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腾那骗宝贝,第四十二回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始朝天,永驻仙颜不变。

  却说那美猴王抖擞神威,持着铁棒,踏祥光起在上空,迎面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妖精,待往何处放肆!”那怪物厉声高叫道:“吾党不是人家,乃麒麟山獬豸洞赛天皇大王外祖父部下先锋,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宫女二名,伏侍金圣娘娘。你是哪位,敢来问我!”行者道:“吾乃美猴王孙悟空,因保东土三藏法师西天拜佛,路过此国,知你那伙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国祛邪。正没处寻你,却来此送命!”这怪闻言,不知好歹,展长枪就刺行者。行者举铁棒劈面相迎,在上空里本场好杀:

  话说那六健将出洞门,径往北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请老大王吃我师父,老大王断是平天大圣。我老孙当年与她会师,真个意合情投,交游甚厚,至今天我归正道,他要么邪魔。虽则久别,还记得她形容,且等老孙变作平天大圣,哄她一哄,看是怎么着。”

  却说那七个小妖,将假葫芦拿在手中,争看一会,忽抬头不见了行者。伶俐虫道:“哥啊,神仙也会打诳语,他说换了宝贝,度我等成仙,怎么不辞就去了?”精细鬼道:“我们相应便宜的多呢,他敢去得成?拿过葫芦来,等自身装装天,也预演试演看。”真个把葫芦往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慌得个伶俐虫道:“怎么不装,不装!莫是美猴王假变神仙,将假葫芦换了我们的的确去耶?”精细鬼道:“不要瞎说!孙悟空是那三座山压住了,怎生得出?拿过来,等自我念她那几句咒儿装了看。”

  话说那赛国君紧关了前后门户,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坐在那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钉在门旁,见后边防范甚紧,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门首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泪,隐约声悲。行者飞进门去,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她哭的怎么。少顷间,那娘娘忽失声道:君王啊!我和您——

  棍是龙宫镇海珍,枪乃人间转炼铁。凡兵怎敢比仙兵,擦着些儿神气泄。大圣原来太乙仙,鬼怪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时邪就灭。那些弄风播土唬皇王,那些踏雾腾云遮日月。丢开架子赌输赢,无能什么人敢夸豪杰!依然孙猴子能,乒乓一棍枪先折。

  好行者,躲离了三个小妖,展开翅,飞向前边,离小妖有十数里远近,摇身一变,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叫:“变!”即变作多少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驽张弓,充作打围的规范,等候那六棋手。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慌得兴烘掀、掀烘兴扑的跪下道:“老大王曾外祖父在此地也。”那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都是愚夫俗子,那里认识真假,也就联手跪倒,磕头道:“曾祖父!小的们是火云洞红孩儿处差来,请老大王曾外祖父去吃唐僧肉,寿延千纪哩。”行者借口答道:“孩儿们起来,同自己回家去,换了衣物来也。”小妖叩头道:“望曾祖父方便,不消回府罢。路程遥远,恐我大王见责,小的们就此请行。”行者笑道:“好乖儿女,也罢,也罢,向前开路,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

  那怪也把葫芦儿望空丢起,口中念道:“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战火!”念不了,扑的又落将下来。两妖道:“不装不装!一定是个假的。”正嚷处,孙大圣在半空中里听得通晓,看得实际,恐怕他弄得时间多了,主要处走了风讯,将身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妖四手皆空。精细鬼道:“兄弟,拿葫芦来。”伶俐虫道:“你拿着的。天呀!怎么丢失了?”都去地下乱摸,草里胡寻,吞袖子,揣腰间,那里得有?二妖吓得呆呆挣挣道:“怎的好,怎的好!当时大王将宝贝付与我们,教拿孙悟空,今行者既没有拿得,连宝贝都遗落了。我们怎敢去应对?这一顿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怎的好!”伶俐虫道:“大家走了罢。”精细鬼道:“往那边走么?”伶俐虫道:“不管那里走罢。若回去说没宝贝,断然是送命了。”精细鬼道:“不要走,还回去。二大王平常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儿在您身上。他若肯将就,留得性命,说只是,就打死,还在此地,莫弄得三头不着,去来去来!”那怪商议了,转步回山。

  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饱受泼怪王。拆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哀。
  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

  那魔鬼被行者一铁棒把根枪打做两截,慌得顾性命,拨转风头,径往南方败走。行者且不赶他,按下云头,来至避妖楼地穴之外叫道:“师父,请同君主出来,怪物已赶去矣。”那唐三藏才扶着君王,同出穴外,见满天清朗,更无妖邪之气。那太岁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壶把盏,满斟金杯奉与僧人道:“神僧,权谢,权谢!”那行者接杯在手,还未回言,只听得朝门外有官来报:“西门上火起了!”行者闻说,将金杯连酒望空一撇,当的一声响亮,那一个金杯落地。圣上着了忙,躬身施礼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礼当请上殿拜谢,只因有那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却把杯子撇了,却不是有见怪之意?”行者笑道:“不是那话,不是那话。”

  不多时,早到了本处。快如风、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大王,老大王伯公来了。”妖王欢悦道:“你们却使得,那等来的快。”固然叫:“各路头目,摆队伍容貌,开旗鼓,迎接老大王外祖父。”满洞群妖,遵依旨令,齐齐整整,摆将出来。那行者昂昂烈烈,挺着胸口,把肉体抖了一抖,却将那架鹰犬的毫毛,都废除身上,拽开大步,径走入门里,坐在南面当中。圣婴大王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拜揖。”行者道:“孩儿免礼。”那妖王四大拜拜毕,立于出手。

  行者在半空中见她回去,又形成,变作苍蝇儿飞下去,跟着小妖。你道他既变了苍蝇,那宝贝却放在哪里?如丢在半路,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却不是船到江心补漏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啊,苍蝇然而豆粒大小,怎么样容得?原来他那宝贝,与他金箍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宝,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可以容得。他嘤的一声飞下去,跟定这怪,不一时,到了洞里。

  行者闻言,即移身到她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或者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自家性急,近妆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酒之时,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扯动这塞口的绵花,那铃响一声,迸出烟火黄沙。我就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苦战不出,恐遭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躲到现在。那妖王愈加严紧,不肯开门。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哄她进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也。”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发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现在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近期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泪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行者道:“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行者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

  少顷间,又有官来报:“好雨啊!才西门上起火,被一场小雨,把火灭了。满街上流水,尽都是酒气。”行者又笑道:“国王,你见我撇杯,疑有见怪之意,非也。那妖败走西方,我没有赶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却是我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别人家,岂有他意!”国君更不行欢乐加敬。即请三藏四众,同上宝殿,就有推位让国之意。行者笑道:“国君,才那鬼怪,他称是赛国君部下先锋,来此取宫女的。他现在败北而回,定然报与此人,这个人定要来与自我相争。我恐他一时出动帅众,未免又惊伤百姓,恐唬帝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上空擒了她,取回圣后。但不知向那方去,那里到他那山洞有多少远近?”君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军马到那里了然声息,往来要行五十余日。坐落南方,约有三千余里。”行者闻言叫:“八戒、金身罗汉,护持在此,老孙去来。”圣上扯住道:“神僧且从容一日,待布置些干粮烘炒,与您些盘缠银两,选一匹快马,方才可去。”行者笑道:“国君说得是巴山转岭步行之话。我老孙不瞒你说,似这三千里路,斟酒在钟不冷,就打个往回。”圣上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说。你这尊貌,却象个猿猴一般,怎生有那等法力会走路也?”行者道:

  行者道:“我儿,请我来有啥事?”妖王躬身道:“孩儿不才,后天取得一人,乃东土大唐和尚。常听得人讲,他是一个十世修行之人,有人吃她一块肉,寿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请父王同享唐三藏之肉,寿延千纪。”行者闻言,打了个失惊道:“我儿,是那多少个三藏法师?”妖王道:“是向东天取经的人也。”行者道:“我儿,不过孙行者师父么?”妖王道:“正是。”行者摆手摇头道:“莫惹她,莫惹他!其余还好惹,孙猴子是那么人呢,我贤郎,你从未会他?那猴子三头六臂,云谲波诡。他曾大闹天宫,玉圣上帝差十万重兵,布下天罗地网,也尚未捉得他。你怎么敢吃她师父!快早送出去还他,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听着你吃了他师父,他也不来和您打,他只把这金箍棒往山腰里搠个亏损,连山都掬了去。我儿,弄得你何地安身,教我倚靠哪个人养老!”

  只见那多少个魔头,坐在这里饮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钉在那门柜上,侧耳听着。小妖道:“大王。”二老魔即停杯道:“你们来了?”小妖道:“来了。”又问:“拿着孙猴子否?”小妖叩头,不敢声言。老魔又问,又不敢应,只是叩头。问之再三,小妖俯伏在地:“赦小的五花八门死罪,赦小的五光十色死罪!我等执着宝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着蓬莱山一个神仙。他问大家那里去,大家答道,拿孙悟空去。那神仙听见说孙猴子,他也恼他,要与大家帮功。是大家尚无叫他帮功,却将拿宝贝装人的事由,与她说了。那神仙也有个葫芦,善能装天。大家也是痴心妄想之心,养家之意:他的装天,我的装人,与她换了罢。原说葫芦换葫芦,伶俐虫又贴他个净瓶。什么人想她仙家之物,近不得凡人之手。正试演处,就连人都遗落了。万望饶小的们死罪!”

  菡萏蕊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绣球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

  我身虽是猿猴数,自幼打开生死路。遍访明师把道传,山前修炼无朝暮。
  倚天为顶地为炉,两般药物团乌兔。拔取阴阳水火交,时间顿把玄关悟。
  全仗天罡搬运功,也凭斗柄迁移步。退炉进火最依时,抽铅添汞相交顾。
  攒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时度。二气归于黄道间,三家会在金丹路。
  悟通法律归四肢,本来筋斗如神助。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凌云渡。
  何愁峻岭几千重,不怕多瑙河百十数。只因变化没遮拦,一打十万八千路!

  妖王道:“父王说那里话,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神采飞扬。那孙悟空共有兄弟多个人,领三藏法师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个变化,将她师父摄来。他与那猪悟能当时寻到我的门前,讲什么攀亲托熟之言,被我怒发冲天,与她征战几合,也只这样,不见什么高作。那猪八戒刺邪里就来捧场,是孩童吐出三昧真火,把她烧败了阵阵。慌得他去请四海龙王助雨,又不能灭得我三昧真火,被自己烧了一个小发昏,连忙着猪悟能去请黄海观世音菩萨菩萨。是自己假变观世音菩萨,把猪悟能赚来,见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他与众小的们吃呢。这僧人今儿早上又来我的门首吆喝,我传令教拿她,慌得他把担子都丢下走了。却才去请父王来探视唐三藏活像,方可蒸与您吃,延寿长生不老也。”

  老魔听说,暴躁如雷道:“罢了,罢了!那就是齐天大圣假妆神仙骗哄去了!那猴头无所不能,遍地人熟,不知这个毛神放他出来,骗去宝贝!”二魔道:“兄长息怒。叵耐那猴头着然无礼,既有手腕,便走了也罢,怎么又骗宝贝?我若没本事拿她,永不在天堂路上为怪!”老魔道:“怎生拿她?”二魔道:“大家有五件宝贝,去了两件,还有三件,务要拿住他。”老魔道:“还有这三件?”二魔道:“还有七星剑与芭蕉扇在自家身边,那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小姑那里收着哩。目前差七个小妖去请二姨来吃唐三藏肉,就教他带幌金绳来拿美猴王。”老魔道:“差这几个去?”

  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行者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那娘娘方才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么行事?”行者道:“古人云,断送毕生只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以饮酒为上,你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去,指与自身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样,在一旁伏侍,却好入手。”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道:“娘娘唤春娇有啥使令?”娘娘道:“你去叫她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上前庭,请大王安寝也。”这春娇即转前边,叫了七多少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龙,一对提炉,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这大圣早已飞去。好行者,展开翅,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个瞌睡虫,轻轻的放在她脸上。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睡了。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桩打盹,即忙寻着原睡处,丢倒头只情呼呼的睡起。行者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转屏风与众排立不题。

  那太岁见说,又惊又喜,笑吟吟捧着一杯御酒递与僧人道:“神僧远劳,进此一杯引意。”那大圣一心要去降妖,那里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自己去了回去再饮。”好行者,说声去,唿哨一声,寂然不见。那一圣上臣,皆惊叹不题。

  行者笑道:“我贤郎啊,你只知有三昧火赢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呢!”妖王道:“凭他怎么生成,我也认得,谅他毫不敢进自己门来。”行者道:“我儿,你固然认得他,他却不变大的,如狼犺大象,恐进不得你门;他若变作小的,你却难认。”妖王道:“凭他变啥小的,我那边每一层门上,有四三个小妖把守,他怎么得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会变苍蝇、蚊子、虼蚤,或是蜜蜂、蝴蝶并蟭蟟虫等项,又会变我样子,你却那里认得?”妖王道:“勿虑,他就是铁胆铜心,也不敢近我门来也。”

  二魔道:“不差这么垃圾去!”将精细鬼、伶俐虫一声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从未打,骂也不曾骂,却就饶了。”二魔道:“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来。”二人跪下,二魔吩咐道:“你却要小心。”俱应道:“小心。”“却要细心。”俱应道:“仔细。”又问道:“你认得老姑奶奶家么?”又俱应道:“认得。”“你既认得,你快早走动,到老外祖母处,多多拜上,说请吃唐三藏肉哩。就着带幌金绳来,要拿孙悟空。”

  却说这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皇帝道:“大王,娘娘来了。”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啊,烟火既息,贼已无踪,早晨关键,特请大王安置。”那妖满心快乐道:“娘娘尊崇,却才那贼乃是孙猴子。他败了我先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大家,大家这么搜检,他却渺无踪迹,故此心上不安。”娘娘道:“这个人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也。”妖怪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吩咐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遂与娘娘径以后宫。行者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

  却说行者将身一纵,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即按云头,立在那极限之上,仔细察看,好山:

  行者道:“既如此说,贤郎甚有一手,实是敌得他过,方来请我吃唐唐僧的肉,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来年老,你二姑常劝我作些善事。我想无什么作善,且持些斋戒。”妖王道:“不知父王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唤做雷斋,每月只该三天。”妖王问:“是那三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丁丑日,一则当斋,二来酉不会师。且等前些天,我去亲身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

  二怪领命疾走,怎知那僧人在旁,一一听得清楚。他开展翅,飞将去,赶上巴山虎,钉在她随身。行经二三里,就要打杀他四个。又思道:“打死她,有什么难点?但他曾外祖母身边有那幌金绳,又不知住在哪里,等自家且问他一问再打。”好行者,嘤的一声,躲离小妖,让他事先有百十步,却又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插上来勒住,赶上道:“走路的,等自身一等。”那倚海龙回头问道:“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好哥啊,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小妖道:“我家没有您。”行者道:“怎么没自己?你再认认看。”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会晤。”行者道:“正是,你们没有会着自家,我是外班的。”小妖道:“外班长官,是不曾会。你往那边去?”

  娘娘叫:“安插酒来与大王解劳。”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娘娘压惊。”假春娇即同众怪布置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桌椅。那娘娘擎杯,那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真个又各斟上,又饮干了。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耶。”说未毕,只听得一派歌声,齐调音律,唱的唱,舞的舞。他多少个又饮了许多。娘娘叫住了歌舞。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只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酒。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两口子之话。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这妖王骨软筋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可怜!真是猫咬尿胞空欢悦!

  冲天占地,碍日生云。冲天处,尖峰矗矗;占地处,远脉迢迢。碍日的,乃岭头松郁郁;生云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郁郁,四时八节常青;石磷磷,万载千年不改。林中每听夜猿啼,涧内常闻妖蟒过。山禽声咽咽,山兽吼呼呼。山獐山鹿,成双作对纷纭走;山鸦山鹊,打阵攒群密密飞。山草山花看不尽,山桃山果映时新。即使倚险不堪行,却是妖仙隐逸处。

  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时吃人为生,今活彀有一千余岁,怎么近来又吃起斋来了?想当初作恶多端,那三四天斋戒,那里就积得回复?此言有假,质疑,狐疑!”即抽身走出二门以下,叫六健未来问:“你们老大王是那里请来的?”小妖道:“是中途请来的。”妖王道:“我说你们来的快,不曾到家么?”小妖道:“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着了她假也!那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齐跪下道:“大王,自家岳丈,也认不得?”妖王道:“观其描绘动静都象,只是说话不象,只怕着了她假,吃了人亏。你们都要细致,会使刀的,刀要出鞘,会使枪的,枪要磨明,会使棍的使棍,会使绳的使绳。待我再去问她,看她说道怎样。若果是老大王,莫说前天不吃,今天不吃,便迟个月何妨!要是言语不对,只听自己哏的一声,就一起下手。”群魔各各领命讫。

  行者道:“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外婆来吃唐三藏肉,教她就带幌金绳来拿美猴王。恐你二位走得缓,有些贪顽,误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小妖见说着海底眼,更不怀疑,把行者果认做一家人,急疾速忙,往前飞跑,一气又跑有八九里。行者道:“忒走快了些,我们离家有微微路了?”小怪道:“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还有多少距离?”倚海龙用手一指道:“乌林子里就是。”行者抬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海里外,却立定步,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铁棒,走上前,着脚后一刮。可怜忒不禁打,就把五个小妖刮做一团肉饼,却拖着脚,藏在路旁深草科里。固然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妆做八个小妖,径往那压龙洞请老曾外祖母。那称之为七十二变神通大,指物腾那一手高。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妖王道:“那宝贝乃后天抟铸之物,怎样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娘娘说:“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假春娇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的叫“变!”那多少个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乃虱子、虼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臆度揉痒,用手指捏出多少个虱子来,拿近灯前来看。娘娘见了,含忖道:“大王,想是羽绒服禳了,久没有浆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惭愧道:“我一贯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圣上身上也有多个御虱哩。且脱下衣裳来,等自身替你捉捉。”妖王真个解带脱衣。假春娇在旁,着意瞅着那妖王身上,服装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虫;子母虱,密密浓浓,就像是蝼蚁出窝中。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打扰垓垓的,也不胜其数。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自己也与你捉捉虱子。”

  那大圣看看不厌,正欲找寻洞口,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霎时间,扑天红焰,红焰之中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好烟!但见那:

  那妖王复转身到于其中,对行者当面又拜。行者道:“孩儿,家无常礼,不须拜,但有甚话,只管说来。”妖王伏于地下道:“愚男一则请来孝敬唐三藏之肉,二来有句话儿上请。我前些天闲行,驾祥光,直至九霄空内,忽逢着祖延道龄张先生。”行者道:“不过做天师的张道龄么?”妖王道:“正是。”行者问曰:“有甚话说?”妖王道:“他见孩子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他问我是几年,那月那日那时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与本人推看五星,今请父王,正欲问此。倘或下次再得会她,好烦他推算。”行者闻言,坐在上边暗笑道:“好魔鬼呀!老孙自归佛果,保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多少个魔鬼,不似此人克剥。他问我怎么家长礼短,少米无柴的话说,我也好信口捏脓答他。他前些九章我生年月日,我却怎么领会!”

  三五步,跳到山林里,正找寻处,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不敢擅入,只得吆叫一声:“开门,开门!”早惊动那把门的一个女怪,将那半扇儿开了,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日照莲花洞里差来请老曾祖母的。”这女怪道:“进去。”到了二层门下,闪着头往里看到,又见那正中间高坐着一个老三姑儿。你道他怎么模样?但见:

  那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多个铃儿递与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卖弄多时,见这妖王低着头抖那衣服,他将要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作多少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人体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将那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这怪接在手中,一发朦胧无措,那里认得怎样真假,双手托着那铃儿,递与娘娘道:“今番你却收好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象前一番。”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揭秘衣箱,把那假铃收了,用黄金锁锁了,却又与妖王叙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拂牙床,展开锦被,我与大王同寝。”那妖王诺诺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还带个宫女往春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放。”遂此各归寝处不题。

  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这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熏着南天门外柱,燎着灵霄殿上梁。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林内飞禽羽尽光。但看那烟如此恶,怎入深山伏怪王!

  好猴王,也要命机警,巍巍端坐中间,也无一对儿惧色,面上反喜盈盈的笑道:“贤郎请起,我因年老,连日有事不遂心怀,把您生时果偶然忘了。且等到昨天回家,问您二姑便知。”妖王道:“父王把自己多少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自己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天一旦忘了!不可捉摸!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札来。那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象,对妖怪道:“贤郎,你却没理。那里孙子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她的洞府。小妖道:“大王,美猴王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她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场亏也!且关了门,莫与她打话,只来刷洗三藏法师,蒸吃便罢。”

  雪鬓蓬松,星光晃亮。脸皮红润皱文多,牙齿稀疏神气壮。貌似菊残霜里色,形如松老雨余颜。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她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象,把身体抖一抖,收去那么些瞌睡虫儿,径往前走,只听得梆铃齐响,紧打三更。好行者,捏着诀,念动真言,使个隐身法,直至门边。又见这门上拴锁甚密,却就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使出那解锁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厉声高叫道:“赛皇上!还自我金圣娘娘来!”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即忙掌灯寻锁,把门儿如故锁上,着多少个跑入里边去电视发表:“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要金圣娘娘哩!”那里边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达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了。”行者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苦恼。如此者三一次,俱不敢去公告。那大圣在外嚷嚷闹闹的,直弄到天晓,忍不住手轮着铁棒上前打门。慌得这大大小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关照。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的喧闹,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什么?”众侍婢才跪下道:“外祖父,不知是何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方今却又打门。”妖王走出宫门,只见这么些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揭示无数的歪话,甚不入耳。见天晓大王不出,逼得打门也。”

  大圣正自恐惧,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好沙,真个是遮天蔽日!你看:

  却说那行者搴着铁棒,呵呵大笑,自涧那边而来。金身罗汉听见,急出林迎着道:“哥啊,那半日方回,怎么样那等哂笑,想救出师父来也?”行者道:“兄弟,虽尚未救得师父,老孙却得个上风来了。”金身罗汉道:“什么上风?”行者道:“原来猪刚鬣被那怪假变观世音哄将回到,吊于皮袋之内。我欲设法挽救,不期他着怎么着六健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是老孙想着他不行王必是平天大圣,就变了他的姿容,充将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着实快活!果然得了上风!”金身罗汉道:“哥啊,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虑,等自己去请神仙来。”沙师弟道:“你还腰疼呢。”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瞅着行李马匹,等我去。”沙师弟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自己师父。你须快去快来。”行者道:“我来得快,只消顿饭时,就赶回矣。”

  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仵着脸,脱脱的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况先哄了她的宝贝,又打杀他的小妖,却为啥而哭?他随即曾下九鼎油锅,就楔了七八日也尚未有一些泪儿。只为想起三藏法师取经的郁闷,他就泪出痛肠,放眼便哭,心却想道:“老孙既显手段,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谈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止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里海拜观世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她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一卷经能值几何?前日却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风讯。苦啊!算来只为师父受困,故使自身受辱于人!”到此际也没及奈何,撞将进入,朝上跪下道:“奶奶磕头。”那怪道:“我儿,起来。”行者暗道:“好,好,好!叫得结实!”老怪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滨州莲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来请外祖母去吃唐三藏肉,教带幌金绳,要拿孙猴子哩。”

  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什么人,快来回报。”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什么人?”行者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曾祖父,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那妖随以后宫,查问来历。原来这娘娘才兴起,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外祖父来了。”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云,出宫迎迓。才坐下,还未及问,又听得小妖来报:“那来的岳父已将门打破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稍许将帅?”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千员,各边上中将总兵,成千成万。”妖王道:“可有个姓外的么?”娘娘道:“我在宫,只知内里扶助国王,早晚教诲贵妃,外事无边,我怎记得名姓!”妖王道:“那来者称为曾祖父,我想着百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出身高尚,居皇城之中,必多览书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训,想必就是此矣。”

大圣腾那骗宝贝,第四十二回。  纷纭絯絯遍天涯,邓邓浑浑大地遮。细尘各处迷人目,粗灰满谷滚芝麻。
  采药仙僮迷失伴,打柴樵子没寻家。手中就有明珠现,时间刮得眼生花。

  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悟净,纵筋斗云,径投黄海。在那半空里,那消半个日子,望见九华山景。刹那按下云头,直至落伽崖上,端肃正行,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着道:“大圣,那里去?”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电视揭橥:“菩萨得知,孙悟空特来参见。”菩萨闻报,即命进去。大圣敛衣皈命,捉定步,径入里边,见菩萨倒身下拜。

  老怪大喜道:“好孝顺的幼子!”就去叫抬出轿来。行者道:“我的儿啊!妖怪也抬轿!”后壁厢即有八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纬幔。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轿里,后有多少个小女怪,捧着减妆,端着镜架,提发轫巾,托着香盒,跟随左右。那老怪道:“你们来什么?我往我孙子去处,愁那里没人伏侍,要你们去献勤塌嘴?都回来!关了门看家!”那么些小妖果俱回去,止有几个抬轿的。老怪问道:“那差来的名为啥名字?”行者快速答应道:“他号称巴山虎,我称之为倚海龙。”老怪道:“你五个前走,与自身开路。”行者暗想道:“不过晦气!经倒不曾取得,且来替她做皂隶!”却又不敢抵强,只得向前引路,大四声喝起。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截至整齐,点出妖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这几个是朱紫国来的三伯?”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么样?”那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此人——

  那行者只顾看玩,不觉沙灰飞入鼻内,痒斯斯的,打了多少个喷嚏,即回头伸手,在岩下摸了多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做一个攒火的风筝,飞入烟火中间,蓦了几蓦,却就没了沙灰,烟火也息了。急现本象下来。又看时,只听得丁丁东东的一个铜锣声响,却道:“我走错了路也!那里不是魔鬼住处。锣声似铺兵之锣,想是全国的坦途,有铺兵去下文件。且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神道道:“悟空,你不领金蝉子西方求经去,却来此何干?”行者道:“上告菩萨,弟子尊崇唐三藏前行,至一方,乃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一个红孩儿妖魔,唤作圣婴大王,把自身师父摄去,是学子与猪刚鬣等寻至门前,与他征战。他放出三昧火来,我等不可能胜利,救不出师父。急上东洋大海,请到四海龙王,施小满,又不能够胜火,把徒弟都熏坏了,大致丧了残生。”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六臂两头,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行者道:“本欲来的,只是徒弟被烟熏了,不能驾云,却教猪悟能来请神仙。”菩萨道:“悟能不曾来啊。”

  行了五六里远近,他就坐在石崖上,等候那抬轿的到了。行者道:“略歇歇怎样?压得肩胃痛啊。”小怪那知什么诀窍,就把轿子歇下。行者在轿后,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变做一个大烧饼,抱着啃。轿夫道:“长官,你吃的是哪些?”行者道:“糟糕说。那远的路,来请曾祖母,没些儿赏赐,肚里饥了,原带来的干粮,等自家吃些儿再走。”轿夫道:“把些儿我们吃吃。”行者笑道:“来么,都是一家人,怎么计较?”那小妖不知好歹,围着僧人,分其干粮,被行者掣出棒,着头一磨,一个汤着的,打得稀烂;一个擦着的,不死还哼。那老怪听得人哼,轿子里伸出头来看时,被行者跳到轿前,劈头一棍,打了个窟窿,脑浆迸流,鲜血直冒,拖出轿来看处,原是个九尾狐狸。行者笑道:“造孽畜!叫什么老外婆!你叫老外祖母,就该称老孙做上太祖岳丈是!”

  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

  正走处,忽见是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急走如飞而来,行者笑道:“原来是此人打锣。他不知送的是怎么着书信,等自家听她一听。”好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猛虫儿,轻轻的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魔敲着锣,绪绪聒聒的自念自诵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国强夺了金圣皇后,一直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七个来弄杀了,八个来也弄杀了。二〇一七年要了,二〇一八年又要;今年又要;今年还要,却撞个对头来了。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什么孙猴子克服了,不发宫女。我上手由此生气,要与他国冲突,教我去下何以战书。这一去,那君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上手使烟火飞沙,那太岁君臣百姓等,莫想一个得活。这时我们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就算也有个高低官爵,只是天理难容也!”行者听了,暗喜道:“妖怪也有故意好的,似他后面那两句话说天理难容,却不是个好的?但只说金圣皇后根本无缘,未得沾身,此话却不解其意。等我问她一问。”嘤的一声,一翅飞离了妖精,转向前路,有十数里地,摇身一变,又变做一个道童:

  行者道:“正是。未曾到得宝山,被那妖怪假变做菩萨模样,把猪刚鬣又赚入洞中,现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蒸吃呢。”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相貌!”恨了一声,将手中宝珠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唬得那行者毛骨竦然,即起身侍立上边。道:“那菩萨火性不退,好是怪老孙说的话不佳,坏了她的道德,就把净瓶掼了。可惜,可惜!早知送了自家老孙,却不是一件大情欲?”说不了,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钻出个瓶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出来。行者仔细看那驮瓶的妖魔,怎生模样:

  好猴王,把她那幌金绳搜出来,笼在袖里,欢腾道:“这泼魔纵有一手,已此三件儿宝贝姓孙了!”却又拔两根毫毛变做个巴山虎、倚海龙,又拔两根变做四个抬轿的,他却变做老曾祖母模样,坐在轿里。将轿子抬起,径回本路。不多时,到了莲花洞口,那毫毛变的小妖,俱在前道:“开门,开门!”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道:“巴山虎、倚海龙来了?”毫毛道:“来了。”“你们请的太婆呢?”毫毛用手指道:“那轿内的不是?”小怪道:“你且住,等自己进去先报。”电视揭橥:“大王,奶奶来耶。”五个魔头闻说,即命排香案来接。行者听得暗喜道:“造化!也轮到我为人了!我先变小妖,去请老怪,磕了他一个头。那番来,我变老怪,是她大姨,定行四拜之礼。虽不怎的,好道也赚他五个头儿!”

  行者笑道:“你那么些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自己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九天神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曾外祖父,那里亏了你!”妖王喝道:“快早说出姓甚名哪个人,有些什么武艺先生,敢到自身那里放肆!”行者道:你若不问姓名犹可,若要我披露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你上来,站稳着,听我道——

  头挽双抓髻,身穿百衲衣。手敲鱼鼓简,口唱道情词。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根源出处号帮泥,水底增光独显威。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
  藏身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快似飞。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风伏羲。
  云龙透出千般俏,号水推波把浪吹。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彩玳瑁。
  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铺遮绿灿衣。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驮佛祖碑。
  要知此物名和姓,无中生有恶乌龟。

  好大圣,下了轿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那把门的小妖,把空轿抬入门里,他却随着徐行,那般娇娇啻啻,扭扭捏捏,就象那老怪的行走,径自进去。又只见大小群妖,都来跪接,鼓乐箫韶,一派响亮;博山炉里,霭霭香烟。他到客厅中,南面坐下,七个魔头,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叫道:“三姑,孩儿拜揖。”行者道:“我儿起来。”

  生身父母是小圈子,日月精华结圣胎。仙石怀抱无年龄,灵根孕育甚奇哉。
  当年产我三阳泰,明天归真万会谐。曾聚众妖称帅首,能降众怪拜丹崖。
  玉皇上帝传宣旨,太白火星捧诏来。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
  初心造反谋山洞,大胆兴兵闹御阶。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
  罗睺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敕旨来。封做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
  又因搅乱蟠桃会,仗酒偷丹惹下灾。上德圣上亲奏驾,西池金母拜瑶台。
  情知是自己欺王法,即点天兵发火牌。十万凶星并恶曜,干戈剑戟密排排。
  天罗地网漫山布,齐举刀兵大会垓。恶斗一场无胜负,观世音推荐二郎来。
  两家对敌分高下,他有梅山手足侪。各逞英雄施变化,天门三圣拨云开。
  老君丢了金钢套,众神擒我到金阶。不须详允书供状,罪犯凌迟杀斩灾。
  斧剁锤敲难损命,刀轮剑砍怎伤怀!火烧雷打只那样,无计摧残长寿胎。
  押赴太清兜率院,炉中煅炼尽布置。日期满足才开鼎,我向中档跳出来。
  手挺那条如意棒,翻身打上玉龙台。各星各象皆潜躲,大闹天宫任我歪。
  巡视灵官忙请佛,释伽与本人逞英才。手心之内翻跟斗,游遍礼拜天去复来。
  佛使先知赚哄法,被他压住在天崖。到今五百余年矣,解脱微躯又弄乖。
  特保唐三藏西域去,悟空行者甚驾驭。西方路上降妖精,那一个妖邪不惧哉!

  转山坡,迎着小妖,打个起手道:“长官,那里去?送的是怎么样公文?”那妖物就象认得他的相似,住了锣槌,笑嘻嘻的还礼道:“我上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行者接口问道:“朱紫国这话儿,可曾与权威协作哩?”小妖道:“自二〇一七年摄得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妆新。他自穿了那衣,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她一摸。但挽着些儿,手心就痛,不知是甚缘故,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早间差先锋去要宫女伏侍,被一个什么孙猴子失败了。大王奋怒,所以教我去下战书,明天与她征战也。”行者道:“怎的大王却着恼呵?”小妖道:“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与她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

  那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对菩萨点头二十四点,权为二十四拜。行者见了,暗笑道:“原来是看瓶的,想是不见瓶,就问他要。”菩萨道:“悟空,你在底下说如何?”行者道:“没说哪些。”菩萨教:“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唉!莫想拿得她动。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菩萨道:“你那猴头,只会争持,瓶儿你也拿不动,怎么去降妖缚怪?”行者道:“不瞒菩萨说,平时拿得动,前几日拿不动。想是吃了魔鬼亏,筋力弱了。”

  却说猪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的笑了一声。沙悟净道:“四弟好啊!吊出笑来也!”八戒道:“兄弟,我笑中有故。”沙和尚道:“甚故?”八戒道:“大家吓坏是二姑来了,就要蒸吃;原来不是丈母娘,是旧话来了。”沙和尚道:“什么旧话?”八戒笑道:“避马瘟来了。”沙和尚道:“你怎么认识是她?”八戒道:“弯倒腰叫我儿起来,那背后就掬起猴尾巴子。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明也。”沙悟净道:“且不要说话,听她说怎么话。”八戒道:“正是,正是。”

  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遂道:“你本来是大闹天宫的这个人,你既脱身保唐三藏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怎么罗织管事,替那朱紫国为奴,却到我那边寻死!”行者喝道:“贼泼怪,说话无知!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么说出‘为奴’二字!我把您那诳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祖父一棒!”这妖慌了动作,即闪身躲过,使宣花斧劈面相迎。这场好杀!你看:

  行者拱手抽身就走,那妖如故敲锣前行。行者就行起凶来,掣出棒,复转身,望小妖脑后转手,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皮开颈折命倾之!收了棍子,却又自悔道:“急了些儿!不曾问他称为啥名字,罢了!”却去取下她的战书藏于袖内,将他黄旗、铜锣,藏在路旁草里,因扯着脚要往涧下扌卒时,只听当的一声,腰间表露一个镶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傣挞脸,无须。长用悬挂,无牌即假。

  神道道:“常时是个空瓶,近期是净瓶抛下海去,这一年华,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头。你那里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动也。”行者合掌道:“是学子不知。”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的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龟点点头,钻下水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菩萨坐定道:“悟空,我那瓶中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私雨差异,能灭那鬼怪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却拿不动;待要着善财龙女与您同去,你却又不是善意,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那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贝,你要是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留些什么事物作当。”

  那孙大圣坐在当中问道:“我儿,请我来有啥事干?”魔头道:“妈妈啊,连日儿等少礼,不曾孝顺得。明晚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不敢擅吃,请小姑来献献生,好蒸与二姑吃了延寿。”行者道:“我儿,唐三藏的肉我倒不吃,听见有个猪八戒的耳根甚好,可割将下来整治整治我下酒。”这八戒听见慌了道:“遭瘟的!你来为割我耳根的!我喊出来不好听啊!”

  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凶,一个切齿施威武。这些是最高大圣降临凡,那一个是扰民妖王来下土。多个喷云爱雾照天宫,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往往来来解数多,翻翻复复金光吐。齐将本事施,各把神通赌。这一个要取娘娘转帝都,那一个喜同皇后居山坞。本场都是没缘由,舍死忘生因国主。

  行者笑道:“此人名字叫做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有去无来也!”将牙牌解下,带在腰间,欲要扌卒下尸骸,却又挂念起烟火之毒,且不敢寻他洞府,即将棍子举起,着小妖胸前捣了弹指间,挑在半空,径回本国,且当报一个一等功。你看她自思自念,唿哨一声,到了国界。

  行者道:“可怜!菩萨这等多心,我徒弟自秉沙门,一贯不干那样事了。你教我留些当头,却将何物?我身上那件绵布直裰,依旧你老人家赐的。那条虎皮裙子,能值多少个铜钱?那根铁棒,早晚却要护身。但只是头上那一个箍儿,是个金的,却又被你弄了个点子儿长在自家头上,取不下来。你今要一头,情愿将此为当,你念个松箍儿咒,将此除去罢,不然,将何物为当?”菩萨道:“你好自在啊!我也休想你的行装、铁棒、金箍,只将你这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自家作当罢。”行者道:“那毫毛,也是你父母与自身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拆破群了,又无法救我生命。”菩萨骂道:“你那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那善财也难舍。”行者笑道:“菩萨,你却也质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那菩萨:

  噫,只为呆子一句通情话,走了猴王变化的风。那里有多少个巡山的小怪,把门的众妖,都撞将跻身,报导:“大王,祸事了!孙悟空打杀外婆,假妆来耶!”魔头闻此言,那容分说,掣七星宝剑,望行者劈脸砍来。

  他四个战经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明,料不可能胜利,将斧架住她的铁棒道:“美猴王,你且住了。我前日还未早膳,待我进了膳,再来与您定雌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收了铁棒道:“好汉子不赶乏兔儿,你去你去!吃饱些,好来领死!”

  那八戒在金銮殿前,正保持着王师,忽回头看见行者半空间将个妖魔挑来,他却怨道:“嗳!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老猪去拿来,却不算我一功?”说未毕,行者按落云头,将妖怪扌卒在阶下。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此是老猪之功!”行者道:“是你什么功?”八戒道:“莫赖我,我有证见!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头没头。”八戒笑道:“原来是没头的!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行者道:“师父在那边?”八戒道:“在殿里与王叙话哩。”行者道:“你且去请他出去。”八戒急上殿点点头,三藏固然起身下殿,迎着僧人。

  逍遥欣喜下莲台,云步香飘上石崖。只为圣僧遭障害,要降妖精救回来。

  好大圣,将身一幌,只见满洞红光,预先走了。似那样手段,着实好耍子。正是那聚则转移,散则成气。唬得个老魔头心神恍惚,众群精噬指摇头。老魔道:“兄弟,把唐三藏法师与沙师弟、八戒、白马、行李都送还那孙行者,闭了是非之门罢。”二魔道:“小叔子,你说那里话?我不知费了多少努力,施那计策,将那和尚都摄未来。近期似你那等怕惧孙猴子的奸诈,就俱送去还他,真所谓畏刀避剑之人,岂大女婿之所为也?你且请坐勿惧。我闻你说孙行者手眼通天,我虽与她会见一场,却不曾与他比赛。取披挂来,等自我寻她征战三合。借使他三合胜我不过,唐唐三藏如故大家之食;如三战我无法胜他,那时再送唐三藏与他未迟。”老魔道:“贤弟说得是。”教:“取披挂。”众妖抬出披挂,二魔为止齐整,执宝剑出门外叫声:“孙悟空!你往这边走了?”此时大圣已在云端里,闻得叫他名字,急回头来看,原来是那二魔。你看他怎么打扮:

  那妖急转身闯入其中,对娘娘道:“快将宝贝拿来!”娘娘道:“要宝贝何干?”妖王道:“明早叫战者,乃是取经的行者之徒,叫做孙行者行者,假称外祖父。我与她战到此时,不分胜负。等自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这猴头。”娘娘见说,心中怛突:欲不取出铃儿,恐他见疑;欲取出铃儿,又恐伤了孙猴子性命。正自踌躇未定,这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去!”那娘娘无奈,只得将锁钥开了,把七个铃儿递与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思念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五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

  行者将一封战书揣在三藏袖里道:“师父收下,且莫与国君看见。”说不了,那国王也下殿,迎着僧人道:“神僧孙长老来了!拿妖之事怎么样?”行者用手指道:“那阶下不是怪物?被老孙打杀了也。”太岁见了道:“是便是个妖尸,却不是赛天子。赛皇帝寡人亲见他三回:身长丈八,膊阔五停,面似金光,声如霹雳,那里是那样鄙矮。”行者笑道:“君王认得,果然不是,那是一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却先打死,挑回来报功。”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算头功!寡人那里常差人去了然,更没有得个的实。似神僧一出,就捉了一个回去,真神通也!”叫:“看暖酒来!与长老贺功。”行者道:“吃酒仍然小事,我问国王,金圣宫别时,可曾留下个什么表记?你与自身些儿。”那君主听说表记二字,却似刀剑剜心,忍不住失声泪下,说道:

  孙大圣相当喜欢,请观世音菩萨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菩萨道:“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神仙先行。”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前边施展。若驾筋斗云啊,掀露肉体,恐菩萨怪我不敬。”菩萨闻言,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上边水上,教行者:“你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行者见了道:“菩萨,那花瓣儿,又轻又薄,怎么着载得自己起!这一翙翻跌下水去,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菩萨喝道:“你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往上跳。果然先见轻小,到上边比海船还大三分,行者兴奋道:“菩萨,载得我了。”菩萨道:“既载得,如何然则去?”行者道:“又没了篙桨篷桅,怎生得过?”菩萨道:“不用。”只把他一举吹开吸拢,又真的一口气,吹过南洋苦海,得登彼岸。行者却脚翙实地,笑道:“那菩萨卖弄神通,把老孙那等呼来喝去,全不为难也!”

  头戴凤盔欺腊雪,身披战甲幌镔铁。腰间带是蟒龙筋,粉皮靴厮梅花摺。
  颜如灌口活真君,貌比巨灵无二别。七星宝剑手中擎,怒气冲霄威烈烈。

  那妖出了门,就占起上风,叫道:“孙猴子休走!看自己摇摇铃儿!”行者笑道:“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妖王道:“你有何铃儿,拿出来自我看。”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却去腰间解下多少个真宝贝来,对妖王说:“那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妖王见了,心惊道:“跷蹊,跷蹊!他的铃铛怎么与自己的铃铛就一般无二!即使是一个模子铸的,好道打磨不到,也有五个瘢儿,少个蒂儿,却怎么这等分毫不爽?”又问:“你那铃儿是这里来的?”行者道:“贤甥,你这铃儿却是那里来的。”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那铃儿是——

  当年佳节庆朱明,国君凶妖发喊声。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
  更无会话并离话,那有长亭共短亭!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

  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却纵祥云,躲离普陀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一个太子,俗名木吒是也,乃菩萨亲传授的徒弟,不离左右,称为护法木吒,即对神灵合掌伺候。菩萨道:“你快上界去,见你父王,问她借王罡刀来一用。”惠岸道:“师父用着几多?”菩萨道:“全副都要。”惠岸领命,即驾云头,径入北天门里,到云楼皇城,见父王下拜。天王见了,问:“儿从何来?”

  二魔高叫道:“美猴王!快还自己宝贝与自己大姑来,我饶你三藏法师取经去!”大圣忍不住骂道:“那泼怪物,错认了您孙伯公!赶早儿送还我师父师弟白马行囊,仍打发我些路费,往南走路。若牙缝里道半个不字,就自我搓根绳儿去罢,也免得你曾外祖父下手。”二魔闻言,急纵云跳在空中,轮宝剑来刺,行者掣铁棒劈手相迎。他四个在空间中,这一场好杀:

  老子@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方今。

  行者道:“君王在迩,何以为恼?这娘娘既无表记,他在皇城,可有啥心爱之物,与自我一件也罢。”国王道:“你要怎么着?”行者道:“那妖王实有神功,我见他放烟、放火、放沙,果是难收。纵收了,又恐娘娘见自己面生,不肯跟自家回国。须是得她一生青睐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带他回去,为此故要带去。”天皇道:“昭阳宫里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是金圣宫手上带的,只因这日重阳要缚五色彩线,故此褪下,不曾带上。此就是他钟爱之物,方今现收在简妆盒里。寡人见她遭此离别,更不忍见;一见即如见他玉容,病又重几分也。”行者道:“且休题那话,且将金串取来。如舍得,都与我拿去;如不舍,只拿一只去也。”太岁遂命玉圣宫取出,取出即递与皇帝。君王见了,叫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遂递与僧人。行者接了,套在鄂膊上。好大圣,不吃得功酒,且驾筋斗云,唿哨一声,又至麒麟山上,无心玩景,径寻洞府而去。正行时,只听得人语喧嚷,即伫立凝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深浅头目,约摸有五百名,在那里:

  金咤道:“师父是美猴王请来降妖,着儿拜上父王,将天罡刀借了一用。”天王即唤李哪吒将刀取三十六把,递与金咤。金吒对哪吒三太子说:“兄弟,你回来多拜上三姑:我事急切,等送刀来再磕头罢。”忙忙相别,按落祥光,径至哈得孙湾,将刀捧与神灵。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跃进上去,端坐在中间。行者在旁暗笑道:“那菩萨省使俭用,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舍不得坐未来,却又问旁人去借。”菩萨道:“悟空休言语,跟我来也。”却才都驾着云头,离了海上。白鹦哥展翅前飞,孙大圣与惠岸随后。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难藏兴,将遇良才可用功。这两员神将相交,好便似南山虎斗,拉克代夫海龙争。龙争处,鳞甲生辉;虎斗时,爪牙乱落。爪牙乱落撒银钩,鳞甲生辉支铁叶。那个翻翻复复,有千般解数;那个来来往往,无半点放闲。金箍棒,离顶门只隔三分;七星剑,向心窝惟争一弩。那些威风逼得斗牛寒,那么些怒气胜如雷电险。

  行者笑道:“老孙的铃铛,也是那时来的。”妖王道:“怎生出处?”行者道:我那铃儿是——

  森森罗列,密密挨排。森森罗列执干戈,映日美好;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风飘闪。虎将熊师能变化,豹头彪帅弄精神。苍狼多猛烈。獭象更骁雄。狡兔乖獐轮剑戟,长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语,引阵安营识汛风。

  弹指之间间,早见一座山头,行者道:“那山就是号山了。从此处到那魔鬼门首,约摸有四百余里。”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在那山头上念一声“甗”字咒语,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广大神鬼,却实属本山土地众神,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菩萨道:“汝等俱莫惊张,我今来擒此魔王。你与自己把这团围打扫干净,要三百里远近地点,不许一个国民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终点之上安生。”众神遵依而退。

  他三个战了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行者暗喜道:“这泼怪倒也架得住老孙的铁棍!我已得了她三件宝贝,却如此苦苦的与他冲刺,可不误了自己的工夫?不若拿葫芦或净瓶装他去,多少是好。”又想道:“不佳,不佳!常言道:物随主便。假诺我叫他不答应,却又不误了事业?且使幌金绳扣头罢。”好大圣,一只手使棒,架住他的宝剑;一只手把那绳抛起,刷喇的扣了阎罗王。原来那魔头有个《紧绳咒》,有个《松绳咒》。若扣住旁人,就念《紧绳咒》,莫能得脱;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咒》,不得伤身。他认识是自己的传家宝,即念《松绳咒》,把绳松动,便脱出来,反望行者抛将去,却早扣住了大圣。

  元阳上帝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

  行者见了,不敢前进,抽身径转旧路。你道他隐退怎么?不是怕他,他却至那打死小妖之处,寻出黄旗铜锣,迎风捏诀,想象腾那,即摇身一变,变做那有来有去的形容,乒乓敲着锣,大踏步,平素前来,径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只闻得猩猩出语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行者只得答应道:“来了。”猩猩道:“快走!大王外祖父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答哩。”行者闻言,拽开步,敲着锣,径入前门里看处,原来是悬崖峭壁陡壁石屋虚堂,左右有琪花瑶草,前后多古柏乔松。不觉又至二门之内,忽抬头见一座八窗明亮的凉亭,亭子中间有一张戗金的椅子,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真个生得恶象。但见他:

  刹那间,又来还原,菩萨道:“既然干净,俱各回祠。”遂把净瓶扳倒,唿喇喇倾出水来,如同雷响。真个是:漫过山头,冲开石壁。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黑雾涨天全水气,沧波影日幌寒光。遍崖冲玉浪,满海长金莲。菩萨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禅。化做落伽仙景界,真如黄海一般般。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紫竹几竿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万迭波涛连所在,只闻风吼水总体。

  大圣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脱身,却被那魔念动《紧绳咒》,牢牢扣住,怎能得脱?褪至颈部以下,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那怪将绳一扯,扯将下来,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宝剑,行者头皮儿也远非红了一红。那魔道:“那猴子,你那等头硬,我不砍你,且带您回来再打你。将自我那两件宝贝趁早还自我!”行者道:“我拿你什么样宝贝,你问我要?”这魔头将随身细细搜检,却将那葫芦、净瓶都搜出来,又把绳索牵着,带至洞里道:“兄长,拿将来了。”老魔道:“拿了何人来?”二魔道:“美猴王。你来看,你来看。”老魔一见,认得是僧人,满面高兴道:“是他,是她!把她漫长绳儿拴在柱芭上耍子!”真个把行者拴住,三个魔头,却进后边堂里饮酒。

  妖王道:“铃儿乃金丹之宝,又不是禽兽,怎样辨得雌雄?但只是摇出雅阁,就是好的!”行者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且让你先摇。”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不见火出;第四个幌了三幌,不见烟出;第五个幌了三幌,也有失沙出。妖王慌了手脚道:“怪哉,怪哉!世情变了!那铃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去了。”行者道:“贤甥,住了手,等自身也摇头你看。”好猴子,一把攥了多少个铃儿,一齐摇起。你看那有钱、青烟、黄沙,一齐滚出,骨都都燎树烧山!大圣口里又念个咒语,望巽地上叫:“风来!”真个是风催火势,火挟风威,红焰焰,灰霾,满天烟火,随处黄沙!把那赛国君唬得魄散魂飞,走头无路,在那火当中,怎逃性命!

  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发放红烟。
  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昂毛似迭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

  孙大圣见了,暗中赞美道:“果然是一个慈祥的神人!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望山一倒,管如何禽兽蛇虫哩!”菩萨叫:“悟空,伸手过来。”行者即忙敛袖,将左手伸出。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把他手心里写一个迷字,教她:“捏着拳头,快去与那魔鬼索战,许败不许胜。败未来自家这一带,我自有法力收她。”行者领命,返云光,径来至洞口,一只手使拳,一只手使棒,高叫道:“妖精开门!”那个小妖,又进来报导:“齐天大圣又来了!”妖王道:“紧关了门!莫睬他!”行者叫道:“好外甥,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小妖又电视发布:“孙猴子骂出那话儿来了!”妖王只教:“莫睬他!”行者叫四遍,见不开门,心中大怒,举铁棒,将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慌得那小妖跌将进入道:“孙悟空打破门了!”

  那大圣在柱根下爬蹉,忽惊动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四弟啊,耳朵吃不成了!”行者道:“呆子,可吊得自在么?我现在就出去,管情救了你们。”八戒道:“不羞,不羞!本身难脱,还想救人,罢,罢,罢!师徒们都在一镇压了,好到阴司里问路!”行者道:“不要瞎说!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看你怎么出来。”那大圣口里与八戒说话,眼里却抹着那么些妖魔。见她在其间吃酒,有多少个小妖拿盘拿盏,执壶酾酒,不住的多头乱跑,关防的略松了些儿。他会面前无人,就弄神通,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纯钢的锉儿,扳过那颈项的天地,三五锉,锉做两段;扳开锉口,脱将出来,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做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幌一幌,变做个小妖,立在边际。

  只闻得半空中严肃高叫:“美猴王!我来了也!”行者急回头上望,原来是观世音菩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洒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立时间,烟火俱无,黄沙销毁。行者叩头道:“不知大慈临凡,有失回避。敢问菩萨何往?”菩萨道:“我特来收寻这么些妖精。”行者道:“这怪是何来历,敢劳金身下落收之?”菩萨道:“他是自家跨的个金毛狲。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那孽畜咬断铁索走来,却与朱紫天皇消灾也。”行者闻言急欠身道:“菩萨反说了,他在此间欺君骗后,败俗伤风,与那太岁生灾,却说是消灾,何也?”菩萨道:“你不知之,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之时,这么些王还做春宫太子,未曾登基,他年幼间,极好射猎。他引导部队,纵放鹰犬,正赶来落凤坡前,有天堂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乃雌雄多个雀雏,停翅在山坡之下,被此王弓开处,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箭驾鹤归西。佛母忏悔将来,吩咐教他拆凤三年,身耽啾疾。那时节,我跨着那犭孔,同听此言,不期那孽畜留心,故来骗了皇后,与王消灾。至今三年,冤愆满足,幸你来急救王患,我特来收妖邪也。”行者道:“菩萨,虽是那般故事,奈何他玷污了皇后,败俗伤风,坏伦乱法,却是该他死罪。今蒙菩萨亲临,饶得他死罪,却饶不得他活罪。让我打他二十棒,与您带去罢。”

  行者见了,公然傲慢那妖怪,更不循一些儿礼法,调转脸朝着外,只管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行者不答,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也不承诺,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么到了家还筛锣?问之又不答,何也?”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什么何也,何也!我说我不去,你却教我去。行到这厢,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气候,见了本人,就都叫拿鬼怪,拿妖魔!把自家揪揪扯扯,拽拽扛扛,拿进城去,见了那国君,国君便教斩了,幸亏那两班谋士道两家相争,不斩来使,把自己饶了,收了战书,又押出城外,对军前打了三十顺腿,放我来回应。他那里不久就要来此与您应战哩。”妖王道:“那等说,是你吃亏了,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行者道:“却不是怎么,只为护疼,所以没有承诺。”妖王道:“那里有些许部队?”行者道:我也唬昏了,又吃她打怕了,那里曾查他军事数目!只见这里森森兵器摆列着:

  妖王见报三遍,又听说打破前门,急纵身跳将出来,挺长枪,对行者骂道:“那猴子,老大不识起倒!我让您得些福利,你还不知尽足,又来欺我!打破自我门,你该个怎么着罪名?”行者道:“我儿,你赶老子出门,你该个如何罪名?”那妖王羞怒,绰长枪劈胸便刺;那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一番搭上手,斗经四八个回合,行者捏着拳头,拖着棒,败将下来。那妖王立在山前道:“我要洗刷三藏法师去哩!”行者道:“好外孙子,天望着您呢!你来!”那鬼怪闻言,愈加嗔怒,喝一声,赶到面前,挺枪又刺。那行者轮棒又战几合,败阵又走。那妖王骂道:“猴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么方今正斗时就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贤郎,老子怕你放火。”魔鬼道:“我不放火了,你上来。”行者道:“既不放火,走开些,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那魔鬼不知是诈,真个举枪又赶。行者拖了棒,放了拳头,那妖王着了迷乱,只情追赶。前走的如流星过度,后走的如弩箭离弦。

  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佳了,不佳了!拴的是赝品,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便问:“那猪刚鬣吆喝的是哪些?”行者已变做小妖,上前道:“猪八戒撺道孙猴子教变化走了罢,他不肯走,在那里吆喝哩。”二魔道:“还说猪刚鬣老实,原来那等不安分!该打二十多嘴棍!”那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八戒道:“你打轻些儿,若重了些儿,我又喊起,我认得你!”行者道:“老孙变化,也只为你们,你怎么倒走了风息?这一洞里妖怪,都认不得,怎的偏你认得?”八戒道:“你虽变了头脸,还尚未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为此认识是你。”行者随往前面,演到厨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行至前面。八戒看见又笑道:“那多少个猴子去那边混了这一会,弄做个黑屁股来了。”

  神道道:“悟空,你既知我临凡,就当看自己分上,一发都饶了罢,也算你一番降妖之功。假诺动了棍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违言,只得拜道:“菩萨既收他回海,再不行令他私降人间,贻害不浅!”那菩萨才喝了一声:“孽畜!还不东山再起,待哪一天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身,将西服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那两个金铃。菩萨道:“悟空,还自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您偷了那铃,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去!”行者笑道:“实不曾见。”菩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箍儿咒》。”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铃儿在那边呢!”那多亏:犼项金铃哪个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飞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大慈悲回黄海不题。

  弓箭刀枪甲与衣,干戈剑戟并缨旗。剽枪月铲兜鍪铠,大斧团牌铁蒺藜。长闷棍,短窝槌,钢叉铳鉋及帽子。打扮得靴鞋护顶并胖袄,简鞭袖弹与铜锤。

  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道:“妖魔,我怕你了,你饶我罢。你现在赶至南海观世音菩萨菩萨处,怎么还不回来?”那妖王不信,咬着牙,只管赶来。行者将身一幌,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那鬼怪见没了行者,走近前,睁圆眼,对神灵道:“你是孙猴子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不承诺。妖王拈转长枪喝道:“咄!你是孙猴子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也不应允。妖怪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那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重霄空内。行者跟定道:“菩萨,你好欺伏我罢了!那鬼怪再三问你,你怎么推聋装哑,不敢做声,被他一枪搠走了,却把那多少个莲台都丢下耶!”菩萨只教:“莫言(mò yán )语,看他再要什么样。”此时行者与李金吒俱在半空中,并肩同看。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错认了自我也!他不知把自己圣婴当作个甚人。几番家战我不过,又去请个什么脓包菩萨来,却被自己一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宝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

  行者仍站在内外,要偷她宝贝,真个啥有胆识:走上厅,对那怪扯个腿子道:“大王,你看这美猴王拴在柱上,左右爬蹉,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索换将下来才好。”老魔道:“说得是。”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递与僧侣。行者接了带,把假妆的和尚拴住,换下那条绳子,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那曾细看,就便收下。这一个是大圣腾这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

  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轮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剿除干净。直至宫中,请圣宫娘娘回国,那娘娘顶礼不尽。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拆凤原由备说了一次,寻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教:“娘娘跨上,合着眼莫怕,我带您回朝见主也。”那娘娘谨遵吩咐,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云头叫:“娘娘开眼。”那皇后睁开眼看,认得是凤阁龙楼,心中欢快,撇了草龙,与僧侣同登宝殿。这圣上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脸!没福消受!一会师就蛰杀了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么?”八戒道:“就扯她扯儿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君主三年,那妖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但接触就害手疼。”众官听说,道:“似此怎么奈何?”此时外界众官忧疑,内里妃子悚惧,旁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天皇扶起。俱正在慌乱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抬头看到,只见那:

  这王听了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似这样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查获,教他莫恼。明晚他听到自己发誓,要去应战,他就眼泪汪汪的不干。你现在去说那里人马勇猛,必然胜我,且宽他一时之心。”

  好鬼怪,他也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行者看见道:“好,好,好!莲花台儿好送人了!”菩萨道:“悟空,你又说什么样?”行者道:“说吗,说吗?莲台送了人了!”那妖魔坐放臀下,终不得你还要哩?”菩萨道:“正要他坐哩。”行者道:“他的肉体小巧,比你还坐得稳当。”菩萨叫:“莫言(mò yán )语,且看法力。”他将杨柳枝往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这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这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叉:“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来。”

  得了那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叫:“鬼怪!”那把门的小妖问道:“你是吗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早进入报与您那泼魔,说者行孙来了。”那小妖如言报告,老魔大惊道:“拿住孙猴子,又怎么有个者行孙?”二魔道:“二弟,怕她怎么?宝贝都在自身手里,等自己拿那葫芦出去,把他装未来。”老魔道:“兄弟仔细。”二魔拿了葫芦,走出山门,忽看见与美猴王模样一般,只是略矮些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孙猴子的哥们儿,闻说你拿了自身家兄,却来与您寻事的。”二魔道:“是自家拿了,锁在洞中。你今既来,需要索战。我也不与您交兵,我且叫您一声,你敢应我么?”行者道:“可怕你叫上千声,我就应允你万声!”那魔执了宝贝,跳在空间,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者行孙。”行者却不敢答应,心中暗想道:“要是应了,就装进去哩。”那魔道:“你怎么不应我?”行者道:“我稍微耳闭,不曾听到。你高叫。”那怪物又叫声“者行孙。”

  肃肃冲天鹤唳,飘飘径至朝前。缭绕祥光道道,氤氲瑞气翩翩。棕衣苫体放云烟,足踏芒鞋罕见。手执龙须蝇帚,丝绦腰下围缠。乾坤到处结人缘,大地逍遥游遍。此就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天临凡解魇。

  行者闻言极度喜爱道:“正中老孙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那里边尽都是高堂大厦,更不似前面的长相,直到前面宫里,远见彩门壮丽,乃是金圣娘娘住处。直入里面看时,有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都妆成美人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间坐着相当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眸滴泪,果然是:

  那木叉行者按下云头,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有千百余下。那魔鬼,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她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行者却道:“菩萨啊,那怪物不怕痛,还拔刀哩。”菩萨见了,唤上金咤,“且莫伤他生命。”却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甗”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魔却才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徒弟有眼无珠,不识你科普法力。千乞垂慈,饶我生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措施戒行也。”

  行者在底下掐着指头算了一算,道:“我真名字称为孙猴子,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孙。真名字可以装得,鬼名字好道装不得。”却就不由自主,应了她一声,飕的被他吸进葫芦去,贴上帖儿。原来那宝贝,那管什么名字真假,但绰个应的气儿,就装了去也。大圣到她葫芦里,浑然漆黑,把头往上一顶,那里顶得动,且是塞得甚紧,却才心里焦躁道:“当时本身在高峰,遇着这多个小妖,他曾告诵我说:不拘葫芦净瓶,把人装在里边,只消一时半霎,就化为脓了,敢莫化了我么?”一条心又想着道:“没事,化不得自己!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上德圣上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成个黄金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火眼金睛,那里一时半晌就化得自己?且跟他进入,看他如何!”

  行者上前迎住道:“张伯端何往?”紫阳山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小仙紫阳山人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因打那里经过,见朱紫国君有拆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伦,明天难与国君复合。是自家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教皇后穿了妆新。这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圣成功,特来解魇。”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皇上谢谢。”真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声,腾空而去。

  玉容娇嫩,美貌妖娆。懒梳妆,散鬓堆鸦;怕打扮,钗环不戴。面无粉,冷淡了胭脂;发无油,蓬松了云鬓。努樱唇,紧咬银牙;皱蛾眉,泪淹星眼。一片心,只忆着朱紫圣上;一时间,恨不离天罗地网。诚然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恹恹无语对南风!

  菩萨闻言,却与二行者、白鹦哥低下金光,到了魔鬼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妖王点头滴泪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自己门么?”妖王道:“果饶性命,愿入措施。”菩萨道:“既如此,我与您摩顶受戒。”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近前去,把那怪分顶剃了几刀,剃作一个太山压顶,与他留下七个顶搭,挽起多个窝角揪儿。行者在旁笑道:“那鬼怪大晦气!弄得不男不女,不知象个什么样事物!”菩萨道:“你今既受我戒,我却也不慢你,称你做红孩儿,如何?”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菩萨却用手一指,叫声:“退!”撞的一声,天罡刀都脱落尘埃,那孩子身躯不损。菩萨叫:“惠岸,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莫来接自己,先到普陀岩会众诸天等候。”那木叉行者领命,送刀上界,回海不题。

  二魔拿入里面道:“堂弟,拿来了。”老魔道:“拿了哪个人?”二魔道:“者行孙,是自家装在葫芦里也。”老魔欢快道:“贤弟请坐。不要动,只等摇得响再揭帖儿。”行者听得道:“我这么一个人体,怎么便摇得响?只除化成稀汁,才摇得响是。等自己撒泡溺罢,他若摇得响时,一定揭帖起盖。我乘空走他娘罢!”又思道,“糟糕,倒霉!溺虽可响,只是污了那直裰。等他摇时,我但聚些唾津漱口,稀漓呼喇的,哄她揭破,老孙再走罢。”大圣作了备选,那怪贪酒不摇。大圣作个法,意思只是哄她来摇,忽然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摇。

  慌得那圣上、皇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那国王领众跪拜,夫妻才得重谐。正当欢宴时,行者叫:“师父,拿那战书来。”长老袖中取出递与僧侣,行者递与圣上道:“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那小校已先被自己打死,送来报功。后复至山中,变作小校,进洞回复,因得见娘娘,盗出金铃,大约被她拿住;又转移,复偷出,与他对敌。幸遇观世音菩萨将她收去,又与自家说拆凤之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那举天子臣内外,无一人不感谢表彰。三藏法师道:“一则是贤王之福,二来是小徒之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别,不要误贫僧向西去也。”那皇帝恳留不得,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唐三藏稳坐龙车,那圣上妃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正是:

  行者上前打了个问讯道:“接喏。”那娘娘道:“那泼村怪,分外无状!想我在那朱紫国中,与王同享荣华之时,那知府宰相见了,就俯伏尘埃,不敢仰视。那野怪怎么叫声接喏?是那里来的这么村泼?”众侍婢上前道:“太太息怒,他是王牌伯公心腹的小校,唤名有来有去。明早差下战书的是他。”娘娘听说,忍怒问曰:“你下战书,可曾到朱紫国界?”行者道:“我持书直至城里,到于金銮殿,面见国王,已讨回音来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什么言?”行者道:“这皇帝敌战之言,与排兵布阵之事,才与权威说了。只是那主公有思想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话儿,特来上禀,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

  却说这孩子野性不定,见那腿疼处不疼,臀破处不破,头挽了七个揪儿,他走去绰起长枪,望菩萨道:“那里有啥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掩样术法儿!不受甚戒,看枪!”望菩萨劈脸刺来。恨得个和尚轮铁棒要打,菩萨只叫:“莫打,我自有处置。”却又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道:“那宝贝原是我佛世尊赐我向北土寻取经人的金紧禁多少个箍儿。紧箍儿,先与您戴了;禁箍儿,收了守山大神;那些金箍儿,未曾舍得与人,今观此怪无礼,与他罢。”

  大圣又叫道:“娘啊!连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时,都化尽矣,揭起帖儿看看。”那大圣闻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变作个半截的肌体,在葫芦底上,真身却变做个桀栝虫儿,钉在那葫芦口边。只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大圣早已飞出,打个滚,又变做个倚海龙。倚海龙却是原去请老曾外祖母的老大小妖,他变了,站在边际。那老魔扳着葫芦口,张了一张,见是个半截身子动耽,他也不认真假,慌忙叫:“兄弟,盖上,盖上!还不曾化得了哩!”二魔如故贴上。大圣在旁暗笑道:“不知老孙已在此矣!”

  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

  娘娘闻言,喝退两班狐鹿。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象,对娘娘道:“你休怕我,我是东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见佛求经的高僧。我师父是唐王御弟唐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猴子。因过您国倒换关文,见你君臣出榜招医,是自身大施三折之肱,把他感怀之病治好了。排宴谢我,饮酒之间,说出你被妖摄来,我会降龙伏虎,特请我来捉怪,救你回国。那败北先锋是本人,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见他门外凶狂,是自己变作有来有去形容,舍身到此,与您通讯。”那娘娘听说,沉默不语。行者取出宝串,双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来?”娘娘一见垂泪,下座拜谢道:“长老,你果是救得我回朝,没齿不忘大恩!”

  好菩萨,将箍儿迎风一幌,叫声:“变!”即变作四个箍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着!”一个套在她头顶上,七个套在她左右手上,七个套在他左左脚上。菩萨道:“悟空,走开些,等自家念念《金箍儿咒》。”行者慌了道:“菩萨呀,请您来此降妖,怎么着却要咒我?”菩萨道:“那篇咒,不是《紧箍儿咒》咒你的,是《金箍儿咒》咒那孩子的。”行者却才放心,紧随左右,听得他念咒。菩萨捻着诀,默默的念了两回,那魔鬼搓耳揉腮,攒蹄打滚。正是:

  那老魔拿了壶,满满的斟了一杯酒,近前双手递与二魔道:“贤弟,我与您递个锺儿。”二魔道:“兄长,大家已吃了那半会酒,又递甚钟?”老魔道:“你拿住唐三藏、八戒、沙和尚犹可,又索了孙悟空,装了者行孙,如此佳绩,该与您多递几钟。”二魔见表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着葫芦,一只手不敢去接,却把葫芦递与倚海龙,双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龙是美猴王变的。你看他端葫芦,殷勤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奉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那边陪您一杯罢。”两个人即便谦逊。

  毕竟那去前边再有怎么着吉凶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行者道:“我且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件什么样宝贝?”娘娘道:“这里是啥宝贝!乃是八个金铃。他将头一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一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多少个幌一幌,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打紧,只是黄沙最毒,若钻入人鼻孔,就伤了人命。”行者道:“利害,利害!我一度着,打了七个嚏喷,却不知她的铃铛放在哪里?”娘娘道:“他那肯放下,只是带在腰间,行住坐卧,再不离身。”行者道:“你若有意于朱紫国,还要会合皇上,把那烦恼忧愁,都且权解,使出个藏蓝色喜悦之容,与他叙个夫妻之情,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取便偷了,降了那鬼怪,那时节,好带您回来,重谐鸾凤,共享安宁也。”那娘娘依言。

  一句能通遍沙界,广大无边法力深。

  行者顶着葫芦,眼不转睛,看他七个左右传杯,全无计较,他就把个葫芦缮入衣袖,拔根毫毛变个假葫芦,一样无二,捧在手中。那魔递了一会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宝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旧叙饮。孙大圣撤身走过,得了宝贝,心中暗喜道:“饶那恶魔有一手,毕竟葫芦还姓孙!”毕竟不知向后如何施为,方得救师灭怪,且听下回分解。

  那行者还变作心腹小校,开了宫门,唤进左右侍婢。娘娘叫:“有来有去,快往前亭,请你大王来,与她讲话。”好行者,应了一声,即至剥皮亭对妖魔道:“大王,圣宫娘娘有请。”妖王欢悦道:“娘娘常时只骂,怎么先天有请?”行者道:“这娘娘问朱紫国君之事,是自己说她绝不你了,他国中另扶了皇后。娘娘听说,故此没了想头,方才命我来奉请。”妖王大喜道:“你却中用。待我剿除了他国,封你为个随朝的太宰。”行者顺口谢恩,疾与妖王来至后宫门首。那娘娘欢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搀,那妖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爱,我怕手痛,不敢相傍。”

  毕竟不知那小孩怎的皈依,且听下回分解。

  娘娘道:“大王请坐,我与你说。”妖王道:“有话但说不妨。”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缘,做了本场夫妻。什么人知大王有外自己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着当时在朱紫国为后,外邦凡有进贡之宝,君看毕,一定与后收之。你那里更无什么宝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见绫锦金珠!只一贯铺皮盖毯,或者就有些宝贝,你因外自家,也不教我看见,也不与我收着。且如闻得你有五个铃铛,想就是件宝贝,你怎么走也带着,坐也带着?你就拿与自身收着,待你用时取出,未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场,也有个心腹相托之意。如此不相托付,非外自己而何?”妖王大笑陪礼道:“娘娘怪得是,怪得是!宝贝在此,后天就当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取宝。行者在旁,眼不转睛看着那怪揭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他解下来,将些绵花塞了口儿,把一块豹皮作一个包袱儿包了,递与娘娘道:“物虽微贱,却要用心收藏,切不可摇幌着他。”娘娘接过手道:“我了然。安在这妆台之上,无人摇动。”叫:“小的们,安顿酒来,我与权威交欢会喜,饮几杯儿。”众侍婢闻言,即计划果菜,摆上些獐犭巴鹿兔之肉,将椰子酒斟来奉上。这娘娘做出妖娆之态,哄着灵活。

  孙猴子在旁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妆台,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逐渐挪动,溜出宫门,径离洞府。到了剥皮亭前无人处,展开豹皮幅子看时,中间一个,有茶钟大,三头多个,有拳头大。他不知利害,就把绵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响区,骨都都的迸出烟火黄沙,急收不住,满亭中烘烘火起。唬得那把门精怪一拥撞入后宫,惊动了妖王,慌忙教:“去扑火,救火!”出来看时,原来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儿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贱奴!怎么偷了我的金铃宝贝,在此胡弄!”叫:“拿来,拿来!”那门前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帅众妖一齐攒簇。那僧人慌了手脚,丢了金铃,现出本象,掣出金箍如意棒,撒开解数,往前乱打。

  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关了前门!”众妖听了,关门的关门,打仗的应战。那僧人难得脱身,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痴苍蝇儿,钉在那无火处石壁上。众妖寻不见,报纸发布:“大王,走了贼也,走了贼也!”妖王问:“可曾自门里走出去?”众妖都说:“前门紧锁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说:“仔细搜索!”有的取水泼火,有的仔细搜寻,更无踪影。妖王怒道:“是个什么样贼子,好大胆,变作有来有去的容颜,进来见我回复,又跟在身边,乘机盗我宝贝!早是不曾拿将出来!若拿出山头,见了天风,怎生是好?”虎将向前道:“大王的好运,我等的运气不尽,故此知觉了。”熊师上前道:“大王,那贼不是别人,定是那失利先锋的不胜美猴王。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伤了人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变作她的相貌,到此欺骗了权威也。”妖王道:“正是,正是!见得有理!”叫:“小的们,仔细查找防避,切莫开门放出走了!”那才是个有分教:

  弄巧翻成拙,作耍却为真。

  毕竟不知孙猴子怎么脱得妖门,且听下回分解。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