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端被打师军犯,第一百零三遍

话说王庆在龚家村龚体面院内,乘着那杲日初升,清风徐来,在打麦场上柳阴下,点拨龚端兄弟,使拳拽腿,忽的有个大汉子,秃着头,不带巾帻,绾了个髻,穿一领雷州细葛布短敞衫,系一条单纱裙子,拖一双草凉鞋儿,捏着一把三角细蒲扇,仰昂着脸,背叉初始,摆进来,见是个配军在那边点拨。他后天已领会邙东镇上有个配军,赢了使枪棒的,恐龚端兄弟学了手腕,开口对王庆骂道:“你是罪犯,如何在途中挨脱,在此间哄骗人家子弟?”王庆只道是龚氏亲戚,不敢回答。
  原来这厮正是东村黄达,他也乘早凉,欲到龚家村西尽头柳大郎处讨赌帐,听得龚端村里吆吆喝喝,他毕生欺惯了龚家弟兄,由此迳自闯将进来。龚端见是黄达,心头一把无名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大骂道:“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今天赖了自我赌钱,明日又上门欺负人!”黄达大怒骂道:“捣你娘的肠管!”丢了蒲扇,提了拳头,抢上前,望龚端劈脸便打。王庆听他三个出言吐气,也猜着是黄达了,假意上前来劝,只一枷,望黄达膀上打去。黄达扑通的颠个脚梢天,挣扎不迭,被龚端、龚正,并八个庄客,一齐上前按住,拳头脚尖,将黄达脊背,胸脯,肩胛,胁肋,膀子,脸颊,头额,四肢,无处不着拳脚,只空得个吞尖儿。
  当下人们将黄达踢打一个没算数,把那葛敞衫,绊裙子,扯得粉碎。黄达口里只叫道:“打得好!打得好!”赤条条的一毫丝线儿也远非在身上,当有防送公人孙琳、贺吉,再三来劝,龚端等方住手。黄达被他每打坏了,只在地上气喘,那里挣扎得起?龚端叫三多个庄客,把黄达扛到东村半路上草地里撇下,赤日中晒了半日。黄达那边的近邻庄家出来芸草,遇见了,扶他到家,卧床将息,央人写了状词,去西工区投递报官,不在话下。
  却说龚端等闹了一个早起,叫庄客搬出酒食,请王庆等早膳。王庆道:“此人日后必来报仇闹。”龚端道:“那贼亡八穷出鸟来,家里唯有一个太太;左右邻里,只碍他的体力,前几日见那贼亡八打坏了,必不肯替他听从气。假使死了,拚个庄客,偿他的命,便官司,也说不得;如若不死,只是个相互打的官司。昨日全赖师父报了仇,师父且喝酒,放心在此,一发把枪棒指引了愚弟兄,必当补报。”龚端取出两锭银,各重五两,送与四个公人,求他再宽几日。孙琳、贺吉得了钱,只得答应。自此三番五次住了十余日,把棒节,尽传与龚端、龚正。
  因公人催促起身,又听得黄达央人到县里告准,龚端取出五十两白银,送与王庆,到陕州利用。起个半夜,收拾行囊包里,天未明时,离了了本庄。龚端叫兄弟带了若干银子,又来护送。于路无话,不则一日,来到陕州。孙琳、贺吉带了王庆到州衙,当厅投下了南平府文牒。州尹看验领会,收了王庆,押了回文,与四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州尹随即把王庆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公人收管回话,又不必说。
  当下龚正寻个相识,将此银两,替王庆到管营差拨处买上嘱下的应用了。那得管营姓张,双名世开,得了龚正贿赂,将王庆除了行枷,也不打什么杀威棒,也不来差他做生活,发下单身房内,由她轻松出入。
  不觉的过了三个月,时遂秋深气候。忽一日,王庆正在单身房里闲坐,只见一个军汉走来说道:“管营孩他娘唤你。”王庆随了军汉,来到点视厅上磕了头。管营张世先生开说道:“你来那边许多时,不曾差遣你做什么。我要买一张陈州来的好角弓;那陈州是日本东京管下,你是东京(Tokyo)人,必知价值真假。”说罢,便向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儿,亲手递与王庆道:“纹银二两,你去买了来回应。”王庆道:“小的理会得。”接了银子,来到单身房里,拆开纸包,看那银子,果是雪白,将等子称时,反重三四分。
  王庆出了本营,到府北街市上弓箭铺中,止用得一两七钱银子,买了一张真陈州角弓;将回来,张管营已不在厅上了。王庆将弓交与内宅亲随伴当送进去,喜得落了他三钱银子。
  明天张世先生开又唤王庆到点视厅上说道:“你却干得事来,今天买的角弓甚好。”王庆道:“相公须教把火来放在弓厢里,不住的焙,方好。”张世先生开道:“那么些晓得。”从此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日日差王庆买办食用供应,却是不比后天发出现银来,给了一本帐簿,教王庆将日逐买的,都登记在簿上。那行铺人家,那么些肯赊半文?王庆只得取出己财,买了送进衙门内去。张世先生开嫌好道歉,非打即骂。及至过了十日,将簿呈递,禀支价银,那里有毫忽儿发出来。如是月余,被张管营或五棒,或十棒,或二十,或三十,前前后后,总结打了三百余棒,将两腿都打烂了;把龚端送的五十两银子,赔费得罄尽。
  一日,王庆到营西武功牌坊东侧首,一个修合丸散,卖饮片,兼内皮肤科,撮熟药,又杖疮膏药的张医士里,买了几张膏药,贴疗杖疮。张医士一头与王庆贴膏药,一头口里说道:“张管营的舅爷,庞大郎,前些天也在此间取膏药,贴治右手腕。他说在邙东镇上跌坏的,咱看他一手,像个打坏的。”王庆听了那句话,忙问道:“小人在营中,怎样从不曾见面?”张医士道:“他是张管营小媳妇儿的同胞兄弟,单讳个元字儿。那庞爱妻是张管营最得意的。那庞大郎好的是赌博,又要使枪棒耍子。亏了这几个大嫂,常照顾她。”
  王庆听了这一段话,九分猜是前日在松柏下被打的此人,一定是庞元了;怪不得那张世先生开寻罪过摆布。王庆别了张医士,回到营中,密地与管营的一个亲随小厮,买酒买肉的请她,逐渐的密问庞元详细。那小的厮说话,与后边张医士一般,更有两句备细的话,说道:“那庞元明天在邙东镇上,被您打坏了,常在管营相公面前恨你。你的毒棒,只恐兀是不可能免哩!”
  当下王庆问了小备细,回到单身里,叹口气道:“不怕官,只怕管。今天偶尔失口,说了这厮,赢了她棒,却不清楚是管营心上人的弟兄。他若摆布得自己着急,只索逃走他处,再作道理。”便悄地到乡邻,买了一把分手尖刀,藏在身边,防止意外。如此又过了十数日,幸得管营不来呼唤,棒疮也觉好了些。
  忽一日,张管营又叫他买两疋缎子;王庆有事在心,不敢怠惰,急急的买了回营。张管营正坐在点视厅上,王庆上前回话。张世先生开嫌那缎子颜色不佳,尺头又短,花样又是旧的,当下把王庆大骂道:“大胆的走狗!你是个罪犯,本该差你挑水搬石,或锁禁在大链子上;后天选派你奔走,是越发上陈赞你。你那贼骨头,却是不知好歹!”骂得王庆顿口无言,插烛也似求方便。张世先生开喝道:“权且寄着这一顿棒,速将缎匹换上好的来,限你明儿早晨答复,若稍迟缓,你须仔细你那条贼性命!”王庆只得脱出身上衣裳,向解库中典了两贯钱,添钱买换了好的绸缎,抱回营来。跋涉久了,已是上灯后了,只见营门闭着。当值军汉说:“黑夜里谁肯担那关系,放你进来?”王庆分说道:“蒙管营丈夫遣差的。”这当值军汉哪儿肯听。王庆身边尚有剩下的钱,送与当值的,方才放他进来,却是又被他缠了壹回。捧了两匹缎子,来到内宅门外。那守内宅门的说道:“管营夫君和大奶子奶厮闹,在背后小外婆房里去了。大曾祖母却是厉害的紧,哪个人敢与你传达,兴风作浪?”王庆思想道:“他限着今儿早上应对,如何又恁般阻拒我?却不是故意要害自己,前天那顿恶棒怎脱得过?那条生命,一定送在那贼王八手里,俺被她打了三百余棒,报答那一棒的憎恨也够了。前又受了龚正许多银两,后天直恁般翻脸摆布俺!”
  王庆从小恶逆,生身父母也再不来触犯他的。当下逆性一起,道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相公”,一不做二不休,挨到更余,营中人及众囚徒都睡着了,悄地蹩到内宅后面,爬过墙去,轻轻地拨了前边的门闩,藏过一面。那星光之下照见墙亘内北部有个马厩,西部小小一间屋,看时,乃是个坑厕。王庆掇那马厩里一扇木栅,竖在二重门的墙边,从木栅爬上墙去,从墙上抽起木栅,竖在其中,轻轻溜将下去。先拔了二重门栓,藏过大栅,里面又是墙亘。只听得里边笑语喧哗。王庆踅到墙边,伏着侧耳细听,认得张世先生开的音响,一个女孩子声音,又是一个男士声音,却在这边喝茶聊天。王庆窃听多时,忽听得张世先生开说道:“舅子,那厮前几天来回复,那条人命,只在棒下。”又听得相当男子协商:“我算此人身边东西,也七八分了。二弟须决意与我出手,出那口鸟气!”张世先生开答道:“只在明今天叫你快活罢了!”那妇女道:“也够了,你们只索罢休!”那男人道:“三妹说何地话?你莫管!”王庆在异地听他们多少个一递一句,说得精通,心里大怒,把一把无名业火,高举三千丈,按耐不住,恨不得有金钢般神力,推倒那粉墙,抢进去杀了此人们。
  只听得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叫道:“小厮,点灯照我背后去登东侧。”王庆听了这句,神速擎出那把解腕尖刀,将身一堆儿蹲在这株梅树后,只听得啊的一声,这里边两扇门儿开了。王庆在黑地里见到,却是日逐透递信息的不行小厮,提个行灯,前面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摆将出来。不知暗地里有人,望着前,只顾走,到了那二重门边,骂道:“那一个奴才们,一个也不小心,怎样那自然不将栓儿栓上?”那小厮开了门,照张世先生开方才出得二重门,王庆悄悄的挨将上来。张世先生开听得前边脚步响,回转头来,只见王庆右手擎刀,左手叉开五指,抢上前来。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把那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叫声道:“有贼!”说时迟那时快,被王庆早落一刀,把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便倒。那小厮日常虽与王庆厮熟,今日见王庆拿了璀璨的一把刀,在这里行凶,怎得哪怕?却待要走,六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一般,喊不出去,端过的是惊得呆了。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正在挣扎,王庆赶上,照后心又刺一刀,结果了人命。庞元朔在表嫂房中酒,听得外面隐约的声唤,点灯不迭,急跑出来看视。
  王庆见里面有人出来,把那提灯的小厮只一脚,这小厮连身带灯跌去,灯火也灭了。庞元只道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打小厮,他便叫道:“三哥,怎么样打那小厮?”却待上前来劝,被王庆飞抢上前,暗地里望着庞元一刀刺去,正中胁肋;庞元杀猪也似喊了一声,颠翻在地。王庆揪住了头发,一刀割下头来。庞氏听得外面喊声凶险,急叫丫鬟点灯,一同出来照顾。王庆看见庞氏出来,也要上前来杀。你道有恁般怪事!说也不信。王庆那时转眼间,便见庞氏背后有十数个亲随伴当,都执器械,赶喊出来。
  王庆慌了动作,抢出外去,开了方便之门,越过营中后墙,脱下血污衣裳,揩净解手刀,藏在身边。听得更鼓,已是三更,王庆乘那街坊人静,踅到城边。那陕州是座土城,城垣不甚高,濠堑不甚深,当夜被王庆越城去了。
  且不说王庆越城,再说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的妾庞氏,只同得七个丫头,点灯出来照顾,原无甚么伴当同她出来。她先看见了哥们庞元血渌渌的头在另一方面,体在另一方面,唬得庞氏与丫鬟都面面觑,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半晌价说不出话。当下庞氏多个,连跌带滚,战战兢兢的跑进去,声张起来,叫起内部亲随,外面当值的军牢,打着火把,执着武器,都到背后照看。只见二重门外,又杀死张管营,那小厮跌倒在地,尚在挣扎,口中吐血,眼见得不可知活了。众人见后门开了,都道是贼在背后来的,一拥到门外照看,火光下照见两疋彩缎,抛在私自,芸芸众生齐声道是王庆。飞快查点各囚徒,唯有王庆不在。
  当下闹动了一营,及左右内外邻舍大千世界,在营后墙外,照着血污衣服,细细简认,件件都是王庆的。大千世界都协议,趁着未开城门,去报知州尹,急差人搜捉。此时已是五更时分了。州尹闻报大惊,连忙差县尉简验杀死人数,及行凶人出没去处;一面差人教将陕州四门闭紧,点起军兵,并查扣人士,城中坊厢都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王庆。
  闭门闹了两天,家至户到,逐一挨查,并无影迹。州尹押了文件,委官下该管地点遍地乡保都村,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王庆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一千贯信赏钱。如有人知得王庆下跌,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食宿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县,一同缉捕。
  且说王庆当夜越出陕州城,抓扎起衣物,从城濠浅处,去过对岸,心中思想道:“虽是逃脱了人命,却往那边去躲避好?”此时是仲冬接近,叶落草枯,星光下看得出路径。王庆当夜反过来了三四条羊肠小道,方有条大路。急连忙忙的奔波,到红日东升,约行了六七十里,却是望着南方行走,望见前有人家稠密去处。王庆思想身边尚有一贯钱,且到那边买些酒食吃了,再预计投这里去。不多时,走到市里,天气尚早,酒肉店尚未开呢。唯有朝东一家屋檐下,挂个睡眠客商的破灯笼儿,是那家明儿早上没有收得,门儿兀是半开半掩。
  王庆上前,呀的一声推进门去,只见一个人兀自未梳洗,从里面走将出来。王庆看时,认得这一个就是母姨表兄局长范全。他从小随三伯在房州经纪得利,因而就充做本州两院押牢节级。今春四月尾,到日本东京公务,也在家住过几日。当下王庆叫道:“堂弟别来无恙!”范全也道:“是像王庆兄弟。”见他如此形容,脸上又刺了两行金印,正在疑惑,未及回答。
  那边王庆见左右无人,托地跪下道:“三弟救兄弟则个!”范全慌忙扶起道:“你果是王庆兄弟么?”王庆摇手道:“禁声!”范全会意,一把挽住王庆袖子,扯她到客房中,却好范全明儿早上拣赁的独宿房儿。范全悄地忙问:“兄弟何故那样相貌?”王庆附耳低言的,将那官司刺配陕州的事,述了三次。次后说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报仇忒阴毒,昨夜已是如此如此。范全听罢大惊,踌躇了五回,急急的修饰吃饭,算还了房钱饭钱,商议教王庆只做军牢跟随的人,离了食堂,投奔房州来。
  王庆于路上问范全为什么到此,范全说道:“蒙本处州尹,差往陕州州尹处投递书札,昨天方讨得回书,随即离了陕州,因天晚在此歇宿;却不知兄弟正在陕州,又做出恁般的事来。”范全同了王庆,夜止晓行,潜逃到房州。过得两天,陕州写作挨捕凶人王庆。范全捏了两把汗,回家与王庆说知:“城中必不可安身。城外定山堡东,我有几间茅草屋,又有二十余亩田地,是二〇一七年买下的。最近发多少个庄客在那里耕种,兄弟到这里躲避几日,却再揣度。”范全到黑夜里,引王庆出城,到定山堡东,草房内藏匿;却把王庆改姓换名,叫做李德。
  范全思想王庆脸上金印不稳;幸得昔年到建康,闻得“神医”安道全的名,用厚币交结他,学得个疗金印的法儿,却将毒药与王庆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将难得细末,涂搽调治,四月红火,那疤痕也消磨了。
  光阴荏苒,过了百余日,却是宣和元年的早春了。官府挨捕的事,已是一噎止餐,前紧后慢。王庆脸上没了金印,也逐年的猛将出来,衣裳鞋袜,都是范全周济他。一日,王庆在茅屋内闷坐,忽听得遥远地有喧哗声。王庆便来问庄客,何处恁般热闹。庄客道:“李大官,不知那里西去一里有钱,乃是定山堡内段家庄。段氏兄弟,向本州接得个粉头,搭戏台,爵士乐诸般品调。那粉头是西京来新打踅的行院,色艺双绝,赚得人山人海价看。大官人何不到那里觑一觑?”王庆听了那话,那里耐得脚住?一迳来到定山堡。只因王庆走到这些各处,有分教:配军村妇谐姻眷,地虎民殃毒一方。毕竟王庆到那边阅览,真个有粉头爵士乐也不,且听下回分解。

马上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未来,把那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森林里听你多时了!”
  多个公人看这僧人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着禅杖,轮起来打三个公人。
  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
  林冲快速叫道:“师兄!不可入手!我有
  话说!”
  智深听得,收住禅杖。几个公人呆了半天,动弹不得。
  林冲道:“非干他七个事;尽是高御史使陆虞候分付他八个公人,要害我生命。他三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她八个,也是冤枉!”
  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您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随地去救你。打听得你配邯郸,洒家在盘锦府前又寻不见,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四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寻说话”。以此,洒家猜忌,放你不下。恐此人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未来。见那多少个撮鸟带您入店里去,洒家也在那店里歇。夜间听得此人五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您脚,那时我便要杀那三个撮鸟;却被商旅里人多,恐防救了。洒家见这个人们不怀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里出门时,洒家先投奔那林子里来等杀此人两个撮鸟。他倒来那里害你,正好杀那多少个!”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自家,你休害他四个生命。”鲁智深喝道:“你那三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您那五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四个生命!”就那里插了戒刀,喝道:“你们那八个撮鸟,快扶起兄弟,都跟洒家来!”提了禅杖先走。三个公人那里敢答应,只叫“林里胥救俺八个!”依前背上包裹,拾了水火棍,扶着林冲,又替她拿了包装,一同跟出林子来。行得三四里行程,见一座小酒吧在村口。
  深,冲,超,霸,三个人入来坐坐,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来打饼。酒保一面把酒来筛。五个公人道:“不敢问师父在极度寺里住持?”智深笑道:“你五个撮鸟,问我住处做什么?莫不去教高俅做什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着此人,教她吃三百禅杖!”四个公人这里敢再张嘴。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口。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许昌。”
  几个公人听了。暗暗地道:“苦也!却是坏了大家的坏事!转去时,怎回话!”且不得不随顺他一处行路。
  自此,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更歇,这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四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
  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八个跟着车子行着。
  七个公人怀着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着行。
  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八个公人也吃。遇着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三个公人打火做饭。哪个人敢不依她?二人暗商讨:“大家被那和尚监押定了,明天回到,高里胥必然奈何俺!”
  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和尚,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她,被那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临沂,由此伊始不得。舍得还了她十两黄金,着陆谦自去寻那和尚便了。我和您如若躲得身王叔比干净。”
  董超道:“说得也是。”
  五个幕后琢磨了不题。
  话休絮烦。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天,近邢台只七十里程,一路去都有住家,再无僻静处了。
  鲁智深打听得实了,就松林里少歇。
  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江门不远了,前路都有人烟,别无僻静去处,洒家已精晓实了。俺目前和您分手。异日再得相见。”
  林冲道:“师兄回去,天柱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
  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两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七个撮鸟,本是半路砍了你多少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方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
  四个道:“再怎敢!皆是郎中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
  鲁智深看着多个公人,道:“你多少个撮鸟的头硬似那松树么?”二人答道:“小人头是老人皮肉包着些骨头。”
  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得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你多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那树一般!”
  摆起先,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
  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
  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
  五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
  林冲道:“那几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杨柳,连根也拔将出来。”
  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
  多人应声离了青松。行到深夜,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馆,三人到里面来,林冲让三个公人上首坐了。
  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只见这店里有几处座头,二七个筛酒的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多少个公人坐了半个小时酒保并不来问。
  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着,说道:“你那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囚徒,便不来睬着!我须不白吃你的!是啥道理?”
  主人说道:“你那人原来不知自己的好意。”
  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
  店主人道:“你不知:俺那村中有个大富商,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君主敕赐与她‘誓书铁券’在家,无人敢欺负他。专一招集满世界往来的枭雄,三五十个养在家庭。平日嘱付大家大酒馆里:‘如有流配的囚徒,可叫她投自己庄上来,我自帮衬她。’我前几天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旅费,便不助你。我是善意。”
  林冲听了,对多个公人道:“我在日本东京教军时平日听得军中人神话柴大官人名字,却原来在那里。我们何不相同去投奔他?”
  薛霸、董超寻思道:“既然如此,有啥亏了大家处?”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馆主人,柴大官人庄在哪儿?我等正要寻他。”
  店主人道:“只在面前,约过三二里路,大木桥边,转湾抹角,那多少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出门,走了三二里,果然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流露那座庄院。四下七日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湾赶来庄前,那条阔板桥上坐着四四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
  多个人过来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二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罪犯——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见。”
  庄客齐道:“你没福;借使大官人在家时,有酒食钱财与您,今晚狩猎去了。”
  林冲道:“如此是自个儿没福,不得相遇,我们去罢。”
  别了众庄客,和五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
龚端被打师军犯,第一百零三遍。  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森林深处,一簇人马奔庄上去;中间捧着一位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
  立时那人生得龙眉凤目,齿皓朱纯;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条;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
  林冲看了沉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肚里徘徊。
  只见这马上年少的郎君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啥人?”
  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日本东京守军抚军,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傅,寻事发下临汾府,问罪断遣刺配此遵义。闻得眼前旅馆里说,那里有个招聘纳士好汉柴大官人;由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
  那官人滚鞍下马,飞奔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
  林冲急速答礼。
  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这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
  柴进直请到厅前,三个叙礼罢。
  柴进说道:“小可久闻经略使大名,不期明日来踏贱地,足称一直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名传播海宇,什么人人不敬!不想后天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宿生万幸!”
  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薜霸,也一带坐下。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院后歇息,不在话下。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
  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太师到此,怎么着恁地轻意!快将跻身!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相待。快去整理!”
  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彀了。”
  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御史到此,岂可轻慢。”
  庄客便如飞先棒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三个公人一同饮了。
  柴进道:“知府请里面少坐。”自家随即解了弓袋箭壶,就请四个公人一同喝酒。
  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四个公人在林冲肩下,叙说江湖上的坏事。
  不觉红日西沉,布署得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眼前。
  柴进亲自举杯,把过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导:“教授来也。”
  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好。快抬一张桌子。”
  林冲起身看时,只见这几个老师入来,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脯子,来到后堂。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助教,必是大官人的大师傅。”
  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
  那人全不睬着,也不还礼。林冲不敢抬头。
  柴进指着林冲对洪都尉道:“那位便东京(Tokyo)八十万清军枪棒都尉林武师林冲的便是,就请相见。”
  林冲听了,瞅着洪里胥便拜。
  那洪提辖说道:“休拜。起来。”
  却不躬身答礼。
  柴进看了,心中好不舒适。
  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上卿坐。
  洪上卿亦不相让,走去上道便坐。柴进看了,又不欣赏。林冲只得肩下坐了。七个公人亦就坐了。洪长史便问道:“大官人今天何教厚礼管待配军?”
  柴进道:“那位非比别的的,乃是八十万清军节度使,师父怎么着轻慢!”
  洪节度使道:“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往往流配军官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枪棒尚书’来投庄上诱得些酒食钱米。大官人怎么样忒认真!”
  林冲听了,并不吭声。
  柴进便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
  洪左徒怪那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自家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里胥!”
  柴进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什么样?”
  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
  洪少保心中村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
  因而,越要来惹林冲使棒。
  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她,灭此人嘴。
  柴进道:“且把酒来吃着,待月上来也罢。”
  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却早月上去了,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昼。柴进起身道:“二位教练,较量一棒。”
  林冲自肚里寻思道:“那洪里正必是柴大官人师父;我若一棒打翻了他,柴大官人面上须不为难。”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此位洪尚书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拒绝。小可也刚雅观二位教练的本事。”
  柴进说那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表皮,不肯使出本事来。
  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
  只见洪通判先起身道:“来,来,来!巴你使一棒看!”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杆棒来放在地下。
  洪节度使先脱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
  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
  洪抚军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她。
  林冲拿着棒使出湖南大擂打将入来。
  洪里胥把棒就私自鞭了一棒,来抢林冲。八个教练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
  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
  柴进道:“上大夫怎样不使本事?”
  林冲道:“小人输了。”
  柴进道:“未见二位较量,怎便是输了?”
  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而权当输了。”
  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冲突。”大笑道:“这几个简单。”
  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三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参知政事枷开了。前些天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
  董超,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她走了,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
  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老师再试一棒。”
  洪上卿见她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便提起棒,却待要使。
  柴进叫道:“且住。”叫庄客取出十锭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
  柴进乃那:“二位教练比试,非比其余。这锭银子权为利物。若还赢的,便将此银子去。”
  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两丢在地下。
  洪大将军深怪林冲来,又要争这一个大银子,又怕输了锐气,把棒来尽量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把火烧天势。”
  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她。”也横着棒,使个派别,吐个势,唤做“拨草寻蛇势。”
  洪都尉喝一声“来,来,来!”
  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参知政事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
  林冲看他脚步己乱了,把棒从违规一跳。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洪御史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着洪尚书骨上,撇了棒,扑地倒了。
  柴进大喜,叫快将酒来把盏。芸芸众生一同大笑。
  洪令尹那里挣扎起来,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洪节度使羞惭满面,自投庄外去了。
  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助教。
  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但是,只得收了。
  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分付林冲道:“珠海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那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大将军。”
  即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四个公人,吃了一夜酒。
  次日天亮,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两个的行李。林冲照旧带上枷,辞了柴进便行。
  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分付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主教练。”
  林冲谢道:“怎样报谢大官人!”
  四个公人相谢了。两个人取路投江门来。将及午牌时候,己到柳州城里。打发那挑行李的回来,迳到州衙里下了文件,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
  多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日本首都去,不在话下。
  只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等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都十分风险,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您好;假如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个七死八活。”
  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她?”
  芸芸众生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两与她,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卓殊好了。”
  林冲与芸芸众生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的配军?”
  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
  那差拨不见她把钱出去,变了面皮,指着林冲便骂道!“你那些贼配军!见自己如何不下拜,却来唱喏!你这个人可见在日本东京做出事来!见自己如故大刺刺的!我看那贼配军满脸都是饿纹,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自家手里!教您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作用!”
  把林冲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
  大千世界见骂,各自散了。
  林冲等她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着笑容,告道:“差拨三弟,些小薄礼,休言轻微。”
  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内部?”
  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二哥的;另有十两银两,就烦差拨二哥送与管营。”差拨见了,望着林冲笑道:“林少保,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想是高太师栽赃你了。纵然眼下暂时受苦,久后一定发迹。据你的芳名,那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
  林冲笑道:“总赖看顾。”
  差拨道:“你只管放心。”
  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说道:“相烦老哥将那两封书下一下。”
  差拨道:“即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什么?这一封书直一锭金子。我一面与您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一道有病,未曾痊可。我一直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间谍。”
  林冲道:“多谢指谢。”
  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
  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诸如此类的苦处!”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两,只将五两银两并书来见管营,备说:“林冲是个英雄,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本是高里胥陷害配他到此,又无丰硕要事。”管营道,“况是柴大官人有书,一定要看顾他。”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阶下囚林冲来点名。”
  林冲听得唤,来到厅前。
  管营道:“你是新到阶下囚,太祖武德沙皇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自己驮起来!”
  林冲告道:“小人於路头疼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牌头道:“那人见今有病,乞赐怜恕。”
  管营道:“果是这人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
  差拨道:“见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教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
  差拨道:“林抚军,我非凡周到你:教看天王堂时,那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坏事,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其他阶下囚,从早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她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
  林冲道:“多谢看顾。”又取三二两银两与差拨,道:“烦望表哥一发周密,开了项上枷更好。”
  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自我身上。”飞快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
  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配备宿食处,天天只是烧香扫地。
  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
  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繇他轻松,亦不来拘管他。
  柴大官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她,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
  话不絮烦。时遇隆冬接近,忽一日,林冲己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偷偷有人叫道:“林刺史,怎样却在这边?”林冲回头过来看时,看了那人,有分教林冲:火烟堆里,争些断送馀生;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
  毕竟林冲见了的是吗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王庆见板凳作怪,用脚去踢那板凳,却是用力太猛,闪肭了胁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价动弹不得。
  老婆听的声唤,走出来看时,只见板凳倒在一面,老公如此相貌,便把王庆脸上打了一掌道:“郎当怪物,却整天在外侧,不顾家里。今儿晚上到家里,一回儿又做什么来?”王庆道:“大姨子不要揶揄,我闪肭了胁肋,了不的!”那女士将王庆扶将起来,王庆勾着太太的肩膀,摇头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妇人骂道:“浪弟子,鸟歪货,你闲常时,只欢娱使腿牵拳,后天弄出来了。”那妇人自觉自愿那句
  话说错,将纱袖儿掩着口笑。王庆听的“弄出来”八个字,恁般疼痛的时节,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来。那妇女又将王庆打了个耳刮子道:“鸟怪物,你又想了那边去?”
  当下女士扶王庆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壶热酒,递与王庆了。她自去拴门户扑蚊虫,下帐子,与娃他爹歇息。王庆因腰胁非常疼痛,那桩儿动弹不得,是不必说。
  一宿无话,次早王庆疼痛兀是连连,肚里探讨,怎么着去官府面前声喏答应?挨到午牌时分,被爱妻催他出去赎膏药。
  王庆勉强摆到府衙前,与惯医跌打损伤、朝北开供销社卖膏药的钱老儿,买了多个膏药,贴在肋上。钱老儿说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须是两服疗伤行血的煎剂。”说罢,便撮了两服用,递与王庆。王庆向便袋里取出一块银子,约摸有钱二三分重,讨张纸儿,包了钱。老儿觑着他包银子,假把脸儿朝着南边。王庆将纸包递来道:“先生莫嫌轻亵,将来买凉瓜啖。”钱老儿道:“都排,朋友家如何计较?那却使不得!”一头还在那边说,那只右手儿,已是接了纸包,揭开药箱盖,把纸包丢下去了。
  王庆买了药,方欲起身,只见府西街上,走来一个卖卦先生。头带单纱抹眉头巾,身穿葛布直身,撑着一把遮阴凉伞,伞下挂一个纸招牌儿,大书“后天神数”四字,两旁有十多少个小字,写道:
  荆南李助,十文一数,字字有准,术胜管辂。
  王庆见是个卖卦的,他已有娇秀那桩事在肚里,又遇着前几日的奇事,他便叫道:“李先生,那里请坐。”那先生道:“尊官有啥见教?”口里说着,这双眼睛,骨渌渌的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当下。王庆道:“在下欲卜一数。”李助下了伞,走进膏药铺中,对钱老儿拱手道:“烦扰!”便向单葛布衣袖里摸出个紫檀课筒儿,开了筒盖,取出一个大定铜钱,递与王庆道:“尊官那边去对天默默地祈愿。”王庆接了卦钱,对着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岁老儿,硬着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着祷告。那边李助看了,悄地对钱老儿猜说道:“用了知识分子膏药,一定好的快,想是打伤的。”钱老道:“他见什么板凳作怪,踢闪了腰肋。适才走来,说话也是喘气,贴了本人五个膏药,方今腰也弯得下了。”李助道:“我说是个闪龅哪Q。”王庆祷告落成,将钱递与李助。那李助问了王庆姓名,将课筒摇着,口中念道:
  日吉辰良,天地开张。圣人作易,幽赞神明。包括万象,道合乾坤。与世界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今有东京(Tokyo)南平府王姓君子,对天买卦。甲辰旬中,乙未日,奉请周易文王先师,鬼谷先师,袁天纲先师,至神至圣,至福至灵,提示疑迷,明彰报应。
  李助将课筒发了三遍,迭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动静,便问:“尊官所占何事?”王庆道:“问家宅。”李助摇着头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难也,你的不幸方兴哩!有几句断词,尊官须记着。”李助摇着一把竹布氏杆菌性关节炎叠油纸扇儿,念道:
  家宅乱纵横,百怪生灾家未宁。非古寺,即危桥。青龙冲凶官病遭。有头无尾何曾济,见贵凶惊讼狱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软弱无力拐儿撬。从改换,是非消。逢着虎龙鸡犬日,许多郁闷祸星招。
  当下王庆对着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皂罗衫袖儿掩着鼻听他。
  李助念罢,对王庆道:“小子据理直言,家中还有作怪的事呢!须改过迁居,方保无事。今天是甲寅日,要仔细哩!”王庆见他说得凶险,也没了主意,取钱酬谢了李助。李助出了药铺,撑着伞,望东去了。当有府中五八个公人衙役,见了王庆,便道:“怎么着在那边闲话?”王庆把见怪闪龅氖滤盗耍稠人广众都笑。王庆道:“列位,若府尹娃他爹问时,须与做兄弟的全面则个!”众人都道:“那个理会得。”说罢,各自散去。
  王庆回到家庭,教爱妻煎药。王庆要病好,不止八个日子,把两服药都吃了。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不知哪去伤行血的药性都是热的,当晚休息,被老婆在身边挨挨摸摸,动了火,只是碍着腰痛,动弹不得。怎禁那妇女因王庆勾搭了娇秀,日夜不回,把她寡旷的久了,欲心似火般炽焰起来,怎饶得过他,便去爬在王庆身上,做了个“掀翻细柳营。”
  多少个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方起身。梳洗毕,王庆因腹中空虚,正在早饭,兀是未完,只听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么?”妇人向板壁缝看了道:“是几个府中人。”王庆听了那句话,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饭碗,抹抹嘴,走将出来,拱拱手问道:“二位光降,有啥见教?”那多少个公人道:“都排真个受用!清早儿脸上好春色!太爷今早点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来。我每兄弟辈替你禀说见怪闪肭的事,他那边肯信?便起了一枝签,差我每两个来请你回复。”把签与王庆看了。王庆道:“近来红了脸,怎好去拜谒?略停一会儿好。”那个公人道:“不干自己每的事,太爷立等应对。去迟了,须带累我每打。快走!快走!”四个扶着王庆便走。王庆的太太,慌忙走出去问时,娃他爹已是出门去了。八个公人,扶着王庆进了宣城府,府尹正(英文名:yǐn zhèng)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几个公人带王庆上前禀道:“奉老爷钧旨,王庆获得。”王庆勉强朝上磕了多个头。府尹喝道:“王庆,你是个军健,怎样怠玩,不来伺候?”王庆又把那见怪闪肭的事,细禀一边道:“实是腰肋疼痛,诚惶诚惧,行走不动,非敢怠玩,望孩子他爸方便。”府尹听罢,又见王庆脸红,大怒喝道:“你这个人专一酗酒为非,干那不公不法的事,今日又捏妖言,欺诳上官!”喝教扯下去打。
  王庆那里分说得开?当下把王庆打得体无完皮,要她供认捏造妖书,煽惑愚民,谋为不轨的罪。王庆昨夜被老伴克剥,今天被官府拷打,真是双斧伐木,死去再醒。打可是,只得屈招。府尹录了王庆口词,叫禁子把王庆将刑具枷扭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要问他个捏造妖书,谋为不轨的死刑。禁子将王庆扛抬入牢去了。
  原来童贯密使人吩咐了府尹,正要寻罪过摆拨他,可可的撞出那节怪事来。那时府中上下人等,何人不精晓娇秀那件坏事,都纷繁扬扬的说开去:“王庆为那节事得罪,近日一定不可以个活了。”这时察京、察攸耳朵里颇觉不称心,父子商议,若将王庆结果,此事愈真,丑事一发播传,于是密挽心腹官员,与府尹相知的,教她速将王庆刺配远恶军州,以灭其迹。察京、察攸择日迎娶娇秀成亲,一来遮掩了童贯之羞,二来灭了人人的啄磨。
  且说德州府尹遵奉察太史处心腹密话,随即升厅。那日正是己亥日,叫牢中指出王庆,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刺了脸上,量地方远近,该配西京管下陕州牢城。当厅打下一面十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七个防送公人,叫孙琳、贺吉,监押前去。五个人出南平来,只见王庆的老丈人牛大户接着,同王庆、孙琳、贺吉到衙前南街客栈里坐定。牛大户叫酒保搬取酒肉,吃了三杯两盏,牛大户向身边取出一包散碎银两,递与王庆道:“白银三十两,把与您旅途使用。”王庆用手接过道:“生受齐云山!”牛大户推着王庆的手道:“那等不难!我等闲也不把银两与你,你现在配曲陕州,一千余里,路远山遥,知道您哪一天回来?你调戏了人家家孙女,却不耽误了团结的婆姨!内人什么人人替你养?又无一男半女,田地家产,可以守你,你须立纸休书,自您去后,任从改嫁,日后并无争议。如此,方把银子给您。”王庆日常会开销,思想:“我囊中又无十两半斤银子,那西藏如何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银两拔取,叹了口气道:“罢罢!只得写纸休书。”牛大户一手接纸,一手交银,自回去了。
  王庆同了多个公人,到家庭来,收拾行囊包裹,妻子已被牛大户接到家中去了,把个门儿锁着。王庆向邻人家借了斧凿,打开门户,到里面看时,凡内人身上穿的随身戴的,都将了去。王庆又愤怒又凄惨。央间壁一个周老婆子,到家备了酒食,把与公人吃了,将十两银两,送与孙琳、贺吉道:“小人枪棒疼痛,行走不动,将息几日,方好上路。”孙琳、贺吉得了钱,也是承诺,怎奈察攸处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庆将家什胡乱变卖了,交还了胡员外家恁房。
  此时王庆的阿爸王砉,已被外甥气瞎了双眼,另居一处,外甥上门,不打便骂。前日闻孙子遭官司刺配,不觉心痛,教个小厮扶着,走到王庆屋里,叫道:“孙子啊,你不听我的启蒙,一向这么。”说罢,那双昏眼内,掉下泪来。王庆从小不曾叫王砉一声爷的,今值此家破人离的季节,心中也痛楚起来,叫声道:“爷,外甥前些天遭恁般屈官司,叵耐牛老儿无礼,逼自己写下休书的状儿,才把银子与自我。”王砉道:“你平日是老婆子、孝丈人的,前些天他怎么样那等候你?”王庆听了那两句抢白的话,就愤然愤地不来睬爷,径通多少个公人出城去了。王砉顿足捶胸道:“是自个儿不该来看那逆种!”复扶了小厮自回,不题。
  却说王庆同了孙琳、贺吉离了日本东京,赁个僻静所在,调治了十余日,棒疮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逦而行,望陕州投奔。此时正是九月首旬,天气炎热,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路上免不得睡死人床,喝不滚汤。多少人行了十五三天,过了九华山。一日正在走动,孙琳用手向南指着远远的山体说道:“那座山叫做北邙山,属西京管下。”五个人说着话,趁早凉,行了二十余里。望见北邙新疆,有个市镇,只见四面村农,纷繁的投市中去。那市东人家稀少处,丁字儿列着三株大柏树。树下阴阴,只见一簇人亚肩叠背的围着一个壮汉,赤着身穿,在那阴凉树下,吆吆喝喝地使棒。四个人走到树下歇凉。
  王庆走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带着护身枷,挨入人业中,掂起脚看那汉使棒。看了一歇儿,王庆不觉失口笑道;“那汉子使的是花棒。”那汉正使到热闹处,听了那句话,收了棒看时,却是个配军。那汉大怒,便骂:“贼配军,俺的棒,远近出名,你敢开了这鸟口,轻慢我的棒,放出那些屁来!”丢下棒,提起拳头,劈脸就打。只见人丛中走出四个少年汉子来阻拦道:“休要出手!”便问王庆道:“足下必是大师。”王庆道:“乱道这一句,惹了那汉子的怒,小人棒也略晓得些儿。”
  那边使棒的爷们怒骂道:“贼配军,你敢与本人比赛罢?”那三人对王庆道:“你敢与那汉子使合棒,若赢了她,便将那掠下的两贯钱,都送与你。”王庆笑道:“那也使得。”分开大千世界,向贺吉取了棒,脱了汗衫,拽扎起裙子,掣棒在手。芸芸众生都道:“你项上带着个枷儿,却什么轮棒?”王庆道:“只那节儿稀罕。带着行枷赢了她,才算手段。”众人一起道:“你若带枷赢了,那两贯钱一定与您。”便让开路,放王庆入去。
  那使棒的汉,也掣棒在手,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王庆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话。”这边汉子明欺王庆有枷碍着,吐个门户,唤做“蝰蛇吞象势。”王庆也吐个势,唤做“蜻蜓点水势。”那汉喝一声,便使棒盖将入来。王庆望后一退,那汉赶入一步,提起棒,向王庆顶门,又复一棒打下来。王庆将身向左一闪,那汉的棒打个空,收棒不迭。王庆就那一闪里,向那汉右手一棒劈去,正打着右手腕,把这条棒打落下来;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个手腕打断。众人大笑。
  王庆上前执着那汉的手道:“冲撞休怪!”那汉右手疼痛,便将左手去取那两贯钱。稠人广众一齐襄将起来道:“那本事低丑,适讲过,这钱应是赢棒的拿!”只见在先出尖上前的八个男子汉,劈手夺了那汉两贯钱,把与王庆道:“足下到敝庄一叙。”那使棒的拗芸芸众生可是,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镇上去了。大千世界都散。
  五个男子汉邀了王庆,同四个公人,都戴个凉笠子,望南抹过两三座森林,转到一个村坊。林子里所有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庄外新蝉噪柳,庄内乳燕啼梁。七个爷们,邀王庆等多个人进了庄院,入到草堂,叙礼罢,各人脱下汗衫麻鞋,分宾主坐下。
  庄主问道:“列位都像东京(Tokyo)口气。”王庆道了人名,并说被府尹陷害的事。说罢,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下面坐的说道:“小可姓龚,单名个端字,那么些是舍弟,单名个正字。舍下祖居在此,由此,那里名为龚家村。那里属西京福清市管下。”说罢,叫庄客替三位濯那湿透的汗衫,先汲凉水来解了暑渴,引四人到上房中洗了澡,草堂内摆上桌子,先吃了现成点心,然后杀鸡宰鸭,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
  庄客重新安排,先搬出一碟剥光的大蒜,一碟切断的壮阺,然后搬出茶蔬,果品,鱼肉,鸡鸭之类。龚端请王庆上边坐了,七个公人一代儿坐下,龚端和兄弟在底下备席,庄客筛酒。王庆称谢道:“小人是犯罪囚人,感蒙二位错爱,无端相扰,却是不当。”龚端道:“说那里话!何人人保得没事?那些带着酒食走路的?”
  当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龚端开口道:“这么些敝村,前后左右,也有二百余家,都推愚弟兄做主儿。小可弟兄三个,也好使些拳棒,压服大千世界。今春3月,东村赛神会,搭台演戏,小可弟兄到那边耍子,与彼村一个人,唤做黄达,因赌博斗口,被那痛打一顿,俺弟兄七个,也赢不可他。黄达这个人,在人眼前夸口称强,俺七个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气吞声。适见都排棒法至极整密,俺二人愿拜都排为大师,求师父点拨愚弟兄,必当重重酬谢。”王庆听罢,大喜,谦让了一遍。龚端兄弟,随即拜王庆为师。当晚直饮至尽醉方休,乘凉歇息。
  次日天亮,王庆乘着早凉,在打麦场上,点拨龚端拽拳使腿,只见外面一个人,背叉最先,踱将跻身,喝道:“那里配军,敢到此地卖弄本事?”只因走进此人来,有分教:王庆重种祸胎,龚端又结深仇。真是祸从浮浪起,辱因赌博招。毕竟走进龚体面里此人是哪个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下宋江不合将五两银子赍发了老大老师。只见那镇江镇上芸芸众生丛中,钻过那条大汉,睁着眼,喝道:“此人那里学到那一个鸟棒,来我那唐山镇上逞强!我已吩付了人人休睬他,你此人如何卖弄有钱,把银子赏他,灭俺淮安镇上的龙精虎猛!”宋江应道:“我自赏他银两,却干你甚事?”这大汉揪住宋江,喝道:“你那贼配军!敢回自己话!”宋江道:“做什么不敢回你话!”那大汉提起双拳,劈脸打来。宋江躲过。大汉又赶入一步来,宋江却待要和他放对,只见那么些使棒的教练,从人偷偷赶将来,一只手揪那那大汉头巾,一只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踉跄一交,颠翻在地。这大汉却待挣扎起来,又被那上大夫只一脚踢翻了。四个公人劝住抚军。那大汉从地上爬将起来,看了宋江和教官,说道:“使得使不得,教您四个不要慌!”一向向西去了。宋江且请问:“参知政事高姓,何处人氏?”通判答道:“小人祖贯吉林柳州人物,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种经略郎君帐前军人,为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靠使棒卖药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虫薛永。不敢拜问——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贯金乡县人物。”薛永道:“莫非湖南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道:“小可便是。”薛永听罢,便拜。宋江急忙扶住,道:“少叙三杯,怎样?”薛永道:“好。正要拜识尊颜,却为此得遇兄长。”慌忙收拾起棒和药囊,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喝酒。只见洒家说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宋江问道:“缘何不卖与我们?”洒家道:“却才和你们打的大个子已使人分付了;即使卖与你们时,把自身那店子都打得粉碎。我那边却是不敢恶他。那人是此处遵义镇上一霸,哪个人敢不听她说。”宋江道:“既然恁地,大家去休;这个人必然要来寻闹”薛永道:“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一两天间也来江州会见。兄长先行。”宋江又送一二十两银两与了薛永,辞别了自去。宋江只得自和多个公人也离了酒店,又自去一处酒。这公司说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们怎么着敢卖与你们!你枉走!白自费劲!不济事!”宋江和四个公人都做声不得;却被她那里不肯相容。宋江问时,都道:“他已着小郎连连分付去了,不许安着你们多个。”当下宋江见王不是话头,八个便拽开步子,望大路上走。看见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暗,宋江和八个公人心里越慌。多个协议道:“没来由看使棒,恶了此人!近期闪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却是投那里去宿是好?”只见远远地一条羊肠小道,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宋江见了道:“兀那里灯光明处必有住户。遮莫怎地陪个小心,借宿一夜,前几天早行。”公人看了道:“那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宋江道:“没奈何!纵然不在正路上,今天多行三二里,却打什么要紧?”多个人当即寻路来。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宋江和多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庄客听得,出来开门,道:“你是啥人,黄昏夜半来敲门打户?”宋江陪着小心,答道:“小人是个囚徒配送江州的人。前几日失去了宿头,无处安歇,欲求贵庄住宿一宵,来早依例拜纳房金。”庄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那边少待,等自家入去报知庄主太公,可容即歇。”庄客入去文告了,复翻身出来,说道:“太公相请。”宋江和多少个公人到中间茸棠去拜谒了庄主太公。太公吩咐庄客,领到门房里睡觉,就与她们些晚饭。庄客听了,引去门首草房下,点起一碗灯,教五人歇定了;取三分饭食羹汤蔬菜,教她多少个吃了。庄客收了碗碟,自入里面去。五个公人道:“押司,那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高兴睡一夜。前些天早行。”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和三个公人去房外净手,看见星光满天,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宋江看在眼里。多少个净了手,入进房里,关上门去睡。宋江和多个公人说道:“也难得那一个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正说间,听得里面有人闹事把来打麦场上各市照看。宋江在门缝里张时,见是太公引着三倨庄客,把火把各处照看。宋江对公人道:“那太公和自身五叔一般:件件定要自来照管,那肯定也不肯去睡,琐琐地亲自点看。”正说间,只听得外面有人叫开庄门。庄客飞快来开了门,放入五五个人来。为头的手里拿着朴刀,背后的都拿着稻叉棍棒。火把光下,宋江张看时,那个提朴刀的正是在珠海镇上的那汉。宋江又听得那太公问道:“小郎,你那里去来?和啥人打,日晚了拖叉拽棒?”那大汉道“阿爹不知。三哥在家里么?”太公平:“你堂弟喝得醉了,去睡在背后亭子上。”那汉道:“我自去叫他起来。我和他赶人。”太公平:“你又和何人合口?叫起四弟来时,他却不肯干休。你且对本身说那原因。”那汉道:“阿爹,你不知,后天镇上一个使棒卖药的壮汉,叵耐此人不先来见自己兄弟七个,便去镇上撒科卖药,教使棒;被我都分付了镇上的人分文不要与她赏钱。不知那里走出一个人犯来,这个人做好汉出尖,把五两银子赏他,灭俺珠海镇上威风!我正要打此人,却恨那卖药的揪翻自家,打了一顿,又踢了自家一脚,至今腰里还疼。我已教人四下里分付了酒吧商旅:不许着那们酒安歇。先教那七个今夜没存身处。随后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赶将去旅馆里,拿得那卖药的来尽气力打了一顿;近日把来吊在都头家里,后天送去江边,捆做一块抛在江里,出那口鸟气!却只赶那五个公人押的阶下囚不着。前边又没客店,竟不知投这里去宿了,我现在叫起二哥来分别赶去捉拿这个人!”太公平:“我儿,休恁地不久相!他自有银子赏这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她做什么?可知晓着她打了也从没伤重。快依我口便罢,休教二哥得知。你着人打了,他肯干罢?又是去加害性命!你依我说,且去房里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门打户,激恼村坊,你也积些阴德。”那汉不顾太公说,拿着朴刀,迳入庄内去了。太公随后也赶入去。宋江听罢,对公人说道:“那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却又撞在他家投宿!大家只宜走了好。倘或这个人得知,必然被她害了生命。便是太公不说,庄客怎么着敢瞒?”四个公人都道:“说得是。时不可失,及早快走!”宋江道:“我们休从门前出去,掇开屋后一堵子墙出来罢。”多个公人挑了包里,宋江自提了行枷,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几人便趁星光之下望林木深处小路上上心走。
  正是“慌不择路。”走了一个更次,望见前边满目芦花,一派大江,滔滔滚滚,正赶来浔咸宁边。只听得偷偷喊叫,火把乱明,吹风忽哨赶未来。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苍救一救则个!”多少人躲在芦苇中,望前边时,那火把渐近。五人心目越慌,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前边一看,“不到天尽头,早到地尽处,”一带大江拦截,侧边又是一条阔港。宋江仰天叹道:“早知如此的苦,权且住在梁山泊也罢!何人想直断送在那边!”宋江正在危急关头,只见芦苇中偷偷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宋江见了便叫:“梢公!且把船来救大家八个!俺与您几两银两!”那梢公在船上问道:“你多少个是哪个人,却走在那边来?”宋江道:“背后有强人打劫我们,一味地撞在此间。你快把船来渡大家!我多与你些银两!”那梢公早把船放得拢来。四个赶早跳上船去。一个听差便把包裹放下舱里;一个杂役便将水火棍拓开了船。那梢公一头搭上橹,一面听着包裹落舱有些好响声,心中喜悦;把橹一摇,那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岸上那伙赶来的人早来到滩头,有十余个火把,为头多个大汉各挺着一条朴刀约有二十余人,各执叉棒。口里叫道:“你这梢公快摇船拢来”宋江和多少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说道:“梢公!却是不要拢船!我们自多谢你些银子!”那梢公点头,只不应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里咿咿哑哑的摇将去。那岸上那伙人大喝道:“你那梢公不摇拢船来,教您都死!”那梢公冷笑几声,也不应。岸上那伙人又叫道:“你那梢公,直恁大胆不摇拢来?”
  那梢公冷笑应道:“老爷叫做张梢公!你不用咬我鸟!”岸上火把丛中丰裕长汉说道:“原来是张小叔子!你见我兄弟五个么?”那梢公应道:“我又不瞎,做什么不见你!”那长汉道:“你既见自己时,且摇拢来和您讲讲。”那梢公道:“有话明代的话,趁船的要去得紧。”那长汉道:“我哥们三个正要捉那趁船的多人!”那梢公道:“趁船的多个都是我家亲戚,衣食父母。请她归去吃碗‘板刀面’了来!”那长汉道:“你且摇拢来,和您切磋”那梢公道:“我的衣饭,倒拢来把与您,倒乐意。”那长汉道:“张小叔子!不是那样说!我兄弟只要捉那囚徒!你且拢来!”那梢公一头摇橹,一面说道:“我自好几日接得这几个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你接了去!你四个只休怪,改日相见!”宋江呆了,听不得话里藏机,在船舱里私下的和七个公人说:“也难得那个梢公!救了大家多少个生命,又与她辩解!不要忘了她恩德!却不是幸得那只船来渡了俺们!”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
  多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了然。宋江道:“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且得脱了这一场魔难!”只见那梢公摇着橹,口里唱起幽州歌来,唱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爱交游只爱钱。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宋江和七个公人听了那首歌,都无力了。宋江又想道:“他是耍。”四个正在里议论未了,只见那梢公放下橹,说道:“你那些撮鸟!五个公人日常最会诈害做私商的心,明天却撞在外公手里!你多个却是要‘板刀面,’却是要‘馄饨?’”宋江道:“家长,休要嘲笑。怎地唤做‘板刀面?’怎地是‘馄饨?’”那梢公睁着眼,道:“老爷和你耍甚鸟!若还要‘板刀面’时,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那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三人下水去!你若要‘馄饨’时,你八个快脱了衣服,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宋江听罢,扯定八个公人,说道:“却是苦也!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梢公喝道:“你多个好好商讨,快回自家话!”宋江答道:“梢公不知,大家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什么可怜见,饶了本人多少个!”那梢公喝道:“你说啥子闲话!饶你四个?我半个也不饶你!老爷唤作知名的狗脸张外公!来也不认得爷,也去不认得娘!你便都闭了鸟嘴,快下水里去!”宋江又央求道:“大家都把包里内金银财帛衣裳等项,尽数与您。只饶了我三个人性!”那梢公便去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来,大喝道:“你多少个要怎地!”宋江仰天叹道:“为因自身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责,连累了您五个!”那多少个公人也扯着宋江,道:“押司!罢!罢!大家多少个一处死休!”那梢公又喝道:“你四个好好快脱了衣裳,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时,老爷便剁下水里去!”宋江和那八个公人抱做一块,望着江里。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梢公回头看时,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急溜下来船上有两人:一条大汉手里横着托叉,立在船头上;梢头多个青春摇着两把快橹。星光之下,早到后边。那船头上横叉的大个子便喝道:“前边是什么梢公,敢在当工作?船里商品,见者有分!”那船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原来却是李二弟!我只道是什么人来!二弟,又去做买卖?只是没有带挈兄弟。”大汉道:“张家兄弟,你在此地又弄这一手!船里甚么行货?有些油水么?”梢公答道:“教您得知好笑:我这几日没道路又赌输了,没一文;正在沙滩上闷,岸上一伙人赶着多头行货来自己船里,却是两个鸟公人,解一个黑矮囚徒,正不知是这里。他协议,迭配江州来的,却又项上不带行枷。赶来的岸上一伙人却是镇上穆家哥儿多个,定要讨她。我见有些油水,我不还他。”船上那大汉道:“咄!莫不是自己三弟宋公明?”宋江听得声音熟,便舱里叫道:“船上好汉是哪个人?救宋江则个!”那大汉失惊道:“真个是自身三弟!早不做出来!”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星光明亮,那船头上立的大个儿正是混江龙李俊;背后船梢上三个摇橹的: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翻江蜃童猛。那李俊听得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口里叫道:“四哥惊恐?如果小来得迟了些个,误了仁兄性命!后每一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棹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不想又遇着小叔子在此受难!”那梢公呆了半天,做声不得,方问道:“李三哥,这黑汉便是河北及时雨宋公明么?”李俊道:“可见是哩!”那梢公便拜道:“我那爷!你何不通个大名,省得着自己做出歹事来,争些儿伤了小弟!”宋江问李俊道:“这一个英雄是何人?请问高姓?”李俊道:“表弟不知。这些枭雄却是小弟结义的小兄弟,姓张,是小孤山下人氏,单名横字,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益阳做那件稳善的征程。”宋江和七个公人都笑起来。当下船并着摇奔滩边来,缆了船,舱里扶宋江并四个公人上岸。李俊又与张横说:“兄弟,我尝和您说:天下义士,只除非山东立即雨郓城宋押司。前日你可密切认着。”张横打了火石,点起灯来,照着宋江,扑翻身又在海滩上拜,道:“大哥恕兄弟罪过!”张横拜罢,问道:“义士表哥为啥事配来此处?”李俊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今来迭配江州。张横听了,说道:“好教表哥得知,三哥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七个:长的便是大哥;我有个小兄弟,却又了得: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没得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一周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英文名:wǔ yì),由此,人起他一个异名,唤做浪里白条张顺。当初自己兄弟五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征途——”宋江道:“愿闻则个。”张横道:“我兄弟四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贫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我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她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特有不肯还自己。我便把她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得足了,却送她到僻静处上岸。我这兄弟自从水底下度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手足分钱去赌。那时我八个只靠这道路过日。”宋江道:“可见江边多有消费者来寻你私渡。”李俊等都笑起来,张横又道:“如今我哥们七个都改了业;我便只在那浔北海里做私商;兄弟张顺,他却方今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近来二弟去时,堂哥寄一封书去——只是不识字,写不得。”李俊道:“大家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留下童威,童猛看船。”五个人跟了李俊,张横,提了灯,投村里来。走不过半里路,看见火把还在水边明亮。
  张横说道:“他弟兄八个还未归去!”李俊道:“你说兀哪个人弟兄四个?”张横道:“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多个。”李俊道:“一发叫他四个来拜了二哥。”宋江飞速说道:“使不得!他四个赶着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兄弟不知是二弟。他亦是大家一同人。”李俊用手一招,忽哨了一声,只见火把人伴都奔向以后。看见李俊,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出口,这弟兄二人大惊道:“二位二弟如何与那三个人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哪个人?”那二人道:“便是不认识。只见她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自个儿经常和你们说的西藏立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二弟!你八个还不快拜!”那弟兄四个撇了朴刀,扑翻身便拜,道:“出名久矣!不期明日方得碰面!却甚是冒渎,犯伤了堂弟,望乞怜悯恕罪!”宋江扶起二人,道:“壮士,愿求大名?”李俊便道:“那弟兄八个富户是那里人。姓穆,名弘,绰号没遮拦。兄弟穆春,唤做小遮拦。是商丘镇上一霸。我那里有‘三霸’,堂哥不知,一发说与堂弟知道。湖州岭上岭下便是表哥和李立一霸;临沂镇上是她弟兄三个一霸;浔呼伦Bell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八个一霸;以此谓之‘三霸。’”宋江答道:“我们什么省得!既然都是自家兄弟情分,望乞放还了薛永!”穆弘笑道:“便是使棒的那?小叔子放心。”随即使教兄弟穆春“去取来还四哥。大家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李俊说道:“最好,最好;便到你庄上去。”穆弘叫庄客着七个去看了船只,就请童威,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会见;一面又着人去庄上报知,置办酒筵,杀羊宰猪,整理筵宴。一行大千世界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庄上来。却好五更天气,都到庄里,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与穆太公对坐。说话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一处碰面了。穆弘布置筵席,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至晚,都留在庄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那里肯放,把人们都留庄上,随侍宋江去镇上闲逛,观望洛阳市村景致。又住了三日,宋江怕违了限次,坚意要行。穆弘并众人苦留不住,当日做个送路筵席。次日早起来,宋江分别穆太公并众位好汉;临行,分付薛永:“且在穆弘处住哪天,却来江州,再得见面。”穆弘道:“堂哥但请放心,我那里自看顾他。”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发八个公人些银两。临出发,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央宋江付与张顺。当时宋江收放包里内了。一行人都送到浔眉山边。穆弘叫只船来,取过先头行李下船。芸芸众生都在江边,布署行枷,取酒送上船饯行。当下人们洒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人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和三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那梢公非比前番,使着一帆风蓬,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方带上行枷,三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值府尹升厅。原来那江州知府,姓蔡,双名得章,是当朝祭太史蔡京的第九个外甥;因此,江州人叫她做蔡九尚书。那人为官贪滥,作事骄奢。为那江州是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盈,由此,太尉特地教她来做个里胥。当时五个公人当厅下了文本,押宋江投厅下,蔡九通判看见宋江一表非俗,便问道:“你为什么枷上没了本州的书皮?”多个公人告道:“于半路春雨淋漓,却被水坏了。尚书道:“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那五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
  当时江州府公人了文帖,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前,来酒吧里买酒。宋江取三两来银子与了江州府公人,当讨了收管,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等候。那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有利,交割讨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这多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里,行李,千酬万谢相辞了入城来。五个自说道:“大家虽是了惊弓之鸟,却赚得好些银两。”自到州衙府里伺候,讨了回文,四个取路往济州去了。
  话里只说宋江又是哀告人请差拨到单身房里,送了十两银两与他;管营处又自加倍送十两并人事;营里管事的人并利用的军健人等都送些银两与她们买茶;因而,无一个不开心宋江。少刻,引到点视厅前,除了行枷,参见管营。为得了贿赂,在厅上说道:“那一个新配到犯人宋江听着:先朝太祖武德国君圣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必先打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本人捉去背起!”宋江告道:“小人于路高烧风寒时症,至今没有痊可。”管营道:“那汉端的像有病的;不见他面黄饥瘦,有些疾病?且与他权寄下那顿棒。此人既是县吏出身,着他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就时立了文案,便教发去抄事。宋江谢了,去独立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排了。众囚徒见宋江有实质,都买酒来祝贺。次日,宋江置备酒食与人们回礼;不时间又请差拨牌头递杯,管营处常送礼物与她。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单把来结识他们;住了半月里边,满营里没一个不欢悦他。
  自古道:“世情看冷,人面遂高低!”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酒,那差拨说与宋江道:“贤兄,我前几天和你说的老大节级常例人情,怎样多日不使人送去与他?今已一旬以上了。他明天下来时,须不为难。”宋江道:“这一个不妨。那人要钱,不与她;借使差拨大哥,但要时,只顾问宋江取不妨。那节级要时,一文也没!等她下去,宋江自有
  话说。”差拨道:“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脚了得!倘或稍微言语高低,着了他些羞辱,却道我不与你打招呼。”宋江道:“兄长由他。但请放心,小可自有安插。敢是送些与她,也遗落得;他有个不敢要本人的,也不至于。”正恁的说未了,只见牌头来报导:“节级下在那里了。正在厅上大发作,骂道:‘新到配军怎么样不送常例钱与自家’”差拨道:“我身为么?那人自来,连我们都怪。”宋江笑道:“差拨大哥休怪罪,不及随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她开口。”差拨也起身道:“大家毫不见他。”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那节级。不是宋江来和那人见,有分教:浔北海上,聚数筹叫海蛟龙;梁山泊中,添一伙爬上猛虎。不知宋江来与那些节级怎么遭逢,且听下回分解。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