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三众寻师,第五十六回

  却说那天子倚着龙床,泪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那等昏乱!见放着那道士的骸骨,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信时,捞上骨头来看,这里人有那么骷髅?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出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您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哭甚!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圣上闻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国君道:“既是那等,感谢圣僧。前些天天晚,教太史且请圣僧至智渊寺。今日早朝,大开东阁,教光禄寺布局素净筵宴酬谢。”果送至寺里安歇。次日五更时候,太岁设朝,聚集多官,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了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不在话下。

  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醴与僧人八戒,喧喧嚷嚷,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将男童女设在右边。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佳作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其余神象。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道:“大王曾外祖父,二〇一九年今月前些天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高手享用,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罢,烧了纸马,各回本宅不题。

  灵台无物谓之清,寂寂全无一念生。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
  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明显。色邪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

  话表三藏师徒到镇海禅林寺,众僧相见,安顿斋供。四众食毕,那女孩子也得些食力。逐步天昏,方丈里点起灯来。众僧一则是问唐玄奘取经来历,二则是贪看那女士,都攒攒簇簇,排列灯下。三藏对这初见的喇嘛僧道:“院主,前些天离了宝山,西去的路程怎么样?”那僧双膝跪下,慌得长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请起。我问您个行程,你为什么行礼?”那僧道:“老师父前几日西行,路途平正,不须费心。只是近来有件事儿不难堪,一进门就要说,恐怕冒犯洪威,却才斋罢,方敢大胆奉告:老师东来,路遥劳顿,都在小和尚房中睡觉甚好;只是那位女神仙,不便宜,不知请他那边睡好。”

  却说那脱命的僧侣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那长老散了宴,那皇上换了关文,同皇后妃嫔,两班文武,送出朝门。只见那一个和尚跪拜道旁,口称:“孙悟空外祖父!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闻知曾外祖父扫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行者笑道:“汝等来了几何?”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说道:“这个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扌卒碎了,那五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天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新兴再不行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作育人才,我保您江山永固。”圣上依言,感谢不尽,遂送唐唐僧出城去讫。

  那八戒见人散了,对行者道:“大家家去罢。”行者道:“你家在那边?”八戒道:“往老陈家睡觉去。”行者道:“呆子又乱谈了,既允了他,须与她了这愿心才是哩。”八戒道:“你倒不是白痴,反说自己是白痴!只哄她耍耍便罢,怎么就与他祭赛,当起真来!”行者道:“莫胡说,为人为彻,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才是个全始全终;不然,又教他降灾贻害,反为不美。”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八戒道:“不佳了!风响是那话儿来了!”行者只叫:“管谟业语,等自身承诺。”一弹指顷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看她怎么模样:

  话说三藏法师咬钉嚼铁,以尽力而为留得一个不坏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无词,又早是朱明时节,但见那:

  三藏道:“院主,你绝不可疑,说我师徒们有甚邪意。早间打黑松林过,撞见那个女孩子绑在树上。小徒美猴王不肯救他,是我发菩提心,将她救了,到此随院主送他那里睡去。”那僧谢道:“既老师宽厚,请她到君王殿里,就在主公曾祖父身后,安顿个草铺,教他睡罢。”三藏道:“甚好,甚好。”遂此时,众小和尚引那女孩子往殿后睡去。长老就在方丈中,请众院主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吩咐悟空:“勤奋了,早睡早起。”遂一处都睡着了,不敢离侧,护着师父。渐入夜深,正是那:

  这一去,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一日,天色已晚,唐三藏勒马道:“徒弟,今宵哪个地方安身也?”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亲属的话。”三藏道:“在家属怎么?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人,那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可以!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八戒道:“表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近期路多险峻,我挑珍惜担,着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天方好捱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行者道:“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住户之所再住。”师徒们没奈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缠宝带绕红云。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
  足下烟霞飘荡荡,身边雾霭暖熏熏。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空气温度。
  却似卷帘扶驾将,犹如镇寺大门神。

  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
  海榴娇艳游蜂喜,溪柳阴浓黄雀狂。长路这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汨罗江。

  玉兔高升万籁宁,天街寂静断人行。银河耿耿星光灿,鼓发谯楼趱换更。

  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八戒道:“罢了,来到尽头路了!”沙师弟道:“是一股水挡住也。”三藏法师道:“却怎么得渡?”八戒道:“等自身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怎么着试得?”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中游。假设溅起水泡来是浅,即使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行者道:“你去尝试看。”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三藏道:“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八戒道:“那一个却不知,不知。”行者道:“等自身看看。”好大圣,纵筋斗云,跳在半空,定睛观察,但见那:

  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二零一九年祝福的是那家?”行者笑吟吟的答道:“承下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那怪闻答,心中疑似道:“那童男胆大,言谈机灵,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声不开口,再问声,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前几日那童男善能答应?”怪物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什么名字?”行者笑道:“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怪物道:“那祭赛乃上年旧规,近来供献我,当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请自在享用。”怪物听说,又不敢下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撞!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大王还如故罢,不要吃坏例子。”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忽又见一座小山阻路。长老勒马回头叫道:“悟空,前边有山,恐又生鬼怪,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诚,怕啥妖魔!”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趱蛟龙。刹那上了悬崖,举头阅览,真个是:

  一宵晚话不题。及天明了,行者起来,教八戒、沙悟净收拾行囊、马匹,却请大师走路。此时长老还贪睡未醒。行者近前叫声“师父”。那师父把头抬了一抬,又尚未承诺得出。行者问:“师父怎么说?”长老呻吟道:“我怎么这般头悬眼胀,浑身皮骨皆疼?”八戒听说,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高烧。呆子笑道:“我了解了。那是明早见没钱的饭,多吃了几碗,倒沁着头睡,伤食了。”行者喝道:“胡说!等自身问师父,端的何如。”三藏道:“我半夜之间,起来解手,不曾戴得帽子,想是风吹了。”行者道:“那还说得是。近日可走得路么?”三藏道:“我后天起坐不得,怎么上马?但只误了路啊!”行者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一日为师,一生为父。我等与你做学徒,就是外甥相似。又说道:养儿不用阿金溺银,只是情景交融便好。你既身子不快,说怎样误了行程,便宁耐几日,何妨!”兄弟们都伏侍着师父,不觉的早尽午来昏又至,良宵才过又侵晨。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
  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
  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那怪不容分说,松开手,就捉八戒。呆子扑的跳下来,现了精神,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八戒道:“筑破甲了!”行者也现本相看处,原来是冰盘大小四个鱼鳞,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间。那怪物因来参加,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问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自己的佛事,坏了自家的声名!”行者道:“这泼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感,年年要童男女祭赛,是大家慈悲,拯救生灵,捉你那泼物!趁早实实供来!一年吃五个童男女,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略微孩子?一个个算还我,饶你死罪!”

  顶巅松柏接云青,石壁荆榛挂野藤。万丈崔巍,千层悬削。万丈崔巍峰岭峻,千层悬削壑崖深。苍苔碧藓铺阴石,古桧高槐结大林。林深处,听幽禽,巧声襕睆实堪吟。涧内水流如泻玉,路旁花落似堆金。山势恶,不堪行,十步全无半步平。狐狸糜鹿成双遇,白鹿玄猿作对迎。忽闻虎啸惊人胆,鹤鸣振耳透天庭。黄梅红杏堪供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光阴疾速,早过了八天。那一日,师父欠身起来叫道:“悟空,那二日病体沉疴,不曾问得你,这几个脱命的女神仙,可曾有人送些饭与他吃?”行者笑道:“你管她什么,且顾了自身的病着。”三藏道:“正是,正是。你且扶我起来,取出我的纸笔墨,寺里借个砚台来使使。”行者道:“要怎的?”长老道:“我要修一封书,并关文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驾下,见太宗君主一面。”行者道:“这么些不难,我老孙别事无能,若说送书,人间第一。你把书收拾停当取与本人,我一筋斗送到长安,递与唐王,再一筋斗转将重回,你的笔砚还不干呢。但只是您寄书怎的?且把书意念念我听。念了再写不迟。”长老滴泪道:我写着——

  急收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方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敞之数?”三藏大惊,口不可以言,声音哽咽道:“徒弟啊,似那等怎了?”沙师弟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么。”行者道:“想是扳穀的渔人,等我问她去来。”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前面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五个篆字大字,上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叫:“师父,你来探视。”三藏看见,滴泪道:“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精阻隔,山水迢遥!”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每户。大家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天病故罢。”三藏立时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本人僧家举事。我等去来。”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吗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

  这怪闻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钉钯,未曾打着,他化一阵大风,钻入通天费城。行者道:“不消赶他了,那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前天想法拿他,送我师父过河。”八戒依言,径回庙里,把这猪羊祭醴,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此时唐长老、沙悟净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三藏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何如?”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三回,二老可怜喜欢,即命打扫厢房,布置床铺,请他师徒就寝不题。

  四众进山,缓行良久,过了山头,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猪悟能卖弄精神,教金身罗汉挑着担子,他双手举钯,上前赶马。那马更不惧他,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只是缓行不紧。行者道:“兄弟,你赶他什么?让她逐步走罢了。”八戒道:“天色将晚,自上山行了这一日,肚里饿了,我们走动些,寻个人家化些斋吃。”行者闻言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你说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皇大天尊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避马瘟,故此传留至今,是马皆惧猴子。这长老挽不住缰口,只扳紧着鞍桥,让他放了一道辔头,有二十里向开田地,方才缓步而行。

  臣僧稽首三顿首,万岁山呼拜圣君。文武两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闻。
  当年奉旨离东土,指望灵山见如来佛。不料路上曹厄难,何期半路有灾哈。
黑松林三众寻师,第五十六回。  僧病沉疴难发展,佛门深远接天门。有经无命空费力,启奏当今别遣人。

  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四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沙头宿鹭梦魂清,柳外啼鹃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忽闻一阵白灊香,却是北风隔岸送。

  却说那怪得命,回归水内,坐在宫中,守口如瓶,水中大小眷族难点:“大王每年享祭,回来欢跃,怎么明天抑郁?”那怪道:“常年享毕,还带些余物与汝等受用,今天连我也远非吃得。造化低,撞着一个投机,大概伤了生命。”众裕固族问:“大王,是优秀?”这怪道:“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向南天拜佛求经者,假变男女,坐在庙里。我被她出现原形,险些儿伤了生命。一直闻得人讲:唐唐僧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她一块肉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我被她坏了声誉,破了佛事,有心要捉三藏法师,只怕不得能彀。”那门巴族中,闪上一个斑衣鳜婆,对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唐玄奘,有啥难处!但不知捉住他,可赏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谋,合同用力,捉了唐唐玄奘,与您拜为兄妹,共席享之。”鳜婆拜谢了道:“久知大王有神通广大之神通,搅海翻江之势力,不知可会降雪?”

  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边闪出三十多少人,一个个枪刀棍棒,拦住路口道:“和尚!那里走!”唬得个三藏法师战兢兢,坐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旁草科里,只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为头的三个壮汉道:“不打你,只是有路费留下。”长老方才一语成谶,知她是伙强人,却欠身抬头看到,但见他:

  行者听得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师父,你忒不济,略有些些病儿,就起这么些念头。你要是病重,要死要活,只消问我。我老孙自有个本事。问道:‘那些阎王爷敢起心?那多少个判官敢出票?那些鬼使来勾取?’若恼了本人,我拿出那大闹天宫之性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阎罗王,一个个抽了她的筋,还不饶他呢!”三藏道:“徒弟呀,我病重了,切莫说那大话。”八戒上前道:“师兄,师父说不佳,你即使说好!非常不狼狈。大家乘机探究,先卖了马,典了行囊,买棺木送终散火。”行者道:“呆子又胡说了!你不知晓。师父是自己佛如来第一个徒弟,原叫做金蝉长老,只因他轻慢佛法,该有这一场大难。”八戒道:“哥啊,师父既是失礼佛法,贬回东土,在黑弗洛勒斯海内,口舌场中,托化做肉体,发愿向北天拜佛求经,遇妖怪就捆,逢魔头就吊。受诸干扰,也彀了,怎么又叫她身患?”行者道:“你那边明白,老师父不曾听佛讲法,打了一个盹,往下一失,底角下翙了一粒米,下界来,该有那五日病。”八戒惊道:“象老猪吃东西泼泼撒撒的,也不知害多少年代病是!”行者道:“兄弟,佛不与您众生为念。你又不知。人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哪个人知盘中餐,粒粒皆费力!’师父只明天一日,前些天就好了。”三藏道:“我明天与明天不等:咽喉里卓殊作渴。你去那里,有凉水寻些来自己吃。”行者道:“好了!师父要水吃,便是好了。等自我取水去。”

  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三藏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分裂。在江湖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自己,我就招呼汝等;借使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闯出祸来,却倒无住处矣。”行者道:“说的有道理。请师父先去,大家在此守待。”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着头,抖抖褊衫,拖着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边走出一个耆老,项下挂着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那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这老人还礼道:“你那和尚,却来迟了。”三藏道:“怎么说?”

  那怪道:“会降。”又道:“既会降雪,不知可会作冷结霜?”那怪道:“更会!”鳜婆鼓掌笑道:“如此极易,极易!”那怪道:“你且将极易之功,讲来我听。”鳜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气,大王不必迟疑,趁早作法,起一阵朔风,下一阵春分,把通天河尽皆冻结。着大家善变化者,变作多少人形,在于路口,背包持伞,担担推车,不住的在冰上行走。那唐三藏取经之心甚急,看见如这个人行,断然踏冰而渡。大王稳坐河心,待她脚踪响处,迸裂寒冰,连他那徒弟们一起坠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闻言。满心欢愉道:“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长空兴风作雪,结冷凝冻成冰不题。

  一个青脸獠牙欺国王,一个暴睛圜眼赛丧门。鬓边红发如飘火,颔下黄须似插针。他多个头戴虎皮花磕脑,腰系貂裘彩战裙。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担扢挞藤。果然不亚巴山虎,真个如同出水龙。

  即时取了钵盂,往寺后边香积厨取水。忽见那僧人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咽,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道:“你们这一个和尚,忒小家子样!我们住几日,临行谢你,柴火钱照日算还,怎么那等脓包!”众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行者道:“怎么不敢?想是本身那长嘴和尚,食肠大,吃伤了您的本儿也?”众僧道:“老爷,我那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众和尚,每一人养老爷一日,也养得起百十日。怎么敢欺心,计较什么食用!”行者道:“既不计较,你却怎么啼哭?”众僧道;“老爷,不知是那山里来的妖邪在那寺里。大家晚夜间着八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得钟鼓响罢,再不见人回。至次日找寻,只见僧帽、僧鞋,丢在后面园里,骸骨尚存,将人吃了。你们住了五日,我寺里不见了三个和尚。故此,我兄弟们不由的即使,不由的不伤。因见你老师父贵恙,不敢神话,忍不住泪珠偷垂也。”行者闻言,又惊又喜道:“不消说了,必定是怪物在此伤人也。等自我与你剿除他。”众僧道;“老爷,魔鬼不精者不灵。一定会腾云驾雾,一定会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须妨仁不仁。老爷,你莫怪我们说:你若拿得她住呢,便与我荒山除那条祸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还拿她不住哟,却有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道:“怎叫做好些不便处?”那众僧道:直不相瞒老爷说,我那荒山,虽有百十众和尚,却都只是自小儿出家的——

  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那时才来?”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老者道:“既不赶斋,来此何干?”三藏道:“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向南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人摇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自己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那等单身,怎么着体现?”三藏道:“老施主见得最是,但自身还有多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迭桥,爱抚贫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分歧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藏回头叫声:“徒弟,那里来。”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和尚却也不慎,五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着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入。那老人看见,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魔鬼来了,妖精来了!”三藏搀起道:“施主莫怕,不是怪物,是自我徒弟。”老者战兢兢道:“那般好俊师父,怎么寻那样丑徒弟!”三藏道:“固然长相不中,却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着唐三藏法师慢走。

  却说唐长先生徒多个人歇在陈家,将近天晓,师徒们衾寒枕冷。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啊!”行者道:“你那呆子,忒不长俊!出亲人寒暑不侵,怎么怕冷?”三藏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

  三藏见她这么冷酷,只得走起来,合掌当胸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南天取经者,自别了长安,年深日久,就有些路费也使尽了。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那得个财帛?万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罢!”那三个贼帅众向前道:“我们在那里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什么便宜便宜?你果无财帛,快早脱下衣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三藏道:“阿弥陀佛!贫僧那件衣裳,是主人公化布,西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剥去,可不害杀我也?只是那世里做得好汉,那世里变畜生哩!”

  发长寻刀削,衣单破衲缝。下午兴起洗着脸,叉手躬身,皈依通道;夜来惩治烧着香,虔心叩齿,念的弥陀。举头看见佛,莲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云,愿见祗园释释迦牟尼;低头看见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万法中,愿悟顽空与色空。诸檀越来啊,老的、小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木鱼,击金磬,挨挨拶拶,两卷《法华经》,一策《梁王忏》;诸檀越不来啊,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个个合着掌,瞑着目,悄悄冥冥,人定蒲团上,牢关月下门。一任他茑啼鸟语闲争斗,不上我便宜慈悲大法乘。由此上,也不会伏虎,也不会降龙;也不识的怪,也不识的精。你老爷若还惹起那妖怪啊,我百十个和尚只彀他斋一饱。一则堕落我众生轮回,二则灭抹了那禅林古迹,三则释尊会上,全没半点儿光辉。那却是好些儿不便处。

  却说那多少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本来几个和尚念经,八戒掬着长嘴喝道:“那僧人,念的是哪些经?”那一个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抬头:

  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此时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铁,诗客笔如菱。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衲,纸帐旅魂惊。绣被重裀褥,浑身战抖铃。

  那贼闻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那长老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怜!你只说您的棍子,还不知我徒弟的大棒哩!”那贼那容分说,举着棒,没头没脸的打来。长老毕生不会说谎,遇着那急难处,没奈何,只得打个诳语道:“二位棋手,且莫入手,我有个小徒弟,在末端就到。他身上有几两银子,把与你罢。”这贼道:“那和尚是也吃不得亏,且捆起来。”众喽啰一齐出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

  行者闻得众和尚说出那端的话语,他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叫一声:“你那众和尚好呆哩!只晓得这鬼怪,就不掌握本人老孙的行事么?”众僧轻轻的答道:“实不知道。”行者道:我后天略节说说,你们听着——

  观察外来人,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
  行者与沙悟净,容貌更丑陋。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
  阇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难顾磬和铃,佛象且丢下。
  一齐吹息灯,惊巩膜炎乍乍。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
  你头撞自己头,似倒葫芦架。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

  师徒们都睡不得,爬起来穿了衣裳,开门看处,呀!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呢!行者道:“怪道你们害冷呢,却是那般立冬!”多个人眼同观察,好雪!但见那:

  却说几个撞祸精,随后来到。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边等大家呢。”忽见长老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便罢了,却又有诸如此类心肠,爬上树去,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行者见了道:“呆子,莫乱谈。师父吊在这里不是?你多少个慢来,等自家去看望。”好大圣,急登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即转步,摇身一变,变做个卫生的小和尚,穿一领缁衣,年纪唯有二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面前,叫道:“师父,那是怎么说话?那都是些什么歹人?”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一救,还问吗的?”行者道:“是干甚勾当的?”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自家拦住,要买路钱。因身边无物,遂把自身吊在此间,只等您来计较计较。不然,把那匹马送与她罢。”行者闻言笑道:“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似你这么皮松的却少。广孝皇帝差你向西天见佛,哪个人教您把这龙马送人?”三藏道:“徒弟呀,似那等吊起来,打着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么与她说来?”三藏道:“他打的本人急了,没奈何,把您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撒,你供自家怎么样?”三藏道:“我说你身边多少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时解救的话儿。”行者道:“好,好,好!承你抬举,正是这样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

  我也曾华山伏虎降龙,我也曾上天堂大闹天宫,饥时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两三颗;渴时把玉皇上帝的酒,轻轻鲛了六七钟。睁着一双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惨淡,月朦胧;拿着一条不短不长的金箍棒,来无影,去无踪。说哪些大精小怪,那怕他惫懒膭脓!一赶赶上去,跑的跑,颤的颤,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未来,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众和尚,我拿那妖怪与你看看,你才认识我老孙!

  那哥们儿四个人,见此人跌跌爬爬,鼓着掌哈哈大笑。那么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三藏搀那老人,走上厅堂,灯火全无,两人和颜悦色的还笑。三藏法师骂道:“那泼物,分外不好!我朝朝教诲,日日交代。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那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每户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自我?”说得他们不敢回言。那老人方信是他徒弟,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道:“既是了帐,摆出满散的斋来,大家吃了歇息。”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经,有很多香烛,怎样又教掌灯?”多少个僮仆出来看时,那些黑洞洞的,尽管燃烧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抬头见八戒、沙师弟,慌得丢了火炬,忽抽身关了中门,往里嚷道:“妖精来了,妖魔来了!”

  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寒纷繁盖地。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瞬积粉,转瞬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里得东郭履,袁安卧,孙康映读;更不见子猷舟,王恭币,苏武餐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团。好雪!柳絮漫桥,梨花盖舍。柳絮漫桥,桥边渔叟挂蓑衣;梨花盖舍,舍下野翁煨骨柮。客子难沽酒,苍头苦觅梅。洒洒潇潇裁蝶翘,飘飘荡荡剪鹅衣。团团滚滚随风势,迭迭偶发道路迷。阵阵寒威穿小幕,飕飕冷气透幽帏。丰年祥瑞从天降,堪贺人间好事儿。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您腰里有旅费,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您的余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尚未见数。要时就连包儿拿去,切莫打我师父。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处。若遇着个斋僧的长者,衬钱也有,衣裳也有,能用几何?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捧场。”那伙贼闻言,都什么欢腾道:“那老和尚悭吝,那小和尚倒还慷慨。”教:“放下去。”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贯跑回旧路。

  众僧听着,暗点头道:“那贼秃开大口,说大话,想是有些来历。”都一个个诺诺连声。唯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师父贵恙,你拿这鬼怪不至紧。俗语道,公了登筵,不醉便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两下里打架之时,倘贻累你师父,不当稳便。”行者道:“有理,有理!我且送凉水与大师吃了再来。掇起钵盏,着上凉水,转出香积厨,就到方丈,叫声:“师父,吃凉水哩。”三藏正当烦渴之时,便抬发轫来,捧着水,只是一吸。真个“渴时一滴如甘露,药到真方病即除”。行者见长老精神渐爽,眉目舒开,就问道:“师父,可吃些汤饭么?”三藏道:“那凉水就是灵丹一般,那病儿减了大体上,有汤饭也吃得些。”行者连声高高叫道:“我师父好了,要汤饭吃呢。”教这几个和尚忙忙的安插。淘米,煮饭,捍面,烙饼,蒸馍馍,做粉汤,抬了四五桌。三藏法师只吃得半碗儿稀饭。行者、金身罗汉止用了一席,其他的都是八戒一肚餐之。家火收去,点起灯来,众僧各散。

  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椅子,请唐三藏坐在下边,他兄弟们坐在两旁,那老人坐在前边。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道:“是哪些怪物,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前边坐的年长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妹夫莫嚷,不是怪物,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果然是相恶人善。”那老人方才放下拄杖,与她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前头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声,多少个僮仆,惶恐不安,不敢拢帐。八戒忍不住问道:“老者,你那盛价,两边走如何?”老者道:“教他俩捧斋来伺候老爷。”八戒道:“几人伏侍?”老者道:“多个人。”八戒道:“这四个人伏侍那些?”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王嘴的,只消五个人;那晦气脸的,要五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彀。”老者道:“那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八戒道:“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去。

  那场雪,纷繁洒洒,果如剪玉飞绵。师徒们叹玩多时,只见陈家老者,着三个僮仆,扫开道路,又四个送出热汤洗面。眨眼之间又送滚茶乳饼,又抬出炭火,俱到包厢,师徒们叙坐。长老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陈老笑道:“此间虽是僻地,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差距,至于诸凡谷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岂有不分四时之理?”三藏道:“既分四时,怎么方今就有这么立冬,那般寒冷?”陈老道:“此时虽是二月,前些天已交春分,就是7月节了。我那里终年三月间就有霜雪。”三藏道:“甚比我东土分裂,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

  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将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笑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那贼头道:“那小和尚忒乖,就要瞒着她师父留起些儿。也罢,拿出去看。若多时,也分些与你背地里买果子吃。”行者道:“哥啊,不是那等说。我那里有甚盘缠?说你多少个打劫旁人的金银,是必分些与自我。”那贼闻言大怒,骂道:“那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与我,返问我要!不要走,看打!”轮起一条扢挞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当不知,且满面陪笑道:“哥啊,即使那等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正。”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过奖了,也将就看得过。”那贼这容分说,两多少个共同乱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自身拿出去。”好大圣,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列位,我出亲人,果然没有带得盘缠,只那么些针儿送你罢。”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松动和尚放了,却拿住那个穷秃驴!你好道会做裁缝?我要针做吗的?”行者听说不要,就拈在手中,幌了一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

  三藏道:“大家今住几日了?”行者道:“三整日矣。后晋向晚,便就是八个太阳。”三藏道;“三天误了诸多行程。”行者道:“师父,也算不得路程,前日去罢。”三藏道:“正是。就带几分病儿,也没奈何。”行者道:“既是明日要去,且让自己今儿早上捉了妖怪者。”三藏惊道:“又捉什么妖魔?”行者道:“有个鬼怪在那寺里,等老孙替他捉捉。”三藏法师道:“徒弟呀,我的病身未可,你怎么又兴此念!倘那怪有神功,你拿她不住哟,却又不是害自己?”行者道:“你好灭人威风!老孙四处降妖,你见自己弱与什么人的?只是不下手,入手就要赢。”三藏扯住道:“徒弟,常言说得好,遇方便时行方便,得饶人处且饶人。操心怎似有意好,争气何如忍气高!”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她,不许降妖,他揭发老实话来道:“师父,实不瞒你说。那妖在此吃了人了。”唐三藏大惊道:“吃了怎么人?”行者道:“大家住了三天,已是吃了那寺里两个小和尚了。”长老道:“背槽抛粪,物伤其类。他既吃了寺内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只但用心仔细些。”行者道:“不消说。老孙的手到就废除了。”

  那高僧与老年人,一问一答的谈话,稠人广众方才不怕。却将方面排了一张桌,请唐唐玄奘上坐;两边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后边一张桌,坐了二位长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箸来,先念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知道。旁边小的道:“那位老爷忒没估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物?”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小的道:“你没有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孙子们便说谎!显明吃了。不信,再吃与您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

  正话间,又见僮仆来安桌子,请吃粥。粥罢之后,雪比早间又大,须臾平地有二尺来深。三藏心焦垂泪,陈老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下蒙圣恩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何时可回?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回国。自别后,今已七多个年头,还未见佛面,恐违了钦限,又怕的是怪物残暴,所以焦虑。后天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冬至,道路迷漫,不知哪一天才得功成回家乡也!”陈老道:“老爷放心,正是多的日子过了,那里在这几日?且待天晴,化了冰,老拙倾家费产,必处置送老爷过河。”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到厅上吃毕,叙不多时,又午斋相继而进。三藏见品物丰富,再四不安道:“既蒙见留,只好家常相待。”陈老道:“老爷,感蒙替祭救命之恩,虽逐日设筵奉款,也难酬难谢。”

  那贼害怕道:“那和尚生得小,倒会弄术法儿。”行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动,就送您罢。”多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像蜻蜓撼石柱,莫想弄动半分毫。那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称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怎么知得?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指着强人道:“你都造化低,遇着自己老孙了!”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让老孙打一棒儿,却休当真。”你看他举行棍子,幌一幌,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推倒在地,嘴唇巘土,再不做声。那个开言骂道:“那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发教您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首个又打死了,唬得那众娄罗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你看他灯光前吩咐八戒、金身罗汉看守师父。他喜孜孜跳出方丈,径来道观看时,天上有星,月还未上,那殿里乌黑暗的。他就吹出真火,点起琉璃,南部打鼓,南部撞钟。响罢,摇身一变,变做个小和尚儿,年纪惟有十二三岁,披着黄绢褊衫,白布直裰,手敲着木鱼,口里念经。等到一更时分,不见事态。二更时分,残月才升,只听到呼呼的一陈风响。好风:

  众僮仆见了道:“曾祖父呀!你是磨砖砌的喉管,着实又光又溜!”那三藏法师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童,口里还嚷:“添饭,添饭!”逐步散失来了!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峡谷里忍饿,将就彀得半饱也好了。”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固然,似那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多少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远非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

  此后大暑方住,就有人行动。陈老见三藏不快,又打扫花园,大盆架火,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八戒笑道:“那老儿忒没揣测!春二六月好赏花园,那等白露又冷,赏玩何物!”行者道:“呆子不知事!雪景自然清净,一则游赏,二来与大师宽怀。”陈老道:“正是,正是。”遂此约请到园,但见:

  却说唐玄奘骑着马,向北正跑,八戒、沙僧拦住道:“师父往那里去?错走路了。”长老兜马道:“徒弟啊,趁早去与您师兄说,教她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多少个强盗。”八戒道:“师父住下,等自己去来。”呆子一路跑到前边,厉声高叫道:“表哥,师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强盗往那里去了?”行者道:“别个都散了,只是五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呢。”八戒笑道:“你多少个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这般劳顿,不往别处睡,却睡在此地!”呆子行到身边,看看道:“倒与自家是同步的,干净张着口睡,淌出些粘涎来了。”行者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脑子来了!”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慌忙跑转去,对三藏法师道:“散了伙也!”三藏道:“善哉,善哉!往那条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脚,又会往那边去走呢!”三藏道:“你怎么说散伙?”八戒道:“打杀了,不是散伙是啥的?”三藏问:“打的怎么形容?”八戒道:“头上打了四个大赤字。”三藏教:“解开包,取几文衬钱,快去那里讨八个膏药与她八个贴贴。”八戒笑道:“师父好没正经,膏药只可以贴得活人的疮肿,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恼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与金身罗汉、八戒至死人前,见那血淋淋的,倒卧山坡之下。

  黑雾遮天暗,愁云照地昏。四方如泼墨,一派靛妆浑。先刮时扬尘播土,次后来倒树摧林。扬尘播火星光现,倒树摧林月色昏。只刮得月宫仙子紧抱梭罗树,玉兔团团找药盆。九曜星官皆闭户,四海龙王尽掩门。庙里城隍觅小鬼,空中仙子怎腾云?地府阎罗寻马面,判官乱跑赶头巾。刮动昆仑顶上石,卷得江湖波浪混。

  话毕,收了家火桌席,三藏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姓陈。”三藏合掌道:“那是自身贫僧华宗了。”老者道:“老爷也姓陈?”三藏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怎样斋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什么!岂不亮堂?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老者道:“不是,不是。”三藏又问:“端的为什么?”老者道:“是一场预修亡斋。”八戒笑得打跌道:“大爷忒没眼光!大家是瞎说架桥哄人的权威,你怎么把那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唯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尚未有死的,做吗亡斋?”

  景值三秋,风光如腊。苍松结玉蕊,衰柳挂银花。阶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吐琼芽。巧石山头,养鱼池内。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活水作冰盘。临岸芙蓉娇色浅,傍崖木槿嫩枝垂。秋海棠,全然压倒;腊梅树,聊发新枝。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亭亭尽鹅毛堆积;放怀处、款客处、遣兴处,各处皆蝶翅铺漫。两篱黄菊玉绡金,几树丹枫红间白。无数闲庭冷难到,且观雪洞冷如冰。那里边放一个兽面象足铜火盆,热烘烘炭火才生;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软温温纸窗铺设。

  那长老什么不忍见,即着八戒:“快使钉钯,筑个坑子埋了,我与他念卷倒头经。”八戒道:“师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杀人,还该教他去烧埋,怎么教老猪做土工?”行者被师父骂恼了,喝着八戒道:“泼懒夯货!趁早儿去埋!迟了些儿,就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上面都是石脚石根,扛住钯齿,呆子丢了钯,便把嘴拱,拱到软处,一嘴有二尺五,两嘴有五尺深,把八个贼尸埋了,盘作一个坟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烛来,待我祷祝,好念经。”行者努着嘴道:“好不知趣!那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那讨香烛?就有钱也到处去买。”三藏恨恨的道:“猴头过去!等自家撮土焚香祷告。”那是三藏离鞍悲野冢,圣僧善念祝荒坟,祝云:

  那风才然过处,猛闻得兰射香熏,环珮声响,即欠身抬头看看,呀!却是一个绝色佳人,径上佛殿。行者口里呜哩呜喇,只情念经。那女生接近前,一把搂住道:“小长老,念的什么经?”行者道:“许下的。”女孩子道“外人都自在上床,你还念经怎么?”行者道:“许下的,怎么着不念?”女人搂住,与她亲个嘴道:“我与您到背后耍耍去。”行者故意的扭过头去道:“你稍微不晓事!”女孩子道:“你会六柱预测?”行者道:“也知道些儿。”女孩子道:“你相我怎么着样子?”行者道:“我相你有些儿偷生扌瓦熟,被公婆赶出来的。”女生道:“相不着,相不着!我不是公婆赶逐,不因扌瓦熟偷生。奈我前生命薄,投配男子年轻。不会洞房花烛,避夫逃走之情。趁近日星光月皎,也是有缘千里来会面,我和你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行者闻言,暗点头道:“那些遇僧,都被色欲引诱,所以伤了性命。他今天也来哄我。”就随口答应道:“孩子他妈,我出亲人年纪尚幼,却不知怎么交欢之事。”

  行者闻言,暗喜道:“那呆子乖了些也。夫君公,你是错说了,怎么称呼预修亡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槁到自己那边来?”行者道:“走的是正道,只见一股水挡住,无法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老者道:“你们到岸边,可曾见些什么?”行者道:“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唯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没有见?”行者道:“未见,请四叔说说,何为灵感?”那多少个中老年人一齐垂泪道:老爷啊!那大王:

  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却是那:

  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自己徒弟,东土唐人。奉太宗天皇旨意,上西方求取经文。适来此地,逢尔几个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我以好话,乞求殷勤。尔等不听,返善生嗔。却遭行者,棍下伤身。切念尸骸揭露,吾随掩土盘坟。折青竹为香烛,无骄傲,有心勤;取顽石作施食,无味道,有诚真。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

  女人道:“你跟自身去,我教您。”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跟她去,看她怎么摆布。”他五个搂着肩,携起头,出了佛寺,径至前面园里。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跌倒在地,口里“心肝小弟”的乱叫,将手就去掐他的臊根。行者道:“我的儿,真个要吃老孙哩!”却被行者接住她手,使个小坐跌法,把那怪一辘轳掀翻在地上。这怪口里还叫道:“心肝表哥,你倒会跌你的娘哩!”行者暗算道:“不趁此时出手他,还到什么时候!正是先入手为强,后入手遭殃。”就手一叉,腰一躬,一跳跳起来,现出原身法象,抡起金箍铁棒,劈头就打。这怪倒也吃了一惊。他思想道:“这几个小和尚,那等剧烈!”打开眼一看,原来是这唐长老的学徒姓孙的。他也不惧他。你说那精怪是什么样怪物:

  感应一方兴佛寺,威灵千里祐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

  七贤过关,寒江独钓,迭嶂层峦团雪景;苏武餐毡,折梅逢使,琼林玉树写寒文。说不尽那家近水亭鱼易买,雪迷山径酒难沽。真个可堪容膝处,算来何用访蓬壶?

  八戒笑道:“师父推了彻底,他打时却也从未大家三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金身罗汉之事。”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忒没心绪。为您取经,我费了略微殷勤劳累,近期打死那多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入手打,却也只是为您。你不向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学徒,怎么会来那边,会打杀人!索性等自身祝她一祝。”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胡子,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脾气,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这边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皇上帝认得自己,天王随得自己;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自身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自我当青春;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本人情深面熟,随你这边去告!”三藏见说出那般恶话,却又心惊道:“徒弟呀,我那祷祝是教您体好生之德,为明人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行者道:“师父,那不是好耍子的坏事,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

  金作鼻,雪铺毛。地道为门屋,安身四处牢。养成三百年前气,曾向灵山走几遭。一饱香花和蜡烛,如来佛吩咐下天曹。托塔天王恩爱女,李哪吒太子认可胞。也不是个填海鸟,也不是个戴山鳌。也尽管的雷焕剑,也即使吕虔刀。往往来来,一任他水流江汉阔;上上下下,那论他山耸泰恒高?你看她月貌花容娇滴滴,什么人识得是个鼠老成精逞黠豪!

  行者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那等伤情烦恼,何也?”那老人跌脚捶胸,哏了一声道:老爷啊!——

  众人观玩良久,就于雪洞里坐坐,对邻叟道取经之事,又捧香茶饮毕。陈老问:列位老爷,可饮酒么?”三藏道:“贫僧不饮,小徒略饮几杯素酒。”陈老大喜,即命:“取素果品,炖暖酒,与列位汤寒。”那僮仆即抬桌围炉,与多个邻叟各饮了几杯,收了家火。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和尚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往北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大家到那边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庄舍边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

  他凭着的高明,便顺手架起双股剑,玎玎皪皪的响,左遮右格,随东倒西。行者虽强些,却也捞他不倒。阴风四起,残月无光。你看他多个人,后园中一场好杀:

  虽则恩多还有怨,尽管慈惠却伤人。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尽人皆知正直神。

  不觉天色将晚,又仍请到厅上晚斋,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好冷天啊!把通天河冻住了!”三藏闻言道:“悟空,冻住河,大家怎么是好?”陈老道:“乍寒乍冷,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那行人道:“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走呢!”三藏听说有人走,就要去看。陈老道:“老爷莫忙,明天晚了,后天去看。”遂此别却邻叟,又晚斋毕,依然歇在包厢。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阴风从地起,残月荡微光。阒静梵王宇,阑珊小鬼廊。后园里一片战争场:孙大士,天上圣;毛姹女,女中王;赌赛神通未肯降。一个儿扭转芳心嗔黑秃,一个儿圆睁慧眼恨新妆。两手剑飞,那认得女神仙;一根棍打,狠似个活金刚。响处金箍如电掣,立时铁白耀星芒。玉楼抓翡翠,金殿碎鸳鸯。猿啼巴月小,雁叫楚天长。十八尊罗汉,暗暗喝采;三十二诸天,个个慌张。

  行者道:“要吃童男女么?”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老者道:“二零一九年正到舍下。我们这边,有百家住户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做陈家庄。那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男童,一个小姐,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胜利;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郎?”

  及次日天晓,八戒起来道:“师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冻住也。”三藏迎着门,朝天礼拜道:“众位护教大神,弟子平昔西来,虔心拜佛,苦历山川,更无一声报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佑助,结冻河水,弟子空心权谢,待得经回,奏上唐皇,竭诚酬答。”礼拜毕,遂教悟净背马,趁冰过河。陈老又道:“莫忙,待几日雪融冰解,老拙这里办船相送。”沙和尚道:“就行也不是话,再住也不是话。口说无凭,耳闻不如眼见。我背了马,且请师岳丈去看看。”陈老道:“入情入理。”教:“小的们,快去背大家六匹马来!且莫背三藏法师老爷马。”就有八个小价跟随,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真个是:

  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即与相见,道了咨询。那老人问道:“僧家从那里来?”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向南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贵处到自我那边,程途迢递,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三藏道:“贫僧还有多个徒弟同来。”老者问:“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抬头,看见他们风貌丑陋,急回身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摇着头,摆起初道:“不、不、不、不象人模样!是、是、是多少个妖怪!”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那等相貌,不是怪物!”老者道:“曾外祖父呀,一个蒲牢,一个马面,一个雷神!”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神是自个儿儿子,夜叉是自身重孙,马面是自身玄孙哩!”那老人听见,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入。三藏搀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她。他都是那等粗鲁,不会说话。”

  那孙大圣神采飞扬,棍儿没半点差池。鬼怪自料敌他不住,猛可的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抽身便走。行者喝道:“泼货!那走!快快来降!”那鬼怪只是不理,直以后退。等行者赶到热切之时,即将底角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一声:“变!”就变做我模样,使两口剑舞以后,真身一幌,化阵清风而去。那却不是三藏的背运?他便径撞到方丈里,把唐僧摄将去云头上,杳杳冥冥,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进了无底洞,叫小的们陈设素筵席成亲不题。

  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说怎样少爷,羞杀我等!那几个是自家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我二零一九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不方便。我五十岁上还没孙子,亲友们劝自己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二〇一九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贵名!怎么称呼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子女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行者道:“那多少个的幼子么?”老者道:“舍弟有个外甥,也是偏出,今年七岁了,取各唤做陈关保。”

  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江头梢子乱敲牙。裂蛇腹,断鸟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迭沍。通天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陆路。

  正劝解处,只见后边走出一个岳母,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曾外祖父,为啥这么惊恐?”老者才叫:“姨妈,看茶来。”那二姑真个丢了孩童,入其中捧出二钟茶来。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四姨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南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本身几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恐慌也。”小姨道:“见貌丑的就那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道:“岳母呀,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说话一发吓人。我说她象夜叉马面雷神,他吆喝道,雷王是他孙子,夜叉是她重孙,马面是她玄孙。我听此言,故然悚惧。”唐僧道:“不是还是不是,象雷王的是本身大徒齐天大圣,象马面的是自我二徒猪八戒,象夜叉的是自我三徒沙和尚。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怎样恶魔毒怪,怕他怎么!”公婆七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请来,请来。”长老出门叫来,又下令道:“适才那老头子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保养些。”八戒道:“我俊秀,我大方,不比师兄撒泼。”行者笑道:“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悟净道:“莫争讲,那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

  却说行者斗得心焦性燥,闪一个空,一棍把那妖魔打落下来,乃是一只花鞋。行者晓得中了他计,飞速转身来看师父。这有个师父?只见那呆子和沙和尚口里呜哩呜哪说怎样。行者怒气填胸,也不管好歹,捞起棍来一片打,连声叫道:“打死你们,打死你们!”那呆子慌得走也没路,沙和尚却是个灵山大将,见得事多,就软款温柔,近前跪下道:“兄长,我了解了,想你要打杀我五个,也不去救师父,径自回家去哩。”行者道:“我打杀你七个,我自去救他!”沙和尚笑道:“兄长说那里话!无我五个,真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兄啊,那行囊马匹,哪个人与看顾?宁学管鲍分金,休仿孙庞斗智。自古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望兄长且饶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寻师去也。”行者虽是六臂四头,却也明理识时,见沙悟净苦苦伏乞,便就回心道:“八戒,沙和尚,你都起来。后日找寻师父,却要大力。”那呆子听见饶了,恨不得天也许下半边,道:“哥啊,这几个都在老猪身上。”兄弟们思思想想,那曾得睡,恨不得点头唤出日本日,一口吹散满天星。

  行者问:“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养关圣外祖父,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那些外甥,故名关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止得那两人种,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小朋友做个超生道场,故曰预修亡斋者,此也。”三藏闻言,止不住腮边泪下道:“那多亏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行者笑道:“等我再问他。孩子他爸公,你府上有多我们当?”二老道:“颇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着的陈粮,穿不了的衣衫。家财产业,也尽得数。”行者道:“你那等产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老者道:“怎见我省?”

  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望,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动。三藏问道:“施主,那么些人上冰往那边去?”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那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那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近日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三藏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徒弟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教:“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马匹,趁此层冰,早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答应。

  遂此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那三姑儿贤慧,即使携转小儿,咐吩煮饭,安顿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逐步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茅屋上闲叙。长老才问:“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道:“七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大妈携的是小孙。”长老:“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道:“这个人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近期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俺之幸也!此人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狼狈为奸!自八日事先出去,至今未回。”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那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淫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自我替你寻她来打杀了罢。”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定还留她与老汉掩土。”沙和尚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本人不是官府。他家不肖,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着沙和尚到后园里拿多少个稻草,教他俩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

  三众只坐到天晓,收拾要行,早有寺僧拦门来问:“老爷那里去?”行者笑道:“不佳说,明日对众夸口,说与她们拿鬼怪,妖怪未曾拿得,倒把我个师父不见了。我们寻师父去哩。”众僧害怕道:“老爷,小可的事,倒带累老师,却往那边去寻?”行者道:“有处寻他。”众僧又道:“既去莫忙,且吃些早斋。”急速的端了两三盆汤饭。八戒尽力吃个干净,道:“好和尚!我们寻着师父,再到您那边来耍子。”行者道:“还到那里吃她饭哩!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生在否。”众僧道:“老爷,不在了,不在了。自是当晚宿了一夜,第二日就不见了。”

  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孩子祭赛?拚了五十两银两,可买一个男童;拚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千金,连绞缠可是二百两之数,可就留给自己孩子后代,却不是好?”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清楚,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大家住户行走。”行者道:“他来行走,你们看见她是如何嘴脸?有几多长短?”二老道:“不见其形,只闻得阵阵香风,就知是一把手外公来了,即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大家那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精通,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子女,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么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男女。”

  沙和尚道:“师父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赖陈府上,且再住几日,待天晴化冻,办船而过,忙中恐有错也。”三藏道:“悟净,怎么那等愚见!假设正一月,一日暖似一日,能够待得冻解。此时乃5月,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可便望解冻!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八戒跳下马来:“你们且休讲闲口,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行者道:“呆子,前夜试水,能去抛石,近年来冰冻重漫,怎生试得?”八戒道:“师兄不知,等我举钉钯筑他须臾间。若是筑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动,便是冰厚,怎么样充足?”三藏道:“正是,言之成理。”那呆子撩衣拽步,走上河边,双手举钯,尽力一筑,只听扑的一声,筑了九个白迹,手也振得生疼。呆子笑道:“去得,去得!连底都锢住了。”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幼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三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在门前打门。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丈母娘,那厮们来也。”阿姨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老者方才开门,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幼子忙入里面,叫起她妻来,打米煮饭。却厨下无柴,以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今晚迄今借宿,大爷婶婶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呢。”这个人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仇人在我家里也!”众贼道:“那么些仇敌?”这个人道:“却是打死大家领导人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里。”众贼道:“却好,却好!拿住这几个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与大家领导人报仇!”此人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自身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出手。”真个那么些贼磨刀的磨擦,磨枪的磨枪。那老儿听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唐僧四位道:“这个人领众来了,知得汝等在此,意欲图害,我老拙念你远来,不忍加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将来门出来罢!”三藏听说,战兢兢的磕头谢了老人,即唤八戒牵马,沙悟净挑担,行者拿了九环锡杖。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如故悄悄的来前睡下。

  行者喜喜欢欢的辞了众僧,着八戒、沙悟净牵马挑担,径回东走。八戒道:“三弟差了,怎么又向东行?”行者道:“你岂知道!明日在那黑松林绑的可怜女孩子,老孙火眼金睛,把他认透了,你们都认做好人。今天吃和尚的也是他,摄师父的也是他!你们救得好女神仙!今既摄了大师傅,还从旧路上找寻去也。”二人叹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细!去来,去来!”五人急急到于林内,只见那:

  行者道:“原来那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那陈清急入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着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多少个小孩子,搀最先,在灯前跳舞,唬得这老人谎忙跪着唐玄奘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那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她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来面目。这老人跪在面前道:“老爷原来有这么本事。”

  三藏闻言,非凡喜欢,与众同回陈家,只教收拾走路。那四个老人苦留不住,只得布署些干粮烘炒,做些烧饼馍馍相送。一家子磕头礼拜,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前方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饭之敬。”三藏摆手摇头,只是不受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了干粮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浼,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递与唐唐玄奘道:“师父,也只当些衬钱,莫教空负二老之意。”遂此相向而别。径至河边冰上,这马蹄滑了一滑,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金身罗汉道:“师父,难行!”八戒道:“且住!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自己用。”行者道:“要稻草何用?”八戒道:“你那里获悉,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师父来也。”陈老在水边听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却请唐僧上岸下马。八戒将草包裹马足,然后踏冰而行。

  却说这个人们磨快了兵器,吃饱了饮食,时已五更天气,一齐赶来园中看处,却不见了。即忙点灯着火,寻多时,四无踪影,但见后门开着,都道:“从后门走了,走了!”发一声喊:“赶将上拿来。”一个个如飞似箭,直赶到东方日出,却才望见三藏法师。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回头看到,后边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而来,便叫:“徒弟啊,贼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她去来!”三藏勒马道:“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罢。”行者那肯听信,急掣棒回首相迎道:“列位那里去?”众贼骂道:“秃厮无礼!还自我上手的命来!”这个人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游,举枪刀乱砍乱搠。这大圣把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支离破碎,汤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着的椎间盘突出症,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多少个,痴些的都见阎罗王!

  云蔼蔼,雾漫漫;石层层,路盘盘。狐踪兔迹交加走,虎豹豺狼往复钻。林内更无鬼怪影,不知三藏在何端。

  行者笑道:“可象你外孙子么?”老者道:“象,象,象!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度。”行者道:“你还没细看呢,取秤来称称,可与她一般轻重。”老者道:是,是,是,是形似重。”行者道:“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过了!”行者道:“我今替那几个小孩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那陈清跪地磕头道:“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北天去。”行者道:“就不谢谢老孙?”老者道:“你已替祭,没了你也。”行者道:“怎的得没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从天命,吃了自家,是自家的命短;不吃,是自个儿的福气。我与你祭赛去。”

  别陈老离河边,行有三四里远近,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三藏道:“师父,你横此在当下。”行者道:“那呆子奸诈!锡杖原是你挑的,怎么着又叫师父拿着?”八戒道:“你未曾走过冰凌,不知情。凡是冰冻之上,必有凌眼,倘或髹着凌眼,脱将下去,若没横担之物,骨都的腐化,就像一个大锅盖盖住,怎么着钻得上来!须是如此架住方可。”行者暗笑道:“那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果然都依了她。长老横担着锡杖,行者横担着铁棒,金身罗汉横担着降妖宝杖,八戒肩挑着行李,腰横着钉钯,师徒们放心前进。那向来行到天晚,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久停,对着星月光线,观的结霜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通宵达旦,师徒们莫能寿终正寝,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干粮,望西又进。正行时,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亮,险些儿唬倒了白马。三藏大惊道:“徒弟呀!怎么如此响亮?”八戒道:“那河忒也冻得结实,地凌响了,或者那半中路连底通锢住了也。”三藏闻言,又惊又喜,策马前进,趱行不题。

  三藏在及时,见打倒许多少人,慌的放马奔西。猪悟能与金身罗汉,紧随鞭镫而去。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那一个是那杨老儿的外孙子?”这贼哼哼的告道:“曾外祖父,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三藏马前,提着头道:“师父,那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这泼猢狲唬杀我也!快拿过,快拿过!”八戒上前,将人口一脚踢下路旁,使钉钯筑些土盖了。金身罗汉放下包袱,搀着三藏法师道:“师父请起。”那长老在非法正了性,心中念起《紧箍儿咒》来,把个和尚勒得耳红面赤,眼胀头昏,在地下打滚,只教:“莫念,莫念!”那长老念有十余遍,还不绝口。

  行者心焦,掣出棒来。摇身一变,变作大闹天宫的真面目,六臂三头,七只手,理着三根棒,在林里辟哩拨喇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师弟,师兄着了恼,寻不着师父,弄做个气心风了。”原来行者打了伙同,打出多个老年人来,一个是山神,一个是土地,上前跪下道:“大圣,山神土地来见。”八戒道:“好灵根啊!打了共同,打出八个山神土地,若再打一路,连圣上都打出去也。”行者问道:“山神土地,汝等如此无礼!在此地专一结伙强盗,强盗得了手,买些猪羊祭赛你,又与妖魔结掳,打伙儿把自家师父摄来!近期藏在何处?快快的从实供来,免打!”二神慌了道:“大圣错怪了我耶。鬼怪不在小神山上,不伏小神管辖,但只夜间风响处,小神略知一二。”行者道:“既知,一一说来!”土地道:“那魔鬼摄你师父去,在那正南下,离此有千里之遥。那厢有座山,唤做陷空山,山中有个洞,叫做无底洞。是那山里妖魔,到此变化摄去也。”行者听言,暗自惊心,喝退了山神土地,收了法身,现出原形,与八戒沙和尚道:“师父去得远了。”八戒道:“远便腾云赶去!”

  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着那屏门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老大,你那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得你外孙女么?”陈澄才跪下道:“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自己儿子也彀了。但只是老拙无儿,止此一女,就是本人死以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闺女,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七个男女性命,怎么样?”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表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坚决,就要攀扯我。”行者道:“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自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灾祸?”

  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引众精在于冰下。等候多时,只听得马蹄响处,他在上面弄个神通,滑喇的迸开冰冻,慌得孙大圣跳上空间,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两个人尽皆脱下。那妖邪将三藏捉住,引群精径回水府,厉声高叫:“鳜妹何在?”老鳜婆迎门施礼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道:“贤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驷不及舌。原说坚守汝计,捉了三藏法师,与您拜为兄妹。前天果成妙计,捉了唐三藏,就好昧了前言?”教:“小的们,抬过案桌,磨快刀来,把那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剐肉,一壁厢响动乐器,与贤妹共而食之,延寿长生也。”鳜婆道:“大王,且休吃她,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且宁耐两天,让这个人不来寻,然后剖开,请大师上坐,众眷族环列,吹弹歌舞,奉上高手,从容自在享用,却不佳也?”那怪依言,把三藏法师藏于宫后,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中游不题。

  行者翻跟斗,竖蜻蜓,疼痛难禁,只叫:“师父饶我罪罢!有话便说,莫念,莫念!”三藏却才住口道:“没话说,我并非你跟了,你回到罢!”行者忍疼磕头道:“师父,怎的就赶我去耶?”三藏道:“你那泼猴,残酷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前些天在山坡下,打死那七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人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方便之门放咱们逃了人命,纵然她的幼子不肖,与自我非亲非故,也不应该就枭他首,况又杀死多人,坏了不怎么生命,伤了世界多少和气。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说声去,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遂不见了。咦!那多亏:

  好呆子,一纵大风先起,随后是沙僧驾云,那白马原是龙子出身,驮了行李,也踏了风雾。大圣即起筋斗,一贯南来。不多时,早见一座大山,阻住云脚。四个人采住马,都按定云头,见那山:

  八戒道:“哥啊,你便会扭转,我却不会呢。”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三藏法师叫:“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八戒道:“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大外孙女,有几分难哩。”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娃娃,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姑娘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醿丝袄,上套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斗篷;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醿丝鞋,腿上系八只绡金膝裤儿,也袖着果子吃哩。

  却说八戒、金身罗汉在水里捞着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分开水路,涌浪翻波,负水而出,只见行者在空间看见,问道:“师父何在?”八戒道:“师父姓陈,名到底了,方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区处。”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大校临凡,他那时掌管天河八万水兵三菱,沙僧是流沙柏林出身,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故此能知水性。大圣在上空指点,眨眼间回转东崖,晒刷了马匹,僻掠了衣服,大圣云头按落,一同到于陈家庄上。早有人报与二老道:“三个取经的曾祖父,近来只剩了四个来也。”兄弟即忙接出门外,果见衣服还湿,道:“老爷们,我等那般苦留,却不肯住,只要这么方休。怎么丢失三藏老爷?”八戒道:“不叫做三藏了,改名叫做陈到底也。”二老垂泪道:“可怜,可怜!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坚执不从,致令丧了人命!”行者道:“老儿,莫替猿人担忧,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老孙知道,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揣摸去了。你且放心,与大家浆浆衣服,晒晒关文,取草料喂着白马,等自身弟兄寻着那厮,救出师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庶几永永得平稳也。”陈老闻言,满心高兴,即命陈设斋供。兄弟几个人,饱餐一顿,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各整兵器,径赴道边寻师擒怪。正是:

  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顶摩碧汉,峰接青霄。周围杂树万万千,来往飞禽喳喳噪。虎豹成阵走,獐鹿打丛行。向阳处,琪花瑶草馨香;背阴方,腊雪顽冰不化。崎岖峻岭,削壁悬崖。直立高峰,湾环深涧。松郁郁,石磷磷,行人见了悚其心。打柴樵子全无影,采药仙童遗失踪。眼前虎豹能兴雾,各处狐狸乱弄风。

  行者道:“八戒,那就是孩子,你快变的象他,大家祭赛去。”八戒道:“哥啊,似那样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莫讨打!”八戒谎了道:“表哥不要打,等自己变了看。”那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象女孩儿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象。行者笑道:“再变变!”八戒道:“凭你打了罢!变不苏醒,奈何?”行者道:“莫成是女儿的头,和尚的人体?弄的那等不男不女,却怎么是好?你可布起罡来。”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立时把肢体变过,与那孩子一般。便教:“二位老人,带您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她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讯,等我几人耍子去也!”

  误踏层冰伤本性,大丹脱漏怎周密?

  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八戒道:“哥啊,那山那样险峻,必有妖邪。”行者道:“不消说了,山高原有怪,岭峻岂无精!”叫:“金身罗汉,我和你且在此,着八戒先下山凹里明白打听,看那条路好走,端的可有洞府,再看是那里开门,俱细细打探,大家好一齐去寻师父救他。”八戒道:“老猪晦气!先拿自己顶缸!”行者道:“你夜来说都在您身上,怎么着打仰?”八戒道:“不要嚷,等自己去。”呆子放下钯,抖抖衣服,空起头,跳下高山,找寻路径。这一去,毕竟不知好歹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好大圣,吩咐沙和尚拥戴唐唐玄奘,他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却问:“怎么供献?仍然捆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三弟,莫要弄我,我没那么些手法。”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五个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着两个青春抬一张桌子,把你们抬上庙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盘子出来,大家试试。”那老人即取出八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多少个青春,抬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抬回看在堂上。

  毕竟不知怎么救得三藏法师,且听下回分解。

  行者开心道:“八戒,象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僧侣了。”八戒道:“纵然抬了去,还抬回来,多头抬到天明,我也即便;只是抬到庙里,就要吃呢,那些却不是耍子!”行者道:“你只望着本人,刬着吃自己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吃呢?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什么?”老者道:“常年祭赛时,我那里有敢于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她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投射,同庄芸芸众生打开前门叫:“抬出童男童女来!”那老头哭哭啼啼,那多少个年轻将他二人抬将出来。端的不知生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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