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遍,第十七回

却说胡统领同周老爷即便比前冷淡了重重,不过有些工作到底不可能不请教她,所以心上虽不舒服,面子上还下得去。周老爷虽也觉得,也不佳说甚么。
  一日接收省宪批禀,叫胡统领酌留兵丁,以免余孽,其余概行撤回,各赴防次;并饬胡统领赶把善后事宜,一一办妥,率同回省。胡统领一得此信,其余都忽略,唯有开造报废是首先件大事。出兵五回,共需军装若干,枪炮子药若干,兵勇们口粮若干;土匪抗官拒捕,共失去军装若干,用去枪炮子药若干,兵勇受伤津贴若干;无辜乡村被累,抚恤若干;打了胜仗,犒赏若干;办理善后,预备若干。先扎了一篇底帐。想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可以办得此事,只得仍把周老爷请来,同他合计。周老爷道:“容易。有些事情叫首县庄令去办,其他的由大家团结研商一个多少。等卑职商同粮台黄丞,传知各营官一声,叫她们具个领纸上来,要开多少就稍微,还有哪些不成功的。”胡统教导:“不瞒老兄说:兄弟这些差使,耽了不乏先例惊,受了比比皆是怕,固然得了个随折,其实也有声无实。总得老哥费心,替兄弟留个后手,帮兄弟出把力,以后手足另图厚报。”周老爷道:“大人委办的事,卑职应得出力,况是大人分内应得的便宜。”嘴里如此说,心上早已打了主心骨。等到退了下去,一切花费,任意乱开,约摸总在六七十万之谱。先送上胡统领过目。胡统教导:“太开多了,怕上头要驳。”周老爷道:“卑职的事,别人好瞒,瞒但是大人。卑职自从过班到今日,还不曾介绍,已经背了一万多银子亏空。现在蒙大人栽培,趁着这一个时机,一来想把前面的空隙弥补弥补,二来弄个引见盘缠,就是介绍之后,一到省也不会就得什么差使,总得空上二三年,免得再去拖空子,这一个都是父妈妈栽培卑职的。至于老人的事,卑职感恩知己,自当知无不言。那桩事情下来,虽瞒得一时耳目,终究一定有人知晓,既然知道,保不住就要开口。多开少开,总是一样。未来回省之后,幕府里面,同寅当中,应该应酬的地方,少不得还要点缀点缀。所以卑职也要商通了首县庄令、粮台黄丞,方可办得。”胡统领一听他口气,即使推在旁人身上,知道她早已存了分肥念头,心上老大不愿,忙道:“老兄要介绍,兄弟其余借给老兄。现在的事,只要切实替兄弟帮助,兄弟没有不知情的,未来必定另图厚报。就是黄、庄多个人,兄弟亦自有帮她们忙的地点。总而言之,报废上去的数额还要研讨。”周老爷明晓得胡统领心上不乐意他分肥。忽然想到从本省临来的时候,戴抚州嘱咐她的一番话,说胡统领的人品,吃硬不吃软。“我今同她合计,他竟其不答应。现在忙了那多天,连个随折都没弄到,看他样子还像怪我不替他尽忠似的。出了善心没有好报,看来为人也有数。若不趁此赚四个,未来还望有其他好处吗。至于他说未来哪些帮扶,也然而嘴上美观。现在的人都是过桥拆桥的,到了格外时候,你去朝他张口,他理都不理你吧。为今之计,只有用强横手段,要作弊我们作弊,看他拿我怎么着。”主意打定,正待发作,忽又转念一想道:“且慢。我今同他硬做,倘或相互把话说僵,以后工作倒糟糕办。现在此地的人又没一个方可打得圆场的。我看此事须得如此如此,方能顺遂。”一面打算,一面答应了几声“是”,说:“大人吩咐的话,实在叫卑职时刻牵记。卑职蒙大人一向成全,还有啥样不替大人出力的。”胡统率领:“如此甚好,未来手足自有厚报。”
  周老爷见话说完,退了下来,回到自己船上。此时意见早经打定,便命跟班的拿了帖子,跟着进城,去拜县丞单太爷。原来此地的县丞姓单名逢玉,大家都尊他为单太爷。自从到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平常同绅士们还说得来。只因他为人骗功最好,无论见了哪个人,一张嘴竟像蜜炙过的,比糖还甜,说得人家心上发痒,不可以例外他要好。
  严州就算是座府城,并不曾什么大绅士,顶大的一个进士底子的主事。因为发达的晚,上了岁数,所以不到京里去做官,只在家里管管闲事,同地点官往来往来,包揽两件词讼,生暴发发,借此过生活。尽管也远非什么大收入,比起没有发达的时候,在人家坐冷板凳,做猢狲大王,已经天悬地隔了。那位主事老爷姓魏名翘,表字竹冈,就住在本城西门里头。只因本年1四月十二是她亲家生日,他亲家是屯溪有名的茶商,姓汪名本仁,他之所以特地预早一个月奔了前去:一来拜亲家的寿,二来顺便看看孙女,三来再打两百块钱的秋风①,回来好做过冬盘缠。后来严州信息不佳,家里写信给他,催他回到,汪本仁说:“亲家,现在正是乱信头上,你年龄大了,犯不着碰在刀头上,我那边专人去了解,如若势头来得凶,连你宝眷一块接了来,就在自我那边权且顿身。假设没有怎么业务呢,你再回去不迟。”魏竹冈听了姻亲的话,只得权时忍耐。等到胡统领大兵一到,土匪平静,他外甥又赶了信去,连着前头他亲家汪本仁派往严州的人也就回去了。魏竹冈晓得家乡无事,把心放下。其时,亲家的海口早经做过。他又住了何时,辞别起身。亲家知道她是靠抽丰过日子的,于盘缠之外,加送了他二百块钱的年敬。女儿又在自己个人当中,贴了他二百块钱,总共得了四百块钱回家度岁,倒也乐意。冬克拉玛依干,船行极慢,一路上滩下滩,足足走了十几天,方到严州。
  ①秋风:也叫打秋风,利用各样借口索取财物。
  其时胡统领已奉到省宪催他重临的文件,同周老爷研讨开造报废的多寡。周老爷因为胡统领不可以遂他的希望,晓得那里县丞单太爷手眼通天,他二人从前在那边又同过事,交情自与别人差别,所以特意进城拜望他,同他研商一个借刀杀人的点子。单太爷听了会意,便说:“这工作你老堂台出不得面:一来关系名声;二来同统领闹翻之后,也没人打得圆场。依晚生愚见,不如找个人出来教给他去做,等他搞好将来,稍些分点好处与她。等他做恶人,我们做好人。应得帮腔的地方,大家就在其间帮两句,岂不更有把握?”
  周老爷便把魏竹冈保了上来,说道此人怎样能干,“无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他一年帮晚生忙的地点很不少,晚生一年帮她忙的地点也不少。托了他,保管成功。不过这厮两月头前就到屯溪去拜他亲家的寿,目下不知道已经回到没有。”说罢,便叫跟班:“拿自身的名片,到西门里魏府上明白魏大老爷屯溪回来没有。立等回信。”跟班的去不多时,回来禀报:“魏大老爷是刚刚后日夜间转的。回为旅途受了某些风寒,在家里疗养,所以还从未过来,叫小的回到先替老爷请安,说有怎么着工作就请过去谈谈。”单太爷点点头,跟班的退了下来。周老爷便催她立马去看魏竹冈,“好歹今儿早上给本人一个回信”。单太爷满口答应。
  等送过周老爷,他也不坐轿,便衣出得衙门,只带一个小跟班的,拿了一根长旱烟袋,一向走到魏家门口,通报进去。魏竹冈请她书房相见。进得门来,作揖问好,那副亲热景况画亦画不出。一时分宾归坐,端上茶来。四人先寒暄了几句,随后讲到土匪闹事。魏竹冈一直是以趋奉官场为宗旨的,先出言说道:“那位辅导同兄弟乡榜先后只隔一科。他中进士的座师,就是兄弟会试的房师。他的朱卷我看见过,笔路同我同一,只可惜单薄些,所以不会中贡士。我二人叙起来依旧个同门,难得他到我们那里办了这们一件事。等我的病好些,我得去拜他一趟,一来叙叙同门之谊,二来大家地方上客车绅应得前去谢谢他。未来等他回省的时候,我还要齐个公分,做几把万民伞送她,同他拉拢拉拢。以后等他回省之后,外省有怎么着业务,也好借她全都声气。老哥是协调人,我的事是不瞒你的。你说自己那个意见可好不佳?”单太爷道:“好是好的。不过现在的人一而再过桥拆桥,转过脸就不认得人的。等到您有事去请教她,他又跳到作风上去了。依自己之见,现在不如趁此机会想个格局,弄他点便宜,大家现到手为妙。等到好处到手,大家再送他万民伞。那是豪门光光脸的事体,有也罢,没有也罢。好在是人们的钱,又并非你自己掏腰,倒也无甚出入。”
  魏竹冈听了奇怪道:“怎么那件业务还有什么利益在内?兄弟敲竹杠也算会敲的了,难道那里头还有竹杠不成?”单太爷道:“不是自家说,你大致失去。我明白你从屯溪回来,一路受了些辛劳,所以专门备下那分厚礼替你接风。”魏竹冈听了,心痒难抓,忙问:“到底是个什么缘故?”单太爷道:“你出门三个月,刚刚再次来到,也向来不出过大门,无怪乎你不知底。等自家来报告您。”说着,便把此事始末,说了一回,又道:“当初并没有啥土匪,不过城厢里出了两起盗案。地点文武张大其词,禀报到省,上头为所蒙蔽,派了胡统领下来。其时地点上早经平安无事。偏偏又蒙受那位胡统领沽名干誉,定要急功近利,下乡搜捕。土匪没有办成一个,百姓倒大受其累。统领自以为得计,竟把剿办土匪,地点肃清禀报上去,希图得保。现在又叫她手头的人设立报废,听说竟其浮开到一百多万。害了国民不算数,还要昧着天良,赚皇帝家的钱。那样的人,亏你认作同门,还要去拜谢他啊!”魏竹冈道:“据你说来,真正不可捉摸!他下乡苦恼百姓,百姓吃了他的苦,为何不来告吗?”单太爷道:“那是大家那位堂翁办的孝行。百姓起始原来告的,不明白怎么一来,一个个都乖乖的归来,后来某些气象都并未了。”魏竹冈道:“那事情我不倚重,我倒要去咨询他。一个地方官有多大,只知谄媚上官,罔恤民隐,那还了得吧!”说罢,马上亲自下座,到书案桌上取出信笺笔砚,先写一封信给本县庄大老爷。单太爷劝他不用写,他自然要写,信上隐约间责他干活颟顸①,帮着上边,不替百姓伸冤“兄弟刚从屯溪回来,就有不少乡亲前来哭诉,一齐想要进省上控,是弟兄暂将他们压住。到底那件事老公祖是如何做的?即望详示”云云。写完立时差人送去,并说立等回信。一面仍同单太爷商讨敲竹杠的方法。不多说话,庄大老爷回信已到。魏竹冈拆开看时,不料上面写的甚是义正词严,还说啥子:“百姓果有冤枉,何以敝县往往出示招告,他们并不来告?固然来了几起人,都是受土匪干扰的,并没有受过官兵烦扰,现有他们甘结为凭。况且被害之人,敝县早经一一抚恤,领去的银两,都有领状可以查考。敝县忝为民上,时时以民事为念,那不替人民伸冤的话是那里来的?还求详细指教”各等语。魏竹冈看完事后,把舌头一伸,道:“好强烈!近日倒变了她的一篇阳江信了。”单太爷道:“大家那位堂翁是不佳缠的,劝你不用同她罗苏,依旧考虑你们贵同门胡统领的点子罢。”
  ①颟顸:糊涂。
  魏竹冈听了彷徨道:“不瞒老哥说,下头的竹杠大哥倒是敲惯的。大家这么些敝乡亲见了三哥都有点害怕,还有乡下人,也是一敲就来。人家骂三哥鱼肉乡愚,那句话仔细想来,在兄弟却是‘当仁不让’,倒是那上边的竹杠兄弟却常有没有敲过,应得用个什么法子?”单太爷道:“只要有本事会敲,一敲下去,十万、八万也论不定,三万、二万也论不定,再少一万、八千也论不定:看什么事情去做,要敲敲大的。至于明日说官司,明天包漕米,什么零零碎碎,三块、五块,十块、八块,弄得不吃羊肉空惹一身骚,那是要坏名气的,这种竹杠我劝你照旧不敲的好。要弄弄一笔大的。就是住户说俺们敲竹杠,不错,是本人的本事敲来的,尔其将奈我何,就是因而被住户说坏名气,也还值得。”魏竹冈听了,心上喜悦,张开胡子嘴,笑的合不拢来。笑了一会,说道:“我也不想十万、八万,三万、两万,只弄他一万、八千,拿来放放利钱,够了自身的赡养盘缠,我也心旷神怡了。近年来倒是何等敲法的好?依然写信,依然当面?”单太爷想了半天,道:“当面怕弄僵,照旧写信的好。你来信只管打官话,是就是她出首的。有何事情,里头我有一个至好对象替我做内线。见事论事,相机行事,依我看来,断没有不来的。”
  说到此地,伺候她的小厮上来请吃饭。魏竹冈不承诺,看她意思,想要把信写好再吃饭。只见他走到书桌跟前坐下,开了墨盒子,顺手取过信笺,一只手摸着笺纸,一只手拿了一枝笔,将笔头含在嘴里,闭着眼睛直勾勾。却不料单太爷自从晚上到此,已经坐了大半天,腹中老大有点饥饿,又困难一人先吃,只得催她吃过晚饭再写。魏竹冈至此方悟客人没有吃饭,火速吩咐小厮进去说:“今日有客在此,菜不够吃,快去添样菜来。”小厮进去多时,方见捧了一小碟炒鸡蛋出来。陈设匙箸都已截至,二人一起入座。单太爷举眼看时,只见桌上的菜一共三碟一碗:一碟炒蚕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刚刚添出来的鸡蛋,一碗雪里红虾米酱油汤。等到将饭摆上,乃是开水泡的干饭。魏竹冈举箸相让,谦称“没有菜。”单太爷道:“好说。互相知己,只要不以为奇,本来不用客气。”一面吃着,魏竹冈又拿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乳送到单太爷碗上,说道:“此乃贱内亲手做的,老哥尝尝滋味怎么样。”单太爷连称“很好……。”说话间,魏竹冈已吃了三碗泡饭,单太爷一碗未完,只听她说了声“慢请”,立起身来,走过去拔起笔来写信。幸而他是两榜出身,又兼历年在家包揽词讼,就是刀笔也还出示,所以写封把信并不费劲。等到单太爷吃完了饭过来看时,已经写成三四张了。
  他一头写,单太爷一头看;等到看完,他亦写完。只见上边先写些仰慕的话,接着又写了些自己谦虚的话,末后才说到:
第十四遍,第十七回。  “本城并无土匪作乱。先前然而多少个强盗,打劫了两家当典、钱庄。城厢重地,迭出抢案,地方官例有惩罚;乃地点官为逃避处分起见,索性张大其词,托言土匪造反,非地点官所能抵御,以冀宽免处分。上宪不察,特派重兵前来剿捕。议者皆谓阁下到此,亟应察访虚实,镇抚闾阎①。乃计不出此,而亦偏听地点文武蒙蔽之言,以办案遗孽为名,纵所部兵四出劫掠,焚戮淫暴,无所不为。合境蒙冤,神人共愤。现在梓里士民,争欲联名赴省上控。幸鄙人与执事谊属同门,交非泛泛,稔知此等举动皆不肖将弁所为,阁下决不出此。惟探闻上控呈词,业经拟定,共计八款,子目未详。叨在好友,易敢不以实告。应什么预为抵制之处,尚祈大才商量,并望示复为盼”各等语。
  ①闾阎:本指里巷的门,代称布衣黔首。
  单太爷看了,连连拍手称妙。魏竹冈道:“我只同他拉交情,招呼她,看她何以回应自己。”单太爷道:“听里头朋友说,他还有朦开保案、浮开报废几条大劣迹,为啥不相同步叙进?”魏竹冈拿手指着“共计八款”八个字,说道:“一齐包涵在内,给她个糊里凌乱的好。等他来问我,我再一样同等的告诉她。我的信只算要好通个信,我犯不着派他不是,所以信上有些话一齐托了人家的话音,不说是本身说的,只要他觉着就是了。”单太爷听了那么些佩服,连说:“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无不通。……四弟是没有读过书,主意虽有,提起笔来就要现原形的。”魏竹冈道:“那也怪不得你。你若八股做通,你早已上去,也不在那里做县丞了。”正说着,将信封好,开了信面。怕自己的跟人不在行,交给单太爷的小伙计登时去送,叫他到船上说是魏家来的,守候回信,千万不可表明是单太爷的亲人。小跟班的承诺着去了。约摸七个小时,方才拿了一张回片回来,说:“有信明天送过来。”魏竹冈道:“我那几个信不是甚么简单复的,定要探究商讨,且看她前日回函怎么样写法,再作道理。倘使没有回信,好在你有位情人在其间,就托他探个信,告诉我们一声。或者再写一封信去,或者研商其余艺术。”单太爷答应着,又说了些其余闲话,方才回去。按下不表。
  且说周老爷自从辞别单太爷出城之后,一贯回到船上。毕竟心怀鬼胎,见了胡统领比前反觉殷勤。胡统领本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倒也并不在意。等到夜幕吃过晚饭,正是多少个左右在大船上趋奉统领的时候,忽见船头上传进一封信来,说是本地绅衿魏大老爷那里写来的。胡统领听了好奇,飞速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下边写明“内要信送呈胡大人勋启”,下边只写着“魏缄”几个字,还有“守候福音”七个小字。一头拆信,一头心上转念:“我并不认得此人,那是那里来的?”信封拆破,掏出来一看,先是一张名片,刻着“魏翘”多个大字,前面注着“拜谒留名,不作别用”三个红字。另用墨笔添写“号竹冈,某科贡士、某科秀才、兵部主事、会试出某某先生之门。”胡统领看了知道:“是要自身驾驭她与自我同门的意趣。看来总是拉拢交情,为借贷说项地步。”由此并不在意,从从容容将信取阅。及至看到一半,说着“并无土匪”的事,心中始觉慌张;兼之一路看来,无非责备他的话头,由此心上很不好受;及至临了,叙到她七个本是同门,因而特意前来照顾,以及“守候回信”等语。他翻来复去看了一遍,一言不发。众随员瞧看也摸不着头脑。周老爷虽已猜着九分九,也只能够装作不知,一傍动问:“是那里来信?为的啥子事情?”胡统领不说啥子,但把信交在周老爷手中,说了声“你去看”,自己躺下吃烟。周老爷接信在手,从头至尾看了一次,心内早已知道,口中不便揭穿。只说:“奇怪得很!看他致信倒委实同父母要好,所以特意前来照顾。”胡统率领:“他虽说与自家同门,我又何曾认得她?你说她同我要好,所以特来关照,据自己看来,只怕不是好意思吗!”周老爷道:“那也未见得。即使他不等父母同门,或者难保,既然同父母有此一层交情,借此拉拢,或者有之。倒是他信面上写清楚守候回信,现在如何回她?”胡统引导:“给他个回片,先叫来人转去,等明日访明实在,有回信再给她送去。”家人们许诺一声,取盛名片交给来人,叫她重返销差。
  那里胡统领抽了几口烟,一声不吭,等到过足了瘾,坐起来对周老爷说道:“我看那件工作不妙。好在前头都是温馨人。那件业务若是闹了出来,终究有点困难。怎么想个办法预先布署安置的好。连成一气,办事越慢,花钱越多。就是自家以前谋这几个差使的时候,军机王大人跟前经手的仇敌是她的外孙子,那条路原是再好没有。他只叫我送三千银子的贽见,包我得这一个差使。我嫌多没有理他。后来托了人家,一花花了五千,经手的还要谢仪,一共花了六千,足足的蘑菇了5个月工作才成功。兄弟是先行者,这一点机关自身还知道。诸位替自己想想看,不过不是?”文七爷接口道:“大人这事怕什么!大人是下边派了来的,无论业务办的错不错,一来上头总得护着老人,断不肯自己认命;二来县里有他们乡下人的甘结、领状,都是真凭实据。他们有多大胆子敢上控!直捷可以不理他。”胡统领没有开言,周老爷道:“怕呢原是没有怎么怕她,但是等到业务闹出来,大家没有味,那种人干脆是地点上的霸道,胜之不足为荣,败之反足为辱。仍然父母的明鉴,预先安顿的好。”文七爷道:“只要大家理直气壮,怕她什么!”胡统指点:“文大哥,周某人话不错。兄弟的秉性,宁可息事,花两钱算怎么,只要小的去,大的来,就有在其中了。不过必须有个体先去探探口气,我们才好协商。”周老爷道:“是。先去探探口气,果然是好意,大家也自觉同她拉拢拉拢。大人就给她一角公事,或者请他清查本地被盗贼扰害的灾户,借此为名,等她付出几两银两的薪饷,那是好的单方面说法。如果存了其余主意,大人跟前卑职要直谈的,那是他自然存了敲竹杠的情趣。然而现在先写信,看来事情必然还可挽回,大人也不要烦心。那里的捕厅姓单,同卑职是十几年的亲善,听说她同当地那几个人还联系得来,卑职就去找他中间疏通疏通,未来事成之后,大案里头,求大人赏他一个保送就是了。”胡统辅导:“那是廉价的,我又为什么高兴还不去做呢。不过你老哥见了市北区丞,只说您托他,不必提议自己来。各式事情,我们心照就是了。”周老爷答应着说:“今天一早就进城去。事情要办的快,总要明天一天里头了结才好。”胡统指导:“是呀。如此自我也不留你们多坐了。你们各自回船歇息,后天好办正经。”于是各随员一齐辞别退去。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到了后天,周老爷果然起了一个早,坐轿进城会师单太爷,讲起昨夜指导的动静,知道事有把握。单太爷帮着敲了竹杠,统领还要保举他,真是名利兼收,万分之喜,连说:“晚生倘能由此过班,已是老堂翁的唤起。……至于银钱里头,用着晚生听从的地点,晚生无不竭力,无论多少便宜,一齐都是您堂翁的。至于魏老朋友那里,有兄弟去抗,少则一头二千,多则三五六千,随你堂翁的便。他坐在家里那里来得这几个银子,多了岂不是白便易他呢。”周老爷听了,自然也自欢腾。又说道了一遍,如故出城禀见统领,说起那魏竹冈的为人:“据莱州市丞说,竟其不是个好东西,而且同京里张昌言张尚书是姑表兄弟,所以在地点上很不安分。地点官看他三弟面上,有些业务都让她,分裂他争持。莱西市丞即便同他要好,晓得她利心太重,有些话也只可以说起来看。显而易见,想敲一个大竹杠是实际。”胡统领听了动摇道:“少啊,大家那边不花两钱,如若要的多,也只好听她的便了。”周老爷道:“据荣成市丞说,只怕开出口来不会少啊!”胡统领听了奇怪道:“怎么东平县丞晓得他要敲我的竹杠?”周老爷快捷分辨道:“他何以会清楚,也只是外界听来的传言,他听到父母肯赏他保举,他感激的了不可,马上就到姓魏的那边驾驭去了。”
  周老爷正同统领说话的时候,忽然船头上有人来回说:“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爷。”周老爷道:“只怕是莱阳市丞探了口气来了。”统领道:“论不定就是他,你快过去看望罢。”周老爷辞别出来,回到自己船上,果然是单太爷。当时因人多不便说话,便把他拉到耳舱里,两人鬼鬼祟祟的半天。周老爷送客出来,一向仍回到统领船上,一进门见了指引,便嚷道:“真正想得到的工作,简捷要把卑职气死!怎么不做一个好人,一定要敲竹杠!”胡统领忙问:“怎的?”周老爷只顾说他自己的话,说道:“他上天要价,不可能不由自己出生还钱。且看单太爷去说,他能听不可能听,再作道理。”胡统领忙问:“到底他要多少数量?”周老爷道:“大人估算他要稍微?”胡统指引:“多则五千,少则三千。”周老爷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统领楞了一楞,舌头一伸,道:“怎么一百倍?”周老爷道:“他张嘴就是三十万,岂不是一百倍。”胡统率领:“他的心比什么人还狠!我们忙绿了一趟,所为什么事,他竟要一网打尽,大家还要吃什么呢。你怎么回头他的?”周老爷道:“回头了他恐防生变。卑职总想着父母‘宁可息事’的一句话,只同他讲价钱,不一致他一有失水准态。”胡统指导:“你究竟同她讲多少?”周老爷道:“他开的行情太大了,过少糟糕说话,卑职还了她三万。”胡统领听了,默默无语。停了好半天,又问道:“你还他三万,他许诺不答应呢?”周老爷道:“他要三十万,是天桥区丞传来的。卑职只还个数据给她,不明白她承诺不答应。”胡统领听了舞狮头,说道:“都要像那样敲起来,一个三万,十个就是三十万。我的钱有完的时候,他们的竹杠没有完的时候。这些自己吃不了!你替我回头他:有哪些本事只管施来,我哪怕;假如要钱,我从没。”
  周老爷听了,陡的吃了一惊,心上怀恋道:“怎么那件事他倒变起卦来?而且也不像她日常为人。”可是碰了下来,也不佳说其余,只搭讪着说道:“卑职那事是仰体大人意思做的,所以敢还他一个价,横竖那点多少总还支付得出。”胡统领一听话中有因,明明说他的钱是嫌来的,揭着她的痛疮,心上越爆发气。其时天气已交小暑,胡统领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大毛袍子,没有扎腰,也并未穿马褂,头上戴着“皮困秋①”,脚下登着薄底京靴,因为烘眼,戴了一付又大又圆的墨晶眼镜,一手捧着水烟袋,一手绺着老鼠胡须,坐在床边上,摇来摇去,床上点着烟灯。只见她的面庞比铁还青,坐了老半天,一言不发。周老爷也只可以相对无言。又歇了一会,说道:“我替他们地点上办了这般大的一件事,一把万民伞都没有,还来敲我的竹杠!”周老爷道:“等卑职出去通个风给他俩,一定有得来的。”胡统教导:“算了罢!我省得三万银两,至少几千把万民伞好做。那一个虚得体,我今日亦不在乎了?”周老爷两次三番碰了多少个铁钉,满肚皮不情愿,瘪在肚里不敢响。听她的口音,三万头还赖着不肯出。一时不敢多说,只得随便敷衍了几句,搭讪着出来。
  ①“皮困秋”:一种罪名的名称。
  回到自己船上,踱来踱去,一时想不出主意。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建德县庄某人,统领同她还说得来,只能请她来打个圆场,或者有个挽回,到底捞他八个。主意打定,便去拜见庄大老爷,言明来意,只说:“外头风声甚是不好,即使乡下人都有真凭实据在大家手里,到底闹出来总不难堪。魏竹冈是享誉的霸道,送他三个,堵堵他的嘴,大家省听多少闲话。”庄大老爷听了,心想:“上回乡下人的业务,纵然我替统领竭力的做了下去,但是对得住上司,毕竟对不住百姓,早晚总有一个反复。倒不如等他们出多个钱,我也省得后患。”想罢,便连声称“是……”。又道:“统领脾气,兄弟是明白的,等兄弟去劝他,应该总答应。”周老爷感激不尽,辞别出门。不多时候,庄大老爷也就来了。见了引导,闲聊了几句,逐渐讲到此事。胡统领咬定一口不应允,还说了成百上千拉扯,总怪周老爷帮着外头人。又说:“兄弟那趟差使是苦差使,瞒不过诸公的。周某人总想多付出兄弟七个他才开心,不领会她存着一个什么心。像您老哥才算得真能办工作的人。”庄大老爷随便替周老爷分辨了两句,把嘴凑在指引耳朵上,咕咕唧唧了半天。称见统领皱三次眉,摇四次头;后来日益有了笑脸,一而再把头点了几点,方才高声说道:“那件事,兄弟总看你老哥的面子,如若是外人,兄弟一定不可以答应。”庄大老爷又再一次谢过,辞别回去不题。
  单说胡统领此番尽管听了庄大老爷的话,答应送魏竹冈三万银子,托为安放全套。他的初意,因为不放心周老爷,一定要庄大老爷经手。庄大老爷明晓得那里头周某人有利益,而且当众又托过,犯不着做什么恶人,所以求了引导,仍交周某人经手。统领面子上即便答应,等周老爷上来请示要划这笔银子,他老人家总是推三阻四,两次三番拖延了几许天亦没有吩咐下来。周老爷心上着急,又不佳至极催他。而且胡统领有意为难,过了两日,竟其推病不见客,连周老爷来见也是不见。等到病好,周老爷再上去请示,倒说:“兄弟那里来的钱?照旧老兄外头面子大,交情多,无论那里先替兄弟拉三万银子;随后等兄弟有了缺,本利一个居多她的就是了。”周老爷听了,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意思待要发作两句,既而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且让他一步,再作道理。”回到自己船上,越想越气。忽又想开:“戴濑户内海的话真是某些不易。横竖总不落好,碰见那种人只可以同她硬做。不过一件:银钱是黄仲皆经管,我今同他说道,他是个胆小人,一定不肯答应,与其碰了回来,不如不张口为妙。”想来想去,一夜来眠。
  次日一早出发,正在一个人一个钱打二十四个结主意的时候,齐巧单太爷前来探信。周老爷一想:“他来得正好,我今姑且同她协议。”当下请进,会合叙坐。周老爷先开口道:“接二连三接到老哥三张条子,为着工作大有频仍,所以向来得不到报命。”单太爷道:“晚生并不能够来催堂翁,只因魏竹冈每一天派人到晚生那里来讨回信,赛如欠了他的债一般。那种人的确可恶!晚生想不去理他,又怕拖延了堂翁那边的事,统领跟前些天以交代,所以急于两面圆场。也亮堂堂翁这里事情多,不好为着那点小事情时来絮聒,为的实系被催可是,所以写过几封信,意思想讨堂翁一个回信,晚生也好回复前途。延续几日,既未见堂翁进城,事情怎么样又未蒙台谕,所以晚生只得自己恢复生机,一来请请安,二来请个示,到底那事怎么着办法?”周老爷听了,皱了一皱眉头,说道:“兄弟亦正由此事为难,正想进城同老哥探究,现在老哥来此甚好。”单太爷道:“怎么说?”周老爷把嘴凑在他耳朵边,将此事始末缘由,他如何为难,统领怎么着蛮横,现在想赖那笔银子的话,说了一次。
  单太爷听了,想了五回,说道:“堂翁现在意下怎么着?”周老爷道:“那种人不到尼罗河心不死。现在左右咱们总不落好,索性给他一个一不做,二相连。你看什么?”单太爷道:“任凭他们去上控?”周老爷道:“犹不止此。”单太爷诧异道:“还要什么?”周老爷楞了半天,方说道:“论理呢,大家原不应有下此毒手,不过她那人横竖拿着好人当坏人的,出了爱心没有好报,我也犯不着替她了事。依自己的意味,单叫人去上控照旧便易他,最好弄个人从里头参出来,给她一个大步流星。要赚我们赚,要漂大家漂,何苦单单便易他一个。我上回恍惚听你老哥说起,张昌言张里正同魏竹冈是表兄弟,可有这一个话?”单太爷道:“他俩不错是表兄弟。但是她现在通讯不通信,须得问问魏竹冈方晓得。”周老爷道:“我想托你去找找她,通个信到京里干他瞬间,你看怎么着?”单太爷道:“只要她肯写信,那是绝非不成事的。不过一件,事情越闹越大,将来怎么收功?于他就算有损,于大家亦何尝有益呢?”周老爷道:“我不为别的,我定要出这一口气,就是张都老爷那里稍须求点缀点缀,这些钱自己也肯拿。”
  单太爷一听他肯拿钱,便也心中一动,辞别起身,去找魏竹冈。两个人会见之下,魏竹冈晓得事情不成功,这一气也非同寻常,大骂胡统领不止,顿时要亲身进省去上控,不怕弄他不倒。单太爷道:“现在县里有了证据,所以她们骄傲。他是外省委下来的,抚台一定帮好了她。官司打不赢,徒然讨场没趣。”魏竹冈道:“省控不准就京控。”单太爷道:“你有空闲同他去打,那笔打官司的钱那里来啊?”魏竹冈一听这话有理,半天不语。单太爷道:“你令亲在京里,糟糕托托他想个措施吗?”魏竹冈道:“再不用提起大家这位舍二弟。他自从补了里正,时常写信来托我替她拉卖买。我那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人家送了五百两。我不想赚他的,同她好切磋,在其间挪出二百自身用,什么人知她写信一定不肯,说年初下空子多,好歹叫我汇给他。还证实:‘未来你表兄有何样事情,小叔子无不竭力扶助,应该要一百的,打个对折就够了。’老父台,你想想看,我老表兄的作业,他不肯说不要钱,只肯打个折扣,你说她那要钱的心可多狠!”单太爷道:“不管他心狠不心狠,‘千里为官只为财’,这一个钱也是他们做都老爷的人应当要的。不然,他们在京里,难道叫她喝东北风不成?”魏竹冈道:“闲话少说,现在我就写信去托。可是一件,空口说白话,恐怕不努力,前途要有点说法方好。”单太爷道:“看上去不至于落空。至于一定要多少,我却不敢包场。”魏竹冈道:“到底肯出若干买她那几个折子?”单太爷道:“现在已到年下了,送点不是难题,总算个炭敬罢了。”魏竹冈道:“炭敬亦有些许:一万、八万也是,三十、二十亦是。到底多少,说了然了自身好去托她。你不明白她们那个都老爷卖折参人,同大老官们写信,都与做买卖一样,一两银子,就还你一两银子的货;十两银子,就还你十两银两的货,却极其公气,一点不肯骗人的。所以叫人家相信,肯拿银子送给他用。我看那件事情毕竟兄弟家乡的业务,于兄弟也有提到,你也必然有人托你。你就同前途说,叫他拿五百两银子,我替他包办。”单太爷道:“五百太多罢?”魏竹冈道:“论起那件事来,五千也不为多。现在一来是你老哥来托我,二来舍二弟那里我能够措辞。总而言之:那件事参出去,胡统领一面多少总可以生法,仍是可以‘树上开花’。不过借我们那点作为药钱,好处在背后,所以不必叫她多要。你现在连个‘名世之数①’都不肯出,真正大才小用了。”单太爷道:“那钱也不是本人出,等自家同前途商讨好了再来复你。”魏竹冈道:“要写信,早给兄弟一个改过自新。”单太爷道:“那个本来。”说完别去。
  ①“名世之数”:五百的代称,语出《孟轲》:“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出名世者。”
  当晚出城,找到周老爷说:“姓魏的承诺写信,言多美滋(Meadjohnson)千银子包办。”周老爷听了嫌多。当下同单太爷再三探讨,只出六百银子。单太爷无奈,只得拿了三百银两去托魏竹冈说:“前途实在拿不出。大小是件事情,你就贱卖三遍,未来补你的情便了。”魏竹冈开首还不承诺,禁不住单太爷涎脸相求,魏竹冈只得答应。等到单太爷去后,写了一封信,只封得五十银子给他堂弟,托他奏参出去。将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一般,立即六神无主起来。老董外祖母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相连,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行。又因他年纪已老,料想不会桃之夭夭,也就不把她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好拚着不要命,登时禀报县祖父知晓。
  庄大老爷一听生死攸关,固然有些惊慌失措,幸亏她是老州县出身,心上有的是呼吁,便立马升堂,把丧命者的阿婆带了上去,问过几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问他:“兰仙做贼,是哪个人证见?”捕快回称:“是她母亲的证见。”老爷喝道:“他同他丈母娘还有不是一口气的?怎么说她是证见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元宝,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这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那洋钱是那里来的,还打着问她。大老爷不信任,问那船上的内人子可是不是。”老爷便问老板外祖母道:“你媳妇那洋钱是那里来的?”内人子回:“不知。”老爷道:“我亦明白你不知情,假如知情,岂不是你也同他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爱妻子道:“我的蓝天大老爷!我实际不晓得!”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如故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啊?仍然在你同你其他孙女床上搜着的吗?”内人子一听那话,恐怕又拖累到温馨连着玉仙,神速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着的。”老爷道:“不过你亲眼所见?”婆子道:“是本身亲眼所见。”老爷道:“这是您死的儿媳妇不佳。我小叔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决不连累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老爷那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来,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
  “好个混帐王八蛋!我三伯把关键贼犯交你照顾,你敢于将她欺负至死!到自家那边,谅你也无可抵赖。我今日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说罢,便吩咐差役将他衣着剥去,拿藤条来,替自己确实的抽。两边衙役答应一声,马上走过七多少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裳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私自,瑟瑟抖个相连。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多少人一方面一个,架着他的四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手指粗的藤条,原原本本,一下下都打在红娘身上。五十一换班,打的介绍人“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任何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爷又问船上内人子道:“你的媳妇不过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假诺是她弄死的,我明日立马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妇偿命。”老婆子跪在两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到,只是在地下发楞。老爷又指着船上爱爱妻同官媒说:“你的坚持不渝在她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您死就死。我岳丈只好公断。”官媒一听那话,便哭着求爱妻子道:“老曾外祖母!头上有天!你媳妇不过自己寻的死,并不与自身什么相干。现在老爷打死我,那要你爹妈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自个儿弄死的不是?果假使自身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太婆!我的命现在吊在你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比你干休!”
  爱妻子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她一顿,“即使我再说了些什么,老爷一定要将他打死,那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其他不怕,假使冤魂不散,与自我缠绕起来,这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她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如实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须一定要她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大家兰仙是友好死的,不与她相干,求老爷饶了她罢!”老爷听了那话,便道:“既然是您替她求情,我伯伯后天就饶他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头,谢过老曾外祖母。老爷又对太太道:“今日船上的事务,我也精通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你并不相干,我本来今日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迅速下来,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他,登时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忿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来,叫爱妻画了十字。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形似男人,甚么总裁、伙计,通同提了上去,告诉她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事物,查清楚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姑姑亲眼为证,望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杀,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他死的一个人负责了去。余下少的事物,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他不用追究,能够摆脱你们。”大千世界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第四回来,再行取保释放。大千世界叩谢下去。老爷便随即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甘休,那里还有挑剔之理。邻封相验,是依然小说,无庸细述。
  庄大老爷又来到船上向文七爷叨情:“消沉的东西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早就畏罪自杀,免其拖累家属。”文七爷忙问:“东西是非常偷的?”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情人,知道他是借此摆脱自己的干涉,同寅面上不佳为难,只得答应,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已经死了,那有叫老哥赔的道理。”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可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通晓的,停会就送过来。”文七爷见她那样,也不佳说其他。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相互别过。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他在引导面前善言一声。文七爷也答应。庄大老爷回去将来,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保释。那班人倒反感颂县祖父不置:一条生命大事,轻轻被她瞒过,那便是老州县的一手。
  闲话休题。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先听到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说他畏罪自杀,这一吓更非同一般!想起两人要好的爱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不过还当他果然是贼,却不料是投机五十块洋钱将她害了。当夜一宵没生合眼。后来精晓到船上人俱已释放,兰仙已经掩埋。他时不时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自己想着:“未来刻在文稿里,叫他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幸亏那二日,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她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她。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机关,便一心一意想无理取闹,以小化大。次日早晨排齐阵容,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花香鸟语官员。首县替她在城里备了一个住所。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工作很便,不消老哥费心。”所以预备的不胜公馆,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一面吃饭,一面同府里、营里说道:“据兄弟看来,土匪一定是视听大兵来了,所以一齐逃走,大概总在这四面山坳子里,等到士兵一去,如故要出来无法无天。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发芽。兄弟此来,决计不可见养痈贻患,定要去绝根株。前几天晚间,就请贵营把部队调齐,驻扎城外,兄弟自有办法。”营官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本府意思还想冒功,遂又禀道:“土匪初起的时候,本甚狂妄;后来卑府会同营里同她们打了两仗,都已杀败,随地逃生,现在是一个贼的阴影也尚无了。大人可以不用过虑。”胡统辅导:“贵府退贼之功,兄弟亦早有所闻。但兄弟总恐怕无法斩尽杀绝,将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但上宪跟前兄弟无以交代,就连着老哥们也不为难,好像我们虚与委蛇,不肯出力似的。”本府听了此话,面上一红。一霎吃完饭,胡统领回船。营官回去传令,不到夜幕低垂,早已传齐三军部队,打着旗,掌着号,一班副爷们,一个个骑着马,挂着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方把营扎下。本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此时指导真同做了大中校一样:自己坐船在中间,两边七只,便是多少个左右,两位老知识分子的坐船。别的还有妻儿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四遍。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到了夜晚,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着实满意。放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三遍,都是仍旧的老实。吹手船之外,便是教导带来的军舰,有陆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镶边的红旗子,写着某营、某哨。旗子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着实耀眼。
  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研究发兵之事。当下一周老爷过来,附着胡统领的耳根,如此如此,那般那般,说了一次。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那个时候大概已有三越来越多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冷静的候着。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官们雁翅般的排列着,两边明晃晃的点着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去,叫他带五百人当做先锋,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叫他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一干人都许诺一声“得令”,拿了令箭站在边缘。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安安分分,蒙受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不曾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点上一个土匪都不曾,乐是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瞅着热闹繁华。按下不提。他还不知情从那里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极其精密,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亮堂,亏得小伙计递上老花眼镜来戴着,歪了头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点进兵,打什么地点退兵,什么地点可以安营扎寨,什么地点可以隐藏,指手画脚的讲了三遍。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吩咐”。说时迟,这时快,岸上五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相连。那么些兵勇们打大旗的,抗洋枪的,抗刀叉的,那种刀叉名字叫作“冀州技业”。抗苗子①的,装着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长。抗马刀的,马刀上都捆着红布。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灯球火把,照耀就如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个别进发。
  ①苗子:指长矛。
  这些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老人所说的出动的地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厨师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情状都未曾。”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她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此地指授进兵的打算,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您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一面喝:“拖下去!跟自家结实的打!”只见多少个警卫,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结果,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舱里容不卞,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统领还拿腔做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将众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分摊齐全。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阵容,督率前进。所有的随行人士,除两位老知识分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吩咐达成,其时已有四更加多天,胡统领又心焦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过足,又传早点心。这么些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影子都没有,到底去干什么事吗?”一句话把参将提示,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见了刚刚柏都司捱打的景况,恐防又碰在引导气头上,讨个没趣:因而要去又不敢去。亏得这一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不佳请示,好在几位左右老爷已经下去,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马上叫伴当拿了名片,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文七爷见了片子,就说:“马上就要出发,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去。你没工夫,等自身陪她。”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归坐之后,周老爷劈口问她:“半夜惠顾,有什么赐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意图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近期带了战士前去,到底干啊呢?”
  周老他听了那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道:“此事须问指点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无所知。”参将急了,细想那事一定要问文七爷。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贯从未十分睡觉,刚才从领队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启程,不料参将缠倒霉受,一定要见他。他身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她拉在边缘,同他细说,问他怎么着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文七爷的性格平素是丢三落四的,一句话便把他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如故自己出来同她讲,说那件事须问指导的伙计曹二爷才精通。参将道:“那里去找她吗?”周公爷道:“不难。”立刻叫他协调管家:“到老人家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如若无事,请他回复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她咕唧了两次,又转身进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俩那趟跟着统领出门,怎么着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情致。参将一听清楚,知道那事情非钱不应,马上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妇孺皆知的苦缺,列位是明亮的。那一点点不成个趣味,不过请各位吃杯茶罢。”周老爷又赶到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一点趟,好不难讲驾驭三百银子:今天回来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老人动身以前一齐付清。又或许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她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快活,后来又见她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以为,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趣味只是是虚张声势,未来得以开保的缘由,统通知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柳暗花明。马上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业务。
  说时迟,那时快,一时而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根据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等到广大都已起身,其时太阳已经落地,统领船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依旧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警卫,掮着的光亮的刀叉,左右保证。再前面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马桶的格外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枝令箭,骑在立时,好不威武。再后面,全是自卫队阵容,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飘扬,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仍是可以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平素在轿子里打瞌铳,并从未其他事情。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村庄,他必然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一次,有无土匪踪迹。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那种场所,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渡过再出去,胆小的一见这个军队,早已吓得东跳西走,十室九空。发轫走过几个山村,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怀疑他们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子。那话才传出去,便有许多老将跳到居家屋里四处找寻,有些男女、女子都从床前边拖了出来。胡统领定要将他们处决。幸亏周老爷明白,快捷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正在讲话之间,前边庄子里头已经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山乡,东北东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领域。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去同他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个个摆齐阵容,鸣金击鼓,穿城而过。当他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光景,府、县俱已得了福音,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圣何塞也只是同自己同样。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温馨武功叙述两句。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思一定要再次来到船上,本府拗他但是,只得跟她又兜了一个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武力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着文明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胡子猖狂情状,略述数语;前面便报一律肃清,好为将来开保地步。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摆设香案,自己当先穿着衣物,指引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完结,然后回船受贺。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辅导着在岸边叩头谢赏。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终止。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照旧是率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知识分子的船夹在一旁,余外全是首县办的。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昼。“江山船”的窗户是足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瞥见,灯苦艾酒绿,甚是雅观。一声摆席,一个御史,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一次,口称:“后天之事,大家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欢跃一宵。况且这船又是手足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唯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天是替父母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①,诸位只可以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知识分子过来。原定多少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整个调度都是她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第四位。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如故坐了第五位。余下黄、文二位左右亦在隔壁船上打坐。一转眼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①宽章:宽衣:
  单说当中一只船上,四个人刚好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开腔就说:“大家前几日非昔日可比,须大家尽兴一乐。”府里、营里只答应“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了,知道他年轻好玩,意思想要她初步,齐巧遭遇她一肚皮的心曲。他此时身体固然陪着主人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开兰仙死的蒙冤,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商讨:“如果此时兰仙尚在,近日陪了东道国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妙趣横生!偏偏他又死了!”想到那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瞧见,只可以装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稠人广众看破。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着很枯燥。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先生拉了一把,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人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出,所以要他先开口。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先生便顺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招数好琵琶,嘉陵江里不曾比得过他的。”胡统教导:“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琶的。”黄老先生道:“好琵琶人人爱听。今日不比在此从前,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胡统指引:“明日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新鲜,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诸位父母、师爷下酒。”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坐,跟手凤珠亦跟了进入。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人叫了诸位相好。周老爷仍然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先生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肯定要叫。最终邻近赵不了,胡统指点:“前几天是文人放学生,准你快意一遍,你叫那些?”赵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她叫。他自然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他:“背地里作乐,当面假撇清,那种不配抬举的,不应该应叫她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佳看。那里知道她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那里不适,那里还有心理再叫旁人吗。当下胡统领便不去睬他,忙着照看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照旧做她的差事,文七爷于是仍把他叫了来。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她三妹,他心上更是说不出的愁肠。一立即势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着琵琶,过来请示弹甚么调头。本府大人在行,说道:“前日是指引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芸芸众生齐说一声“是”。本府便点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相当之喜。一转眼琵琶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上升,那杯喜酒是一定要吃的。”胡统辅导:“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今天报效的人手,禀请中丞结结实实保举三遍,几位兄长忙了那许多天,都是相应得保的。”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一同离位请安,谢大人的培育。
  那里只图说的欢快,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买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几人,正待过船敬统领的酒。一只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板,告诉她主人说道:“老爷不佳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么着了?”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子,有的头已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性扛了上去,必要老爷伸冤。”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盗贼抢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去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生也性骚扰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她们来到告状。”庄大老爷一听那话,很觉为难。刚巧那二日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养儿女出了什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可是乡下来了那许几个人,怎么发付?统领正在欢天喜地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博闻强识,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道:“究竟来了几个人?”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去传自己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通告道,等自我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他们伸冤,叫他们毫无罗唣。”
  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胡统领还说了不少灌土豆泥的话。庄大老爷答应着,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说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员一个个回涨谢酒,千、把、外委们共同站在船头上摆齐了问讯,两位老知识分子只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罢各官,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村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五次。胡统率领:“怕他什么!如若事情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啥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着退了出来。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还原,告诉她刚刚曹二爷的话。周老爷心中精晓,听了真正担心,不敢言语。
  胡统领又要同他说道开保案的事,哪个人是“常常”,哪个人是“非常”,什么人该“随折”,何人归“大案”,讨论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当下礼拜大叔自然谦让了几回,说道:“那几个恩出自上,卑职何敢参与。”胡统辅导:“你老哥自然是尤其,一定要求中丞随折奏保存,那是无须说的了,其他的吧?”周老爷见统领如此讲究,赶忙谢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略为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那一个劳绩。胡统领看了别人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舒适,便说:“自己带来的人无不是极度,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她得个平时罢。本地文武没有出什么大力,何必也要这一个?”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率领的话,只承诺了一声“是”。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地点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鉴:那件工作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足文令可以随心所欲,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荣誉,堵堵他们的嘴。这是卑职顾全大局的情致。”胡统领一听那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兄弟照办。有那多少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其余,就如不宜过多。借使大家开上去被中丞驳了下来,倒弄得没有趣味,所以要研讨尽善。”周老爷急速答应几声“是”。又随即说道:“别人吗,卑职也不敢滥保,不过同来的两位老知识分子,勤奋了一趟,齐巧遭遇那些机遇,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那里头应该如何,但凭大人作主,卑职也不敢妄言。其它还有老人跟前多少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她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官职,也不枉大人升迁他们一番的盛情。”胡统指点:“老知识分子呢,再谈。至于自己那么些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只好随着大案一块儿出来。兄弟现在匆忙过瘾,就请老哥今日住在兄弟那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的人手,照刚才来说,先起一个稿,等前几日咱们再切磋。”说完事后,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思考,自己还有一个哥们,一个内弟,兄弟曾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没有,意思想趁那个挡口弄个保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只要她许诺,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不久去上兑,倒填年月,填张实收出来,也还易于。正在考虑,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着了,便轻轻地的走到中舱,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她。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她是辅导心上人,火速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此处写什么。周老爷便顺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老人、老爷的前程,他们的前程都要在自身手里经过。”龙珠便问:“为何要在您手里经过?”周老爷道:“明天统领到那里打土匪,他们这几个官跟着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们瞬间。”龙珠道:“什么叫土匪?”周老爷道:“同从前‘长毛’一样。”龙珠道:“大家在旅途不是听到船上人说,并没有何‘长毛’吗?”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藏在山洞子里,假如不去灭了他们,未来大家走后,一定就要出去杀人放火的。”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去?”周老爷道:“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龙珠道:“刚才我听到你同老人说啥子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什么官?”周老爷道:“那些人也尚无什么大官给她们做,不过一家给他俩一个副爷罢了。”龙珠道:“你不用轻视副爷,小虽小,到底是君王家的官,势力是大的。大家在江头的时候,有天夜里,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花费还罢了,又身为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大叔往城里送。后来大家一船的人都跪着向他磕头求情,又叫我三妹凤珠陪了她二日,才算消了气:真正是从政的火爆!”
  周老爷道:“统领大人平时说凤珠依旧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呢?”龙珠道:“我们吃了那碗饭,老实说,那有哪些清的!我十五岁上随着我娘到过东京一趟,人家都叫自己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大家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样。”周老爷听了奇怪道:“怎么说我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大家做官的了!”龙珠道:“周老爷不要生气,我的话还从未说完,你听自己说:只因去年3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俺们的船,同了爱妻去上任。听说那钱大老爷在阿塞拜疆巴库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足,连什么都当了,好不难才熬到去上任。他合计一个老婆,五个少爷,倒有九个姑娘。大公子已经三十多岁,还不曾娶儿媳妇。从波尔图出发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了二零一九年一月里,预先写信叫我们的船上来接他回卢布尔雅那。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多只,其他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奶小少爷的奶子,一个个都是金耳怀调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她一点把万民伞,大家一起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住户才肯送她这么些事物,我肚子里好笑:老爷不要钱,那一个箱子是那里来的吧?来是什么样子,走是什么样子,可以瞒得过我啊?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大家吃了那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吧?周老爷,我是拿钱大老爷做个比方,不是说的您,你爹妈千万不要上火!”周老爷听了她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着他笑。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只要的不易。”龙珠又问道:“周老爷,那一个人的前程都要在你手里经过,我有一件工作拜托你。我想自己吃了那碗饭,也绝非有啥好处到我的生父。我想求求您父母替自己大叔写个名字在其间,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未来自家二伯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不怕他了。”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三次又皱皱眉头。龙珠又钉着问他:“到底可以仍旧不可以?”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拿嘴朝着耳舱里努,意思想叫他同统领去说。龙珠没有答话,只听得耳舱里胡统领延续胃疼了几声,龙珠立即赶着进入。欲么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龙珠走进耳舱,看见胡统领已醒,飞速倒了一碗茶。胡统领喝过未来,龙珠又拿了一支烟袋,坐在床沿上替他装烟。一面装烟,一面闲聊,就讲到保举一事。龙珠撒娇撒痴,一定要父母保他老爹做副爷。胡统领恐怕人家谈天,不肯答应,禁不住龙珠一再软求,统领弄得无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爷。龙珠道:“周老爷不承诺,才叫自己来找你的。”胡统率领:“刚才他不应允,包管你再去找她,他一定答应。”龙珠道:“我不管,我见了周老爷,我只说你叫自己说的。”胡统领把脸一沉道:“你别瞎闹!”说完那句,他老人家如故睡下。
  龙珠恐怕贻误她老爹的前程大事,如故走到外舱找周老爷,何人知那些档口,一个中舱人都挤满的了:有多少个是船上的哨官、帮带,其他的便是指导的伙计、厨师,一齐在那边围着周老爷讲话。因为统领睡了觉,不敢高声,都凑上去同周老爷咬耳朵,只见周老爷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也不知说些什么。又见大厨给周老爷打千。等到那些人退去,船头上又站了累累的人。周老爷摇手,叫他们绝不进入,怕惊了指导的驾。他们即使不敢进来,却是不肯散去。周老爷叫把舱门关上,龙珠方又上来求他。周老爷也亮堂那里头的全自动,乐得在统领面上吹吹拍拍,便答应了。等到稿子拟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乌龟杰出巴结,特地熬了一锅稀饭,备了四碟小菜,请他到后梢头去吃。龙珠又到前舱里,听了听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便回到同周老爷说道:“大人一时还不会醒。周老爷你一切费劲了二日两夜,就在那船上歇歇,打个盹罢。”周老爷道:“我真的熬不住了!”说完此句,果然就在船主管的床上躺下了。龙珠替他拿被盖好。老总说天冷得很,自己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周老爷火速客气,还说:“你现在保举了官了,大家不怕同寅了,怎么好劳顿你吗?”老董道:“老爷说那里话来!小人不是托着您爹妈的福,这里来的官做呢。”周老爷到底忙绿了二日两夜,实在难以忍受,一上床就朦胧睡去。等到一觉困醒,已经是一点钟了。赶紧起身,洗了一把脸,就拿拟的稿子送给胡统领瞧。胡统领正躺在被窝里过瘾,一手接过稿子,一面嘴里说:“费心得很!”等到过足了瘾,打开稿子一看,头一张便是办剿土匪,一律肃清的详尽禀稿;连着禀请随折奏保的多少个衔名;其他的只开了几张横单,等到善后办好再禀上去,此时只是先把大致应保人员研讨出一个书稿,以便随后增加。胡统领看过无话,便命先将禀帖缮发,又叫把周老爷的名字摆在头一个。周老爷答应着,出来照办不题。
  且说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自在指点船上赴宴之后,辞别进城。一到衙前,果见人头拥挤。刚才进得大门,便有不少乡民跪在轿旁,叩求伸冤。庄大老爷一见那么些样子,立即下轿,亲自去扶起为首的四个耆民。不等他们说话,自己先说:“那一个兵勇实在可恶得很!我早就禀过统领,一定要行刑多少个,把人口号令在你们庄周上,才好替你们出那口气。”庄大老爷一头走,一头说,走到大堂,随即坐下。此时通班衙役两旁站齐,大堂上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庄大老爷坐定之后,告状的一班乡民,把个大堂跪的实实足足。庄大老爷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向上边说道:“我想你们这几个人民真可怜呀!本县是一县的家长,你们都是本县的子民:天下做孙子的受了住户欺负,那做家长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前些天之事,不要说你们来到此地伏乞我替你们伸冤,就是你们不来,本县亦是必然要办人的。”庄大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堂下跪的大家一齐都叫:“青天大老爷,真正是小人们的爹妈!晓得众子民的痛苦!你老吩咐的话,都是众子民心上的话,真正是蓝天老爷!也不用小人们再说其余了。”庄大老爷听到那里,晓得那事简单了结,便说:“你们先下去研讨研究,什么人人被杀,何人家被抢,何人家妇女被人性侵,哪个人家房子被火烧掉,细细的补个状子上来。明天清早,本县好据你们的起诉书到船上问辅导要人,即刻正法,当面办给您们看。”众乡民又一头叩头谢大老爷的恩惠,一齐下来,歌功颂德不置。庄大老爷退堂之后,不做其余,立即拟就联手招告的通令,连夜写好发贴。通知上写的是:
  “统领军令森严。此番带兵剿办土匪,原为为民除患起见。深恐不法勇丁,干扰百姓,所以面谕本县:倘有前项景况,证据确凿,准其到县指控。审明之后,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各等语。等到通告发出,庄大老爷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个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禀明此事。府大人听了甚是踌躇,想了三回,叫她先到城外面回统领。其时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管家又不敢喊他。庄大老爷在官厅里,从来等到一点半钟,肚里饿的难熬,意思想转回衙门,吃过饭再来。偏偏又有人来说,统领已经复苏,只可以等着传见。一等等到两点多钟,船上传话下来,吩咐说“请”。庄大老爷上船见了指引,先行礼谢过前天的酒,然后归坐,渐渐的谈到公事。庄大老爷便把昨日早上的事,禀陈了一遍,又说:“今天早上卑职在船上,就赢得这几个信息,恐怕不确,所以没有敢回。”胡统领一听他言,方想起明天家人曹升来说的话并不是假,心上甚不乐意,半天尚未开腔。庄大老爷见统领为难,乐得趁势卖好,便说:“那件业务卑职已有办法,包管乡下人告不出。大人那里也不用办一个人,自然能够无事。”胡统领忙问:“有啥措施?”庄大老爷便如此如此,那般这般,说了几遍。初步统领只是增添着耳朵听他说道,后来渐渐的面有喜色,临到最后,不禁大笑起来,连说:“甚好,甚好!老哥如此勤奋,兄弟感激得很!”说完未来,又报告她:“老哥的衔名已经禀请中丞随折奏奖。”庄大老爷马上又请安谢过保举,然后辞别。
  坐轿回到衙中,传齐三班①杂役,立即就要升堂负责人。又叫人公告城守营,摆齐阵容,前来捧场。诸事停当,然后庄大老爷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涉嫌案前审讯。庄大老爷一见那班人,照旧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场馆,对这个人说道:“本县想那么些兵勇真正可恶!一定前天要行刑三个,好替你们伸冤。所有受害的住户,本县已经禀明统领,一概捐廉从丰抚恤。你们的状纸想都已写好的了,先拿来自己看,好拿钱分给你们。”众人一听,又有钱给他们,又替他们伸冤,真正是个蓝天大老爷,又总是磕头称颂不迭。于是齐把那状子呈上。庄大老爷看过以后,便命令左右道:“照这状子上,赵大房子烧掉,又打死一个小工,顶顶吃亏,应该抚恤银五十两。”立即堂上发下一锭大金元。赵大拿着爱惜,稠人广众望着尊敬。下余钱二、孙三、李四、周四、吴六、郑七、王八,也有三四十两的,也有十两、八两的。
  ①三班:指州、县官署里的皂、壮、快三班,担负捕盗、警卫之责。
  庄大老爷见多少个顶吃亏的都已敷衍达成,便指着一个人说道:“你说您的贤内助、外孙女被人性骚扰,那件业务顶大,审问通晓,马上精晓拿人杀给您看。然而同样:那件工作生死攸关,究竟那么些奸淫你的爱妻,那多少个性侵你的丫头,你须认明,不可乱指。你妻子、孙女带来了没有?”那人道“前天就同了来的。”庄大老爷道:“很好。你老婆永不说,等到把您姑娘验过,我就及时办人。”那人听了无话,庄大老爷道:“一贯打官司顶要紧的是证见,有了证见,就可办人。你们的诉状已在那里,何人是证见,快去想来。不但这几个须得证见,赵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哪个人的凶手,亦要查个驾驭;房子被烧,亦得有人纵火。你们很快查出人头,我二叔即刻等着办呢。”大千世界听了,面面相觑,一句对答不上。老爷便说:“你们暂且下去,想想再来,或者一时忘记也论不定。”芸芸众生退下,七嘴八舌,议了半天,毕竟没有说出一个人来。那么些姑娘被人家性骚扰的,听说要验,尤其不肯。由此闹了半天,竟其不可能重新上堂禀复。
  且说庄大老爷所拟的招告文告贴出之后,四乡八镇得了那个态势,那多少个被害人家哪个人不想来告状,半日时期,衙前聚了好几百人,为首的要么多个武进士,闹烘烘的一道要见本官。庄大老爷得信之后,知道人多麻烦理喻,便命令开了中门,请那两位武进士内庭相见。发轫那三个武贡士仗着人多,都是慷慨激昂,气昂昂,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及至听到一声“请”,又见本府衣冠迎接出来,大堂两边,自外至内,重重叠叠,站立重视重营兵、衙役,到了那儿,不觉威风矮了大体上。大千世界见他两位尚且如此,大家也无什么说得。跟了进去,一齐站在大会堂院子里,不敢多说一句话。庄大老爷把七个武进士迎了进来。他两个见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头,起来又作了一个揖。庄大老爷奉他两位炕上一边一个坐下,茶房又奉上茶来,弄得她二人不安,心慌意乱,不知如何做,想要说话,不知从那边说起。那个坐首座的,不觉索索的抖了起来。庄大老爷不等她开口,依旧做出他那副老手段来,恨之入骨,骂这一个兵丁伤天害理,又咳声叹气,替老百姓呼冤。多少个武贡士听了,直觉他俩心上要说的话,都被大老爷替他们说了出来,除掉诺诺称是之外,更无一句可以说得。主大老爷马上逼着:“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平民,赶紧提出真凶实犯,本县立时就要办人!”八个武进士坐在上面实在痛心,巴不得一声,霎时辞别下来。庄大老爷依然送到二门。他俩会到人们,正在协商办法;又会晤刚才过堂下来的大家,相互会师,提及前事,亦因不可能提出人名,不可以东山再起。正在为难的时候,里头知县又挂出一扇牌来。芸芸众生拥上去看,无非又是催促他们赶紧查齐人证,以便严厉惩处的一面话语。稠人广众看了,真正满肚皮冤枉,却是寻不着对头。而且生命关天,生死攸关;要是冤枉了人,做了鬼要来讨命,那却更不是玩的,由此又议了半天,依然是一无头绪。
  一一晃又听得里面传呼伺候老爷升坐,要提先来的我们审问。芸芸众生无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庄大老爷便换了一副严谨之色,催问他们:“查出人头没有?有无证见?”稠人广众你看看自己,我看看你,照旧是无辞以对。庄大老爷便出言道:“本县爱民如子,有意要替你们伸冤,怎么倒来欺瞒本县?那还了得!现在你们的起诉书都在我县手里,已经禀过统领。统领问本县要证见,本县就得问你们要人。你们还不出人来,非但退回刚才发给你们的抚恤银子,还要办你们反告的罪。你们想想:杀人放火,性侵妇女,是个怎么着罪名!你们有多少个脑袋?已经有冤没处伸,近年来还经得起再添那们一个罪可以吗?本县看你们其实可怜得很,怎么不弄了然就来告状?”芸芸众生一同磕头,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只是逼着她们快说,叫她们及早提议人头,无奈稠人广众只是说不出。庄大老爷发狠道:“你们到底什么?若照那个样子,叫本县怎么回复统领呢!现在唯有一条路,要你们提议人头,立刻三刻正法;除了这一条,就得办你们诬陷。”大千世界听得那样说,一齐跪在私自求饶。庄大老爷见他们害怕,尤其得计。四遍说,要解他们到统领船上去,一回又说,既然没有证据,刚才的银两都不应该领,要她们齐声退出去。绸人广众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不合法磕头。庄大老爷道:“我想你们这几个人,可怜啊果然卓殊,然则又可恨之极!既要伸冤,为甚么不提出真凶实犯,等自身办给您看?现在弄得有冤没处伸,还落一个诽谤的罪过!幸而本县清楚你们的忧伤,倘诺换了人家,你们明日闯的那一个娄子可不小!现在你们想怎么样?说了出去,本县替你作主。”大千世界道:“小的们还有啥说得!小的是大老爷的子民,只要大老爷痛顾小的们一点,就是小人们重生父母了。”庄大老爷听了,也不言语,皱了两回眉头,方说道:“那事叫自己也狼狈。现在放你们简单,但是统领跟前我要为你们受不是的。”大千世界只是磕头无话。
  庄大老爷又问:“房子烧掉,小工杀掉,东西抢掉,但是实在?”芸芸众生道:“是真。”又问:“性侵妇女然而真正?”那么些爱妻、外孙女被兵性骚扰的人,只是淌眼泪,不敢回答。庄大老爷道:“现在本身唯有一个主意,给您们开一条生路,非但不办反告的罪,仍是可以安安稳稳得几两抚恤银子。”大千世界一听大老爷如此宽容,又联合磕头。庄大老爷道:“那个工作本县知道全是兵勇做的,可是从未证据怎么可以办人?现在要替你们开脱罪名,除非把那个工作一齐推在土匪身上,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只说怎么受土匪糟蹋,来求本县替你们伸冤的话。再各人具一张领纸①,写明领到本县抚恤银子若干两,本县就拿着你们这么些到教导跟前替你们求情。如果求得下来,是你们的福祉,求不不来,亦是无奈的事。”大千世界说:“大老爷替大家去求统领大人,是从未明令禁止的。”庄大老爷道:“那亦看罢了。可是一桩:你们遭了土匪的害,统领替你们打平了胡子,你们做百姓的也必须有点道理。”大千世界还当是统领要钱,一齐哭着说道:“小人们遭了土匪,一家家庭破人亡,那里还有钱孝敬统领大人!求大老爷开恩!”庄大老爷道:“统领大人那里稀罕你们的钱!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不就结了啊?一个人能出几文钱?”大千世界听了,又联合叩头,谢过大老爷的雨滴,下去改换呈子,并补领状。
  ①领纸:指收条。
  头一帮人发落落成,再发落后头一帮人。后头一帮人也是尚未真凭实据的,看见前方的规范已经胆寒。庄大老爷本来也想当堂发落的,因见人多,恐怕滋事,依然退堂,叫人把两位为首的武贡士叫了进去;又叫那多少个进士转邀了十多少个耆民,一齐到大厅相见。多个文化人见过官的了,多少个耆民见了官都瑟瑟的抖。庄大老爷安慰他们,让他俩坐了讲话。当下先对多个武进士说道:“前些天大致把我县气死!可恨这个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凭实据。不问张三、李四,你想本县可以乱杀吗?就是本县肯帮着他们,替她伸冤,怕上头也不应允,非但不应允,一定还要本县拿人,办他们的诽谤。你说冤不冤!本县实际万分他们,所以才替他们想出一个艺术,非但不办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几两抚恤银子。我亦总算对得住你们建德的平民了。”四个文化人齐道:“蒙老父台那样,真正是爱民如子。”众耆民亦不住的陈赞青天大老爷。
  庄大老爷方才言归正传,问三个文化人道:“你二位身入黉门,是知情皇上家法律的。今番来到此地,一定得到了真凶实犯,非但替你们乡邻伸冤,还可替本县出出那口气。”八个文化人胀红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里着实局促不安。庄大老爷又向多少个耆民说道:“你们几位都是上了年龄的人,俗语说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像你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会冤枉人的了?”岂知多少个耆民,在山乡时,纵然人们见了他们惟命是听,及至他们见了官,亦成为了没嘴葫芦。庄大老爷说一句,他们承诺一句。及至问她究竟,依旧是面面相觑,默无声息。庄大老爷诧异道:“怎么诸位一言不发呢?本县是个性急的人,只要各位说出人头,本县恨不得马上马上办人。”大千世界依旧无语。庄大老爷故意踌躇了半天,又问了一点遍,见他们始终不说,庄大老爷才把脸一板道:“那是什么事情,也可以闹着玩的?旁人犹可,你二位是有官职的人,诋毁一个罪、硬出头一个罪、聚众一个罪、吵闹衙门一个罪。知法犯法,那还了得!”四个文化人听到那里,早已吓死了,急速拍落托跪在私自:“求老父台高抬贵手!武生们是不识字的,不知底事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佳事情传在老父台耳朵里,两桩罪一块儿办。”说着,又迭连绷冬绷冬的磕响头,连着多少个耆民也都跪下了,齐说:“情愿叫来的人都回来,求大老爷别动气!”
  庄大老爷看了,肚皮里真的好笑,却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七个文化人,叫人们一起归坐。又拿腔做势,扳谈了好半天,准把几个耆民开释无事;两位先生暂时留在城里,听候统领的示下,芸芸众生感激不尽,却把多少个文化人活活吓死!庄大老爷又会卖好,向人们说道:“你们出来先传谕众百姓,叫他们分别回家。不扶桑县亲自下乡踏勘,果然受了败坏,还要抚恤他们。”芸芸众生听了更进一步感激。七个贡士却吓的声色都发了白了,不觉又一同跪下叩头求饶。庄大老爷只是头朝上仰着天,一手拈着胡须,逐步的说道:“诋毁大事,本县担不起这些沉重。”稠人广众见大老爷如此说法,以为那事不妙,神速又一齐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庄大老爷道:“你们众位是愚笨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黉门,那有不知法律的道理。本县并简单为于他,把他送到学里,交待老师,且等本县见过学宪①再作道理。”八个文化人一听要禀学宪,更吓等魄散魂飞,恐斥革功名,失了工作,因而更央浼不已,芸芸众生又再四环求。庄大老爷一想,架子已经摆足,乐得顺水推船,便对几个耆民道:“百姓的苦水,本县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抚恤。他们做秀才的人,亟应谨守卧碑,安分守己,现在事不干己,胆敢硬来转运。他在我县面前尚且如此,若在乡下,更不知怎么着鱼肉小民了。所以本县也要留她在此处,访问访问日常有无劣迹再办。现在既然是你们一再替他求情,本县就给您们个面子,暂时交你们带去。未来本县要人,必须随时交到,假使不交,惟你们是问。但不知你们或许替她做个法人不可以?”众人齐说:“愿代具保。”庄大老爷听了无话。八个读书人同了人人又一齐谢过,方才起来。
  ①学宪:即学台,宪是对领导人士的尊称。
  代书早已伺候现成,立时就在包厢里把保状先写好。又补了五个公呈:一个是禀告土匪作乱,环求请兵剿捕;一个是感颂统领督兵剿匪,为民除害,带述百姓们的苦头,顺便禀求赈抚的话头。起初多少个乡下人还不肯那样写,齐说:“大家大老爷是好的,很可怜大家子民。统领的兵一个个武断专行,我们的切肤之痛也吃够了,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庄大老爷又私底下叫人启发他们道:“你们稠人广众呈子上不把统领恭维好,那抚恤银子他怎样肯发?你们既然没有证据,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她多少个现的吧?你不如此写,老爷到率领跟前也不佳替你们说话。若把老爷弄毛了,他一动气,要顶真办起来,你们吃得住吗?”大千世界听了刚刚无话,只得忍气吞声,由着代书写了出去,又一个个打了手印,然后送庄大老爷过目。庄大老爷见两帮人俱已无话,然后一并释放他们回到。
  一天大事,瓦解冰销,心上好不自在,马上袖了禀词、结状,出城来见统领。统领问知端的,不胜感激,便说:“应该赈抚多少银子,老兄只管禀请,兄弟立刻核放。那几个以后得以报废的。”当时就留她用餐。一头吃着饭,问他:“到任有几年了?”庄大老爷回称:“两年多了。”又问:“老兄做了那许多年实缺,总该应多四个?”庄大老爷回道:“卑职前头的当儿太大了,人口又多,即使蒙上宪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实缺,非但不可以剩钱,而且还有三万多银两的亏欠。可是有个缺照在那边,拖得动罢了。”胡统辅导:“做了二十三年实缺尚且不可以剩钱,那就难了!”庄大老爷道:“有些钱卑职又不肯要,所以有多少个缺,人家好赚一万的,到了奴婢手里只可以打个七折。而且皓职应酬又大,有些工作,该垫的,该化的,卑职多先垫的垫了,化的化了,未来住家还不还,一概置之不理,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统引导:“我那回事极承老哥费心,,断不佳再叫您垫钱,总共发了多少抚恤银子,你即便到我那边来领。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万、八千都使得,将来连续这一笔报废罢了。”庄大老爷道:“蒙大人体恤,卑职感激得很!抚恤乡佣工然而三两吊银子,卑职情愿报效。至于老人那里,卑职已经受恩深重,额外的赏赐断不敢领。既蒙大人栽培,卑职自己年纪已不小了,也无法做什么事情,卑职有五个孙子,一个哥们,一个女婿,将来大案里头倘蒙大人赏个保举,叫他们小孩子们今后有个进身,总是大人所赐。”说毕,请了一个安。胡统领一面还礼,一面说道:“那事不难得很,立刻叫他开履历。”庄大老爷回称:“前几日开好再呈上来。”
  列位看官须知:胡统领身为统兵大员,不可能自律兵丁,以致骚害百姓,倘被国民告发,他的罪过可就不小。现在被庄大老爷施了小小手段,乡下人非但不来告状,不求伸冤,而且还要称颂统领的便宜,具了甘结,从此冤沉海底,铁案如山,就使包老爷复生,亦翻然而来。那便是老州县效用,胡统领怎么可以不领情!在她的情致,原想借着抚恤为名,叫庄大老爷多支一万、八千,横竖是皇上家的国帑,用了不心痛的,乐得借此补报庄大老爷的情。何人知庄大老爷那笔款子情愿报效,只代子弟们求多少个保举,更是惠而不费之事。未来造起报废来,还可同庄大老爷说通,叫他出张印领,仍可任意开销,收入自己口袋,所以愈觉开心,立即满口答应。又问他如要随折,一个名字尚可安置。庄大老爷重新请安谢过。想想四个孙子,二少爷是姨太太养的,未免心上偏爱些。二〇一九年虽唯有十二岁,幸亏捐官的时候多报了几年年纪,细算起来,照官照①上已有十七岁了,当下便把她保了上来。统领应允,又说了些其余闲话,方才辞别回城。
  刚刚走进衙门下轿,只见门上拿着帖子来回,说是:“船上鲁总爷派了三个兵押着一个伴当②到此,请老爷审办,说是伴当做贼,偷了总爷二十块银元。”庄大老爷道:“我今日忙了一天,这里还有工夫管这一个小事情。然而鲁总爷的面子,又不佳回头他,且收下押起来再讲。”二爷答应了一声“是”,出来吩咐过,拿一张回片交给来人。因为送来的人是要当贼办的,所以就交代给捕快看管。
  ①官照:也叫部照,捐官的执照。
  ②伴当:仆从。
  原来鲁总爷这几个伴当姓王名长贵,是济宁府旬邑县人,同鲁总爷还沾点亲。总爷做了炮船上的帮带,照应亲戚,就把他提醒做了伴当,吃了一份口粮。只因那王长贵生性好赌,在炮船上空闲下来就同水手、兵丁们要钱。无奈他赌运倒霉,输的当光卖绝,只剩得一条裤子,一件长衫没有进当。现在七月天气,在河底下西风吹着,冻得索索的抖,他仍然不改脾气,依旧见了赌就一贯不命。他总爷虽是当了帮带,究竟进项有限,手底下不甚宽余。自从到了严州其后,忽然阔绰起来,腰包里时常叮铃当啷的洋钱声响,明天买那么些,今日买那些。有天清晨,还要偷到“江山船”上摆台把整饭,请请情侣。王长贵就打结他:“怎么到了严州,忽然就有了钱了?”留心阅览,才见她平日在身上一只小衣箱里头去拿洋钱。合当有事:一天总爷不在船上,王长贵同水手们推牌九,又赌输了钱。人家逼着他讨,他一时拿不出,很被赢她的人破坏了两句。他不肯失这一口气,便趁芸芸众生上岸玩耍的时候,他托名肚子疼,无法上岸,情愿睡在舱里看船,让别人出去玩耍。旁人自然愿意。他等人去之后,便偷偷的想法把锁开了,又怕被人瞧见,胡乱用手摸了半天,摸到那封洋钱,顺手往怀里一揣,快速把锁锁好。等到人们回来,忙将赌帐两元二角还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帐还清,什么人还问她那钱是那里来的。可是她自己心上通晓:“停刻总爷回来,查了出去,岂不要问?”想了半天:“横竖身边还有十七块多钱,不如请个假回省住上两日,就是未来查出来,也不见得猜忌到自家身上了。只要精通未来没甚话说,我过了二日仍然好来。”主意打定,等了一会,总爷回船,他便上去告假,说是他娘病在维尔纽斯,想要连夜搭船回省探母,总爷应允。好在他无甚行李,身上除掉几张当票之外,便是刚刚新偷的十七块多钱,所以走的甚是爽快。那种人军营里是看惯了的,自来自去,随随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却不正好,那天夜里鲁总爷又有啥用头,开开箱子拿洋钱,找不着那二十块钱的一封,马上发了毛暴,满船的搜查起来,搜了一遍没有,才想到王长贵身上,即刻派了人无处去寻,寻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烟馆里寻着,还不曾动身呢。当下簇拥到船上,何人料一搜便已搜着,恨的鲁总爷了不可,伸手打了她五八个嘴巴,立刻立即派人送到庄大老爷那里请办,所以才会到衙门里来的。
  当下捕快拿他前后带到公寓。平素贼见捕快,犹如老鼠见猫一般,捕快问她,不敢不说实话,先把什么输钱,怎么偷钱,自始至终说了几遍。虽说他是总爷的伴当,到了那儿竟其不徇情面,捕快头儿却是拿她当贼看待。一到饭馆,便喝令叫他自己脱去衣裳。幸亏没有何穿着,脱去长衫,只剩得一衫一裤。捕快又叫他除了帽子,脱去鞋袜,不提防豁琅一响,有两块几角钱落地。捕快看了不测,连说:“怎么你身上还有洋钱?……”王长贵道:“头儿明鉴。”捕快伸手一个巴掌,骂道:“谁是你的头子?头儿是你乱叫得的?”王长贵马上改口,称他老爷,方才无话。捕快问道:“你偷总爷的钱不是现已被他搜了去啊?怎么你身边还有?那是那里偷来的?”王长贵道:“那亦是总爷的元宝。”捕快道:“你究竟偷了她有点?”王长贵道:“一共拿他二十块钱,还了两块二角钱的赌帐,下余十七块八角。我请假之后,到了烟馆里数了数,把十五块包了一包,揣在腰里,那两块八角,正想付过烟帐,上待买一件棉马褂,想不到他们芸芸众生就找了来,把自己一找,找到船上,我那两块多钱还捏在手里。我一见总老爷脸色不对,就随手往袜子筒里一放,所以没有被她们搜去。不瞒老爷说:总爷如故我的姑四弟哥哩。他的钱自己就用他五个,大家亲戚,也不好说自家是贼。他遗忘她以前穷的时候了,空在外省,一点事务并未,东也借钱,西也借当,我妈的上装也被她当了,至今从没赎出来。近期做了总爷,算他运气好,就这一趟差使就弄了过多的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用他那两文,要拿我当贼办,真正莫明其妙!”
  捕快听到那里,忽然意有所触,便说:“你们总爷是什么日期得的差使?”王长贵道:“是现年五月里才得的。”捕快道:“他那差使一年有多少钱?你一个月赚几块钱?”王长贵道:“我只吃一分口粮,这里会有微微钱。就是大家总爷也是寅吃卯粮,先缺后空。太平的时候,听说还过得去,现在有了军务,就是要赚也就有限了。”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佳,那里还有钱供您偷呢?”王长贵道:“就是其一意外。没有来的时候,一向闹着说差使不佳,一到那里,他老就阔起来了。而且她的钱是在下乡巡哨的前头有的,要是在下乡的末端,一定要说她是抢夺来的了。”捕快一面听他讲,便把那两块银元钱重新取出来一看,无奈图章已经糊涂,不可以分辨,就问:“你那两块二角钱是输给那些的?”王长贵道:“输给本船上拿舵的那些,姓徐名字叫克制,是她赢的。”
  捕快听说,心上已经明白,便把王长贵交代伙计看管,自己走进衙门,找到稿案上二爷,托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长贵的话,原原本本,述了一次;自己方说,“据小的看起来,上回文大老爷少的那一注洋钱,虽说是死的妓女偷的,后来蒙大老爷恩典,并不追比。可是死的娼妇床上只翻出来五十块,那死的妓女还说是那位师爷托她买东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锁了来。现在婊子死了,没有对证。不过文大老爷一共失窃一百五十块钱,还有其他东西。纵然有了五十,到底还有一百,连其他东西平素不下滑。虽说大老爷不向小的们要贼要赃,小的当的什么差使,有的破案,总得破案。今番船上总爷送来的不行贼,已由小的精心问过,据她说,他总爷这几个钱来路很不掌握。近年来那人身上还藏着两块儿角钱,可惜图章不大清楚,辨认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爷把鲁总爷在这贼身上搜出来的十五块钱要了来核查核对。那贼还有两元二角钱输给本船掌舵的徐得胜,小的趣味,亦想求大老爷拿片子把那徐得胜要了来,看看图书对不对。小的是这么想,求大老爷明鉴。”
  庄大老爷道:“上回的事,我不来比①你们就是了。现在鲁总爷为着她伴当做贼,送到自我那边来托我办,轻则打两板子开释,重则押上多少个月,递解回籍,前头的事还去翻腾他做什么!”捕快道:“小的当的哪门子差使,总得弄弄掌握。就是查了出去,顾了总爷的脸面,不去说穿就是了。”说来说去,庄大老爷只答应拿片子要徐得胜到案质讯,不再去追问其余。等到把人传出,捕快先问她:“王某人还你的那两块洋钱尚在身边不在?”什么人料徐得胜恐怕老爷办他赌钱,不敢说实话。禁不住捕快连吓带骗,好简单说了出去,还说:“洋钱已经化去一半了,唯有一块在身边。”捕快记得前头鼎记的书籍,叫他取了出去一看,果然不错。捕快相当之喜,立时就托二爷上去禀知庄大老爷。庄大老爷道:“那件案子已经结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妓女什么亲人,要他来翻甚么案!”
  ①比:限定差役在规定日期内成功某种任务。
  捕快讨了没趣下来,心上闷闷。回家吃了几杯啤酒,心上寻思:“出了窃案,一准要问我们当捕快的;捉不着人,大家屁股赔在里边遭殃。现在是戴顶子的伯公也入了俺们的行了。不料大家大老爷先护在内部,连问也不叫自己问一声儿,可知他们官官相护,那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点灯’,古人说的话是再不得错的。我倒有点不信任,一定要问个知道。”想罢,换了一身衣裳,回到衙门,从传达室里偷到一张本官的片子,把他协调荐到鲁总爷船上,就视为本官听见船上少了一个伴当,恐怕缺人使唤,所以把他荐了来,总爷是绝对不会存疑的。“只要他肯收留,以后总有法子好想。现在洋钱上的图书已对,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鼎记图章并非文大老爷一个人独有的,必须得到其他东西方能作准。”主意打定,马上瞒了本官,依计而行。走到船上,见了总爷,表明来意。鲁总爷因为是庄大老爷的面目,不佳回头,暂时留用。当差距常敏捷,总爷甚是喜他,他还时不时抽空回到城里,承值他公事。
  过了二日,庄大老爷过堂,顺便提王长贵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递解回籍。那些掌舵的当然无事,捕快说她“擅受贼赃,而且在船赌博,决非安分之人。纵不责打,不如一并递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庄大老爷听了他话,照样判断,回复了鲁总爷。就算多办一个人,他却并不在意。捕快的趣味,是可能那掌舵的归来船上,识破她的自发性,所以加了她一个很小罪名,将她赶去,那都是孩他娘事的效果。要知将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爷去见王道台,当下一部马车走到俄克拉荷马城栈门口。周老爷把和尚让在帐房客堂里坐,自己先进去回王道台。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好端端的,那里又弄了个和尚来?你去同他说,我是‘僧道无缘’的,劝她到别处去罢。”周老爷道:“他来并不是化缘,听说为的家务活事情。”王道台道:“这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事来了!”周老爷道:“听说她是陶子尧的内兄。卑职去的时候,陶子尧不在家,他爱妻一定要跟了奴婢来见大人。亏得和尚打圆场,好不难才把那女子劝下的,所以同了他来。大人如若不要见她,叫人出来道乏就是了。”王道台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为等的躁动,已经跻身了。王道台想要不理他,一时又放不下脸来,要想理他,心上又不兴奋,只把身子有点的欠了一欠,照旧坐下了。和尚进来,却是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叫她坐,起始还不敢坐,后来见王道台先坐了,他刚刚斜签着坐下。王道台问:“曾几何时来的?”和尚回:“是后天到的。陶子尧陶老爷是舍妹丈。这回是送舍妹来的。大人跟前,一直少来请安。二〇一八年僧人到过广西。现在那位护院,那时候还在东司任上,他的爱人捐过有二万多银两的功绩。就是西司①的内人、济东道的爱妻,还有粮道胡大人,都是言听计从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两万的佳绩。”和尚的意趣,原想说出多少个广东外省的阔人,可以打动王道台,岂知王道台听了,只是不睬他,由他说。王道台一贯眼睛望着别处,有时还同管家们讲话。和尚一看不对劲,赶紧言归正传,预备说完了好告辞。才说得半句“舍妹丈那个差使……”王道台已经端茶送客。听见和尚还有话说,于是站住了脚,也分化和尚说,他先说:“我前几天就要出发往北洋去。找他不到,我也从不那们大工夫去等她。好在大家周老爷不走,把银子替他存在庄上,等她协调去付就是了。”说完了那两句,已经走到秘诀外头,等着送客。等到和尚才出房门,他老人家把头一点,已经进入了。
  ①西司:按察使的小号。
  和尚没趣,只能依然坐了马车回来。见了堂姐还要摆阔,说王道台同他怎么要好:“一见自己面,晓得本人要募化他盖大殿,不等自我说道,一捐就是一万。还约我开岁后再到江西走一趟。他自然回拜我的,我因为她后天就要起身向东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我止往她,叫她毫无来。”他大姐听了,信以为真。便问:“你表哥的事体怎么?”和尚道:“他们做大官大府的人,为着那一点小事情,怎么好烦动他?”他表嫂发急道:“原来你去了半天,我的作业一点没有办!”和尚道:“这么些业务,王大人已经松口过周老爷了,只要问周老爷就是了。”他四嫂将信将疑的,只能答应着。和尚又问:“二哥到底回来没有?”他四姐含着一包眼泪,说:“那里有她的黑影!”和尚道:“他怎么大的人,又是个官,是相对不会失落的。假如找不到,只要我到东京道里一托,登时一封信托洋场上的官交代了包打听,是一向不找不到的。妹子但请放心便了。”
  话分五头。且说王道台送罢和尚回来,管家来回:“今日来的非凡邹太爷又来了。”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我那里有那茶余饭后去会她。”管家道:“邹太爷晓得老爷今日自然动身,明日清早就跑了来,坐在家人屋里,一定要家属上来替她回,一贯捱到前些天半夜里两点钟,才被家属们赶走的,前几天早晨又来。他说老爷亲口答应他,替她在新加坡道跟前递条子说差使,他所以要来听个回音。”王道台道:“他托弄差使,我替他说到就是了,那里能够包他必然得。况且说不说由自己,派不派由他,我又不可知压着日本东京道一定派她的差使。就是新加坡道看自己面子,肯派他工作,也有个肯定,这里有手到擒拿的。你叫她不用光在我这边缠绕,应该上的衙门勤走三次,做上司的人看见她上衙门上的勤,自然会派他派出的。”管家道:“这种人是再惹不得的!他来禀见,当初伯公不见他也就罢了,就是见了她,也不可当面许他什么。”王道台叹一口气道:“你们这一个人那里透亮!那个穷候补的,捱上十几年,一个红点子①没有觅,家里当光吃光。我过去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们大概只能死,还有第二条活路啊?所以过去张朗斋张大人做西藏抚军的时候,我是伺候过她双亲的。他双亲的脾气,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禀见,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脸面,着实难看。有些人她不想给他派出,等到见了面,却是十二分客气。他老人家说:“我一度远非差使派他,再拿冷面孔给他看,他那人还有日子过吧?所以先灌上他些米粥,他即使从未派出,也不见得十二分怨我了。”那是她父小姨口对自己说的,所以我就学他那么些办法。”管家道:“据小的看,那位邹太爷鸦片烟瘾来的可以小,一天到夜,唯有抽烟的工夫,那里还有上衙门的工夫。那二日到那边来,时时刻刻要出去上小烟馆过瘾。”王道台道:“吃大烟吧,其实也无害于事。现在做官的人这多少个不抽大烟。我自从二十几岁上到省候补,先出来当佐杂①,一贯在水利上下人。我两次三番一夜顶天亮,吃烟不睡觉。约摸天明的时候,穿穿衣服,先到士兵号房里登记,回回总是我头一个,等到挂号回来再睡觉。后来年年在省城候补,都是其一措施。所以有些上司不明白,还说某人当差当的勤。我从县丞过知县,同知过上卿,以至现在升到道台,都沾的是吃大烟、头一个上衙门的光。等邹太爷来时,你们无意之中把自家那话传给他,待她上两趟早衙门,自然上司喜欢他,派他业务。我是要走的人,那里还有怎们大工夫去理她。”
  ①红点子:借指官吏的委任状,因状上的日期、人名用红笔圈点。
  ①佐杂:指官署中的辅佐官员。
  管家无奈,退了出去。邹太爷正在门房里候信呢,忙问:“大人怎么吩咐?”管家没有好气,说道:“大人说过,你们这么些小老爷,总是不肯勤上衙门,所以轮不到差使。”邹太爷道:“我的爷!实不相瞒,我就吃亏在那大烟上:自从吃了那两口捞什子,将来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不可以起早,可能睡迟?大家家长有个格局传授你。”便把王道台说的话述了三回,还说:“包你照样做去,将来还要升道台呢!”邹太爷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们说正经话,休要嘲弄。”管家把脸一板道:“说的何尝不是正经话,何人有工夫同你嘲弄!”邹伯伯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陪着笑容道:“老堂弟指引的话,句句是尊贵良言。小弟是穷昏了,所以说出来的话,自己还不觉得,已经触犯了人。真正是哥哥不是!老哥千万不必介怀!”说着又深切的作了一个揖。管家不睬他。
  邹太爷摸不着头脑,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趁大千世界忙乱的时候,一溜溜了出去,赶到自己屋里。他那里还该得起公馆,租了每户半间大楼,一夫一妻,暂时顿身。两块松板支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行灶,太太赔嫁的箱子虽说还有一多只,无奈全是空的。太太蓬着身材,少说有一个月没有梳,身上飘一块,荡一块。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馆里的三等老妈还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个爱妻!而且老两口子都爱抽烟,男的又再而三不得差使,不要说煮鹤焚琴,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烟也就抽穷了居家了。
  闲话休题。当下,邹太爷回得家中,也不比太太说话,就掀开箱子乱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个什么来。太太问他也不响。后来被爱妻看来苗头,晓得她要当当,太太说:“我的东西生生的都被您当的完了,那会子还不饶我!我现在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你有本事拿我去当了罢!我那生活一天也不要过了!”一头数说,一头号啕痛哭起来。左邻右舍家还当他家死了人,哭的这么忧伤,大家一起跑过来看,邹太爷也无心管他,只是满屋里搜寻东西。后来从床上找到一个负担,一摸里头还有两件衣物,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老伴看见,一把拦住道:“那里头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条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门了!”邹太爷那里肯依,夺了就走。太太毕竟是个女人,没有力气,拗他只是,索性躺在楼板上,泣血捶膺的,一贯哭到半夜。二房东被他吵但是,发了两句话,要她明天让房屋,太太才不敢哭了。
  且说邹太爷拎了衣包,一走走到当铺里。柜上朝奉①开拓来一看,只肯当四百铜钱、禁不住邹太爷攒眉苦脸,求她多当四个,总算当了四百五十钱。邹太爷藏好当票,用手巾包好钱,一走走到稻香村,想买一斤蜜枣、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礼。后来一算钱不够,只买了十两蜜枣、一斤云片糕。托店里伙计替她拿纸包大些,说是送礼赏心悦目些。扎缚停当,把钱付过,还多得几十个钱。邹太爷分外之喜,拿两手捧着,一向到汉诺威栈王道台门房而来。一走走到门房里,把买的蜜枣、云片糕望桌子上一放。王道台的管家还当是他自己买的哪门子东西呢,心上一个不快活,说:“这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没事,只是来缠些甚么。”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动,不去睬他。只见邹太爷把东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说道:“我晓得本人频仍来打搅老哥们,心上实在过意不去,难得相与一场,相互又说得来。后天老哥们又要服侍大人到东洋去,目下就要分手,那点点东西,算不得个趣味,不过预备老哥们船上饿的时候点点饥罢了。”
  ①朝奉:原为官名,后来也称员外、富翁一类人物。
  管家晓得包里是送的点心,才疾速站起来,说:“邹太爷,那算得那四遍的事,又要你老破费。况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么好意思收你的吗?”邹太爷道:“自家兄弟,说那边话来!只要老哥不把兄弟当外,赏脸收下,兄弟心上就爽快了。”管家听了那话,知道他自然不肯收回来的,又想:“怎么好白受他的!”只得重新让他坐下,互相扳谈一次。邹太爷心上要说求她到老人家跟前吹嘘的话,一时手头紧出口,然则明天他们就要起身,错了那几个时机,唯有活活饿死,可是要说又不好意思。幸亏那位伯伯也明白她送东西自然是为说差使,然则他不先说,我不佳迎上去,被住户看不起,说自家只认得东西。
  三人正在那里转念头的时候,齐巧走进一个人来。管家赶忙站起,同这人咕唧了五次,那人如故走了进去。邹太爷正苦没有话说,幸亏认得那人,便搭讪着问道:“那位不是周老爷吗?”管家说:“是。”邹太爷道:“他明日必将也是随后父小姨一块到东洋去的了?”管家说:“你没有瞧见报吗?他是广东教头奏调过的,等大家动身之后,他将要到青岛的。”邹太爷道:“他不去,哪个人跟着父二姨去?那随员当中不是少个人吗?”说到那边,合该邹太爷要交好运,管家忽然柳暗花明道:“是啊!前几日晚上方面还说过,周老爷不去,少个办事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试探,再托周老爷敲敲边鼓。周老爷说上去的话,看来总有六七成好拿得稳。”邹太爷听了,不胜之喜,连忙又说了些:“老哥擢升,老哥栽培!假如我们弟兄们能在一齐做同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管家进去找到周老爷,先把这话告诉了他,只说是温馨的老乡,托她必须周密一下子。周老爷道:“大家团结一心的政工,我不可以不替你努力的说,然则时候太匆忙了些,今天就要出发,他早来二日可以。”管家道:“来是那两天天天往那里跑,巴黎道那边也替他递过条子。”周老爷道:“大人已经替她递过条子,叫她等二日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这一趟苦吗?”管家道:“人在人情在。大家老爷又不是巴黎道的哪门子顶门上面,可是是隔省的一个同寅,况且人家是实缺,我们又是候补。老实说罢:那种条子递上一百张,当时面子帐收了下去,转背何人还认识你,还不是骗小孩子的?”
  周老爷一听那话不错,吃不住那位管家岳丈追得凶,只收获王道台跟前,才说了几句其余话,齐巧王道台先出言说道:“你不等自我去,真正叫我不便当。有些业务他们都办不下去,那叫自己怎么好啊!”周老爷回道:“卑职蒙大人栽培,原该应伺候大人到东洋竭力的出力,无奈安徽刘中丞已经奏调过,又叫朋友写了信来催,不准多贻误。卑职也号称不可以,只能将来再效忠大人的了。大人那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职倒留心到一个人。”王道台回:“是何人?”周老爷忙回道:“就是随时来的那邹典史。那人当差使,看来还自如。”王道台道:“这厮说来也好笑。他双亲从前在广西茌平处馆,我齐巧出差到那里,互相认识之后,从此就相与起来了。后来他还找我替她弄过三遍事情。大概这个人长逝已有靠二十年大约了。当时他故了下去,同乡里出来替她打把式,我还帮过他二两银子,未来就从不通过新闻。那回来在新加坡,不知晓怎么被他打听着,每天来缠不爽快。据她协调说,他自从丁忧服满;出来到省,就分道在此间当差。那许多年一个红点子没有轮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的。”王道台说的时候,管家都站在底下听。王道台说到那里,便照着管家说:“不是你们说,那人的烟瘾很大么?”那一个收她蜜枣、云片糕的管家便说:“在此之前烟瘾是不小,现在想要当差使,那二日正在那里戒烟哩。”王道台道:“吃了烟要戒是说说的,真的要戒,为甚么不早戒?为甚么要到那时候才戒?我尽管同她父母认识,不过同他到外洋,不比在腹地里当差,弄得不得了,不要被海外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邹太爷在Hong Kong那许多年,出出进进,洋场上国外人也见过不少了。一切事情,就是从未办过,看也看熟了。”
  王道台把脸一沉道:“要自我放心,才好委他派出。我精晓他能工作不能够工作,你们倒晓得!”管家得了没趣,趔趄着退了出去。王道台道:“好笑糟糕笑,用着他俩干起劲。”周老爷飞速打圆场,说:“他们也未尝其他,但是看她不行,随便求大人赏派个事情,叫她学习罢了。”王道台道:“老远的带他出门,我总有点不放心。成立局郑某人那里用的人多,前天酒宴上他还说起,为着一桩甚么事情,委员、司事要换掉二十五个,给他封信,等她再去撞击,看看她的天数罢。”周老爷见王道台已允写信,不便再说其他。且喜王道台一向写信都是她代笔,也无用客气得,立即走到桌子边,拔起笔来就写。写完之后,给王道台看过,没有话说,周老爷便拿出去交给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钉子出来,便气愤愤的走到自己屋里,正在这里没好气。邹太爷看见气色不对,手里捏着一把汗,心里在那里叫苦。后来停了一会子周老爷出来,拿信交给了她,表明原因。邹太爷本来是例外周老爷拉拢的,到了这儿,感恩荷德,立时走过来就替周老爷请安。往日曾经驾驭驾驭,周老爷是才过班的知县,他就一口一声的赶着喊“堂翁”,自己称“卑职”,连说:“卑职蒙堂翁栽培,实在感激的了不足!”又同管家大叔咬耳朵,说她协调不敢冒昧,意思想“后日夜间求堂翁赏光,到雅叙园叙叙。”管家替她代达。周老爷说:“心领了罢,我后天事实上不空。大人后天要出发,刚才陶子尧又有信来,托我替她去了工作,叫我怎么忙得过来,只可以改日再扰罢!”
  邹太爷见周老爷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讪着说道:“既然堂翁不赏脸,等稍停二日卑职再来奉请。”周老爷说:“互相会晤的光阴长着哩,何必一定要闻过则喜。”当下邹太爷又问管家借了一件方马褂,到上面叩谢了王道台。王道台不免勉励了两句,叫他百般当差。邹太爷站着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去。次日又到东洋码头上恭送,回来自往创制局投信不题。
  且说周老爷前些天晌午的时候接到陶子尧的信,约她到一级香小酌,说有要事奉商。周老爷因为没工夫,本来是不去的,后来为着银子已划在庄上,须得精晓交代一声,较为稳妥,所以抽了一个空到顶尖香来会陶子尧。原来陶子尧前些天同爱人打饥馑①,从一品香溜了出去,一来也是赌气,不回栈里过夜;二来路上又蒙受一个有情人,拉他到一家住户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遇见十点钟才完,打了一个盹,等到敲到四点钟,踱回饭馆。太太已经闹到不像样了,和尚亦拜过王道台回来了。陶子尧正在那里埋怨他大舅子,不应当应去拜王道台。他舅子不服气的探掉帽子,光郎头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来找他,把业务一齐推在仇五科身上,说她过去有两张合同,想要叫他出两分线。陶子尧发急道:“合同一张是假的,原是预备打官司的。我们好对象,怎么好讹起自家来吧!”魏翩仞道:“等到出先河来,你好说是假的啊?你既然笔迹落在外边,总得想个艺术收回来才好。”当时陶子尧急了,所以要请周老爷商议。太太初阶因她一夜不回,好简单回来,正在那里哭骂,后来见他被住户讹诈,毕竟夫妻无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里湾,到了那儿也就分歧他吵闹了。
  ①打饔飧不济:暴发劳动。
  当下,陶子尧气愤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会,周老爷接着她的信也来了。当时三个会着,闲聊了几句。周老爷先把银子存在庄上的话交代清楚。陶子尧便把周老爷拉到外面洋台上,靠着栏杆,把底细统通知诉了她。周老爷道:“本来那件事,你子翁闹的也太大了!”陶子尧道:“这一个话不要去讲她,只求你老哥替小叔子想个格局,小叔子情愿把这边头好处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们吧?”周老爷听了,心上一动,又说道:“他们七个帮了子翁出了怎么一把力,一个捞不到,看上去怕没有那样不难了结啊!”陶子尧道:“老哥你看怎么样?”周老爷道:“做到那里算那里,也无法预订的。”当下入席点菜。和尚点的是麻菇汤、炒蘑菇、素十景、素面。当着人面前,一定要守佛门规矩,是相对不肯破戒的。其余的人都是油腻,不用细述。独有周曾祖父只点了同样汤,说是有事不可能久坐。当时在酒席上,周老爷只是肚子里打呼声,一贯未曾提起那事,把汤吃完,起身告辞。陶子尧又一再的叮咛,周老爷答应他,明天替他烦出一个人来调理此事。互相分手而别。
  那里陶子尧又温馨拼命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里两分合同是老哥的亲笔迹,后来打的一分,一式两张,一张五科拿去,一张是手足经手替你押在外头,还有子翁写的抵借银子的押据。”陶子尧听了那么些,尤其着急道:“那一个统通都是假的!只是头一张合同,办二万二千银子的货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别着急,我现在不问你要钱。大家都是好情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横竖上头发下来的钱总不止二万二千,这种奇怪的钱,我们也就要靠着你子翁沾光四个。”陶子翁见话松了些,因为自己已托了周老爷,也不多说,但托他:“见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为说辞,说那里头我也远非什么大利益,总算他照应本人哥们罢了。”魏翩仞也只可以答应着。当下吃完,各自散去。
  单说周老爷单名是一个因字,表字果甫,本是吉林试用府经。这番跟了王道台出来,原说同到东洋去的,齐巧江苏军机章京刘中丞有文件奏调他。他过去在刘中丞家里处过馆,做过西席①,有此渊源,所以刘中丞就提醒他。他得了那个时机,心想府经总然而是个佐杂,怕的派不着好差使。幸喜他那人专会拉扯,所有这一个汇票庄上都是她同乡,人人同他要好。他这会就去同人家切磋,想趁此机会捐过知县班。果然一齐应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马上到捐局里填了部照出来。从此之后,场所愈阔,拉拢愈大,每日在外面应酬,有多少个大点洋行里的买办,他统通认得了。有天台面上无意之中,听见人家讲起,那讹诈陶子尧的仇五科,就是她不久前结交的一个装甲买办的孙子。那买办姓王名二调,同周老爷叙起来还有点亲,因而尤其要好。王二调的情趣,无非因为她是西藏里正的大红人,竭力同她扯拉,好准备未来包揽他的工作,并不曾其余意思。周老爷有此一个好对象,陶子尧的事务,就好办了。
  ①西席:古时住家所聘教书先生或管帐本。
  且说他明日晚间扰过陶子尧一品香回栈,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台送了出发,他便径直找到王二调行里,说起那件事情,托他为力。王二调立即答应,并说:“大家那个外甥,他二〇一八年到那爿洋行里做事情,是本人娘舅做的承担者,包管一说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虑。”周老爷去后,王二调果然把她孙子叫了来,说:“我们都是颜面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当将细节全盘告诉了舅舅。王二调道:“既然如此,也不犯着便宜姓陶的。不过一件,我曾经答应了周某人,等自身报告她,随便叫姓陶的拿出多少个来,过个场完结罢。”仇五科不好违拗娘舅的话,答应着告退回家,通告魏翩仞,专听舅舅的疏通,多少看起来不会为山止篑罢了。魏翩仞跺脚说道:“那工作闹糟了,怎么好叫她老知道吧!”
  当天晚间,王二调便到千古春,请了周老爷来,叫她“去同陶子翁说,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抗了下来。不过此地头,五科、翩仞多人也确确实实替他听从,很化了些冤枉钱,费心转致陶子翁,随便补偿他们点。兄弟吩咐过,多少不准争辩,所以专门请老兄来照顾一声。”周老爷闻言,感激不尽。回来就通报了陶子尧,商讨仇、魏二人应送若干。陶子尧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爷说:“至少分一半给他俩,大家免得后论。”陶子尧舍不得。周老爷争来争去,每人送了二千,却其它送了周老爷一千。周老爷意思赚少,问他多借一千,他又应酬了五百。周老爷拿了四千的银票,仍去找了王二调,把那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尧出的假笔据,统通收了回到。只等机械一到,就可出货,运往福建。当下仇五科,因为娘舅之命,不敢多说哪些,只有魏翩仞心上还不甘愿,自己从未艺术想,便怂恿新表姐,同她说:“陶子尧现在有钱了。他那人是尚未良心的,乐得去讹他时而。”新三姐便亲自到仓库里去找她。他干脆是惧内的,一见新二姐找到宾馆里,恐怕太太知道,一贯让新三妹到底下人房间里坐。新三嫂先同他讲,仍照前议轧姘头的话,看看话不投机,又讲到拆姘头的话。坐的时候长久了,陶子尧怕太太见怪,便催着他走。一时又想不到人家,便说:“有话你托魏老来说罢。”新三姐可心如意。后来她们平昔没相会,五头都是魏翩仞一个人跑来跑去,替她们转达,一跑跑了过多天。魏翩仞说:“新二嫂一口咬住不放要三千,假诺不应允,今天亲自到仓库来同你尽量!”陶子尧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点。后来说来说去,讲到两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实只给了新三姐五百块,陶子尧却又谢她五百块,共总意外得了二千。他的心也就死了。将来陶子尧等到机械到埠,是或不是携同家眷前往河南交代,或者吴生枝节,做书的人到了此时,不可能不将他这一段公案先行为止,免得阅者生厌。
  且说周老爷凭空得了一千五百块大洋,也算意外之财,拿了他便一向前往湖南。到省之后,照例禀见,刘中丞系属旧交,当天见面之后,马上下札子委他助手文案,又兼洋务局的外派。周老爷次日上去谢委下来,又禀见司、道,遍拜同寅,连续忙了广大日方才忙完。咱们驾驭她与中丞有旧,莫不另眼相看。同时院上有一个办文案的,姓戴名咸宁,是个一榜出身,候补知州。他在刘丞手里当差,却也非止一日,一贯是言听计从,院上这个老爷们,没有一个盖过她的,真正是天字第一号的宠儿。周老爷虽是中丞的旧交,无奈戴玉林总以长者自居,不把周老爷放在眼里。周老爷晓得自己身份尚浅,诸事让他三分,暂分化他抵触。
  有一天,出了一个什么知县缺,刘中丞的意味想叫戴咸宁去署理,偶同藩司说起,说:“戴某人随后兄弟费劲了这许多时候,这么些缺就调剂了他罢。”藩台诺诺称是。此不过抚、藩二宪商讨的话,究竟尚未奉有当面。当时却有个站在就近的巡警老爷,他都听在耳朵里。等在座完了客,他便赶来文案处戴安阳那里送信报喜,说:“明天中丞当面同藩台说过,大概今早牌就足以挂出去。”戴日照听了,自然欢腾。一班同寅无但是来称贺,周老爷也只可以跟着群众回复敷衍了一声。
  合当有事,是中午饭过后,刘中丞忽然传见周老爷,说起:“文案上历来是戴某人最靠得住,无论什么公事,凡经他手,无不细心,平昔没有出过岔子。我为她费劲了连年,意思想给他一个缺,等她出来捞八个,将来的事须得你们诸位卓殊小心才好。”周老爷听了,想了一想,说道:“回父母的话:大人说的戴牧,实实在在是个郎君事。不要说其他,他一度五十多岁的人了,写起奏折来,无论几千字,平素到底,不作兴一个错字,又快又好。卑职们多少人,万万赶他不上。论起来那话不佳说,为全局起见,那里头实实在在少他不行。现在江西、黑龙江两省,因为折子有了错字,或者抬头差了,被上边申饬下来。现在年末下业务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来,卑职们尽管遍地留心,恐怕出了一点事端,拖延大人的公文。是戴牧苦了那多时,今番恩出自上,调剂她一个缺,卑职们难道好说叫她不去到任。然则为公事起见,实实少他不足!”刘中丞一听那话不错:“周某人是自己此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话却是可信的。现在上面挑剔又多,设或他去之后,出点岔子怎么好啊。”想了一想,说道:“好在本人给她那一个缺的话,还并未向他说过,不如把那缺委了旁人,叫她忙过了春日,等人家公事熟识些,今年再出什么好缺,给她一个也使得。”说完,便叫通告蕃台:“某县缺不委戴某人了,等着先天上院,当面探讨,再委外人。”周老爷等话说完,退了下来。
  那天夜里,正是文案上多少个对象凑了公分,备了酒宴,先替戴宝鸡贺喜,周老爷也出了一分。刚才刘中丞同她所讲的话,闷在肚里,一声不吭,面子上随着群众同步敬酒称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此时戴日照一脸部的自得其乐之色。喝过十几钟酒,他的酒量本来不大,已经些微有点醉意,便举杯在手,对民众磋商:“我们同在一块儿办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各位出去。”日产齐说:“那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越发把那几个缺留给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经济。”戴安庆道:“有如何划算!可是上宪格外垂爱,有心调剂我罢咧。”芸芸众生道:“说不定指日年初识别,还要拿老哥明保。”戴清远道:“那亦看罢咧,但愿列位都像哥俩得了缺出去!”大千世界道:“这些恩出自上,兄弟们身价尚浅,那里比得上你老前辈呢。”周老爷也乘机公众将她始终的买好,肚里却真的好笑。一霎席散,其时已有三更加多天。
  戴开封归来自己家里细问跟班:“藩台衙门的牌出来没有?”戴锦州觉得虽是中丞吩咐,未必有诸如此类之快,由此并不在意。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点钟还不曾挂出牌来。戴泰安不免有点质疑起来。等到饭后,仍无音信。戴丽江就同跟班说:“不要漂①了罢?”跟班不敢言语,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宪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这些意思,是不会漂的。”又想:“不要被什么有大帽子的抢了去?不过山西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自我那个。简单来说,那通讯的警官他迟早不会来骗我的。”一一眨眼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好生优伤,一向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听,不多说话,只见垂头懊恼而回。戴日照忙问:“怎么着了?”跟班的又不敢瞒,只得回说:“怎么前日警察老爷拿人欢呼雀跃,不是真的!”戴龙岩一听那话不对,还要负担跟班的问:“你绝不看错了其余缺罢?”跟班的道:“巡捕老爷来送信的时候,小的在不远处听的不可磨灭的,怎么会看错吗。”戴南平道:“委的这几个?”跟班道:“委的那么些姓孔,听说是营务处上的。”到了那儿,戴德州一个取得的肥缺活活被住户夺了去,这一气真非同不可,大约气出臌胀病来!便请了八天假,坐在公馆里,生气不见客。
  ①漂:将要成功的事情而赫然败北。
  后来刘中丞因为一件公事想起她来,问她犯的哪门子病,着实的牵记,就派了前番报喜的要命巡捕到住所里瞧他。那巡捕见了他,着实的将他欣慰,又说:“那日中丞说得清楚,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谈的半天就变了卦。”戴咸宁忙问:“周某人说我啥子?”巡捕道:“有句说句,他倒是极力保举老知识分子的。”便把周老爷同刘中丞讲的一番开腔,统布告诉了戴南充。毕竟戴漯河胸有丘壑,听了此言,峰回路转道:“是了,是了!我雅观的一个缺,就葬送在他这几句话上了!”又细问:“他同中丞说话是曾几何时?”“何以那天中午,酒席台上一声也不言语?此人竟如此阴险,实在可恶得狠!”想罢,不由痛心疾首的恨个不止:“一定要报复她一番,才显得自己的本事!”要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