有人送来一角文书,拆开一看,正是保险过班的行知。照例花费来人。便是戴升领头,约齐一班家人,戴着红帽子,上去给曾祖父叩喜。叩头起来,戴升便回:“绿呢轿子可巧先天饭后送来,家人刚才看过历本,前天上好的小日子,老爷好坐着上院。”黄军机章京点点头儿,又问:“价钱讲过没有?”戴升道:“拿旧蓝呢轿子折给他,找她个其他钱。”黄里正道:“旧轿子抬去了从未有过?”戴升道:“今日曾祖父坐了新轿子,就叫他们把旧的抬了去。”黄郎中没有其余言语,戴升便退了下来。接着首府、首县,以及支应局、营务处的诸位委员老爷,统通得了信,一齐拿初始本前来叩喜。内中只有首府来的时候,黄提辖同她极度客气。无奈做此官,行此礼,凭你是什么人,总跳不过这么些理去。始终那首府根据见上司的规矩见的他。一宵无话。
  次日一大早,黄教头便坐了绿呢大轿上院,叩谢行知。仍旧坐了太师官厅。惹得那些候补太师们都站起来请安,一口一声的叫“大人”。黄大人正在那里推让的时候,只见有人拿了藩、臬两宪的名片前来请她到司、道官厅去坐。那一个参知政事又站了班,送他出去。到司、道官厅,各位家长都对她作揖道喜。他依旧一个个的问候,还他旧属的样式。各位老人说:“将来大家是同寅,要免去那一个礼的了。”各位父母又一块让位,黄大人便扭扭捏捏的在起首一张椅子上坐下。列位看官记清:黄大人现在一度变为道台,做书的人也要改称,糟糕再称他为黄都督了。当日黄道台上院下来,便拿了旧属帖子,先从藩台拜起,接着是臬台、粮巡道、盐法道,以及各局总办,并在省的候补道,统通都要拜到。一路上,前头一把红伞;两个营务处的卫士,一匹顶马,骑马的戴的是五品奖札,还拖着一枝蓝翎①;七个营务处的差官,戴着白石头顶子,穿着“抓地虎②”,替她把轿杠;其它一个门卫,夹着护书,跑的满头是汗。后头两匹跟马,骑马的二爷,还穿着毛衣。黄道台坐在绿呢大轿里,鼻子上架着一副又大又圆,测黑的墨晶眼镜,嘴里含着一枝旱烟袋。三个轿夫扛着她,东赶到西,西赶到东。那一个把轿杠的差官还替她频频的装烟。从早上径直到三点半钟才回到住所。他老的烟瘾上来了,尽着打呵欠,不等衣物脱完,一头躺下,一口气呼呼的抽了二十四袋。跟她的人,不容说肚子是饿穿的了。接着还有稍稍候补大人、老爷们前来祝贺,都是戴升替他一个个道乏挡驾。
  ①“红伞”、“奖札”、“蓝翎”:均是意味着管事人身份的穿衣,仪仗。“红伞”,官员骑行时仪仗中的伞盖。“奖札”,奖励的凭据,那里即指五品顶戴的“蓝翎”(帽上的装饰羽毛)。
  ②抓地虎:靴名。
  又过了二日,戴升想讨好主人,趁空便进入回道:“现在老爷已通过了班,可巧大后天又是老婆的风水,家人们东风标致齐了成员叫了一本戏,备了两枱酒,替老爷、太太热闹二日。那一点面子老爷总要赏小的,总算家人们一点孝道。”黄道台道:“何苦又要你们化钱?”戴升道:“钱算得什么!老爷肯赏脸,家人们倾家都是乐于的。”黄道台道:“只怕这一闹,不要叫局里那个人清楚,他们又有怎么着公分闹不佳受,还有营务处上的。”戴升道:“老爷的喜庆,应该热热闹闹二日才是。”黄道台也无她说,戴升便退了下去,自去工作。不料那个局面传了出去,果然营务处手下的一班营官一天公分;支应局的一班委员一天公分:都是一本戏、两枱酒,一齐拿了名片,前来送礼。黄道台道:“果不出我所料,被戴升这一闹,闹出事情来了。”戴升道:“要他们知道才好。”于是定了头一天暖寿,是本公馆众家人的戏酒,第二天正日,是营务处各营官的;第四天方轮到支应局的众委员。到了暖寿的首后天夜晚,黄道台便同戴升钻探道:“做那个诞辰,唱戏吃酒,都是荒废,一点不可实惠。”戴升正要回答,忽见门上传进一封电报信来,上面写明“瓦伦西亚来电送支应局黄大人升。”黄道台知道是着急事情,快速拆开一看,上头唯有号码。黄道台是不认得海外字的,忙请了帐房师爷来,找到一本“华洋历本”,翻出电码,一个一个的查。前头三个字是“哈拉雷支应局黄道台”。黄道台急于要看上面,偏偏错了一个数码,查死查不对。黄道台急了,说:“不去管她,空着那个字,查底下的罢。”这师爷又翻出八个字,是“军装案”。黄道台一见那多少个字,他的心就毕卜毕卜跳起来了。瞪着六只眼睛看她往底下翻。那师爷又翻出七个字,是“帅①查确,拟揭参②”。黄道台此时犹如打了一个闷雷似的,咕呼一声,往椅子上就坐下了。那师爷又翻了一翻,说:“还有哩。”黄道台忙问:“还有什么子?”师爷一面翻,一面说:“朱守、王令均拟革,兄拟降同知①,速设法。”下头注着一个“荃”字。黄道台便理解那电报是两江督幕里她一个亲朋好友姓王号仲荃的得了风头,知会他的。便说:“那事从那里说起!”师爷说:“照那电报上,令亲既来观照,折子还平昔不出来。观看早点设法,总仍能挽回。”黄道台道:“你们别吵!我此刻方寸已乱,等我定一定神再谈。”
  ①帅:指总督。
  ②揭参:指弹劾。
  歇了一会子,正要说话,忽见院上文巡捕胡老爷,不等文告,一直闯了进入,请安坐下。大千世界见他来的新奇,都退了出来。胡老爷四顾无人,方才说道:“护院叫卑职到此,特特为为文告老人一个信。”黄道台正在昏迷之际,也不知作答什么方好,只是拿眼望着她。胡老爷又说道:“护院接到马那瓜制台②的电报,说是那年军装一案,大人也挂误在中间,真是意外的作业!护院叫劝劝大人,不要把那事放在心上,过上多少个月,冷一冷场,总要替父母想方法的。”此时黄道台早已急得五内如焚,一句话也答应不出。后来听见胡巡捕说出护院的一番善意,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那一种感恩图报的榜样,画也画不出,便说:“求老兄先在护院前替兄弟叩谢宪恩。兄弟现在是被议人士,日里困难出门,等到明晚,再亲自上院叩谢。”说完之后,胡老要赶着赶回销差,立即辞了出来。黄道台此番竟是非凡客气,平昔送出大门方回。
  ①守、令、同知:官名,守、太师,即里胥,令、冏卿,同知,太师的辅佐员。
  ②制台:即总督。
  当下一个人,也不进上房,仍走到小客厅里,背开头,低着头,踱来踱去。有时也在炕上躺躺,椅子上坐下,总躺不到、坐不到三分钟的时候,又爬起来,在地下打圈子了。约摸有四越多天,太太派了大姨三四次来请老爷安歇,我们看见老爷那么些样子,都不敢回。后来老伴怕他急出病来,只可以自己出去解劝了半天,黄道台方才没精打彩的跟了进来。
  到了第二天,本是太太暖寿的正日,因为遭了那件事,上下都没了兴头。太太便叫戴升上去,同他说道,想把戏班子回掉不做。戴升一见老爷坏了事,何人肯化那冤钱,便落得顺水推船说:“家人也知道老爷心上不痛快,既然太太如此说,家人们过天再替太太补祝罢。”说完出去,叫了三姑的来,回头他说:“不要唱了。”掌班的说:“我的祖父!为的是大人差使,好简单才抓到那一个草台班,多少唱二日再叫他们回到。”戴升道:“不要就是毫不!你不走,难道还在此地等着捱做不成?”掌班的被他骂了两句,头里也听到那里老人的阵势糟糕,知道那事不成事,只能垂头黯然了出去,叫人把箱抬走。一面戴升又去公告了局里、营里,我们亦已得信,今见如此,乐得省下几文。不在话下。
  到了晚上,大人从床上起身,洗脸吃饭,一声不吭;等到过完瘾,那时已有燃烧时分。戴升进来回:“外面都已伺候好了。请老爷的示,依然吃过晚饭上院,仍旧此刻去?”黄大人说:“吃过晚饭再去。”原来那位黄大人的爱妻最是知书识礼的,一听郎君降了官,便同戴升说:“现在叔叔出门,是坐不来绿呢大轿①的了。大家那顶旧蓝呢的又被轿子店里抬了去,你看向那位相好老爷家借一顶来?”戴升道:“现在的政工,没头没脑,然则一个电报,还作不得准。据亲属的情致,老爷后天依旧一如既往,等到奉到明文再换不迟。况且同人家去借,面子上也不好说。”太太说:“据自己看,那桩事情不会假的,再坐着绿大啊的轿子上院,被人家指指摘摘的不好,不如换掉了妥善。横竖早晚要换的,家里有的是老太爷不在的时候,人家送的蓝大呢帐子,拿出两架来把他蒙上,很不难的事。”一面说,一面就叫姨太太同了小姐当即去开箱子,找出七个蓝呢帐子,交给戴升拿了出来。戴升回到门房里说道:“说起来,我们老爷真真可怜!好不难创了一顶绿大吗的轿子,没有坐满四次,现在又坐不成了。太太叫把蓝呢蒙上,说得好简单,何人是轿子店里的门户?我是弄不来。好在曾外祖父是糊里纷繁扬扬的,今儿晚上让她再多坐三回。吩咐亲兵,明日清早叫轿子店里的人来一八个,带了钱物,就在大家公馆里把他蒙好就是了。”究竟黄大人是不是仍坐绿呢大轿上院,且听下回分解。
  ①绿呢大轿:一种官阶标志,当时三品以上领导才坐绿呢大轿。

却说黄道台吃过了晚饭,又过了瘾,一壁换行头,一壁咳声叹气。扎扮停当,出来上轿,照旧是红伞顶马,灯笼火把而去。到得院上,一个人踱进了司、道官厅。胡巡捕听说他来,因为平素要好的,赶忙进去请了安,说:“护院正会客哩,等等再上去回。大人吃过饭了从未?”黄道台说:“偏过了。老哥,你那称呼要改的了,兄弟是降调人员,不一样老哥一样啊?”说着,就要拉胡巡捕坐下谈天。胡巡捕也半推半就的坐了。说不到两三句话,便说:“卑职要上去瞧瞧看,客人去了,好进入回。”黄道台又说了一声“费心”。胡巡捕去不多时,就来相请。黄道台把马蹄袖放了下来,又善于整一整帽子,跟了进来。护院已经迎出来了。
  ①白简:弹劾的奏折。
  一到屋里,黄道台请了一个安,跟手跪下磕了一个头,又请了一个安,说:“叩谢大人为职道事情放心不下。”归坐之后,接着就说:“职道没有福气伺候大人。未来还求大人栽培,职道为牛为马也宁愿的。”护院道:“真也想不到的政工。不过制台的电报说虽这样说,折子还不曾出来。前日胡巡捕回来,讲老哥有位令亲在幕府里,为甚么不托他想艺术去挽回挽回?”黄道台道:“虽是职道的亲戚在里头,怕的是制军面前不大好说话。总求大人替职道想个章程,疏通疏通。职道也不敢望其余好处,但求保全声名,即就感戴大人的恩典已经不浅。”说着,又离座请了一个安。护院道:“我今日就打个电报去。不过令亲那里,你也相应复他一电,把底子搜一搜清,到底是怎么一件事。”黄道台道:“不用问得。”一面说,一面把嘴凑在护院耳朵跟前,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一次,方才高声言道:“少不得总求大人的培养。”护院听了他话,皱了两次眉头说:“老哥当初那件事,实在你协调大意了些,没有配置得好,所以出了那几个事故。”黄道台答应了一声“是”。护院又真的宽慰他几句,叫她在寓所里等信:“我这边马上打电报去,少不得要替你想方法的。”然后端茶送客。黄道台辞了出去,胡巡捕赶上说:“护院已经承诺替老人想方法,看起来那事一定不要紧,等到一有喜信,卑职就立时回复。”黄道台连说:“费心!……”又谦逊了两次,然后上轿而去。
  一霎回到住所,他父母的声色便不像前头的生硬了。下轿之后,也不回上房,直到大厅坐下,叫请师爷来,告诉她缘故,叫她拟电报,依照护院的话,就托王仲荃替他调研据实电复。师爷说:“这么些电报字太多,假使送到电报局里去,单单加一的译费就得一些角,不如大家费点事,翻好了送去。”黄道台点头称“是”。师爷便取过那本“华洋历本”来,查着“电报新编”一门,一个一个的号子写了出去,打发二爷送去。黄道台方才回到上房,脱去衣服,同太太谈论护院的恩情。太太也确实感激,说:“等到大家有了利益,怎么补报补报他方好。”当下安寝无话。
  且说戴升看见老爷打电报,等到老爷进去,他便进入问过师爷,方才知道底细。师爷说:“那事护院很肯辅助,看来还有得挽回。”戴升鼻子里哼的冷笑一声,说:“等着罢!我是早把铺盖卷好等着的了,想想做官的人也不失为作孽,你瞧他昨日升了官一个旗帜,今儿参掉官又是一个规范。不比大家当家人的,辞了主人,还有西家,一样吃他妈的饭,做官的可唯有一个天王,逃不到那边去的。你说护院肯协理,护院就要回任的,未见得制台就听他的话。将来的作业瞧罢咧!可以不要大家卷铺盖,这是极致没有。”一头说着,一头笑着出来。师爷也不同他多舌,各自归房不题。
  且说黄道台在公馆里头等等了六日,不见院上有人来送信,把他急的真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走出走进,坐立不安。真正说也不信:官场的势利,竟比华山上张真人的符还灵。从前黄道台才过班的时候,那一天不是车马盈门,还有多少人要见不得见;到了现行,竟其鬼也尚无一个,便是受过他的是拔,新委支应局收支委员的钱典史,也是绝迹不到,并且连戴升门房里,亦有四三日尚未他的黑影了。黄道台此事却不经意。不过胡巡捕从来最要好、最关怀的人,他今不来,可知事情不妙。到了第八天饭后,他老人家已经至死不变,绝了思想。一等等到天黑,忽见戴提升喜笑颜开兴拿了一封信进来,说:“院上传见,那封信是文巡捕胡老爷送来的。差不多圣彼得堡的工作有了好音讯,所以院上传见。”黄道台火速取过拆开一看,只见下面写的是:敬禀者:窃卑职顷奉抚宪面谕,刻接制宪电称,所事尚未出奏,已委郭道查办,定可转圜。嘱请宪驾即速到院。肃此谨禀。恭叩大人福安。伏乞垂鉴。卑职尔调谨禀。
  黄道台尚未看完,便说:“那件事情,仲荃太造孽了。现在影子都尚未,怎么就打那么一个电报呢?真正荒唐!”一手拿着信,一头嚷着,赶到上房告诉内人去了。大家听着,自然欢畅。他便随即换衣裳,坐轿子上院。到了官厅里,胡巡捕先来问候。此番黄道台的主义比不足那天夜里了,便站着同他谈话,不让他坐。胡巡捕也不敢坐。黄道台道:“天下那里有那样荒唐人!想我们舍亲凭空来那们一个电报!现在委了郭观望查办,这事就好说了。”说着,胡巡捕进去回过出去请见。黄道台此番进去,却换了礼节,依旧照着她们司、道的规矩,相会只打一恭,不像那天中午,叠二连三的问候了。护院告诉她:“那天我兄去后,兄弟就打了一个电报给江宁藩台,因为她也是手足的友善,托他替我兄想个措施。刚才接到她的回电,老兄请看。”一面说,一面把电报拿了出去给黄道台看。只见上面写的是:“江电谨悉。黄道事折已缮就。遵谕代达,帅怒稍霁,饬郭道确查核办。本司某虞电。”黄道台看完,便再次谢过护院,说了些感激的话,辞了出去。
  回到住所,也不理解甚么人给的信,所有局里的、营务上的那多少个委员,一个个都在住所里等着请安。黄道台会了多少个,别的一律道乏,咱们回到。只有钱典史向来落了门房,同戴升探究,托她替回,就说:“那两天知道大人心上不爽快,不敢惊动,所以太太生日,送的戏也尚无唱。现在是绝非事的了。况且我又是受过栽培的人,比外人分化,应该领个头,邀集两下里的同事、同寅,前来补祝。老哥,你看就是明日怎么?烦你就替我先上去回一声。”戴升道:“兄弟别谦虚罢!前两日大家那边真冷清,望你来谈谈,你也不来。这一会子又来闹这么些了。”钱典史把脸一红道:“我不是不来,怕的是碰在她父母不欢跃头上,怪不好意思的。现在这么,也是我们的一点孝心,是糟糕少的。”戴升道:“我精通了。你别着忙,少不得说定日子就给您信的。”原来钱典史自从那一天同戴升私语之后,第二天便奉到支应局的札子,派他做了进出委员。一切谢委到差,都是照旧公事,不必细赘。凡是做书,叙一桩事情,有明点,有暗点,有补点。此番钱典史得差,乃是暗点兼补点法,看官不可不知。
  闲话休题。且说是日钱典史去后,戴升一想那话不错,立时就到上房,不说钱典史的主张,竟其算他自己的意思,说道:“后天太太生日,家人们当然要替太太祝寿的,偏偏来了这们一个电报,闹了这几天。家人连饭也几天没有吃,夜间也睡不着觉,心里想,好不难跟得一个持有者,总要望主人轰轰烈烈的,升官发财方好。况且老爷官声,统山西率先,算来自然不会出事故的。前天家人同伙当中,还有多少个一天到晚低头消沉,想着须求某老爷、某老爷外头荐事情,公馆里的业务都不肯做。这么些没有灵魂的东西,真把眷属家恨的了不可!”黄道台道:“那一个没良心的东西,还好用啊?是那多少个?马上赶掉他!”戴升道:“名字也绝不说了。常言大人不记小人过,那几个从未良心的事物,将来总没有好日子,等着瞧罢。”当下老伴也帮着劝解一番,黄道台早先无言,然后讲到看日子补祝寿,局里头是钱太爷领头,还要照上回说的一致办。黄道台应允了。就看定日子,后天为始。戴升出来,就去文告了钱典史。依然是大伙儿人头一天暖寿,局里第二天,营务处第四日,捱排下去。打条子给县里,请他知会学里老师去封戏班子的箱。不上半天,依然上回那么些掌班的押着戏箱来到公馆。先见门政岳丈戴三叔,请过安。那掌班的说:“我的大太爷!上回唱过不结了呢!害的咱东也找人,西也找人,为的是大人差事,赚钱事小,总要占个面子。那里了然半天里一个雷,说不唱了。我大太爷!那真啃死小人了!足足赔了一百二十四吊,就是剩了条裤子没有进当!幸亏好,今儿如故我的指派,赏我们个面子,咱恨不得竭力报效。大太爷你想,咱班子里一个老生,一个花脸,一个小生,一个衫子,都是刮刮叫,超等第一名的角色:老生叫赛菊仙,花脸叫赛秀山,小生叫赛素云,衫子叫赛云。”戴升道:“怎么全是‘赛’?只怕赛不过罢!”掌班的心焦道:“那原是吉林大名鼎鼎的‘四赛’,何人不通晓。等到开了台,大太爷听过,就精晓我不是说的谬论。”戴升道:“唱的好,没有话说;唱的不得了,送到县里,赏你三百板子一面枷。”掌班的道:“唱的不佳,也有您大太爷包罗,唱的好了,更毫不说,只你大太爷一句话,多不敢想,把大人库里的元宝赏咱三个,补补上回的数,那就是大太爷栽培小人了。”戴升道:“他有银子在她手里,我想赏你,他不肯,亦是没在法想。”掌班的道:“大太爷你别瞒我,什么人不精晓支应局的戴大太爷,大人跟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只要你老吩咐就是了,不要说一个大洋,就是上千上万的,也尽着你拿。”戴升道:“那倒好了。我有这个银子,也不在那里当门口了。”正说着话,可巧上头来叫戴升,就此把话打断。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仓卒之际间,便到了暖寿的那一天。班子里规矩,两点钟就要开锣,黄道台因为此事,上院请了八日假,在寓所里吃过午饭,就同看老婆出来坐在大厅上听戏。还有姨太太、小姐,一个个都打扮着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着瞧戏。
  黄道台还有一个少爷,二〇一九年只得十三岁,是姨太太养的。因为老婆没有孙子,却拿她爱如珍宝,把那位少爷脾气惯的比何人还要火爆。他说要天上日头,就得有人拿梯子才好;不然,他那牛性一发,十个老爷也强他只是。那天唱戏,他一早就钻在戏房里,戴着胡须,尽着在那里使枪耍棒。班子里人为的是少爷,也不敢多讲。后来倒是一个唱小丑的看不过,说了一句:“我的公子,我们在那里唱戏,你老倒在那边做清客串了。”少爷听了不懂。跟少爷的二爷听了那话,就朝着至极唱小丑的眉毛一竖,说她糟蹋少爷,一定要上去回。唱小丑的要强,五个人就对打起来。掌班的看可是,过来把更加唱小丑的吆喝下来,又过来替二爷赔不是,劝他同少爷厅上去瞧戏,戏房里人多口杂,得罪了公子可不是玩的。那二爷方才同了公子出来。少爷始终,偷了每户一挂胡子,藏在袖子里。掌班的查着了,也不敢问。
  少停天黑,台上停锣预备上寿。老爷、太太一同跻身,扎扮出来。老爷穿的是朝珠补褂,太太穿的是红裙披风。双双站立厅前,同受人们行礼。先河是投机家里的人,接着方是戴升领着合府秀人。那戴升头戴红樱大帽,身穿元青胸罩。其他的也具备马褂的,也有只穿一件长袍的,一齐朝上磕头,老爷站在地点,也还了一个辑。太太也福了一福。众家人叩头起来,便是众位师爷行礼。太太回避,单是黄道台出来让了五遍。我们散去。接着合省官员,从参知政事以下的,都来上手本。黄道台命令一概挡驾。独有钱典史,也不管厅上有人没人,身穿彩画蟒袍,头戴五品奖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多少个头,起来请过安,又要找老婆当面叩见、叩祝。太太见她进来的时候,早已走开了。黄道台又同他谦虚四遍,让她在此间看戏。他说:“卑职不比人家,应得在此处伺候的。”诸事停当,方才坐席开锣,重跳加官,捱排点戏,直闹到十二点半钟方始停当。
  却说这一天送礼的人倒也不少,无非那酒、烛、糕桃、幛屏之类居多,全是戴升一个人专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开发力钱多少,一一登帐记清。戴升还问人家要门包,也有两吊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细大不捐,积少成多,合算起来也着实不少。还有些候补老爷们,知道黄道台同护院要好,说得动话,便借此为由,也有送一百两的,也有送五十两的,也有送衣料、金器的。那门包更不要说了。凡送现银子及衣料、金器的,因为老婆吩咐过,一概立即交进;其他下午停锣之后交帐,太太要亲自点过,方才安寝。
  转刹那,已过三天,黄道台上院销假。又过了几天,几来拜寿的同寅地点,一到处都要去谢步。暗中又托人到郭道台那里打点,送了一万银子。郭道台就替他洗刷清楚,说了些“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话头,禀复了制台。那制台也因得了护院的信,替他求情,面子难却,遂把那事放下不题。且说黄道台如故当他的指派。因为护院相信她,甚么牙厘局①的老将、保甲局②的宿将、洋务局地铁兵,统通都委了他,真正是如虎添翼,通省再找不出第一个。无奈实缺经略使已经请训南下,不日就要到任。别人还好,独有那位藩台大人,是盐法道署的,他那人毕生顶爱的是钱。自从署任以来,怕人说他的闲聊,还不敢公然出卖差缺。今因听得新抚台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这藩台是不可能久的。他方便令智昏,叫她的幕友、官亲,四下里替他招揽买卖:其中以一千元起码,只可以委个中等差使,顶好的缺,总得头二万银子。何人有银子哪个人做,却是公平贸易,丝毫不曾偏枯。有的没有现金,就是出张到任后的期票,这位老人家也收。但是碰到一个现惠的,那出期票的也要退回了。
  ①牙厘局:掌管厘金税收。
  ②保甲局:掌管保甲治安。
  闲话休题。且说那位藩台大人,自从改定章程,划一不二,却是“臣门如市”,生涯分外旺盛。内中便有一个知县看中一个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台兄弟的门道,情愿报效八千银两。藩台应允,立即三面成交。正要挂出牌去,忽然院上传见,赶忙打轿上院。护院接见之下,原来不为别事,为的是胡巡捕当了5个月的差,很献殷勤,现在护院不久即将交卸,意思想给她一个美缺,无非是调节她的意趣。不料护院指名所要的可怜缺,就是那位藩台大人八千五头出卖的不得了缺。护院话已出口,藩台心下好不踌躇。心想:“缺是多得很。如果别一个还好,偏偏那几个明日才许了每户,而且是现银交易。初意以为详院挂牌,其权照旧在自我,不料护院也看中是其一缺,叫自己怎么回头人家啊。”转念一想:“横竖他尽快就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与自己同一。他要照应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后,他爱拿那多少个缺给什么人,也不管我事,何必那时候来抢我的衣食饭碗呢。不过又不方便直言回复。不如其余给她个缺,敷衍过去。”主意打定,便回护院道:“大人所说的那几个缺,一来离省较远,二来缺分听说也徒有虚名,毫无实在。胡令当差坚苦,又是大人的命令,等司里回去,再对付一个好点的缺调剂他。明日清晨就来禀复。至于老人所说的这一个缺,现在有应署人士,司里回去也就挂牌出去。”护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这些也上等的了,难道还不算好?”藩台道:“缺就算好,也要看民情怎样。那地方民情糟糕,事情不大好办。等司里对付一个民意好点的地点,也不负大人栽培他这一番盛意。”
  原来那藩台卖缺,护院已有听说,大致那一个缺已经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争一争;既而一想,我又急速就要回任的,何苦做此仇人。他既说得这样和谐,且看她拿什么好地方来给自身。遂即点头应允,说了声“某翁费心”,藩台方始辞别回去。一转眼回到本衙,吃过了饭,正在签押房里过瘾。只见她兄弟三父母走进屋子,叫了一声“哥”。藩台问她:“甚么事?”三大人说:“前日宿迁府出缺。明天一大早,票号里一个对象收到她那里的首县一个电报,托号里替她垫送二千银子,求委那首县代理一多个月。那个缺也有数,然则是颜面上雅观些的情趣。”藩台道:“九江府也从不听到长病,怎么就会死?”三大人道:“现在只略知一二是出缺,论不定是病死,是丁忧①,电报上从不写明。”藩台道:“首县代理太师,原是常有的事。但是一个太史只值两吊银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不佳做的那们滥!”三大人说:“我的哥啊!现在不是时候了!新抚台一接印,护院回了任,我们也随即回任,还不趁捞得一个是一个?”藩台道:“一个太师总不止那么些数。如果太史止卖二千,那个州、县岂不更差了一流呢?”三双亲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货讨价,那代理可是两7个月的事务。”藩台道:“代理就无须挂牌吗?”三老人道:“牌是本来要挂的。”藩台道:“要挂那张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现银子。代理尽管则两七个月,现在离着收灌①的时候也不远了,这一接印,一分到任规、一分漕规,再做一个寿,论不定新任过了年出京,再收一分年礼,至少要弄万把银子。现在叫她拿出一半,并不为过。况且那万把银子都是颜面上的钱。即使手长些,弄上一底一面,哪个人能管他啊。”
  ①丁忧:官员父母死后,须守丧三年,才能复职。
  三大人见她哥那们一说,心上自己转念头,说:“哥的话并科学。”便对她哥道:“既然如此,等自家去找票号里万分朋友,叫他今日就打个电报去回她,说五千银子一个无法少。是还是不是,叫他当天电复。有个缺在此处,还怕鱼儿不上钩。况且外省的候补通判多得很呢。”藩台道:“是啊。你就立刻去找那么些朋友,好歹叫他给一个回信。他不要,还有外人呢。”原来那位署藩台姓的是何,他有个诨名,叫做荷包。那位三父母也有一个绰号,叫做三荷包。还有人说,他那一个口袋是个无底的,有些许,装多少,是不会夏虫语冰的。
  且说那三荷包辞了她哥出来,也不比坐轿,便叫小伙计的打了灯笼,一贯走到司前一爿汇票号里,找到档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电报来同她协议的非常朋友。那倪二先生,闻名的烂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萨。他那人专门替人家拉皮条,溜钩子。有藩台在盐道任上,三荷包帐房,一直同她来回。及至署了藩台,卖买更好,进出的多,他来的更比前殷勤。通藩司衙①收漕:征收钱粮。漕,就是水运,由水运的食粮为漕运。门,上上下下,以及把门的三小人,没一个不认得泥菩萨;就是官府里的狗,见了她熟识,要咬也就不咬了。三荷包进了他的店,一叠连声的喊“泥菩萨”。泥菩萨听见,便知是早上那件工作的回信来了,赶忙出来接了进来。会合以后,泥菩萨便问:“这事怎么着了?”三荷包道:“你那人,人人都叫你‘菩萨’,我看您比强盗还急剧。大家自家人,你好意思给本人当上?”
  倪二文人墨客疾速道:“那从当年说起!我是什么东西,敢给三大人当上?”三荷包道:“说句顽话,也值急得那们样?”倪二先生道:“我的三老人!你可通晓,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吓,一吓就要吓化了的。”说着,多少人又哈哈的笑了。笑过将来,三荷包便原原本本的,把他哥的话告诉了倪二先生。倪二先生道:“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不怕你三老人招怪,现在新抚台指日到任,今兄老人家不日就要回任的,现在自觉捞一个是一个。前途出到二千,据自己看,也是个分上了。近日叫他多,也多不到这边,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劝三大人,仍然回到劝劝令兄大人,便宜她这一遭。有本人做中人,以后少不得要找补的。”三荷包道:“我休尝不是这么说。无奈大家大文人一定要扳个价,叫我什么啊。”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事。那里头有二八扣,现在本人宁愿白效力,就把这四百两也听从了令兄大人。那总说得过了。”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并非了,我吧……就是你,也没有白出力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还用吩咐吗。”
  三荷包把肉体凑前一步,低声问道:“多少吗?”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泥菩萨,你是知道我的开销大的,这点点怎么够啊!大家大文人那里,二千答应下来答应不下来,尽着我去抗,横竖叫她代理那缺就是了。可是自己四个,总得叫他雅观些。”倪二先生道:“我此外提开算,单尽你三大人罢。多要了开不开口,若是些微润色点,我边上人就替她硬做主,仍能使得。我的意思,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两。倘使别人,大家须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担,现在是您三双亲,大家兄弟分上,你尽着使罢。”三荷包道:“这一个不算数,看您的分上,将来要多照料些才是。”倪二先生道:“这几个本来。承你三大人看得起自家,做了那两年的意中人,难道自己的心,三大人你还不精通吗?”三荷包道:“你赶今儿晚上就复他一个电报,叫他准备接印。大文人跟前有本人呢。”倪二先生如沐春风的答应了,又恭维了几句话,三荷包方才回去。此事她哥能或不能应允,且听下回分解。

“那老捕役往下一看,贼不见了,那房子却是臬台衙门,不免吃了一惊,不敢跟下去,只得回到。等到了散更时,天还没亮,他就请了本官出来回了,把昨夜的事,如此那般的都告知了。又说道:‘此刻精通了贼在臬署。老爷登时去上衙门,请臬台大人把阖署一查,只要额上受了伤的,就是个贼,他昨夜还偷了银子。老爷此刻毫无等藩台传,先要到藩台这里去回明了,可知得大家办公室未尝怠慢。’知县听得言之成理,便赶紧梳洗了,先上藩台衙门去,藩台正在那里发怒呢。知县见了,便把老捕役的话说了四回。藩台道:‘法司衙门里面藏着贼,还了得么!赶紧去要了来!’知县便忙到了臬署。只见自己衙门里的通班捕役,都升布在臬署左右,要想等有打伤额角的出来捉他呢。知县上了官厅,号房拿了手版上去,一会下去,说‘大人头风发作,无法见客,挡驾’。知县不得不仍回藩署里去,回明藩台。藩台勃然大怒,便亲自去拜臬台。知县吓得不敢回署,只管等着。等了好一会,藩台回来了,也是见不着。便叫知县把那老捕役传了来,问了几句话,便上院去,叫知县带着捕役跟了来。到得抚院,见了抚台,把上项事回了一回。抚台大怒,叫旗牌官快快传臬司去,说无论什么病,必要来三次,不然,本部院便要亲到臬署查办事件了。几句话到了臬署,阖署之人,都惊疑不定。那臬台没办法,只得打轿上院去。到得那里时,只见藩台以下,首道、首府、首县,都在那里,还有保甲局总办、委员,黑压压的挤满一花厅。众官见她来,都起立相迎。只见他头上扎了一条黑帕,说是头风痛得霸气,扎上了稍为许多。众官都信以为实。抚台便告知了以上一节,他便答应了及时重返就查。只见这老捕役脱了大帽,跑上来对着臬台请了个安道:‘大人的闭合性脑外伤,小人可以医得。’臬台道:‘莫非是个偏方?’捕役道:‘是一个传世的秘方。只求大人把帕子去了,小人看看尾部,方好下药。’臬台听了,颜色大变,勉强道:‘那些帕子去不得的,去了痛得激烈。’捕役道:‘只求大人开恩,可怜小人受本官比责的够了!’臬台面如土色的说道:‘你说些什么,我不懂啊!’当下众官听见他二人一问一答,都面面相觑。那捕役五遍身,又对首县跪下禀道:‘小人该死!昨夜飞瓦打伤的,正是臬宪大人!’首县正要喝他风马牛不相及,那臬台早仓皇失措的道:‘你——你——你不过疯了!’说着也不顾失礼,立起来便想踢她。当时首道坐在他入手,便挡住道:‘大人贵恙未痊,不宜动怒。’那位藩台见了那副意况,也真的疑惑。抚台只是呆呆的望着,在那里纳闷。捕役又恢复生机对她说道:‘好歹求大人把昨夜的场地说了,好脱了小人干系;不然,众位大人在此处,莫怪小人无礼!’臬台又惊,又慌,又怒道:‘你敢无礼!’捕役走近一步道:‘小人要脱干系,说不得无礼也要做五次!’说时便要初叶。众官一齐喝住。首县见他这么卤莽,更是无所适从,连连喝他,却只喝不住。捕役回身对抚台跪下道:‘求大人请臬台大人升一升冠,露一露底部,倘没有受伤痕迹,小人死而无怨。’此时藩台也有九分信是臬台做的了。失了库款,责罚非轻,不如试他一试。假若不是的,也只是同寅上失了礼,罪名自有捕役去当;倘果然是她,前几日不验了解,过二日她把伤痕养好了,岂不是没了凭据。此时捕役正对抚台跪着回答,藩台便站起来对臬台道:‘阁下便升一升冠,把帕子去了,好治他个诬攀大员的重罪!’臬台正待支吾,抚台已三令五申家人,代臬宪大人升冠。一个家属走了还原,嘴里说‘请老人升冠’,却不入手。此时官府上乱烘烘的,闹了个不成规范。捕役便乘乱溜到臬台背后,把他的大帽子往前一掀,早掉了,乘势把那黑帕一扯,扯了下来。臬台不知是哪个人,忙回过头来看,恰好把那额上所受一寸来长的伤痕,送到捕役眼里。捕役扬起了黑帕,走到中游,朝上跪下,高声禀道:‘盗藩库银子的真贼已在此处,求列位大人老爷作主!’一时抚台怒了,藩台乐了,首道、首府惊的呆了,首县却一时慌的没了主了。那位臬台却气得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嘴里只说‘罢了而已’。一时之间,倒弄得人声寂然,我们面面相觑。却是藩台先开口,请抚台示下办法。抚台便叫传中军来,先照看了她。一时之间,中军到了。那捕役等抚台吩咐了话,便抢上一步,对中军禀道:‘臬台大人飞檐走壁的工夫很强烈,请家长小心!’这臬台顿足道:‘罢了!不必多说了!待我当堂直供了,你们上了刑具罢!’于是跪下来,把自从看相先生代他六柱预测供起,平昔供到昨夜之事,当堂画了供,便收了府监。抚台一面拜折参办。那位臬台办了个尽法不必说,几个外孙子的功名也就此送了,还不知得了个什么军流的罪。你说环球事不是无奇不有么。”
  此时已响过三炮许久,我正要到里面催点心,回头一看,这一点心早已整整的摆了四盘在那边,还有鸡鸣壶炖上一壶热茶,便让子明吃点心。多个对坐下来,子明问道:“近年来那城里面,中午安靖么?”我道:“还没听到甚么。你那问,莫非城外有何事?”子明道先生:“如今外面贼多得很啊。只因和局有了新闻,这里便先把新募的营勇,遣散了两营。”我道:“要用就募起来,不用就解散了,也难怪这些散勇作贼。其实平日营里的缺额只要补足了,到了要用时,只怕也够了。”子明道先生:“哪儿会够!他倒正想借个难题招募新勇,从中沾些光呢。莫说补足了额,就是溢出额来,也不够啊。”
  我笑道:“不缺已经好了,这里还有溢额的?”子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你真是见惯司空!外面的营里都是缺额的,大致照例唯有六成勇额。到了上海市的神机营,却一定溢额的,并且溢的不在少数,总是溢个加倍。”我诧道:“那么那粮饷怎么着呢?”子明笑道:“粮饷却没有领溢的。但是神机营每出起队子来,是五百人一营的,他却足足有一千人,比方这五百名是枪队,也是一千杆枪,”我道:“怎么军器也有得多呢?”子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凡是神机营当兵的,都是黄带子、红带子的皇家,他们阔得很啊!每人都用一个老小,出起队来,各人都带着家人走,那不是五百成了一千了么。”我道:“军器怎么也倍加呢?”子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每一个亲人,都代他老爷带着一杆鸦片烟枪,合了那五百枝火枪,不成了一千了么。并且火枪也是老小代拿着,他自己的手里,不是拿了鹌鹑囊,便是臂了鹰。他们出来,无非是到操场上去操。到了操场时,他们各人先把手里的鹰安放好了,用一根铁条儿,或插在树上,或插在墙上,把鹰站在上头,然后肯归军队。操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眸仍然望着自己的鹰;偶然那铁条儿插不稳,掉了下去,那怕操到要紧的时候,他也先把火枪撂下,先去把她这鹰弄好了,还代他理好了毛,再归到队里去。你道那种操法奇么?”我道:“那带兵的难道就不管?”子明道先生:“那里肯管他!带兵的还不是同他们一个道儿上的人么。那管理神机营的都是诸侯。二零一七年有一位郡王奉旨管理神机营,他便对每户说:‘我今日得了这些差使,一定要把神机营整顿起来。当日祖宗入关的时候,神机营兵士临阵能站在马鞍上放箭的,此刻闹得不成规范了;倘再不整改,未来不知什么了!’旁边有人劝他说:‘不必多事罢,这些是不可以整治的了。’他不信。到差那一天,就点名阅操,拣那要命不象样的,照营例办了四个。这一办可不行,不到三天,那王爷便又奉旨撤去管理神机营的差使了。你道他们的神通大不大!”
  我道:“他们既是是皇家,又是诸侯都干得下来,那么大的神通,何必还去应征?”子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当兵仍旧优质的吗。到了首都里,有一种化子,手里拿一根香,跟着车子讨钱。”我道:“讨钱拿一根香作甚么?”子明道先生:“他终于送火给你吃烟的。那种化子,你可不可能冒犯她;得罪了她时,他当即把外围的衣裳一撂,里边束着的不是红带子,便是黄带子,那就被她讹一个卓殊!”我道:“他的带子何以要束在里层呢?”子明道先生:“束在里层,好叫人家看不见,得罪了他,他才好讹人呀;如果束在外围,何人也不敢惹她了。其实也丰富得很,他们又不能作买卖,说是说得好听得很,‘天满贵胄’呢,哪个人知一点精力都未曾,所以就只好靠着那带子上的颜料去行诈了。他们诈到没得好诈的时候,还装死吧。”我道:“装死只怕也是为的讹人?”子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他们死了,报到宗人府去,照例有几两发送银子。他穷到格外,又不曾法想的时候,便装死了,叫内人、孙子哭丧着脸儿去报。报过之后,宗人府还派委员来看呢。委员来看时,他便直挺挺的躺着,老婆、外孙子对她跪着哭。委员见了,自然信以为真,哪个还恳请去摸他,仔细去验他吧,只展望是有个躺着的即便是了。他领了殡葬银,立时又活过来。那才是个活僵尸呢。”我道:“他曾经骗了那回,等他确实死了的时候,还有得领没有啊?”子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
  “这然而不得而知了。”
  我道:“他们固然定例是无法作买卖,可是私下出来干点营生,也可以过活,宗人府未必就查着了。”子明道先生:“这一班都是好吃懒做的人,你叫她干甚么营生!只怕赶车是会的,京城里赶车的车夫里面,那班人不少;或者当家人也有的。除此之外,那班人只怕干得来的,唯有讹诈讨饭了。所以时常有些谣言,说某老人和车夫换帖,某大老和底下人认了干亲家,开头听见,总以为是糟蹋人的话,何人知依旧真的。他们阔起来也快得很,等她阔了,认识了大人先生,和他过往,自然是少不免的,这个人却把她过去的事业提出来作个笑话。”我道:“他们怎么又很阔得快吗?”子明道先生:“上一科我到京里去考北闱,住在本人舍亲宅里。舍亲是个京官,自己养了一辆车,用了一个车夫,有少数年了,一贯倒还排难解纷。我到京那几天,恰好一天舍亲要去拜多个要紧的客,叫套车,却不翼而飞了车夫,遍找没有,不得已雇了一辆车去拜客。等拜完了客回来,他却来了,在门口站着。舍亲问他一天到何地去了。他道:‘今儿早起,我们宗人府来传了去问问,所以去了大半天。’舍亲问她问什么话。他道:‘有一个镇国公缺出了,应该轮到小的补,所以传了去问问。’舍亲问此刻补定了未曾。他道:‘没有啊,此刻正值想法子。’问她想什么法子。他道:‘要化几十两银子的使费,才补得上吧。可不可以求老爷赏借给小的六十两银两,去打点个前程,未来自当补报。’说罢,跪下来就磕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舍亲正在沉吟,他又左一个安,右一个安的乱请,嘴里只说求老爷的好处。舍亲被他缠不过,给了她六十两银两。喜欢得她快捷叩了多少个响头,嘴里说谢老爷的恩德,并求老爷再赏半天的假,舍亲道:“既如此,你尽快去打点罢。’他喜气洋洋的去了。我还埋怨自己舍亲太过信他了,那里夏朝到出来当车夫的,平白地会做镇国公起来。舍亲对自家说:‘那是根本的事。’我还不信吗。到得今天,他又心潮澎湃的来了说:‘一切都打点好了,前几天快要谢恩。’并且还带了一个车夫来,说是他的心上人,‘很靠得住的,荐给老爷试用用罢。’舍亲收了这车夫,他再是千恩万谢的去了。到了前几天,他车也有了,马也有了,戴着红顶子花翎,到大街小巷去拜客。到了舍亲门口,他不佳意思递片子进来,就那么下了车进入了。还对舍亲请了个安说:‘小的前几天是镇国公了!老爷的恩德,永不敢忘!’你看那不是他俩阔得很快么?”我道:“这么一个镇国公,有稍许俸银一年吗?”子明道先生:“我不甚清楚,听说大致三百多银子一年。”我笑道:“那么些给大家就馆的大半,阔不到哪个地方去。”子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你要了解她得了镇国公,那讹人的手法更大了。他时时跑到西苑门里去,在廊檐底下站着,专找那么些引见的人去威逼。这要挟不动的,他也从不艺术。他那威迫的话,总是说那是什么地点,你敢乱跑。假如被他威逼动了,他便说:‘你前日幸而遇了自身,还没什么,你谨慎点就是了。’此人当然感激他,他却留着神看你是第几班第几名,记了您的名字,打听了您的住处,后天她却来拜你,向您借钱。”我道:“镇国公每一日要到里面的么?”子明道先生:“何尝要他们去,但是他俩得以去得。他去了时,遇见值年旗王大臣到了,他过去站一个班,只算是她来当差的。”我道:“他们虽是天潢贵胄,却是出身贫寒得很,自然不见得多读书的了,怎么会当差办事?”子明道(英文名:míng dào):“他们虽不识字,不过很会说话,他们那黄带子,都是四品宗室,所以有人送她们一副对联是:‘心中乌黑嘴明白,腰上鹅黄顶暗蓝。’”我道:“对仗倒很工的。”
  说话之间,外面已放天明炮,子明便要走。我道:“太早了,洗了脸去。”便到自身那里,叫起保姆,炖了热水出来,让子明盥洗,他仓促洗了便去。
  正是:一夕长谈方娓娓,五更归去太仓促。未知子明去后什么,且待下回再记。

话说黄二麻子在她表弟的工上很赚了多少个钱。等到事情完了,他看来看去,统天底下的卖买,唯有做官利钱顶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可是赚来的钱虽不算少,但是捐个正财官还不够,又可能人家谈天。为此踌躇了几天,才捐了一个县丞,指分湖南,并捐免验看,经自到省。一面到省,一面又托过大哥,未来大案里头替她填个名字,一保就好过班。二哥见人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势利的,见他这么,也就乐得成人之美。
  闲话休叙。且说黄二麻子到省之后,勤勤恳恳,上衙门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多个衙门,一个是藩台,一个是省城。每一日只赶那两处,赶了出又赶进,别处也来不及再去了。又过了些时,有天黄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门里一问,号房说:“大人今儿请假,不上院了。”又问:“为何事情请假?”回称:“同太太、姨太太打饔飧不继,姨太太哭了二日不吃饭,所以他老人家亦不上院了。”又问:“为啥事同姨太太打并日而食?”号房道:“那些事本身本不领会,原是里头二爷出来说的,被自己听见了。我今告诉你,你到外面却不得乱说呢。”黄二麻子道:“那几个当然。”号房道:“原来俺们那位家长一起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二日有过上谕,如要捐官的,尽两月里头上兑;两月之后,就无法捐了?由此我们家长就给太太养的大公子捐了一个道台。阿姨太太养的是二少爷,二〇一九年虽说才七岁,有她娘吵在头里,定要同爱人一样也捐一个道台。大妈太太望着敬重,自己从不外甥,幸亏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便要家长替他没有养出来的孙子,亦捐一个官放在这里。大家大人说:‘未来养了下来,得知是男是女?倘借使个女怎样?’三姨太太不依,说道:‘固然保不定是个男孩子,然则亦拿不稳一定是个丫头。姑且捐好一个预备着,就是头胎养了幼女,还有二胎哩。’大人说她只是,也替他捐了,但是比道台差了超级,只捐得一个侍中。大妈太太才闹完,三姨太太又不承诺了。小姨太太更不比小姨太太,并且连着身孕也未尝,也要替孙子捐官。大人说:‘你连着喜都并未,急的那一门?’二姑太太说:‘我前天虽未曾喜,焉知道自己下月不受孕呢。’因此也闹着自然要捐一个太尉。听说昨儿亦说好了。大人被这几位姨太太闹了几天几夜,没有好生睡,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所以请的假。”
  黄二麻子至此方才驾驭。于是又来到首府衙门。到了省城,执帖的说:“大人上院还不曾回到。”黄二麻子只得在官厅子上老等。一等等到清晨三点钟,才见首府大人回来,火速赶出去站班。只见首府面孔气得碧青,下属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轿一贯跑了进入,大非过去场地可比。黄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住家散过,他独不走,跑到执帖门房里精晓音信。执帖的说:“太爷你请少坐,等我进入询问明白了,再出去告诉您。”于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简单探得知道,出来同黄二麻子说道:“你知道大家老人为了什么事气的这一个样子?”黄二麻子急于要问。执帖道:“照这么看去,那么些官竟是不易于做的!只因后天上院,齐巧抚台大人那两日发肛窦炎,屁股里疼的熬不住,自从臬台大人起,上去回话,说不了三句就碰了下来。听见说咱俩大人还被她喷了一口唾沫,因而气的了不可。现在正值上房生气,口口声声要请师爷替她打禀帖去病呢。”黄二麻子道:“这些却是不应当应的。他自己屁股有病,怎么好给人家脸上下不去?平心而论。那也是他们做道、府大员的,才够得上给她吐唾沫,像大家这么小官,想她吐唾沫还想不到呢。”一面说完,也就起身告辞回去。
  到第二天,依旧先上藩台衙门,号房说:“大人还不见客。”黄二麻子道:“现在各位姨太太可没有怎么饥馑打了。”号房道:“听说大家老人,唯有大太太、阿姨太太两位少爷的官,实实在在,银子已经拿了出去。阿姨太太同三姑太太,他俩一个才有喜,一个还不曾喜,为此大人还赖着不肯替她们捐。嘴里纵然承诺,没有部照给他们。他们放心不下,所以她们那二日跟着老爷闹,大致将来亦总要替她捐的。那是私事。还的文本。一贯有些局子里的小委员,凡是大家老人管获得的,借使要换哪个人,一齐都归我们家长作主。抚台跟前,然则等到上院的时候,顺便回一声就是了。如今那位抚台大人却不然,每个局里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办。面子上说藩司公事忙,照顾不了这许多,所以添委一位道台办公事。名为坐办,其实权柄同总办一样,一切事情都归他作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凭他一个人的呼声。我们老人除掉照例画行之外,反不可能问信。弄得她老人家心上有点酸挤挤的不乐意,所以今赤峰例不外出。”
  黄二麻子听完那番话,一个人肚皮里寻思道:“他成功一省藩台,除掉抚台,哪个人还有比他大的?何人不来巴结他?照现在的处境说起来,劳苦了大半生,弄了多少个钱,但是是替儿孙作马牛。外头的同寅还来排挤他,一群小妻子似的,赛如就是抚台一个是郎君,咱们都要讨她喜欢,稍些失点宠,就是酸挤挤的。说穿了,那些官真不是人做的!”一面说,一面呆坐了一次。号房说;“黄太爷,你也可以回到休息了。他双亲后天不外出,你在那边岂不是白拖延了时候?”一句话提醒了黄二麻子,快速站起来说道:“不错,你老哥说的是极,臬台衙门我有好七个月不去了。他那里例差也不少,永远不去会师,就是他有差使,也不会送到本人的门上来。”说着自去。
  才进臬台辕门,只见首府轿子、执事,横七竖八,乱纷繁的摆在大门外面。黄二麻子心上精通,晓得首府在那里,心上暗暗开心。以为这一趟来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门,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矢双穿。心上正在欢悦,等到进来一看,统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齐坐在官厅子上等见。停了少时,各位实缺候补道大人亦都来了,都是按照见抚台的仪制,在外侧下轿。黄二麻子心上说:“司、道平行,一贯顶门拜会的,怎么今儿换了榜样?”于是找着熟人问信,才晓得抚台奉旨进京陛见,因为他历来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护院。正蒙受臬台又是旗人,上头圣眷极红,即刻批准。批折没有回到,自然电报先到了。恰好那日是辕期,臬台上院,抚台拿电报给他看过。各还各的老实:臬台自然谢抚台的培育,抚台又朝着他恭喜,当时就叫升炮送他出去。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官府,首府、县跟屁股赶了来叩喜;接连一班实缺道、候补道,亦都根据属员规矩,前来禀安、禀贺。此时臬台少不得仍同她们客气。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礼。”无论那臬台怎样谦恭,他们肯定不敢越分的。
  闲话休叙。当下黄二麻子听了她爱人一番开腔,便道:“怎么我刚刚在藩台衙门来,他们那里一些尚无新闻?”他的心上人道:“抚台刚刚得电报,齐巧臬台上院禀见,抚台告诉了她。臬台下来,抚台只见了一起客,说是外痔还从未好,无法多坐,所以其余客一概不见。自从得电报到现在,但是一个钟头,自然藩台衙门里不会得信。”黄二麻子道:“怎么电报局亦不送个信去?”他的对象道:“你那人好呆!人家护院,他不可护院,可是送个信给她,好叫他发脾气不是?”黄二麻子道:“抚台亦总该知照他的。”朋友道:“但是是吸收的电报,部文还从未来,就是逾期文告他也不打紧。况且他俩一贯又不合式;假设合式也不会拿他煞是缺,越过藩台给臬台护了。”
  黄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停了一会,各位道台大人见完了新护院,一齐出来。新护院拉住叫“请轿”,他们自然不肯。又开中门拉他们,还只是不敢走,如故走的外缘。各位道台出去未来,又见一班上大夫,一班州、县,约摸有两点钟才完。藩台那里,也不知晓是如何人送的信,后来传闻登时大致气得个半死!气了四遍,亦不可以想。一向等到饭后,想了想,那是清廷的上谕,总不可能违反的。好在仍在请假日内,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片子到臬台衙门,替新护院禀安、禀贺。又声称有病请假,自己无法亲自过来的原故。不过过了二日,假日满了,少不得仍旧自己去上衙门。他自己戴的是头品顶戴红顶子,臬台依旧亮蓝顶子,近期反过来去俯就他,怎么可以不气呢。按下慢表。且说甄学忠靠了大人的脸面,在尼罗河水利工程上得了个要命劳绩,居然过班里胥。第二年又在抢险案内,又得了一个保荐,又居然做了道台。等到经手的政工完了,请咨进京介绍。父子相见,自有一番快意。老太爷便波及小外孙子读书不成,应过两遍秋闱不中,意思亦想替她捐了官,等她出来历练历练。甄学忠仰体父意,晓得自己从未中举,只以捐纳出身,纵然成功道台,尚非老人所愿。方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绝了中会的期待,老人家更加痛心。于是拼命劝老人家:只替兄弟捐个主事,到部并未补缺,一样可以乡试。若是可以中个进士,或是联捷上去,莫说点翰林,就是请求本班,也就得益不少。甄阁学听了,颇以为然,果然替小外孙子捐了一个主事,签分刑部当差。
  又过了两年,小外甥在湖南竟是署理济东泰武临道。此时甄阁学春秋已高,精神也日渐的略微协助不住,便写信给大外甥说,想要告病。此时,孙子早已到任,接到了老太爷的信,立刻写信给老人家,劝父母告病,或是请多少个月的病假,到广东衙门里停留些时。甄阁学回信应允。甄学忠得到了信,便探讨着派人上京去迎接。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把她的堂舅爷黄二麻子请了来,请他进京去走一遭。此时黄二麻子在省会里,靠了三哥的怒气,也弄到两三个派出所差事在身上。听了四哥的通令,又是我省上司,少不得登时答应。甄学忠又替他各处去请假,凡是各派出所的总、会办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酬。在诸君总、会办,横竖费用的不是投机的钱,乐得做好人,而且又顾全了首道的面子,于是一一允许。黄二麻子愈加感激。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买点送人礼物。第八日就带盘川及亲人、练勇,一路上京而来。
  在路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京城,找到甄阁学的宅院,先落门房,把甄学忠的家书,连着自己的片子,托门上人递了进入。甄阁学看了信,晓得派来的是外孙子的堂舅爷,互相是亲朋好友,便立马叫“请见”。黄二麻子见了甄阁学,行礼之后,甄阁学让她坐,他肯定不敢上坐,并且口口声声的“老大人”,自己报着名字。甄阁学道:“大家是至亲,你不用闹这几个官派。”黄二麻子那里肯听,甄阁学也不得不随他。黄二麻子报请:“老大人哪天动身?”甄阁学道:“我请病假,上头已经获准,本来一无顾恋,马上可以动得身的。无奈自己有一个胞兄,病在温州,两次叫我侄儿写信前来,据说病得很凶,深怕老哥们儿不得会晤,信上再三劝我,务必到他那边看她一趟。现在本人好在一无事体,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亲自去走一遭。再者:我那多少个侄儿还尚未一个出仕,等自家去同她研商讨论,也要替她们弄出多个去才好。”
  黄二麻子便问:“那位老大人,一直是在泉州候补呢,依旧作幕?”甄阁学道:“也非候补,也非作幕。只因大家家嫂,祖、父两代在金华做官,就在南宁买了房屋,赛同落了户的一致。家兄娶的头一位家嫂,没有生育就死了。这一位是续弦,姓徐。徐家那位太亲母止此一个幼女,钟爱的了不可,就把家兄招赘在家里做亲的。这年家兄已有四十八岁,家嫂亦四十朝外了。家兄一辈子顶羡慕的是从政。自从十六岁下场乡试,从来顶到四十八岁,三十年里头,连正带恩①,少说下过十七八场,不要说是进士、副榜,连着出房、堂备②,也尚未过,总算是蹭蹬极了!到了那一个岁数,家兄亦就意懒心灰,把那正途一条思想打断,意思想从异途上走。到那时候,如说捐官,家嫂娘家有的是钱,单他一个爱婿,就是捐个道台也很不难。偏偏遇到大家那位太亲母,就是家兄的三姑了,他的情趣却不予。他说:‘梁灏③八十二岁中翘楚,只要你有志气,未来总有一朝发迹的日子。我那边又很多穿,又很多吃,内人孩子又毫无你养活,你急的那一门,要出来做官?我劝你还要用功,不要去打那多少个瞎念头。你左右但是五十岁的人,比起梁灏还差着三十多岁哩!’家兄听了他小姑的训诫,无奈只好再下场。目前又是七八科下来了,再过一两科不中,大致离着邀恩④也不远了。偏偏事不正好,他又生起病来。至于自己那多少个侄儿呢,肚子里的才情,比起自己那些子女来却差得多。我的俩个儿女,我岂不盼他们由正途出身,于自我的表面很是有点光彩。无奈他们的笔法不对,考一辈子也不会兴旺发达的。幸亏我老汉子见机得早,随他们走了异途,如今到底还有个官做。若照家兄的金科玉律,自己早就憎蹬了一生一世,还经得起外甥再学他的样!所以我急迫要去替她布置布局才好。”
  ①连正带恩:正,正科;恩,恩科。正科即正,常的科举,乡、会试每三年举办一次。恩科,即除此之外,因有吉庆大典额外考试。
  ②出房、堂备:出房,指在乡试时,考卷被考官看中,而主考官没有引用,叫“出房”;而主考官在未收录的试卷上批“备堂”二字,有补进资格。
  ③梁灏:后周雍熙进士。23岁登第。《遁斋间览》误作82榜上闻名,由此相梁80岁中翘楚之说。
  ④邀恩:屡次乡试未被灵取或年过80的人,赏赐进士名义,叫“邀恩”。
  甄阁学说完了那番话,黄二麻子都已驾驭,无言而退。一时在在那多少个同年至好,晓得甄阁学要出京,明日你送礼,前些天本人饯行,甄阁学怕应酬,一概辞谢,赶把行李收拾停当,雇好了车,提早八日就起身,前往金华进发。他第三个外孙子甄学孝同着家人仍留京城,当他的主事。按下慢表。
  单说甄阁学同了黄二麻子多少个,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惠州大老大人的住所,一贯到她门口下车。原来大老大人的二姑一年前头也不在了,此外有过继外甥过来当家。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广大妻财,立即拿出来,此外典一所大房子,同着老婆、少爷搬出来另住。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黄二麻子且不进来,先在门外督率家人、练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两面墙上看了五回,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只见报条上的官衔:自从拔贡、进士起,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学士、都督起,以及左徒、中书为止,外官从督,抚起,以至佐杂太爷止;还有武职,提、镇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何子钦差大臣、学政、主考,一切阔差使;至于各省局所督、会办,成千上万。
  黄二麻子一头看,一头想心理:“他老人家一生没有做过哪些官,就是令弟二知识分子也不过做到阁学,他上代头又不曾什么样阔人,那里来的这许多官衔?至于本省的那个官衔同这武职的,越发不对了。就说是亲朋好友的,也只应该拣官大的写上多少个,光光门面;什么佐杂,千、把,写了徒劳叫人家看着寒渗。不精晓她一同写在此地,是个怎么着意思?”黄二麻子正在门楼底下一个可疑,不知不觉,行李已发完了,于是跟了群众一道进去。听见那里的管家说起:“二姥爷进来的时候,大家老爷正发晕过去,至今还从未醒。”黄二麻子虽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堂屋,只可以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黄二麻子道声“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了然她老哥们儿可能说句话没有?”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黄二麻子不免嘀咕。按下慢表。
  目前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其中,便有他胞侄儿迎了出去,抢着替大爷请安。刚进上房,又见她那位续弦三姐也站在这边了。甄阁学是蠢笨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头的。磕完了头,三妹忙叫一班侄儿来替他磕头。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小叔子怎么着了?”他大姨子见问,早已含着一包眼泪,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请里间坐。”甄阁学也急于要看二哥的病,不等妹妹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进得房来,只见她三哥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头,脸上一点血丝也绝非,的确是生病的金科玉律。甄阁学要进入的时候,他堂弟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以为有人进入。等到兄弟叫他一声,如同拿她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尚未看清。后来他外甥到来床前,又高声同她说:“是三叔来了。”这才心上领悟。立即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出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衣装一把拉住。看他状态,不知底要有过多话说。哪个人知拉兄弟衣服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放手,早又不知人事。外甥急的喊五伯,喊了几声,亦不见醒。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什么人知他四姐、侄儿以为那些样子,人是早晚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归来,便当他已死,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要么常伺候伤者的一个老妈,在患者胸前摸了一把,说:“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劝我们别哭,大家刚刚甘休。
  悲声停了一会儿,忽听见患者在床上大声喊叫起来。芸芸众生一起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子一看,只见患者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众人又怕她闪了马力,不过要想按她,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听她嘴里还嘟囔:“那可真正吓死我了!”一而再又说了五次,说话的声音很有力气,迥非平常可比。再看他面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好奇忙问:“三弟怎么样?”只见她回道:“我刚才就像是做梦,梦见走到一座山体之中。那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楷模。我幸亏躲在这树林子里,没有被那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此地,便觉上气不接下气。稠人广众赶紧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一回接接力。又说道:“我在树丛里,这个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看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原来那山上并不只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牛,更不知凡几了。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方,他要钻;假使碰见石头,钻不进的地点,他也是乱钻。狗是见了人就咬。然则又怕老虎吃他,见了老虎就摆头摇尾巴的榜样,又实在不行。最坏不过的是猫,跳上跳下,见虎、豹,他就跳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猴子是见样学样。黄鼠狼是顾头不顾尾的,后头追得紧,他就总是放上多少个臭屁跑了。其余还有狐狸,装做怪俊的女生,在山顶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猪、羊顶是无济于事之物。牛虽来得大,也但是摆样子看罢了。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现在同这一班畜生在一块儿,终究不是个事。’又想跳出树林子去。无奈遍山四处,都是那班畜生的社会风气,又实在跳不出去。想来想去,只能定了心,闭着眼睛,别的生主意。正在这几个档口,不提防大吼一声,登时天崩地裂一般。那时候我早已吓昏了,并不精通我此人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睁眼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原先那一班畜生一个丢失,并且连自己刚才所受的惊吓也忘记了。”
  病者说到那边,又停了会儿,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那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接连不断,竟同巴黎马来西亚路一个旗帜。我此刻本着脚向西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四处,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阶梯。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阶梯,亦就像是觉得有点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国外椅子上,和身倒下。刚才有点雾里看花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哪些地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此处乱睡!你不看其中这一个戴顶子、穿靴子的外祖父们,他们一起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唯有你那么些不懂规矩的在那里耀武扬威,还不给自己滚开!’我被她骂得发作,便说:‘他们做他的姥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他俩,他们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自己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啊?’那家伙被自己顶嘴了两句,抡起拳头来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那口气,就与她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到我同那人打架,马上出来吆喝说:‘那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样!’这人见有人吆喝,马上站住,我也只可以住手。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回应她,一时间恍恍惚惚也记不清了。又突然记得我问这人:‘你们在那边做什么?’那人道:‘我们在此地核查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那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那步田地,一心要想营救中国。不过中国四万万几个人,一时那可以统通救得。因而便想到一个纲领挈领的方法,说:中国平昔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国民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里丑捧心。为此拿定了意见,想把这一个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水平,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弊病,很像是一个秀才教出来的。因而就悟出一个新格局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艺术,编几本读本辅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高级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等到到了高级结业之后,然后再放她们出来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过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私自走过一个人来,拿她拍了一晃,说声:‘伙计!快去核对您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出来吃饭。’那人听罢此言,立刻就跑了进去。不多说话,里面忽然大喊起来。但听得一片人声说:‘火!火!火!’随后又看见许四个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出来,那时转瞬间火已冒穿屋顶了。一眨眼间间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哪些起火的痕迹;就是才刚洋龙里面放出去的水,地下亦未曾一点。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到这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边,查点烧残的书籍。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查对的那部书,只剩得上半部。原来那部教科书,前半部方是指摘他们做官的害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指点他们做官的法子。近期把那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那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鬼怪怪,一齐都有。他们那班人因而便在那边商议说:‘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内中有一个人道:‘我是时代忘记那事情,就是要补,也非简单年之事。依自己说:仍然把那半部印出来,虽不可能引之为善,却可以戒其为非。况且以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倘使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什么如?’大千世界踌躇了半天,也从没其余办法可想,只得依了她的言语,互相不欢而散。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说也意料之外,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他哥子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无数。未来她哥子活到若干年纪。他自己即时前往广西,到她孙子任上做老太爷去。写了出去,不过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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