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叉行者奉法收悟净,一体难修真寂灭

  话说三藏法师师徒三众,脱难前来,不一日,行过了八百黄风岭,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光阴神速,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正行处,只见一道大水狂澜,浑波涌浪。三藏在当下忙呼道:“徒弟,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怎不见船舶行走,大家从那边过去?”八戒见了道:“果是狂澜,无舟可渡。”那行者跳在空间,用手搭凉篷而看,他也心惊道:“师父啊,真个是难,真个是难!那条河若论老孙去呵,只消把腰儿扭一扭,就过去了;若师父,诚千分难渡,万载难行。”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金身罗汉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三个裁定,那多少个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四个手段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瞒贤弟说,即使山里鬼怪,全不用你们费劲;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须求捻着避水诀,或者变更什么鱼蟹之形才去得。假如那般捻诀,却轮不得铁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可妖魔。我久知你多少个乃惯水之人,所以要你五个下去。”沙悟净道:“哥啊,四哥虽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大哥变作什么模样,或是自身驮着你,分开水道,寻着妖精的巢穴,你先进去询问打听。假使师父没有伤损,还在那里,我们好努力征讨。假诺不是那怪弄法,或者手杀师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须苦求,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

  却说那菩萨念了五回,却才住口,那妖魔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处,颈项里与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生疼,便就除那箍儿时,莫想褪得动分毫,那宝贝已此是见肉生根,越抹越痛。行者笑道:“我这乖乖,菩萨恐你养不大,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那小孩闻此言,又生烦恼,就此绰起枪来,望行者乱刺。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背后,叫:“念咒,念咒!”

  那行者与沙师弟拜辞了神灵,纵起两道祥光,离了黄海。原来行者筋斗云快,沙师弟仙云觉迟,行者就要优先。金身罗汉扯住道:“堂哥不必那等藏头露尾,先去安根,待表弟与您一同走。”大圣本是人心,沙师弟却有疑意,真个二人同驾云而去。不多时,果见敬亭山,按下云头,二人洞外细看,果见一个僧人,高坐石台之上,与群猴饮酒作乐。模样与大圣无异:也是黄发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锦布直裰,腰系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条儿金箍铁棒,足下也踏一双麂皮靴;也是这等毛脸雷王嘴,朔腮别金星,查耳额颅阔,獠牙向外生。那大圣怒发,一放手,撇了沙悟净,掣铁棒上前骂道:“你是何等妖邪,敢变我的模样,敢占我的后生,擅居吾仙洞,擅作那威福!”那行者见了,公然不答,也使铁棒来迎。二行者在一处,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啊:

  三藏道:“我那边一望海阔天空,端的有稍许宽阔?”行者道:“径过有八百里远近。”八戒道:“三弟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老孙那双眼,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安危祸福。却才在半空中看到:此河上下不知多少路程,但只见那径过足有八百里。”长老忧嗟烦恼,兜回马,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三众齐来看时,见上有多少个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行者道:“贤弟入情入理,你们那一个驮我?”八戒暗喜道:“那猴子不知揶揄了我不怎么,今番原来不会水,等老猪驮他,也奚弄他揶揄!”呆子笑嘻嘻的叫道:“三弟,我驮你。”行者就知有意,却便将计就计道:“是,也好,你比悟净还有些体力。”八戒就背着他。沙师弟剖开水路,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那呆子要调侃行者,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牢牢的贴在他耳朵里。八戒正行,忽然打个惣踵,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掼,扑的跌了一跤。原来老大假身本是毫毛变的,却就飘起去,无影无形。

  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几许甘露洒将去,叫声:“合!”只见她丢了枪,一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可能开放,至今留了一个观世音扭,即此意也。这小孩开不得手,拿不得枪,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禜倒,将那一海水,如故收去,更无星星存留。对行者道:“悟空,那魔鬼已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自家教她一步一拜,只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你现在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行者转身叩头道:“有劳菩萨远涉,弟子当送一程。”菩萨道:“你不消送,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行者闻言,开心叩别。那魔鬼早归了正果,五十三参,参拜观世音。

  两条棒,二猴精,这场相敌实非轻。都要维持唐御弟,各施功绩立英名。真猴实受沙门教,假怪虚称佛子情。盖为神通多变化,无真无假两相平。一个是混元一气齐天圣,一个是久炼千灵缩沙参。那个是如意金箍棒,这些是随心铁杆兵。隔架遮拦无胜败,撑持抵敌没输赢。先前打架在洞外,少顷抵触起半空。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沙悟净道:“三弟,你是怎么说?不佳生走路,就跌在泥里,便也罢了,却把堂哥不知跌在那边去了!”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坚定,我和你且去寻师父去。”沙和尚道:“不好,还得她来,他虽水性不知,他比大家机智。若无他来,我不与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里,忍不住高叫道:“悟净!老孙在此间也。”沙悟净听得,笑道:“罢了!那呆子是死了!你怎么就敢戏弄他!近期弄得闻声不会师,却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堂弟,是自个儿不是了,待救了师父上岸陪礼。你在那边做声?就影杀我也!你请现原身出来,我驮着您,再不敢冲撞你了。”行者道:“是您还驮着我呢。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诵着陪礼,爬起来与沙悟净又进。

  且不题善菩萨收了少儿。却说这沙师弟久坐林间,盼望行者不到,将行李捎在立即,一只手执着降妖宝杖,一只手牵着缰绳,出松林向东观察。只见行者欣喜而来。沙师弟迎着道:“堂哥,你怎么去请神仙,此时才来!焦杀我也!”行者道:“你还幻想哩,老孙已请了神人,降了妖精。”行者却将菩萨的佛法,备陈了五遍。金身罗汉分外欣赏道:“救师父去也!”他五个才跳过涧去,撞到门前,拴下马匹,举兵器齐打入洞里,剿净了群妖,解下皮袋,放出八戒来。

  他五个各踏云光,跳斗上重霄云内。沙和尚在旁,不敢下手,见他们战此一场,诚然难认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伤了实在。忍耐良久,且纵身跳下悬崖,使降妖宝杖,打近水帘洞外,惊散群妖,掀翻石凳,把喝酒食肉的器皿,尽情打碎,寻他的青毡包袱,四下里全然不见。原来他水帘洞本是一股瀑布飞泉,遮挂洞门,远看似一条白布帘儿,近看就是一股水脉,故曰水帘洞。金身罗汉不知进步来历,故此难寻。纵然纵云,赶到九霄云里,轮着宝杖,又不佳出手。大圣道:“沙师弟,你既助不得力,且復苏师父,说大家那般那般,等老孙与此妖打上黄海落伽山神道前辨个真假。”道罢,那僧人也如此说。沙和尚见多少个相貌、声音,更无一毫出入,皂白难分,只得依言,拨转云头,回复唐三藏不题。

  师徒们正看碑文,只听得那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怪物,分外凶丑:

  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七个大字。沙师弟道:“那厢想是鬼怪住处,我两个不知虚实,怎么上门索战?”行者道:“悟净,那门里外可有水么?”沙和尚道:“无水。”行者道:“既无水,你再藏隐在左右,待老孙去探听打听。”好大圣,爬离了八戒耳朵里,却又形成,变作个长脚虾婆,两三跳跳到门里。睁眼看时,只见这怪坐在下边,众鲜卑族摆列两边,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都研商要吃唐唐玄奘。行者留心,两边查找遗失,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未来,径往南廊下立定。行者跳到前面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三藏,三藏法师却在那边?”虾婆道:“三藏法师被大王降雪结霜,后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只等明日她徒弟们不来吵闹,就奏乐享用也。”行者闻言,演了一会,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却象人家槽房里的猪槽,又似世间一口石棺材之样,量量足有六尺长短;却伏在上头,听了一会,只听得三藏在其间嘤嘤的哭哩。行者不言语,侧耳再听,那师父挫得牙响,哏了一声道:

  那呆子谢了行者道:“二哥,这鬼怪在这边?等自我去筑他几钯,出出气来!”行者道:“且寻师父去。”三个人径至后面,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沙和尚急速解绳,行者即取衣裳穿上,四人跪在前方道:“师父吃苦了。”三藏谢道:“贤徒啊,多累你等,怎生降得妖精也?”行者又将请神仙、收童子之言,备陈一次。三藏听得,即忙跪下,朝南礼拜。行者道:“不消谢他,转是大家与她作福,收了一个小孩。”近年来说孩子拜观世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即此是也。教沙和尚将洞内宝物收了,且寻米粮,布置斋饭,管待了师父。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取真经只靠美猴精。师徒们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你看那五个和尚,且行且斗,直嚷到巴芬湾,径至落伽山,打打骂骂,喊声不绝。早惊动护法诸天,即报入潮音洞里道:“菩萨,果然八个孙猴子打未来也。”这菩萨与金咤、红孩儿、龙女降莲台出门喝道:“那孽畜那里走!”那多个递相揪住道:“菩萨,这个人果然象弟子模样。才自水帘洞打起,战斗多时,不分胜负。沙师弟肉眼愚蒙,不可能分识,有力难助,是徒弟教她回西路去复苏师父,我与此人打到宝山,借菩萨慧眼,与徒弟认个真假,辨明邪正。”道罢,那僧人也那样说两遍。众诸天与神仙都看良久,莫想能认。菩萨道:“且放了手,两边站下,等自己再看。”果然甩手,两边站定。那边说:“我是真的!”这边说:“他是假的!”

  一头红焰发蓬松,五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
  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木叉行者奉法收悟净,一体难修真寂灭。  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稍微水灾缠。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净土堕渺渊。
  前遇金昌身有难,今逢冰解命归泉。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

  行经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那老师父,忒也难以置信,做不可和尚。大家一同四众,偏你听到什么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三藏法师道:“多心经乃佛陀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随即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现在为求经,念念在意,怕鬼怪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那六贼纷繁,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默然沉虑道:徒弟啊,我——

  菩萨唤金吒与善财上前,悄悄吩咐:“你一个帮住一个,等自己暗念《紧箍儿咒》,看那几个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帮一个。菩萨暗念真言,多少个联合喊疼,都抱着头,地下打滚,只叫:“莫念,莫念!”菩萨不念,他几个又一齐揪住,依旧嚷斗。菩萨无计奈何,即令诸天木吒,上前助力。众神恐伤真的,亦不敢入手。菩萨叫声“孙猴子”,多个联合答应。菩萨道:“你当时官拜避马瘟,大闹天宫时,神将皆认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话。”那大圣谢恩,那僧人也谢恩。

  那怪一个旋风,奔上岸来,径抢唐三藏,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急登高岸,回身走脱。那八戒放下包袱,掣出铁钯,望鬼怪便筑,那怪使宝杖架住。他三个在流沙河岸,各逞英雄。这场好斗:

  行者忍不住叫道:“师父莫恨水灾,经云,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无土不生,无水不长。老孙来了!”三藏闻得道:“徒弟啊,救我耶!”行者道:“你且放心,待大家擒住妖怪,管教你脱难。”三藏道:“快些儿入手!再停一日,足足闷杀我也!”行者道:“没事,没事!我去也!”急回头,跳将出来,到门外现了原身叫:“八戒!”那呆子与沙悟净近道:“小弟,怎么样?”行者道:“正是此怪骗了师父。师父没有伤损,被怪物盖在石匣之下。你五个快早挑衅,让老孙先出水面。你若擒得她就擒;擒不得,做个佯输,引她出水,等我打他。”金身罗汉道:“四哥放心先去,待小弟们鉴貌辨色。”那行者捻着避水诀,钻出波中,停立岸边等待不题。

  一自那时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
  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几时满意三三行,得取释迦牟尼妙法文?

  二人扯扯拉拉,口里不住的嚷斗,径至南天门外,慌得那多闻天王帅马赵温关四大天将,及把门大小众神,各使兵器挡住道:“那里走!此间可是争斗之处?”大圣道:“我因尊敬唐唐玄奘向北天取经,在路上打杀贼徒,那三藏赶我重返,我径到普陀崖见观世音菩萨菩萨诉苦,不想那魔鬼,哪天就变作自家的面目,打倒唐三藏,抢去担子。有金身罗汉至五台山寻讨,只见那魔鬼占了自身的巢穴,后到普陀崖告请神仙,又见我侍立台下,金身罗汉诳说是自我驾筋斗云,又先在菩萨处遮饰。菩萨却是个正明,不听沙悟净之言,命我同他到峨龙岩看验。原来这妖魔果象老孙模样,才自水帘洞打到华山见菩萨,菩萨也难识认,故打至此处,烦诸天眼力,与自身认个真假。”说罢,那僧人也似那样那般说了四回。

  九齿钯,降妖杖,二人相敌河岸上。那几个是总督大天蓬,那多少个是谪下卷帘将。昔年曾会在灵霄,后天争议赌猛壮。那些钯去探爪龙,那么些杖架网瘾象。伸开大伊春,钻入迎风戗。那个没头没脸抓,这些无乱无空放。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

  你看那猪悟能行凶,闯至门前,厉声高叫:“泼怪物!送我师父出来!”慌得那门里小妖急报:“大王,门外有人要大师哩!”妖邪道:“那定是那泼和尚来了。”教:“快取披挂兵器来!”众小妖神速取出。妖邪为止了,执兵器在手,即命开门,走将出来。八戒与沙师弟对列左右,见妖邪怎生披挂。好怪物!你看他:

  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大笑道:“那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若要这三三行满,有什么难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头道:“哥啊,若照依那般魔障凶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行成功!”沙和尚道:“四弟,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小叔子热擦。且只捱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

  众天神看彀多时,也不可能辨。他五个吆喝道:“你们既无法认,让开路,等大家去见玉皇上帝!”众神搪抵不住,松开天门,直至灵霄宝殿,马灵耀同张葛许邱八天师奏道:“下界有类同四个孙悟空,打进天门,口称见王。”说不了,三个直嚷将进入,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宝殿,问曰:“你多少个因甚事擅闹天宫,嚷至朕前寻死!”大圣口称:“万岁!万岁!臣今皈命,秉教沙门,再不敢欺心诳上,只因这一个魔鬼变作臣的长相。”如此如彼,把前情备陈了五回,“指望与臣辨个真假!”那行者也如此陈了一次。玉皇上帝即传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镜来照这个人哪个人真什么人假,教他假灭真存。”天王即取镜照住,请玉皇赦罪天尊同众神观察。镜中实属八个美猴王的影子,金箍衣裳,毫发不差。玉皇大帝亦辨不出,赶出殿外。那大圣呵呵冷笑,这僧人也哈哈欢欣,揪头抹颈,复打出天门,坠落西方路上道:“我和你见师父去,我和您见师父去!”

  他多少个来来往往,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大圣护了唐三藏,牵着马,守定行李,见八戒与那怪应战,就恨得切齿腐心,擦掌磨拳,忍不住要去打她,掣出棒来道:“师父,你坐着,莫怕。等老孙和他耍耍儿来。”那师父苦留不住。他打个唿哨,跳到后面。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难解难分,被行者轮起铁棒,望那怪着头一眨眼,那怪急转身,慌忙躲过,径钻入流沙河里。气得个八戒乱跳道:“哥啊,何人着您来的!那怪逐步手慢,难架我钯,再不上三五合,我就擒住她了!他见你凶险,败阵而逃,怎生是好!”行者笑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自从降了黄风怪,下山来,那个把月没有耍棍,我见你和他战的美满,我就急不可待脚痒,故就跳将来耍耍的。那知那怪不识耍,就走了。”

  头戴金盔晃且辉,身披金甲掣虹霓。胸围宝带团珠翠,足踏烟黄靴样奇。
  鼻准高隆如峤耸,天庭广阔若龙仪。眼光闪灼圆还暴,牙齿钢锋尖又齐。
  短发蓬松飘火焰,长须潇洒挺金锥。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铜锤。
  一声咿哑门开处,响似三春大寒雷。那等形容人世少,敢称灵显大王威。

  师徒们正话间,脚走不停,马蹄正疾,见前边有一道黑水沸腾,马不可能进。四众停立岸边,仔细察看,但见那:

  却说那沙师弟自黄山辞他三个,又行了五日夜,回至本庄,把前事对唐玄奘说了五回。唐唐僧自家悔恨道:“当时只说是美猴王打我一棍,抢去担子,岂知却是妖魔假变的僧侣!”沙悟净又告道:“那妖又假变一个长老,一匹白马,又有一个八戒挑着大家包袱,又有一个变作是我。我不由得恼怒,一杖打死,原是一个猴精。由此惊散,又到菩萨处诉苦。菩萨着我与师哥又同去识认,那妖果与师哥一般模样。我难助力,故先来过来师父。”三藏闻言,大惊失色。八戒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应了那施主家小姨之言了!他说有几起取经的,那却不又是同台?”那家子老老小小的,都来问沙师弟:“你这几日往哪个地方讨盘缠去的?”沙师弟笑道:“我往北胜神洲武夷山寻大师兄取讨行李,又到南海五指山拜见观世音菩萨神道,却又到齐云山,方才转回至此。”这老人又问:“往返有稍许路程?”金身罗汉道:“约有二十余万里。”老者道:“伯公呀,似这几日,就走了那许多路,只除是驾云,方能彀获得!”八戒道:“不是驾云,如何过海?”沙和尚道:“我们那算得走路,如果自己大师兄,只消一二日,可往回也。”那家子听言,都说是神仙,八戒道:“大家虽不是神明,神仙仍然我们的晚辈哩!”

  他多个搀开端,说说笑笑,转回见了三藏法师。三藏法师道:“可曾捉得魔鬼?”行者道:“这妖精不奈战,败回钻入水去也。”三藏道:“徒弟,那怪久住于此,他清楚浅深。似那样无边的弱水,又没了舟楫,须是得个知水性的,引领引领才好呢。”行者道:“正是那等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怪在此,断知水性。我们今日拿住她,且毫无打杀,只教她送师父过河,再做理会。”八戒道:“表弟不必迟疑,让你先去拿她,等老猪看守师父。”

  妖邪出得门来,随后有百十个小妖,一个个轮枪舞剑,摆开两哨,对八戒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为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那打不死的泼物!你前夜与自家顶撞,前几天怎么推不知来问我?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向北天拜佛求经者。你弄玄虚,假做什么样灵感大王,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陈清家一秤金,你不认得我么?”那妖邪道:“你那和尚,甚没道理!你变做一秤金,该一个假借顶替之罪。我倒没有吃你,反被你伤了自身手背,已此让了您,你怎么又寻上本人的门来?”八戒道:“你既让我,却怎么又弄冷风,下大寒,冻结坚冰,害自己师父?快早送我师父出来,万事皆休!牙迸半个不字,你只探视手中钯,决不饶你!”妖邪闻言,微微冷笑道:“那和尚卖此长舌,胡夸大口。果然是本身作冷下雪冻河,摄你师父。你今嚷上门来,牵记取讨,只怕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那时节,我因赴会,不曾带得兵器,误中您伤。你现在且休要走,我与你交敌三合,三合敌得我过,还你师父;敌可是,连你一发吃了。”八戒道:“好乖外孙子,正是那等说!仔细看钯!”妖邪道:“你本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僧侣。”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了然我是半路出家的?”妖邪道:“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边种园,把她钉钯拐未来也。”八戒道:外孙子,我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你看:

  难得浓浪,迭迭浑波,层层浓浪翻乌潦,迭迭浑波卷黑油。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牛羊不饮,鸦鹊难飞。牛羊不饮嫌深黑,鸦鹊难飞怕渺弥。只是岸上芦灊知节令,滩头花草斗青奇。湖泊河流中外有,溪源泽洞世间多。人生皆有遇遍地,什么人见西方黑水河!

  正说间,只听半空中喧哗人嚷,慌得都出去看,却是多少个和尚打将来。八戒见了,忍不住手痒道:“等自家去认认看。”好呆子,急纵身跳起,望空高叫道:“师兄莫嚷,我老猪来也!”那多个联合应道:“兄弟,来打魔鬼,来打妖魔!”那家子又惊又喜道:“是几位腾云驾雾的罗汉歇在我家!就是发愿斋僧的,也斋不着那等好人!”更不计较茶饭,愈加供养,又说:“那三个和尚只怕斗出不佳来,地覆天翻,作祸在这边!”三藏见那老人当面是喜,背后是忧,即开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忧叹。贫僧收伏了徒弟,去恶归善,自然谢你。”那老人满口答应道:“不敢,不敢!”沙师弟道:“施主休讲,师父可坐在此处,等我和三哥去,一家扯一个来临你眼前,你就念念那话儿,看那么些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道:“言之极当。”金身罗汉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师父面前辨个真假去。”那大圣放了手,那僧人也放了手。沙师弟搀住一个,叫道:“堂弟,你也搀住一个。”果然搀住,落下云头,径至草舍门外。三藏见了,就念《紧箍儿咒》,二人联袂叫苦道:“大家那等尽量,你还咒我如何?莫念,莫念!”那长老本心慈善,遂住了口不念,却也不认得真假。他五个挣脱手,仍然又打。这大圣道:“兄弟们,保着师父,等自家与他打到阎王前折辨去也!”那行者也那样说,二人抓抓挜挜,弹指又不见了。

  行者笑道:“贤弟呀,那桩儿我不敢说嘴。水里勾当,老孙不大万分熟。即使空走,还要捻诀,又念念避水咒,方才走得。不然,就要转变做哪些鱼虾蟹鳖之类,我才去得。若论赌手段,凭你在高山云里,干什么稀奇古怪异样事儿,老孙都会,只是水里的买卖,有些儿榔杭。”八戒道:“老猪当年总督天河,掌管了八万水兵Jeep,倒学得知些水性,却只怕那水里有何眷族老小,七窝八代的都来,我就弄他可是,一时不被他捞去耶?”行者道:“你若到她水中与她征战,却并非恋战,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将出来,等老孙出手助你。”八戒道:“言得是,我去耶。”说声去,就剥了青锦直裰,脱了鞋,双手舞钯,分开水路,使出那当年的旧手段,跃浪翻波,撞将进入,径至水底以下,往前正走。

  巨齿铸似乎龙爪,逊金妆来似蟒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争执火焰生。
  能与圣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魔鬼。轮动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显著。
  筑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万龙惊。饶你威灵有手段,一筑须教九亏损!

  唐三藏下马道:“徒弟,那水怎么如此浑黑?”八戒道:“是那家泼了靛缸了。”沙僧道:“不然,是哪个人家洗笔砚哩。”行者道:“你们且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八戒道:“这河尽管老猪过去简单,或是驾了云头,或是下河负水,不消顿饭时,我就过去了。”金身罗汉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纵云翙水,瞬息而过。”行者道:“我等简单,只是师父难哩。”三藏道:“徒弟啊,那河有多么宽么?”八戒道:“约摸有十来里宽。”三藏道:“你多少个计较,着老大驮我过去罢。”行者道:“八戒驮得。”八戒道:“不好驮。如果驮着腾云,三尺也无法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即便驮着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八戒道:“金身罗汉,你既到水帘洞,看见假八戒挑着行李,怎么不抢以后?”沙悟净道:“那魔鬼见我使宝杖打他假沙和尚,他就乱围上来要拿,是本身顾性命走了。及告菩萨,与僧人复至洞口,他三个打在上空,是自我去掀翻她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见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门开在何处,寻不着行李,所以空手回复师命也。”八戒道:“你原来不领会。我二〇一七年请她去时,先在洞门外遭受,后被我说泛了他,他就跳下,去洞里换衣来时,我看见他将身往水里一钻,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门。想必那怪将大家包袱收在那里面也。”三藏道:“你既知此门,你可趁她都不在家,可先到他洞里取出包袱,大家向东天去罢。他就来,我也不用他了。”八戒道:“我去。”沙和尚说:“三弟,他那洞前有千数小猴,你一人恐弄他只是,反为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门,纵着云雾,径上天柱山寻取行李不题。

  却说那怪败了阵回,方才喘定,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忽起身寓目,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这怪举杖当面高呼道:“那僧人那里走!仔细看打!”八戒使钯架住道:“你是个如何怪物,敢在那里挡路?”那妖道:“你是也不认得我。我不是那魔鬼鬼魅,也不是少姓无名。”八戒道:“你既不是邪妖魑魅罔两,却怎么在此伤生?你端的什么姓名,实实说来,我饶你性命。”这怪道:我——

  那些妖邪那里肯信,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那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妖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自身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些银匠家扯炉,被您得了手,偷将出来的。”妖邪道:那不是打银之锤,你看:

  师徒们在河边,正都研商,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三藏法师喜道:“徒弟,有船来了。叫她渡我们过去。”沙僧厉声高叫道:“棹船的,来渡人,来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摆渡,如何渡人?”沙悟净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你虽不是摆渡,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你可方便方便,渡大家过去,谢你。”那人闻言,却把船舶棹近岸边,扶着桨道:“师父啊,我那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中间唯有一个舱口,只能坐下多少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悟净道:“那般啊,两遭儿渡罢。”八戒就使心术,要偷懒讨乖,道:“悟净,你与堂弟在那边望着行李马匹,等自我保师父先过去,却再来渡马。教三哥跳过去罢。”行者点头道:“你说的是。”

  却说那多个和尚又打嚷到阴山背后,唬得那满山鬼如临深渊,藏藏躲躲。有先跑的,撞入阴司门里,报上森罗宝殿道:“大王,背阴山上,有三个孙悟空打得来也!”慌得那第一殿卞城王传报与二殿都市王、三殿秦广王、四殿秦广王,五殿阎王、六殿都市王、七殿五官王、八殿五官王、九殿忤官王、十殿卞城王。一殿转一殿,即刻间,十王会齐,又着人飞报与地藏王。尽在森罗殿上,点聚阴兵,等擒真假。只听得这大风滚滚,惨雾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滚的,打至森罗殿下。

  自小生来神气壮,乾坤万里曾游荡。英雄天下显威名,豪杰人家做样子。
  国际华夏任我行,五湖四海从咱撞。皆因学道荡天涯,只为寻师游地旷。
  常年衣钵谨随身,每一天心神不可放。沿地云游数十遭,遍地闲行百余趟。
  由此才得遇真人,引开大道金光亮。先将婴孩姹女收,后把木母金公放。
  明堂肾水入华池,重楼肝火投心脏。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
  玉皇大天尊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南天门里本身为尊,灵霄殿前我称上。
  腰间悬挂虎头牌,手中执定降妖杖。头顶金盔晃日光,身披铠甲明霞亮。
  往来护驾我领先,出入随朝予在上。只因西灵圣母降蟠桃,设宴瑶池邀众将。
  失手打破玉玻璃,天神个个魂飞丧。玉皇就算怒生嗔,却令掌朝左辅相。
  卸冠脱甲摘官衔,将身推在杀场上。多亏赤脚大天仙,越班启奏将我放。
  饶死回生不典刑,遭贬流沙东岸边。饱时困卧此山中,饿去翻波寻食饷。
  樵子逢吾命不存,渔翁见我身皆丧。来来往往吃人多,翻翻复复伤生瘴。
  你敢行凶到我门,今日肚皮有所望。莫言(Mo Yan)粗糙不堪尝,拿住消停剁鲊酱!

  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青。原来不比凡间物,出处还从仙苑名。
  绿房紫菂瑶池老,素质清香碧沼生。因我用心抟炼过,坚如钢锐彻通灵。
  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纵让你钯能利刃,汤着我锤迸折钉!

  那呆子扶着三藏法师,那梢公撑开船,举棹冲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间,只听得一声响亮,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阵疾风相当剧烈!好风:

  阴君近前挡住道:“大圣有什么事,闹我幽冥?”那大圣道:“我因保三藏法师西天取经,路过西宋朝,至一山,有强贼截劫我师,是老孙打死多少个,师父怪我,把自身逐回。我随到黄海菩萨处诉告,不知这魔鬼怎么就绰着口气,假变作自家的容貌,在半路上打倒师父,抢夺了行李。师弟沙和尚,向自己本山取讨包袱,那妖假立师名,要向南天取经。沙师弟逃遁至黄海见菩萨,我正在侧。他备说原因,菩萨又命我同她至雁荡山看齐,果被这个人占了自家巢穴。我与他争辨到菩萨处,其实相貌、言语等俱一般,菩萨也难辨真伪。又与这个人打上天堂,众神亦果难辨,因见我师。我师念《紧箍咒》试验,与我一般疼痛。故此闹至幽冥,望阴君与自己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乱。”那怪亦如此说五次。阴君闻言,即唤管簿判官一一从头查勘,更无个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虫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条已是孙大圣幼年得道之时,大闹阴司,消死名一笔勾之,自后来凡是猴属,尽无名号。查勘毕,当殿回报。阴君各执笏,对行者道:“大圣,幽冥处既无名号可查,你还到凡间去折辨。”

  八戒闻言大怒,骂道:“你那泼物,全没一些儿眼色!我老猪还掐出水沫儿来呢,你怎敢说自家粗糙,要剁鲊酱!看起来,你把自身认做个老走硝哩。休得无礼!吃你祖宗这一钯!”那怪见钯来,使一个凤点头躲过。七个在水中打出水面,各人踏浪登波。这场赌斗,比前不相同,你看那:

  沙高僧见她三个攀话,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不要走!且吃我一杖!”妖邪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金身罗汉道:“你怎么认得?”妖邪道:“你那一个长相,象一个磨硕士出身。”沙和尚道:“如何认识我象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大学生,怎么会使赶面杖?”沙和尚骂道:你那孽障,是也未尝见:

  当空一片炮云起,中溜千层黑浪高。两岸飞沙迷日色,四边树倒振天号。
  翻江搅海龙神怕,播土扬尘花木凋。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哮。
  蟹鳖鱼虾朝上拜,飞禽走兽失窝巢。五湖船户皆遭难,四海人家命不牢。
  溪内渔翁难把钩,河间梢子怎撑篙?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华山摇。

  正说处,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且住,且住!等我着谛听与您听个真假。”原来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他若伏在地下,一登时,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间,蠃虫、麟虫、毛虫、羽虫、昆虫、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照鉴善恶,察听贤愚。那兽奉地藏钧旨,就于森罗庭院之中,俯伏在地。弹指,抬开头来,对地藏道:“怪名虽有,但不得当面说破,又不可能助力擒他。”地藏道:“当面说出便怎么?”谛听道:“当面说出,恐妖怪恶发,搔扰宝殿,致令阴府不安。”又问:“何为不可能助力擒拿?”谛听道:“妖魔神通,与孙大圣无二。幽冥之神,能有微微法力,故此不可以擒拿。”地藏道:“似那样怎生祛除?”谛听言:“佛法无边。”地藏早已省悟。即对行者道:“你四个形容如一,神通无二,若要辨明,须到雷音寺释迦释迦牟尼佛那里,方得通晓。”五个一起嚷道:“说的是,说的是!我和您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这十殿阴君送出,谢了地藏,回上翠云宫,着鬼使闭了幽冥关隘不题。

  卷帘将,天蓬帅,各显神通真可喜。那么些降妖宝杖着头轮,这一个九齿钉钯随手快。跃浪振山川,推波昏世界。凶如天子撞幛幡,恶似丧门掀宝盖。那一个赤心凛凛保唐三藏,那些犯罪滔滔为水怪。钯抓一下九条痕,杖打之时魂魄败。努力喜相持,用心要赌赛。算来只为取经人,怒形于色不耐受。搅得那鳊鲅鲤鳜退鲜鳞,龟鳖鼋鼍伤嫩盖;红虾紫蟹命皆亡,水府诸神朝上拜。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日月无光天地怪。

  那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宝杖名。出自月宫无影处,梭罗仙木商讨成。
  外边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唐僧。
  西方路上无文化,上界宫中有大名。唤做降妖真宝杖,管教一下碎天灵!

  那阵风,原来就是这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望着那三藏法师与猪八戒,连船儿淬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那方去也。

  看那多个和尚,飞云奔雾,打上西天。有诗为证。诗曰:

  二人整斗有七个日子,不分胜败。那才是:

  那妖邪不容分说,三家变脸,这场,在水底下好杀:

  那岸上,沙悟净与僧侣心慌道:“怎么好?老师父步步逢灾,才脱了魔障,幸得这一路康宁,又遇着黑水哈屮!”沙师弟道:“莫是翻了船,大家往下溜头找寻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多少个棹船的多少不正气,想必就是这个人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沙和尚闻言道:“小弟何不早说,你望着马与行李,等我下水找寻去来。”行者道:“那水色不正,恐你不可能去。”金身罗汉道:“这水比自己那流沙河怎样?去得,去得!”

  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角致疑猜。欲思沃尔沃三公位,又忆金銮一品台。
  南征北讨无休歇,东挡西除未定哉。禅门须学无心诀,静养宝宝结圣胎。

  铜盆逢铁帚,玉磬对金钟。

  铜锤宝杖与钉钯,悟能悟净战妖邪。一个是天蓬临世界,一个是将官降天涯。他七个夹攻水怪施威武,那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有分有缘成大道,相生相克秉恒沙。土克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禅法参修归一体,还丹炮炼伏三家。土是母,发金芽,金生神水产婴娃;水为本,润木华,木有辉煌烈火霞。攒簇五行皆别异,故然变脸各争差。看她那铜锤九瓣光明好,宝杖千丝彩绣佳。钯按阴阳分九曜,不明解数乱如麻。就义弃命因僧难,舍死忘生为释迦。致使铜锤忙不坠,左遮宝杖右遮钯。

  好和尚,脱了褊衫,札抹了手脚,轮着降妖宝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钻入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说话。沙僧闪在边上,偷睛观察,这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三个大字,乃是“连云港峪黑水水神府”。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边道:“一贯忙绿,明日方能得物。那和尚乃十世修行的菩萨,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我为她也等够多时,今朝却不负我志。”教:“小的们!快把铁笼抬出来,将那五个和尚囫囵蒸熟,具柬去请二舅爷来,与她暖寿。”沙师弟闻言,按不住心中火起,掣宝杖,将门乱打,口中骂道:“那泼物,快送自己唐三藏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唬得这门内妖邪,急跑去报:“祸事了!”老怪问:“什么乱子?”小妖道:“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僧人,打着前门骂,要人呢!”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小妖抬出披挂,老妖截至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真个是凶顽毒像。但见:

  他多个在那半空里,扯扯拉拉,抓抓挜挜,且行且斗。直嚷至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之外。早见那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诸大圣众,都到七宝莲台以下,各听释迦牟尼说法。那释迦牟尼佛正讲到这:

  却说那大圣保着唐三藏,立于左右,眼巴巴的望着她五个在水上冲突,只是他不佳入手。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佯输诈败,转回头向西岸上走。这怪随后到来,将近到了岸边,那行者忍耐不住,撇了师父,掣铁棒,跳到河边,望妖怪劈头就打。这妖物不敢相迎,飕的又钻入布里斯班。八戒嚷道:“你这避马瘟,彻是个急猴子!你再缓慢些儿,等自己哄她到了高处,你却阻住河边,教他不可能想起呵,却不拿住她也。他那进入,何时又肯出来?”行者笑道:“呆子,莫嚷,莫嚷!大家且回去见师父去来。”八戒却同行者到高岸上,见了三藏。

  几个人在水底下斗经五个时辰,不分胜败。猪悟能料道不得赢她,对沙和尚丢了个眼神,二人诈败佯输,各拖兵器,回头就走。那怪物教:“小的们,扎住在此,等自身遇见此人,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哑!”你看她如风吹败叶,似雨打残花,将他七个赶出水面。

  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鬓朱砂乱发蓬。
  形似显灵真天皇,貌如发怒狠雷公。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嵌宝浓。
  竹节钢鞭提手内,行时滚滚拽大风。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凶。
  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唤做小鼍龙。

  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色即是空。空无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为照了,始达妙音。

  三藏欠身道:“徒弟辛勤啊。”八戒道:“且不说辛勤,只是降了鬼怪,送得你过河,方是万全之计。”三藏道:“你才与妖怪作战何如?”八戒道:“那妖的伎俩,与老猪是个挑衅者。正战处,使一个诈败,他才来到岸边。见师兄举着棍子,他就跑了。”三藏道:“如此怎生奈何?”行者道:“师父放心,且莫焦恼。如前几日色又晚,且坐在那崖次之下,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你吃了睡去,待前几日再处。”八戒道:“说得是,你快去快来。”行者急纵云跳起去,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回献师父。师父见他显得甚快,便叫:“悟空,大家去化斋的住家,求问她一个过河之策,不强似与这怪争辩?”行者笑道:“这家子远得很哩!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他那边得知水性?问她何益?”八戒道:“二弟又来扯谎了。五七千里路,你怎么这等去来得快?”行者道:“你那边透亮,老孙的筋斗云,一纵有十万八千里。象那五七千路,只消把头点上两点,把腰躬上一躬,就是个往回,有啥难哉!”

  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只望着河边水势。忽然见波浪翻腾,喊声号吼,八戒先跳上岸道:“来了,来了!”沙师弟也到岸上道:“来了,来了!”那妖邪随后叫:“那里走!”才重见天日,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闪身躲过,使铜锤急架相还。一个在河边涌浪,一个在岸边施威。搭上手未经三合,这妖遮架不住,打个花,又淬于水里,遂此风平浪息。行者回转高崖道:“兄弟们,劳累啊。”沙师弟道:“哥啊,那妖怪,他在岸上觉到不行,在水底也尽可以哩!我与三哥左右齐攻,只战得个两平,却怎么处置救师父也?”行者道:“不必疑迟,恐被她伤了大师傅。”八戒道:“堂弟,我这一去哄她出来,你莫做声,但只在空中等候。估着她钻出头来,却使个捣蒜打,照他顶门上着着实实一下!固然打不死她,好道也护疼发晕,却等老猪赶上一钯,管教他了帐!”行者道:“正是,正是!这称之为里迎外合,方可济事。”他四个复入水中不题。

  这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沙师弟道:“我把您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弄玄虚,变作梢公,架船将自家师父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那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本人拿了,近年来要蒸熟了请人呢!你上来,与自家见个雌雄!三合敌得我呀,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发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悟净闻言大怒,轮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四个在水底下,这一场好杀:

  概众稽首皈依。流通诵读之际,如来佛降天花普散缤纷,即离宝座,对公众道:“汝等俱是完全,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Ford举目看之,果是三个和尚,躏天喝地,打至雷音胜境。慌得那八大金刚,上前挡住道:“汝等欲往那边去?”这大圣道:“妖怪变作自家的面相,欲至宝莲台下,烦世尊为自己辨个虚实也。”众金刚抵挡不住,直嚷至台下,跪于佛祖以前,拜告道:“弟子爱惜唐三藏,来造宝山,求取真经,一路上炼魔缚怪,不知费了多少精神。前至半路,偶遇强徒劫掳,委是弟子二次打伤多少人。师父怪我回去,不容同拜世尊金身。弟子无奈,只得投奔黄海,见观世音菩萨诉苦。不期这几个妖怪,假变弟子声音、相貌,将师父打倒,把行李抢去。师弟悟净寻至我山,被那妖假捏巧言,说有真僧取经之故。悟净脱身至黄海,备说详细。观世音知之,遂令学子同悟净再至我山。由此,四人比并真假,打至所罗门海,又打到天宫,又曾打见唐僧,打见冥府,俱莫能辨识。故此大胆轻造,千乞大开方便之门,广垂慈悯之念,与徒弟辨明邪正,庶好爱惜唐唐三藏亲拜金身,取经回东土,永扬大教。”斯巴鲁听他两张口一样声俱说一次,众亦莫辨;惟释迦牟尼则通告之。正欲道破,忽见南下彩云之间,来了观世音菩萨,参拜我佛。

  八戒道:“哥啊,既是这么简单,你把师父背着,只消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罢了,何必苦苦的与她厮战?”行者道:“你不会驾云?你把师父驮过去不是?”八戒道:“师父的骨血凡胎,重似青城山,我那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旋转方可。”行者道:“我的转动,好道也是驾云,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你是驮不动,我却什么驮得动?自古道,遣龙虎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象那泼魔毒怪,使摄法,弄风头,却是扯扯拉拉,就地而行,无法带得空中而去。象那样法儿,老孙也会使会弄。还有那隐身法、缩地法,老孙件件皆知。但只是法师要穷历异邦,不可以彀超脱苦海,所以骑虎难下也。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保得他身在命在,替不得这个烦恼,也取不得经来,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那佛也不肯把经善与您自己。正叫做若将便于得,便作等闲看。”这呆子闻言,喏喏听受。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崖次以下。

  却说那妖邪败阵逃生,回归本宅,众妖接到宫中,鳜婆上前问道:“大王赶那多个和尚到那方来?”妖邪道:“那僧人原来还有一个入手。他几个跳上岸去,那助手轮一条铁棒打我,我闪过与她对垒。也不知她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铜锤莫想架得她住,战未三合,我却败回来也。”鳜婆道:“大王,可记得那助手是吗相貌?”妖邪道:“是一个毛脸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鳜婆闻说,打了一个颤抖道:“大王啊!亏了你识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决然不得全生!这僧人我认得他。”妖邪道:“你认得她是何人?”鳜婆道:“我当时在东洋中外,曾闻得老龙王说他的信誉,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孙猴子,近期归依伊斯兰教,保唐僧向北天取经,改名唤做孙行者行者。他的英明,风谲云诡,大王,你怎么惹他!今后再莫与她战了。”

  降妖杖,竹节鞭,二人怒发各超过。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那几个因贪三藏肉中吃,那一个为保唐三藏命可怜。都来水底相争斗,各要功成两不然。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蟹鳖双双缩首潜。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门前众怪乱争喧。好个沙门真悟净,单身独力展威权!跃浪翻波无胜败,鞭迎杖架两牵连。算来只为唐和尚,欲取真经拜佛天。

  我佛合掌道:“观世音尊者,你看那五个和尚,何人是真假?”菩萨道:“前几天在弟子荒境,委不可能辨。他又至天宫、地府,亦俱难认。特来拜告如来佛,千万与他辨明辨明。”世尊笑道:“汝等法力广大,只可以普阅周日之事,无法遍识周二之物,亦不可以广会星期一之序列也。”菩萨又请示周四种类,释迦牟尼佛才道:“周三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个人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菩萨道:“敢问是那四猴?”如来佛道:“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讲话,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真悟空同象同音者,六耳猕猴也。”那猕猴闻得释迦牟尼说出她的本象。惊惶失措,急纵身,跳起来就走。

  次早,三藏道:“悟空,明天怎生区处?”行者道:“没甚区处,还须八戒下水。”八戒道:“四弟,你要图到底,只作成自己下水。”行者道:“贤弟,那番我再不浮躁了,只让您引她上来,我拦住河沿,不让他回去,务要将他擒了。”好八戒,抹抹脸,抖擞精神,双手拿钯到水边,分开水路,如故又下至窝巢。那怪方才清醒,忽听推得水响,急回头睁睛看看,见八戒执钯下至,他跳出来,当头阻住,喝道:“慢来,慢来,看杖!”八戒举钯架住道:“你是个什么哭丧杖,叫你祖宗看杖!”那怪道:“你此人甚不清楚哩!我那——

  说不绝于耳,只见门里小妖来报:“大王,那八个和尚又来门前索战哩!”鬼怪道:“贤妹所见甚长,再不出来,看她怎么。”急传令,教:“小的们,把门关紧了,正是任君门外叫,只是不开门。让他缠二日,性摊了回去时,大家却不自在受用三藏法师也?”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塞泥块,把门闭杀。八戒与沙悟净连叫不出,呆子心焦,就使钉钯筑门。那门已此紧闭牢关,莫想能彀;被她七八钯,筑破门扇,里面却都是泥土石块,高迭千层。沙悟净见了道:“小弟,那怪物惧怕之吗,隐藏才华不露光芒,我和您且回上河崖,再与小弟计较去来。”八戒依言,径转东岸。

  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和尚暗想道:“这怪物是本身的对手,枉自不能胜利,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那金身罗汉虚丢了个作风,拖着宝杖就走。这妖魔更然而来,道:“你去罢,我不与您斗了,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

  释迦牟尼佛见他走时,即令群众开首,早有四菩萨、八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观世音、金咤,一齐围绕。孙大圣也要上前,释迦牟尼道:“悟空休入手,待我与您擒他。”那猕猴毛骨悚然,料着难脱,即忙摇身一变,变作个蜜蜂儿,往上便飞。世尊将金钵盂撇起去,正盖着那蜂儿,落下来。斯Ricoh不知,以为走了,释迦牟尼笑云:“日产休言,鬼怪未走,见在自身那钵盂之下。”雪佛兰一发上前,把钵盂揭起,果然见了本象,是一个六耳猕猴。孙大圣忍不住,轮起铁棒,劈头一下打死,至今绝此一种。释尊不忍,道声:“善哉,善哉!”大圣道:“释尊不应当慈悯他,他打伤我师父,抢夺我担子,依律问她个得财伤人,白昼抢夺,也该个斩罪哩!”释尊道:“你自快去爱戴唐三藏来此求经罢。”大圣叩头谢道:“上告世尊获知,那师父定是无须自我,我此去,若不收留,却不又劳一番心情!望世尊方便,把松箍儿咒念一念,褪下这几个金箍,交还释尊,放我还俗去罢。”世尊道:“你休乱想,切莫放刁。我教观世音菩萨送您去,不怕她不收。好生尊崇他去,那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

  宝杖原来名誉大,本是月里梭罗派。吴刚(英文名:wú gāng)伐下一枝来,公输子创立工夫盖。
  里边一条金趁心,外边万道珠丝#。名称宝杖善降妖,永镇灵霄能伏怪。
  只因官拜上大夫,玉皇赐我随身带。或长或短任吾心,要细要粗凭意态。
  也曾护驾宴蟠桃,也曾随朝居上界。值殿曾经众圣参,卷帘曾见诸仙拜。
  养成灵性一神兵,不是人世间凡器械。自从遭贬下天门,任意纵横游国外。
  不当大胆自封夸,天下枪刀难比赛。看你分外锈钉钯,只能锄田与筑菜。

  那僧人半云半雾,提着铁棒等呢。看见他五个上来,不见魔鬼,即按云头迎至岸边,问道:“兄弟,那话儿怎么不上来?”沙和尚道:“那怪物紧闭宅门,再不出来会师,被小弟打破门扇看时,那里面都使些泥土石块实实的迭住了。故此不可能得战,却来与四弟计议,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行者道:“似那样却也不能可治。你八个只在河岸上巡逻着,不可放她往别处走了,待我去来。”八戒道:“二哥,你往那边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看这妖魔是那里出身,姓甚名哪个人。寻着她的古堡,拿了他的老小,捉了他的四邻,却来此擒怪救师。”八戒笑道:“哥啊,那等干,只是忒费事,担搁了小时了。”行者道:“管你不费事,不担搁!我去就来!”

  沙和尚气呼呼跳出水来,见了行者道:“二哥,那怪物无礼。”行者问:“你下去许多时才出去,端的是什么妖邪?可曾寻见师父?”沙悟净道:“他那边边,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书三个大字,唤做‘西宁峪黑水水神府’。我闪在旁边,听着他在其中说话,教小的们刷洗铁笼,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是自我倡导怒来,就去打门。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去,与自家斗了那半日,约有三十合,不分胜负。我却使个佯输法,要引他出去,着您助阵。这怪物乖得紧,他不来赶我,只要回到具柬请客,我才上来了。”行者道:“不知是个怎么样妖邪?”金身罗汉道:“那眉宇象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不知那一个是她舅爷?”说不了,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前辈,远远的跪下叫:“大圣,黑水河水神叩头。”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来骗我么?”

  那观世音在旁听说,即合掌谢了圣恩,了解空,辄驾云而去,随后木叉、白鹦哥,一同赶上。不多时,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悟净看见,急请师父拜门迎接。菩萨道:“唐三藏,后天打你的,乃假行者六耳猕猴也,幸世尊文化,已被悟空打死。你今须是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未消,须得她维护你,才得到灵山,见佛取经,再休嗔怪。”三藏叩头道:“谨遵教旨。”正拜谢时,只听得正东上大风滚滚,众目视之,乃猪悟能背着七个负担,驾风而至。呆子见了神灵,倒身下拜道:“弟子前天别了大师傅至峨毕节水帘洞寻得包袱,果见一个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多个猴身。却入里,方寻着担子,当时清点,一物不少。却驾风转此,更不知两行者下跌怎么着。”菩萨把世尊识怪之事,说了三次。那呆子极度喜欢,称谢不尽。师徒们拜谢了,菩萨回海,却都仍旧合意同心,洗冤解怒。又谢了那村舍人家,整束行囊马匹,找大路而西。正是:

  八戒笑道:“我把您少打的泼物!且莫管什么筑菜,只怕荡了一下儿,教你没处贴膏药,九个眼子一齐流血!固然不死,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那怪丢开架子,在那水底下,与八戒如故打出水面。这一番斗,比前果更不比,你看她:

  好大圣,急纵祥光,躲离河口,径赴南海。那里消半个时刻,早望见落伽山不远,低下云头,径至普陀崖上。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吒、圣婴大王、捧珠龙女,一齐上前,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菩萨。”众神道:“菩萨明儿中午出洞,不许人随,自入竹林里观玩。知大圣后天必来,吩咐大家在此候接大圣,不可就见。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待菩萨出来,自有道理。”行者依言,还未坐下,又见那红孩儿上前施礼道:“孙大圣,前蒙盛意,幸菩萨不弃收留,早晚不离左右,专侍莲台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圣婴大王,笑道:“你那时节魔业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孙是好人也。”

  那老人磕头滴泪道:“大圣,我不是妖邪,我是那柏林真神。那妖怪旧年仲夏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地,就与小神交斗。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把自身坐的那曲靖峪黑水水神府,就占夺去住了,又伤了本人无数鱼虾。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她的母舅,不准我的诉状,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无法得见玉帝。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参拜投生,万望大圣与自我出力报冤!”行者闻言道:“那等说,四海龙王都该有罪。他后日摄了我师父与师弟,扬言要蒸熟了,去请她舅爷暖寿,我正要拿他,幸得你来打招呼。那等啊,你陪着金身罗汉在此守护,等自家去海中,先把这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水神道:“深感大圣大恩!”

  中道分离乱五行,降妖聚相会元明。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降丹自成。

  宝杖轮,钉钯筑,言语不通非眷属。只因木母克刀圭,致令两下相战触。没输赢,无反复,翻波淘浪不和睦。那一个怒气怎含容?那么些痛心难忍辱。钯来杖架逞英雄,水滚流沙能恶毒。气昂昂,艰苦碌,多因三藏朝西域。钉钯老大凶,宝杖相当熟。那一个揪住要往岸上拖,那些抓来就将水里沃。声如霹雳动鱼龙,云暗天昏神鬼伏。

  行者久等丢失,心焦道:“列位与自家传报传报,但迟了,恐伤吾师之命。”诸天道:“不敢报,菩萨命令,只等她自出来呢。”行者性急,那里等得,急纵身往里便走。噫:

  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见一个黑鱼精棒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去,被行者扑个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腮骨查开,嗗都的一声飘出水面。他却揭开匣儿看处,里边有一张简帖,上写着:

  毕竟那去,不知三藏哪天得面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这场,来来往往,斗经三十回合,不见强弱。八戒又使个佯输计,拖了钯走。那怪随后又赶到,拥波捉浪,赶至崖边。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一个泼怪!你上来!那高处,脚踏实地好打!”那妖骂道:“你此人哄我上去,又教那助手来呢。你下来,还在水里相斗。”原来那妖乖了,再不肯上岸,只在岸上与八戒闹吵。

  这一个美猴王,性急能鹊薄。诸天留不住,要往里边狖。
  拽步入深林,睁眼偷觑着。远观救苦尊,盘坐衬残箬。
  懒散怕梳妆,容颜多绰约。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缨络。
  不挂素蓝袍,贴身小袄缚。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
  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膊。玉手执钢刀,正把竹皮削。

  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得到二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爷圣诞在迩,特设菲筵,预祝千寿。万望车驾速临是荷!

  却说行者见她不肯上岸,急得他心焦性爆,恨不得一把捉来。行者道:“师父!你自坐下,等自我与她个饿鹰雕食。”就纵筋斗,跳在半空中,刷的落下来,要抓那妖。那妖正与八戒嚷闹,忽听得风响,急回头,见是僧人落下云来,却又收了那杖,一头淬下水,隐迹潜踪,渺然不见。行者伫立岸上,对八戒说:“兄弟呀,那妖也弄得滑了。他再不肯上岸,如之奈何?”八戒道:“难,难,难!战不胜他,就把吃奶的马力也使尽了,只绷得个手平。”行者道:“且见师父去。”

  行者见了,忍不住厉声高叫道:“菩萨,弟子孙猴子志心朝礼。”菩萨教:“外面俟候。”行者叩头道:“菩萨,我师父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魔根源。”菩萨道:“你且出去,待我出来。”行者不敢强,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道:“菩萨明天又重置家事哩,怎么不坐莲台,不化妆,不欣赏,在林里削篾做什么?”诸天道:“我等却不知。明儿晚上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大家在此接候大圣,必然为大圣有事。”行者没奈何,只得等候。

  行者笑道:“这个人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正才袖了帖子,往前再一次。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宫足球俱乐部报大王:“孙行者孙外公来了!”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汉族出宫迎接道:“大圣,请入小宫少座,献茶。”行者道:“我还尚无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自我的酒也!”龙王笑道:“大圣一贯信奉佛门,不动荤酒,却曾几何时请我吃酒来?”行者道:“你便没有去吃酒,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恶了。”敖顺大惊道:“小龙为啥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

  二人又到高岸,见了唐三藏,备言难捉。那长老满眼下泪道:“似此劳顿,怎生得渡!”行者道:“师父莫要烦恼。那怪深潜水底,其实难行。八戒,你只在此保守师父,再莫与他厮斗,等老孙往格陵兰海走走去来。”八戒道:“哥呵,你去黄海何干?”行者道:“那取经的劣迹,原是观世音菩萨;及脱解我等,也是观世音菩萨菩萨。今天路阻流沙河,不可能向上,不得他,怎生处治?等自身去请她,还强如和那魔鬼相斗。”八戒道:“也是,也是。师兄,你去时,千万与本人上复一声:向日多承指教。”三藏道:“悟空,借使去请神仙,却也无须迟疑,快去赶来。”行者即纵筋斗云,径上克利特海。咦!那消半个小时,早望见华山境。眨眼之间间坠下筋斗,到紫竹林外,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着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我师有难,特来谒见菩萨。”诸天道:“请坐,容报。”那轮日的诸天,径至潮音洞口通信:“孙猴子有事朝见。”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栏看花,闻报,即转云岩,开门唤入。大圣端肃皈依参拜。

  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三藏法师去来。”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请神仙着衣登座。”菩萨道:“不消着衣,就此去也。”这菩萨撇下诸天,纵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得相随。霎时间,到了通天河界,八戒与沙师弟看见道:“师兄性急,不知在黄海怎么乱嚷乱叫,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以后也。”说不了,到于河岸。二人下拜道:“菩萨,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提着丝绦,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斩眼动鳞。菩萨叫:“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怎样救得师父?”菩萨道:“那篮儿里不是?”八戒与沙悟净拜问道:“那鱼儿怎生有这等招数。”

  龙王见了,无所用心,慌忙跪下叩头道:“大圣恕罪!此人是舍妹第九个孙子。因四弟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着人曹官魏征军机章京梦里斩了。舍妹无处容身,是小龙带她到此,恩养成人。二零一七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无方居住,我着她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多少个贤郎?都在那里作怪?”龙王道:“舍妹有九个外孙子。那八个都是好的。首个小白虎,见居淮渎;第三个小骊龙,见住济渎;首个青背龙,占了江渎;首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两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八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第多少个敬仲龙,与玉皇上帝守擎天华表;第七个蜃龙,在豪门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未成年无什么执事,自旧年才着她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何人知他不遵吾旨,冲撞大圣也。”

  菩萨问曰:“你怎么不保唐僧?为甚事又来见我?”行者启上道:“菩萨,我师父前在高老庄,又收了一个学徒,唤名猪刚鬣,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才行过黄风岭,今至八百里流沙河,乃是弱水三千,师父已是难渡。河中又有个魔鬼,武艺先生高强,甚亏了悟能与她水面上大战一遍,只是无法征服,被她挡住,不可以渡河。由此特告菩萨,望垂怜悯。济渡他一济渡。”菩萨道:“你那猴子,又逞自满,不肯说出保唐唐三藏的话来么?”行者道:“我们只是要拿住她,教她送我师父渡河。水里事,我又弄不得精细,只是悟能寻着她窝巢,与他打话,想是尚未说出取经的勾当。”菩萨道:“那流沙河的怪物,乃是金身罗汉临凡,也是我劝化的善信,教她维护取经之辈。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呵,他不要与您冲突,断然归顺矣。”行者道:“那怪方今怯战,不肯上崖,只在水里潜踪,如何得她归顺?我师如何得渡弱水?”

  神道道:“他本是自身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一天浮头听经,修成手段。那一柄九瓣铜锤,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被她运炼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走到那里。我今儿清晨扶栏看花,却不见此人出拜,掐指巡纹,算着他在此成精,害你师父,故此未及梳妆,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他。”行者道:“菩萨,既然如此,且待片时,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看看菩萨的金面。一则留恩,二来说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养。”菩萨道:“也罢,你快去叫来。”那八戒与沙悟净,一齐飞跑至庄前,高呼道:“都来看活观世音菩萨,都来看活观世音菩萨菩萨。”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管怎么着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那才是鱼篮观世音出现。当时菩萨就归波弗特海。

  行者闻言笑道:“你大姨子有多少个妹丈?”敖顺路:“只嫁得一个妹丈,乃泾河龙王。向年已此被斩,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怎么样生那多少个杂种?”敖顺路:“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不一样。”行者道:“我才心里烦闷,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您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此人不遵教诲,我且饶你本次:一则是看您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此人少不经事,你也不甚明了。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

  菩萨即唤惠岸,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吩咐道:“你可将此葫芦,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只叫悟净,他就出去了。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唐三藏,然后把她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按九宫布列,却把那葫芦安在中间,就是法船一只,能渡三藏法师过流沙河界。”惠岸闻言,谨遵师命,当时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奉法旨辞了紫竹林。有诗为证,诗曰:

  八戒与沙悟净,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尽皆死烂。却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三藏法师,出离波津,与众相见。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说了。你们那边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近期才好累你,快寻一只船儿,送大家过河去也。”那陈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众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那几个道自己买桅篷,那个道我办篙桨,有的说自家出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正都在河边上吵闹,忽听得河中游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费用人家财物,我送您师徒们过去。”芸芸众生闻讯,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回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眨眼之间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你道怎生模样:

  敖顺即唤太子摩昂:“快点五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一壁厢安顿酒席,与大圣陪礼。行者道:“龙王再勿多心,既讲开饶了你便罢,又何须办酒?我今须与您令郎同回:一则老师父遭愆,二则自己师弟盼望。”那老龙苦留不住,又见龙女捧茶来献。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别了老龙,随与摩昂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贤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昂道:“大圣宽心,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她罪名,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回大地,见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别,捏了避水诀,跳出波津,径到了北边崖上。沙和尚与那水神迎着道:“师兄,你去时从空而去,怎么回来却自费城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鱼精,得简帖,见龙王,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备陈了一次。沙师弟尤其欣赏,都立在岸上,候接师父不题。

  五行匹合营天真,认得此前旧主人。炼已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
  金来归性还同类,木去求情共复沦。二土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

  方头神物出色品,九助灵机号水仙。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
  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癞头鼋。

  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她水府门前,报与妖精道:“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也。”那怪正坐,忽闻摩昂来,心中迷惑道:“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那必将不见回话,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正说间,只见那巡河的小怪又来报:“大王,卡萨布兰卡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号上书着‘西海王储摩昂小帅’。”妖魔道:“那表兄却也放肆:想是舅爷不得来,命她来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领兵劳士?咳!但恐其间有故。”教:“小的们,将自身的披挂钢鞭伺候,恐一时变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什么。”众妖领命,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那鼍龙出得门来,真个见一枝海兵札营在右,只见:

  他五个,不多时,按落云头,早来到流沙河岸。猪悟能认得是木吒,引师父上前迎接。那木叉行者与三藏礼毕,又与八戒相见。八戒道:“向蒙尊者提示,得见菩萨,我老猪果遵法教,今喜拜了出家人。这一直在半路奔碌,未及致谢,恕罪,恕罪。”行者道:“且莫叙阔。我们叫唤这个人去来。”三藏道:“叫谁?”行者道:“老孙见菩萨,备陈前事。菩萨说,那流沙河的魔鬼,乃是金身罗汉临凡,因为在天有罪,堕落此河,忘形作怪。他曾被菩萨劝化,愿归师父往东天去的。可是大家没有说出取经的工作,故此苦苦争斗。菩萨今差金吒,将此葫芦,要与此人结作法船,渡你过去呢。”三藏闻言,顶礼不尽,对木叉行者作礼道:“万望尊者作速一行。”那金咤捧定葫芦,半云半雾,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厉声高叫道:“悟净,悟净!取经人在此久矣,你怎么还不归顺!”

  这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您师徒过去。”行者轮着铁棒道:“我把你这些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老鼋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您师徒,你怎么反要打自己?”行者道:“与你有何恩惠?”老鼋道:“大圣,你不知那上面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房,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自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在此处修行,被自己将祖居翻盖了四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自家动武,被她伤了自身不少男女,夺了自我许多眷族。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她占了。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请了观世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我现在团霡老小,再不须挨土帮泥,得居旧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仅我等蒙惠,只这一庄上人,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男女,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

  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宝剑凝光彩,长枪缨绕花。
  弓弯如月小,箭插似狼牙。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
  鲸鳌并蛤蚌,蟹鳖共鱼虾。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
  不是元戎令,哪个人敢乱爬猃!

  却说那怪惧怕猴王,回于水底,正在窝中休息,只听得叫她法名,情知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又闻得说“取经人在此”,他也不惧斧钺,急翻波伸出头来,又认识是金咤。你看他笑盈盈,上前作礼道:“尊者失迎,菩萨今在哪个地方?”木吒道:“我师未来,先差我来吩咐你早跟唐三藏做个徒弟。叫把你项下挂的遗骨与那几个葫芦,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渡他过此弱水。”悟净道:“取经人却在这边?”木叉行者用手指道:“那东岸上坐的不是?”

  行者闻言,心中欢喜,收了铁棒道:“你端的是真性之情么?”老鼋道:“因大圣恩德洪深,怎敢虚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那老鼋张着红口,朝天发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三藏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液!”行者笑道:“你上来,你上来。”老鼋却才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芸芸众生近前观望,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行者道:“师父,大家上他身,渡过去也。”三藏道:“徒弟呀,这层冰厚冻,尚且哈屮,况此鼋背,恐不服帖。”老鼋道:“师父放心,我比那层冰厚冻,稳得紧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师父啊,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教:“兄弟们,快牵马来。”

  鼍怪见了,径至这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三弟在此拱候,有请。”有一个巡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报千岁殿下,外有鼍龙叫请哩。”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束一束腰间宝带,手提一根三棱简,拽开步,跑出营去道:“你来请我怎么?”鼍龙进礼道:“小叔子明晚有简帖拜请舅爷,想是舅爷见弃,着表兄来的,兄长既来赴席,如何又劳师动众?不入水府,札营在此,又贯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请舅爷做什么?”魔鬼道:“四哥一向蒙恩赐居于此,久别尊颜,未得孝顺。后日捉得一个东土僧人,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吃了他,能够延寿,欲请舅爷看过,上铁笼蒸熟,与舅爷暖寿哩。”太子喝道:“你这个人非常懵懂!你道僧人是哪个人?”

  悟净看见了八戒道:“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与自家整斗了那二日,何曾言着一个取经的字儿?”又看见行者,道:“那一个主子,是他的入手,好不可以!我不去了。”木叉行者道:“这是猪刚鬣,这是孙悟空,俱是三藏法师的学徒,俱是菩萨劝化的,怕她何以?我且和您见三藏法师去。”那悟净才收了宝杖,整一整黄锦直裰,跳上岸来,对唐僧双膝跪下道:“师父,弟子有眼无珠,不认得师父的尊容,多有撞击,万望恕罪。”

  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少男女,一齐来拜送。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唐玄奘站在马的脖子左边,沙悟净站在右手,八戒站在马后,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解下虎筋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象一条缰绳,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手执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叫道:“老鼋,渐渐走呀,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老鼋道:“不敢,不敢!”他却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大千世界都在岸边,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那正是真罗汉临凡,活菩萨出现。稠人广众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不题。

  鬼怪道:“他是西晋来的高僧,向北天取经的高僧。”太子道:“你只知他是三藏法师,不知他手头徒弟利害哩。”妖魔道:“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做个猪悟能,我也把她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学徒,唤做沙僧,乃是一条黑汉子,晦气色脸,使一根宝杖,明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被我帅出河兵,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逃生,也不见怎的霸道。”太子道:“原来是您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近年来维护唐三藏向南天拜佛求经,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菩萨劝善,与她化名,唤做美猴王行者。你怎么没得做,撞出那件祸来?他又在自己世上遇着你的差人,夺了请帖,径入水晶宫足球俱乐部,拿捏自己父子们,有结连妖邪,抢夺人口之之罪。你快把唐玄奘、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凭着自身与她陪礼,你还好得性命。若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

  八戒道:“你那脓包,怎的早不信教,只管要与自己打?是何说话!”行者笑道:“兄弟,你莫怪他,依然咱们并未说出取经的事样与姓名耳。”长老道:“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悟净道:“弟子向蒙菩萨教化,指河为姓,与本人起了法名,唤做沙师弟,岂有不从师父之理!”三藏道:“既如此,”叫:“悟空,取戒刀来,与他落了发。”大圣依言,即将戒刀与她剃了头。又来拜了三藏,拜了行者与八戒,分了尺寸。三藏见他行礼,真象个和尚家风,故又叫他做沙师弟。金吒道:“既秉了迦持,不必叙烦,早与作法船去来。”

  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前景之事。我在那边,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即使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万望先生父到西天与自己问佛祖一声,看本身哪天得脱本壳,可得一个身子。”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行者遂伏侍唐三藏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们找大路,从来奔西。那的是:

  那怪鼍闻此言,心中大怒道:“我与你嫡亲的姑表,你倒反护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唐三藏送出,天地间那里有那等容易事也!你便怕她,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来自己水府门前,与自家作战三合,我才与她师父。若敌可是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怎么亲人,也不去请客,自家关了门,教小的们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她娘不是!”太子见说,开口骂道:“那泼邪果然无状!且毫无教孙大圣与您对敌,你敢与自己争辩么?”那怪道:“要做好汉,怕什么争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他八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这场比与沙僧争斗,甚是不一样,但见那:

  那悟净不敢怠慢,即将颈项下挂的残骸取下,用索子结作九宫,把菩萨葫芦安在中等,请大师下岸。那长老遂登法船,坐于上边,果然稳似轻舟。左有八戒扶持,右有悟净捧托,孙行者在后头牵了龙马半云半雾相跟,头直上又有金吒拥护,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浪静风平过弱河。真个也如飞似箭,不多时,身登彼岸,得脱洪波,又不模棱两可,幸喜脚干手燥,清净无为,师徒们实在。那金吒按祥云,收了葫芦,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三藏拜谢了金咤,顶礼了神灵。正是:

  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殃多。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

  旌旗照耀,戈戟摇光。那壁厢营盘解散,那壁厢门户开张。摩昂东宫提金简,鼍怪轮鞭急架偿。一声炮响河兵烈,三棒锣鸣海士狂。虾与虾争,蟹与蟹斗。鲸鳌吞赤鲤,鯾鲌起黄鲿。鲨鲻吃纟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少扬刺硬如铁棍,裛司针利似锋芒。鱓鱑追白蟮,鲈鲙捉乌鲳。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混战多时波浪滚,摩昂太子赛金刚。喝声金简当头重,拿住妖鼍作怪王。

  木吒径回东洋海,三藏上马却投西。

  毕竟不知未来还有多少距离,还有啥凶吉,且听下回分解。

  那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败,这妖魔不知是诈,钻将跻身,被她使个法子,把妖怪右臂,只一简,打了个踵,赶上前,又一拍脚,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揪翻住,将绳索背绑了双手,将铁索穿了锁骨,拿上岸来,押至孙猴子面前道:“大圣,小龙子捉住妖鼍,请大圣定夺。”

  毕竟不知曾几何时才得正果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行者与沙和尚见了道:“你此人不遵旨令,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身,待您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欺心诳上,弄玄虚,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奈何老孙那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明白性命。你将我师父安在何方呢?”那怪叩头不住道:“大圣,小鼍不知大圣大名,却才逆了表兄,骋强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见大圣,幸蒙大圣不杀之恩,感谢不尽。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自家的铁索,放了我手,等自身到河中送他出去。”摩昂在旁道:“大圣,这个人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她,恐生恶念。”

  沙高僧道:“我认得他那边,等自家寻师父去。”他五个跳入水中,径至水府门前,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普通人。直入亭台里面,见三藏法师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边。沙僧即忙解了大师傅,水神亦随解了八戒,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猪八戒见那魔鬼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现在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摩昂进礼道:“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此人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她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领她去罢,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谢。”那太子押着那妖鼍,投水中,帅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不题。

  却说那黑水水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三藏法师道:“徒弟啊,近来还在东岸,怎样渡此河也?”水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老爷过河。”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采着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猴子扶持左右,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挡住。瞬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行过西方,谢了水神,登崖出发。那多亏:

  禅僧有救来西域,彻地无波过日喀则。

  毕竟不知怎么得拜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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