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月下遇虎,暖气催成白雪辞

  话说老残听见店小二来告,说曹州府有差人来寻,心中相当诧异:”难道玉贤竟拿自身当强盗待吗?”及至步回店里,见有一个差人,赶上前来请了一个安,手中提了一个负担,提着放在一旁椅子上,向怀内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口中说道:”申大老爷请铁老爷安!”老残接过信来一看,原来是申东造回寓,店家将狐裘送上,东造相当痛楚,继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与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铺内选了一身羊皮袍子马褂,专差送来,并写明如再不收,便是绝人太甚了。

  话说老残与申东造议论玉贤正为有才,亟于做官,所以丧天害理,至于这样,相互叹息一会。东造道:”正是。我前几日说有要事与知识分子密商,就是为此。先生想,此公残忍至于此极,兄弟不幸,偏又在她麾下。依她做,实在可怜;不依他做,又实无良法。先生阅历最多,所谓’险阻费力,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为什么教我?”老残道:”知难则易者至矣。阁下既不耻下问,弟先须请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吹吹拍拍,做得烈烈轰轰,活龙活现,则唯有依玉公办法,所谓逼民为盗也;若要顾念’父母官’三字,求为民除患,亦有化盗为民之法。若官阶稍大,辖境稍宽,略为易办;若止一县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可以也。”

  话说法家申子平正在凝思:此女孩子举止大方,不类乡人,况其父在何方退值?正欲诸问,只见外面帘子动处,中年汉子已端进一盘饭来。那女人道:”就搁在那西屋炕桌上罢。”那西屋靠南窗原是一个砖砌的暖炕,靠窗设了一个长炕几,三头三个短炕几,当中一个四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坐人的。西面墙上是个大圆月洞窗子,正中镶了一块玻璃,窗前设了一张韦案。中堂虽未隔断,却是一个大落地罩。那汉子已将饭食列在炕桌之上,却只是一盘馒头,一壶酒,一罐One plus稀饭,倒有四肴小菜,无非山蔬野菜之类,并无荤腥。女孩子道:”先生请用饭,我少停就来。”说着,便往南房里去了。

  话说申不害平一觉睡醒,红日已经满窗,慌忙起来。黄尤子不知哪天曾经去了。老苍头送进开水洗脸,少停又送进几盘几碗的早饭来。子平道:”不用费心,替自己孙女前道谢,我还要赶路呢。”说着,玙姑已走出来,说道:”后日龙叔不说啊,倘早去也是没用,刘仁甫午牌时候方能到西岳庙呢,用过饭去不迟。”

  老残看罢,笑了一笑,就向那差人说:”你是府里的差吧?”差人回说:”是曹州府城武县里的壮班。”老残遂通晓,方才店小二是漏吊下三字了。当时写了一封谢信,赏了来差二两银子盘费,打发去后,又住了二日。方知那柳家书,确系关锁在大箱子内,不但外人见不着,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够得见。闷闷不乐,提起笔来,在墙上题一绝道:

  东造道:”自然以为民除患为主。果能使地点安静,虽无破格升迁,要亦未必冻馁。’子孙饭,吃她做什么呢!不过缺分太苦,前任养小队五十名,盗案仍是叠出;加以亏空官款,因而罣误去官。弟思如赔累而地点安静,尚可设法弥补;若俱不可得,算是怎么事吗!”老残道:”五十名小队,所费诚然太多。以此缺论,能筹款若干,便不致赔累呢?”东造道:”可是千金,尚不吃重。”

  子平本来颇觉饥寒,于是上炕先次了两杯酒,随后吃了多少个馒头。虽是蔬菜,却清香满口,比荤莱更为适用。吃过馒头,喝了稀饭,那汉子舀了一盆水来,洗过脸,立起身来,在房内徘徊徘徊,舒展肉体。抬头看见北墙上挂着四幅大屏,小篆写得龙飞凤舞,卓绝惊人,上边却是双款:上写着”西峰往史正非”,下写着”青龙子呈稿”。草字虽不可以全识,也可十得八九。仔细看去,原来是六首七绝诗,非佛非仙,咀嚼起来,倒也有些意味。既不是寂灭虚无,又不是铅汞龙虎。看那月洞窗下,书案上有现成的纸笔,遂把几首诗抄下来,预备带回衙门去,当新闻纸看。

  子平依话用饭,又坐了片刻,辞了玙姑,径奔山集上。看那集上,人烟稠密。店面虽不多,两边摆地摊,售卖农家器具及农村日用物件的,不一而足。问了乡里,才寻着了西岳庙。果然刘仁甫已到,相见叙过寒温,便将老残书信取出。

  沧苇遵王士礼居,艺芸精舍四家书。一齐归入东昌府,深锁嫏媛饱蠢鱼!题罢,唏嘘了几声,也就睡了。暂且放下。

  老残道:”此事却有个措施。阁下一年筹一千二百金,却并非管我怎么样办法,我可以代画一策,包你境内尚未一个盗案;倘有盗案,且可以包你说话便获。阁下以为什么如?”东造道:”能得先生去为我扶助,我就百拜的感激了。”老残道:”我不用去,只是教阁下个至良极美的法则。”东造道:”阁下不去,那法则何人能行呢?”老残道:”正为荐一个行此法则的人。惟此人千万不可怠慢。若怠慢这厮,彼必马上便去,去后祸必更烈。

  你道是如何个诗?请看,诗曰:

  仁甫接了,说道:”在下粗人,不懂衙门里规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累令兄知人之明,总是不去的为是。因为随着金二哥捎来铁哥的信,说肯定叫去,又恐住的地点柏树峪难走,觅不着,所以迎候在此面辞。一切总请二文人代为力辞方好。不是躲懒,也不是拿乔,实在恐不胜任,有误尊事,务求原谅。”子平说:”不必过谦。家兄恐别人请不动先生,所以叫二弟专诚敦请的。”

  却说那日东造到府署禀辞,与玉公会见,无非勉励些”治乱世用重刑”的话头。他暂且敷衍几句,也就罢了。玉公端茶送出。东造回到店里,掌柜的恭恭敬敬将袍子一件、老残信一封,双手奉上。东造接来看过,心中逐步不乐。适申不害平在一旁,问道:”小叔子何事不乐?”东造便将看老残身上着的仍是棉衣,故赠以狐裘,并相互辩论的话述了一追,道:”你看,他临走到底将那袍子留下,未免太矫情了!”子平道:”那事四弟也有点失于检点。我看他不肯,有两层意思:一则嫌那裘价值略重,未便遂受;二则他受了,也实无用处,断无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马褂的道理。二弟既想略尽情谊,宜叫人去觅一套羊皮袍子、马褂,或布面子,或茧绸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迟早肯收。我看此人并非矫饰作伪的人。不知哥哥以为什么如?”东造说:”至极,分外。你就叫人仍旧办去。”

  ”这个人姓刘,号仁甫,即是此地市北区人,家在利津县西北桃花山里头。其人少时,十四五岁在昆仑山少林寺学拳棒。学了些时,觉得徒有虚名,无什么出奇致胜处,于是奔走江湖,将近十年。在海南峨玉溪上遇见了一个和尚,武功盖世。他就拜他力师,学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请教那和尚,拳法从那里得来的,和尚说系少林寺。他就颇为惊叹,说:’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见没有一个杰出拳法,师父从那个学的啊?’那僧侣道:’那是少林寺的拳法,却不从少林寺学来。现在少林寺里的拳法,久已失传了。你所专家太祖拳,就是达摩传下来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传下来的。当初传下这一个拳法来的时候,专为和尚们陶冶了这拳,身体可以结壮,精神可以一劳永逸。若当朝山访道的时候,单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强人,和尚家又不作带兵器,所以那拳法专为爱惜身命的。筋骨强壮,肌肉坚固,便得以忍受冻饿。你想,行脚僧在荒山野壑里,访求高人古德,于”宿食”两字,一定麻烦周密的,此太祖、少祖传下拳法来的好意了。那知后来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边来学的日多,学出去的人,也有做土匪的,也有奸淫人家妇女的,屡有所闻。因而,在现在那老和尚此前四五代上的个老和尚,就将那正经拳法收起不传,只用些”外面光””不管事”的拳法敷衍门面而已。我那拳法系从三门峡府里一个古德学来的,若能认真修练,以后能够到得甘凤池的位分。”

桃花山月下遇虎,暖气催成白雪辞。  曾拜瑶池九品莲,希夷授我《指元篇》。
  光阴荏苒真不难,回首沧桑五百年。
  紫阳属和《翠虚吟》,传响空山霹雳琴。
  须臾未除人我相,天花粘满护身云。
  情天欲海足风波,渺渺无边是爱河。
  引作园中功德水,一齐都种曼陀罗。
  石破惊天一鹤飞,黑漫漫夜五更鸡。
  自从三宿空桑后,不见人间有黑白。
  野马尘埃昼夜驰,五虫百卉相互吹。
  偷来鹫岭涅槃乐,换取壶公社德机。
  菩提叶老《法华》新,南北同传一点灯。
  五百天童齐得乳,香花供奉小太太。

  刘仁甫见辞不掉,只能安插了和睦私事,同法家申子平回到城武。申东造果然待之以上宾之礼,其他所有均照老残所嘱付的办理。初起也还有一两起盗案,七月之后,竟到了”犬不夜吠”的程度了。那且不表。

  子平一面办妥,差了个体送去,一面望着乃兄动身赴任。他就向县里要了车,轻车简从的向平阴迈进。到了平阴,换了两部汽车,推着行李,在县里要了一匹马骑着,不过一晚上,已经到了桃花山当下。再要进去,恐怕马也不方便。幸喜山口有个山村,唯有打地铺的小店,没办法,暂且歇下。向住户人家雇了一条小驴,将马也打发回去了。打过尖,吃过饭,向山里进发。才出村庄,相会前一条沙河,有一里多少宽度,却都是沙,只有中间一线河身,土人架了一个板桥,不过丈数长的几乎。桥下河里虽结满了冰,还有水声,从那冰下潺潺的流,听着像似环佩摇曳的意思,知道是流水带着小冰,与那大冰相撞击的声息了。过了沙河,即是东峪。原来那山从南面迤逦北来,中间龙脉起伏,一时虽看不到,只是那左右两条大峪,就是两批长岭,冈峦重沓,到此相交。除中峰不计外,左侧一条大溪河,叫东峪;左边一条大溪河,叫西峪。两峪里的水,在面前见面,并成一溪,左环右转,湾了三湾,才出溪口。出口后,就是刚刚所过的那条沙河了。

  ”刘仁甫在黑龙江住了三年,尽得其传。当时正是粤匪打扰的时候,他从河南出来,就在湘军、淮军营盘里混过些时。因上两军,湘军必须湖北人,淮军必须河北人,方有照应。若别省人,可是敷衍故事,得个把小保举而已,大权万不会有些。此公已保举到个都司,军务渐平。他也无意恋栈,遂回家乡,种了几亩田,聊以度日,闲暇无事,在那齐、豫两省随便游行。那两省练武功的人,无不知他的声望。他却不肯传授徒弟,假设深知那人一虞升卿分的,他就教他几手拳棒,也格外郑重的。所以那两省有武艺(英文名:wǔ yì)的,全敌他只是,都俱怕他。若将这个人延为上宾,将那每月一百两交到此人,听其何等使用。大约他只要招十名小队,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饷六两,其余四十两,供应往来豪杰酒水之资,也就够了。

  子平将诗抄完,回头看那月洞窗外,月色又清又白,映着那层层叠叠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返非凡俗。此时以为并无一点倦容,何妨出去上山闲步三回,岂不更妙。才要动脚,又想道:”那山不就是大家刚刚来的那山啊?那月不就是刚才踏的那月啊?为啥来的时候,便那样的阴森惨淡,令人怵魄动心?此刻山月照旧,何以让人安心乐意呢?”就想开王右军说的:”情随境迁,感慨系之矣。”真正不错。低徊了片刻,也想做两首诗,只听身前边娇滴滴的响声说道:”饭用过了罢?怠慢得很。”慌忙转过头来,见那女人又换了一件淡绿印花布棉祆,青布大脚裤子,愈显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两腮深入,如帛裹朱,从白里隐约透出红来,不似时下南北的美发,用那胭脂涂得同猴子屁股一般;口颊之间若带喜笑,眉眼之际又颇似振矜,真令人又爱又敬。女孩子说道:”何不请炕上坐,暖和些。”于是相互坐下。

  却说老残由东昌府动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长岛县城西门觅店,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满的,心里诧异道:”一向此处没有如此热闹。那是什么缘故吧?”正在犹豫,只见门外进来一人,口中喊道:”好了,好了!快打通了!大致前些天一清晨就足以过去了!”老残也忙于访问,且找了集团,同道:”有房间没有?”店家说:”都住满了,请到别家去罢。”老残说:”我已走了两家,都不曾屋子,你可以应付一间罢,不管好歹。”店家道:”此地实在无奈了。东隔壁店里,午后走了一帮客,你老赶紧去,或者还平昔不住满呢。”

  子平进了山口,抬头看时,只见不远前边就是一片高山,像架屏风似的,迎面竖起,土石相间,树木杂草。却当白露之后,石是青的,雪是白的,树上枝条是黄的,又有无数柏树是绿的,一丛一丛,如画上点的苔一样。骑着驴,玩着山景,实在欢跃得极,思想做两句诗,描摹这些情景。正在收视返听,只听”壳铎”一声,觉得腿档里一软,身子一摇,竟滚下山涧去了。幸喜那路,本在涧旁走的,虽滚下去,尚不甚深。况且涧里两边的雪当然甚厚,只为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做了个雪的包皮。子平一路滚着,那薄冰一路破着,好像从有弹鐄的褥子上滚下来似的。滚了几步,就有一块大石将她拦住,所以一点从未有过碰伤。快速扶着石头,立起身来,那知把雪倒戳了多个一尺多少深度的亏损。看那驴子在上边,八只前蹄已经立起,三只后蹄还陷在路旁雪里,不得动弹。连忙喊跟随的人,前后一看,并那推行李的自行车,影响俱无。

  ”差不离那台湾、吉林、直隶三省,及四川、湖南的多个北半省,共为一局。此局内的强盗计分大小二种:大盗系有头脑,有号令,有法律的,几乎其中有本领的啥多;小盗则随时遍地无赖之徒,及下岗的顽民,胡乱抢劫,既无人支持,又无枪火兵器,抢过将来,不是酗酒,便是赌博,最不难犯案的。譬如玉大尊所办的人,差不多相当中九分半是好人,半分是那一个小盗。若论这几个大盗,无论头目人物,就是她们的羽翼,也不作兴有一个被玉大尊捉着的吧。不过大盗却简单相与,如京中保镖的吗,无论十万二十万银两,只须一多人,便可保得一路无事。试问如此巨款,就聚了一二百强盗抢去,也很够享用的,难道这一多少个镖司务就敌得过她们啊?只因为大盗相传有那几个规矩,不作兴害镖局的。所以凡保镶的车上,有他的字号,出门要叫个口号。这口号喊出,那大盗就觌面蒙受,互相打个招呼,也决不下手的。镖局几家字号,大盗都通晓的;大盗有几处窝巢,镖局也是领会的。假使他的羽翼,到了有镖局的四面八方,进门打过暗号,他们就掌握是那一块的情侣,当时必须留着喝酒吃饭,临行还要送她三二百个钱的盘川;假如大头目,就须努力应酬。那就叫做江湖上的老实。

  那老苍头进来,问孙女道:”申老爷行李放在如啥地方方呢?”姑娘说:”太爷后天去时,分付就在那边间太爷榻上睡,行李不用解了。跟随的人都吃过饭了吗?你叫他们早点歇罢。驴子喂了并未?”苍头一一答应,说:”都齐全妥协了。”姑娘又说:”你煮茶来罢。”苍头连声应是。

  老残随即到东部店里,问了合营社,居然还有两间房间空着,当即搬了行李进入。店小二跑来打了洗脸水,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线香放在桌上,说道:”客人抽烟。”老残问:”这儿为甚么热闹?各家店都住满了。”店小二道:”刮了几天的大西风,打大前儿,河里就淌凌,凌块子有间把房间大,摆渡船不自由,恐怕碰上凌,船就要坏了,到了后天,上湾子凌插住了,那湾子底下可以走船呢,却又被河边上的凌,把两只渡船都冻的牢牢的。昨儿晚间,东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见抚台回话,走到此处,过不去,急的哪门子似的,住在县衙门里,派了河夫、地保打冻。今儿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里不要歇手,歇了手,仍旧冻上。你老看,客店里都满着,全是过不去河的人。大家店里今儿早上晨依然满满的。因为有一帮客,内中有个衰老的,在岸上上看了半天,说是’冻是打不开的了,不必在那边死等,大家过来雒口,看有法子想没有,到那里再打呼声罢。’午牌时候才开车去的,你老真好造化。不然,真没有屋子住。”店小二将话说完,也就去了。

  你道是什么缘故吧?原来那山路,行走的人自然不多,故那路上积的雪,比一旁稍为浅些,究竟还有五六寸深,驴子走来,一步步的不甚吃力。子平又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顾前面的车子,可见那汽车轮子,是要高于地上往前推的,所以阵雪的阻力显得很大,一人推着,一人挽着,尚走得愁肠,本来去驴子已落后有半里多路了。法家申子平陷在雪中,不能举步,只能忍着性子,等小车子到。约有半顿饭工夫,车子到了,我们歇下来想艺术。下头人固上不去,上头的人也下不来。想了半天,说:”只可以把捆行李的绳索解下两恨,接续起来,将一头放了下去。”法家申子平自己系在腰里,那一头,上面四多人齐力收绳,方才把她吊了上来。跟随人替他把身上雪扑了又扑,然后把驴子牵来,重复骑上,逐步的行。

  ”我刚才说这一个刘仁甫,江湖都是大盛名的。京城里镖局上请过他三次,他都不肯去,情愿埋名隐姓,做个老乡。假设这个人来时,待以上宾之礼,就像贵县开了一个珍惜木县的镖局。他无事时,在街上茶馆酒店里坐坐,这来来往往的人,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随便会多少个餐饮东道,不消十天半个月,随地大盗头目就全晓得了,立时便要传播号令:某人一隅之地,不许打搅的。每月所余的那四十金就是给她做那个用处的。至于小盗,他本无门径,随意乱做,就前后,自有人来暗中通报,失主尚未来县举报,他的上面倒已先将盗犯获住。如果稍远的地点做了案件,沿路也有她们的情侣,替他暗中捕下去,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俱捉得到的。所以要十名小队子,其实,只要四八个应手的人一度足用了。那剩下的五多少人,为的是本县轿子前头摆摆威风,或者按差送差,跑信等事用的。”

  子平道:”尘俗肉体,断不敢在那里下榻。来时见前边有个大炕,就同她们齐声睡罢。”女生说:”无庸过谦,此是家父分付的。不然,我一个乡下女生,也断不轻易迎客。”子平道:”蒙惠过分,感谢已极。只是还尚无请教贵姓?尊大人是做何处的宫,在何地值日?”女人道:”敝姓涂氏。家父在碧霞宫上值,五日一班。合计半月在家,半月在宫。”

  老残洗完了脸,把行李铺好,把房门锁上,也出去步到河堤上看,见那黄河从西北上下去,到此却正是个湾子,过此便往北面去了,河面不甚宽,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可是百把丈宽的大致,只是面前的冰,插的交汇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见这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长时间价来,到此处,被眼前的阻碍,走不动就站稳了。那后来的冰赶上她,只挤得”嗤嗤”价响。后冰被那溜水逼的紧了,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逐步低下去了。看那河身然则百十丈宽,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两边俱是平水。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冰面却是平的,被吹来的灰土盖住,却像沙滩一般。中间的一道大溜,却依然驰骋澎湃,有声有势,将那走可是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那两边平水上的冰,被中间乱冰挤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挤到水边有五六尺远。许多碎冰被挤的站起来,像个叫、插屏似的。看了不怎么把钟工夫,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了。老残复行往下游走去,过了原来的地点,再往下走,只见有七只船。船上有十来个人都拿着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时,又望后打。河的对岸,也有多只船,也是那样打。看看天色逐步昏了,打算回店。再看这堤上柳树,一棵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私自,一丝一丝的忽悠,原来月光已经放出明显来了。

  那路虽非羊肠小道,然忽而上高,忽而下低,石头路径,冰雪一凉,卓殊的滑,自饭后一点钟起身,走到四点钟,还并未十·里地。心里想道:”听村庄上人说,到山集可是十五里地,然走了多个钟头,才走了一半。”夏日太阳本不难落,况又是个山里,两边都有岭子遮着,愈黑得快。一面走着,一面的算,不知不觉,那天已黑下来了。勒住了驴缰,同推自行车商议道:”看青天已黑下来了,大概还有六七里地呢,路又难走,车子又走不得劲,怎么好啊?”车夫道:”那也尚无办法,好在后日是个十六天,月亮出得早,不管怎么,总要赶到集上去。大概那荒僻山径,不会有胡子,虽走晚些,到也不怕他。”子平道:”强盗虽没有,倘或有了,我也无多行李,很不怕他,拿就拿去,也没关系;实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若是出来个把,我们就坏了。”车夫说:”那山里虎到不多,有神虎管着,从不伤人,只是狼多些。听见他来,大家都拿根棍子在手里,也就不怕他了。”

  东造道:”如阁下所说,自然是极妙的规律。可是这厮既不肯应镖局之聘,假诺兄弟衙署里请她,恐怕也不肯来,如之何呢?”老残道:”只是你去请她,自然他不肯来的,所以自己须详详细细写封信去,并拿救一县无辜良民的话打动他,自然他就肯来了。况他与自己交情甚厚,我若劝他,一定肯的。因为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看天下未来必将有大乱,所以努力留心将才,谈兵的恋人颇多。此人当年在山西时,大家是忘年交,相约假若国家实用我辈的生活,凡我同事,俱要出去帮忙为理的。其时讲舆地,讲阵图,讲成立,讲武功的,各个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讲武功的大拇指。后来我们都知情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种人才,着是我们所讲所学,全是无用的。故尔各人都弄个谋生之道,混饭吃去,把那雄心便抛入东洋大海去了。虽这么说,然当时的情分义气,断不会玩物丧志的。所以自己写封信去,一定肯来的。”

  子平问道:”那屏上诗是何许人做的?看来只怕是个仙家罢?”女人道:”是家父的情侣,常来此地闲聊,就是二〇一八年在此地写的。此人也是个不拘形迹的人,与家父最为相契。”子平道:”那人究竟是个和尚,如故个道土?何以诗上又像法家的话,又有好多佛家的典故呢。”女人道:”既非道士,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装。他常说:’儒、释、道三教,譬如三个商家挂了多少个商标,其实都是卖的小商品,柴米油盐都是局地,不过法家的小卖部大些,佛、道的信用社小些,皆是周全的,’又说:’凡道总分两层:一个叫道面子,一个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个别了,如和尚剃了头,道士挽了个髻,叫人一望而知,那是僧人、那是法师。借使叫那和尚留了头,也挽个髻子,掖件鹤氅;道士剃了发,着件袈裟:人又要颠倒呼唤起来了,难道眼耳鼻舌不是非常用法吧?’又说:’道面子有独家,道里子实是平等的。’所以那青龙先生,不拘三教,随便吟咏的。”

  回到店里,开了门,喊店小二来,点上了灯,吃过晚饭,又到堤上闲步。那时北风已息,何人知道冷气逼人,比那有风的时候还强烈些。幸得老残早已换上申东造所赠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还帮助得住。只见那打冰船,还在那里打。每个船上点了一个小灯笼,远远看去,就像一面是”正堂”二字,一面是”曹县”三字,也就由他去了。抬先河来,看那南面的山,一条雪白,映着月光卓殊美观。一层一层的层峦叠嶂,却不大辨认得出,又有几片白云夹在里面,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云、这是山来。固然云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有光泽,山也有光泽,只因为月在云上,云在月下,所以云的光线是从背面透过来的。那山却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过来,所以光是两样子的。然只就稍近的位置如此,那山向北去,越望越远,逐步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么来了。

  说着,走到一条横涧邻近,原是本山的一支小瀑布,流归溪河的。瀑布夏天固然干了,那沖的一条山沟,尚有两丈多深,约有二丈多厚,当面隔住,一边是陡山,一边是深峪,更无别处好绕。子平看见如此现象,心里不由得作起慌来,马上勒住驴头,等那车子走到,说:”可了不足!大家走差了路,走到死路上了!”这车夫把自行车歇下,喘了两口气,说:”不可能,不能!那条路影一顺来的,并无第二条路,不会差的。等自己前去探望,该怎么走。”朝前走了几十步,回来说:”路倒是有,只是糟糕走,你老下驴罢。”

  东造听了,连连作揖道谢,说:”我自从挂牌委署斯缺,未尝一夜安眠。今天得闻那番研讨,如梦初醒,如病初愈,真是万千之幸!然则那封信是派个什么样样人送去方妥呢?”老残道:”必须有个亲信朋友吃这一趟费力才好。若任由叫个差人送去,便有轻慢他的意味,他迟早不肯出来,那就连我都要遭怪了。”东造连连说:”是的,是的。我那边有个族弟,后天就到的,可以让她去一趟。先生信哪一天写啊?就劳动写起来最好。”老残道:”前几日一天不外出。我那时正写一长函致庄宫保,托姚云翁转呈,为细述玉太尊政绩的,大致也要今天写完;并此信一总写起,我后天就要起身了。”东造问:”后天往那边去?”老残答说:”先向西昌府访柳小惠家的收藏,想看看他的宋、元板书,随后即回圣安东尼奥省城过年。再后的行踪,连本人自己也不知晓了。前些天夜已深了,可以睡罢。”立起身来。东造叫家人:”打个手照,送铁老爷回去。”

  子平道:”得闻至论,佩服已极,只是既然三教道里子都是同样,在下古板得极,倒要请教这同处在什么地点?异处在什么地点?何以又有高低之分?儒教最大,又大在什么地方?敢求揭穿。”女孩子道:”其同处在诱人为善,引人处于大公。人人好公,则国泰民安;人人营私,则天下大乱。惟儒教公到极处。你看,孔夫子一生遇了有点异端,如长沮、桀溺、荷莜丈人等类,均不更加崇拜孔圣人,而孔圣人反称扬他们不置:是其公处,是其大处。所以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若佛、道两教,就有了褊心:惟恐后世人不信仰他的教,所以说出许多天堂鬼世界的话来威吓人。那仍旧劝人行善,不失为公。甚则说崇奉他的教,就全体罪孽消灭;不信仰他的教,就是妖魔鬼怪入宫,死了必下地狱等辞:那就是私了。至于国外一切教门,更要分得教兴兵接战,杀人如麻。试问,与她的初心合不合呢?所以就愈小了。若有的教说,为教战死的血光如玫瑰紫的宝石一样,更骗人到极处!只是儒教可惜失传已久,汉儒拘守章句,反遗大旨;到了金朝,直没人提及。韩文公是个通文不通道的脚色,胡说乱道!他还要做篇文章,叫做《原道》,真正原到道反面去了!他说:’君不出令,则失其为君;民不出粟、米、丝、麻以奉其上,则诛。’如此说去,那桀、纣很会出令的,又很会诛民的,可是桀、纣之为君是,而桀、纣之民全非了,岂不是是非颠倒吗?他却又要辟佛、老,倒又与僧人做朋友。所将来世学儒的人,觉得孔、孟的道理太费事,不如弄两句辟佛、老的口头语,就到底圣人之徒,岂不便民。弄的朱夫子也出持续这几个界定,只能据韩吏部的《原道》去改孔圣人的《论语》,把那’攻乎异端’的’攻’字,百般扭捏,究竟总说不圆,却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于绝了!”

  老残对着雪月交辉的风光,想起谢灵运的诗,”明月照阵雪,北风劲且哀,两句。若非经历北方高寒景观,那里知道”西风劲且哀”的个”哀”字下的好吧?那时月光照的满地的亮,抬开首来,天上的星,一个也看不见,唯有南部,北斗七星,开阳摇光,像多少个淡白点子一样,还看得明白。那北斗正斜倚在星主垣的南部上面,构在上,魁在下。心里想道:”岁月如流,眼见斗杓又将东指了,人又要添一岁了。一年一年的如此瞎混下去,如何是个了局呢?”又想到《诗经》上说的”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现在国家正当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可能耽处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百事俱废,未来又是怎么个了局,国是如此,郎君何以家为!”想到那里,不觉滴下泪来,也就无心观玩景致,渐渐回店去了。一面走着,觉得脸上有样物件附着似的,用手一摸,原来两边着了两条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么来头,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来就是方才流的泪,天寒,立即就冻住了,地下必定还有几多冰珠子呢。闷闷的回到店里,也就睡了。

  子平下来,牵了驴,依着走到面前看时,原来转过大石,靠里有人架了一条木桥。只是此桥仅有两条石柱,每条不过一尺一二寸宽,两柱又不紧相粘靠,当中还罅着几寸宽一个茶余饭后,石上又有一层冰,滑溜滑溜的。子平道:”可吓煞我了!那桥怎么过法?一滑脚就是死,我真没有那几个胆子走!”车夫咱们看了说:”不要紧,我有法子。好在我们穿的都是蒲草毛窝,脚下很把滑的,不怕她。”一个人道:”等我先走一趟试试。”遂跳窜跳窜的走过去了,嘴里还喊着:”好走,好走!”马上又走回去说:”车子却没办法推,大家多人抬一辆,作两趟抬过去罢。”申不害平道:”车子抬得过去,我却走可是去;那驴子又怎样呢?”车夫道:”不怕的,且等大家先把您老扶过去;其他你就无须管了。”子平道”就是有人扶着,我也是不敢走。告诉你说罢,我两条腿已经软了,那里仍能行进呢!”车夫说;”那们也有方法:你至极总睡下来,大家三个人抬头,多个人抬脚,把您老抬过去,何如?”子平说:”不妥,不妥!”又一个车夫说:”依然这么罢:解根绳子,你老拴在腰里,我们一行,一个在头里,挽着一个绳头,一个伙计在后边,挽着一个绳头,这么些样走,你老胆子一壮,腿就不软了。”子平说:”只可以那样。”于是先把子平照样扶掖过去,随后又把两辆车子抬了过去。倒是一个驴死不肯走,费了广大事,仍是把她眼睛蒙上,一个人牵,一个人打,才混了过去。等到忙定归了。”那满地已经都是树影子,月光已经很亮的了。

  揭起门帘来,只见天地一色,那雪已下的混混沌沌价白,觉得照的眼睛发胀似的。那下的阶雪已有了七八寸深,走可是去了。唯有这上房到大门口的一条路,常有人来往,所以不住的扫。这到包厢里的一条路已看不出路影,同别处一样的高了。东造叫人尽快铲出一条路来,让老残回房。推开门来,灯已灭了。上房送下一个烛台,两支红烛,取火点起,再想写信,那笔砚竟违抗分外,不遵调度,只能睡了。

  子平听说,毕恭毕敬道:”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真是无奇不有!只是还不懂:长沮、桀溺倒是异端,佛老倒不是异端,何故?”女生道:”皆是异端。先生要知’异’字当不相同讲,’端’字当先导讲。’执其两端’是说执其两岸的意思。若’异端’当邪教讲,岂不’两端’要当桠杈教讲?’执其两岸”便是诱惑了他个枝丫教呢,成何话说呀?圣人意思,殊途不妨同归,异曲不妨同工。只要她为诱人为善,引人为公起见,都无不可。所以称为’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若只是为攻讦起见,初起尚只攻佛攻老,后来朱、陆异同,遂操同室之戈,并是祖孔、孟的,何以朱之子孙要攻陆,陆之子孙要攻朱呢?比之谓’失其本意’,反被孔夫子’斯害也已’四个字定成铁案!”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见那五只打冰船,在河边上,已经冻实在了·问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儿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前边冻上;以后打去,后面冻上。所以今儿歇手不打了,大总等冰结牢壮了,从冰上过罢。困此老残也就唯有那个方法了。闲着无事,到城里散步三次,唯有大街上有几家公司,其他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个荒凉寥落的光景。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了也不甚诧异。回到房中,打开书筐,随手取本书看,却好拿着一本《八代诗篇》,记得是在首府里替一个河北人治好了病,送了当谢仪的,省城里忙,未得细看,随手就收在书箱子里了,趁后天无事,何妨仔细看她四次?原来是二十卷书:头两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体诗,十五至十七是杂言,十八是歌词,十九是民歌,卷二十是杂著。再把那细目翻来看看,见新体里选了谢眺二十八首,沈约十四首;古体里选了谢洮五十四首,沈约三十六首,心里很不明白,就把那第十卷与那十二卷同取出来对着看看,实看不出新体古体的个别处来。心里又想:”那诗是王壬秋阎运选的,那人负一时小闻明气,而《湘军志》一书做的真的是好,有目共赏,何以那诗选的未惬人意呢?”既而又想:”沈归愚选的《古诗源》,将那歌谣与诗混杂一起,也是大病;王渔洋《古诗文》,亦不可以有当人意;算来照旧张翰先生风的《古诗录》大失所望。莫管他怎么样呢,且把古人的吟唱消遣闲愁罢了。”

  我们好简单将危桥走过,歇了一歇,吃了袋烟,再望前进。走了而是三四十步,听得远远”呜呜”的两声。车夫道:”虎叫!虎叫!”一头走着,一头留神听着。又走了数十步,车夫将自行车歇下,说:”老爷,你别骑驴了,下来罢。听那虎叫,从西方来,越叫越近了,恐怕是要到那路上来,我们避一避罢,倘到了附近,就避不及了。”说着,子平下了驴。车夫说:”大家舍吊那一个驴子喂他罢。”路旁有个小松,他把驴子缰绳拴在小松树上,车子就坐落驴子旁边,人却倒回走了数十步,把子平藏在一处石壁缝里。车夫有躲在大石脚下,用些雪把人体遮了的,有四个车夫,盘在山坡高树枝上的,都把眼睛朝西面瞧着。

  到了明日,雪虽已止,寒气却更甚于前。起来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生了一个火海盆,又叫买了几张桑皮纸,把那破窗户糊了。霎那之间之间,房屋里暖气阳回,非前几天的风貌了。遂把砚池烘化,将前几天从不写完的信,详细写完封好,又将致刘仁甫的信亦写毕,一总送到上房,交东造收了,

  子平闻了,连连夸奖,说?”前些天幸见姑娘,如对明师。可是宋儒错会圣人意旨的地点,也是有的,然其表达正教的功绩,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诚’等字,虽皆是古圣之言,一经宋儒指出,后世实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风俗由此而醇。”那女士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觉得翠眉含娇,丹唇启秀,又似有阵阵香气,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飘荡。那女生伸出一只白如玉、软如棉的手来,隔着炕桌子,握着子平的手。握住明白后,说道;”请问先生,那几个时候,比你少年在书房里,贵业师握住你手’扑作教刑’的时候什么?”子平默无以对。

  看了半日,复到店门口闲立。立了一会,方要回去,见一个戴红缨帽子的骨血,走近面前,打了一个千儿,说:”铁老爷,哪一天来的?”老残道:”我明日到的。”嘴里说着,心里只想不起那是何人的妻儿。那家人见老残楞着,知道是认不得了,便笑说道:”家人叫黄升。敝上是黄应图黄大老爷。”老残道:”哦!是了,是了。我的记念力,真坏!我常到你们公馆里去,怎么就不认得你了吗!”黄升道:”你老’贵妃多忘事’罢咧。”老残笑道:”人虽不贵,忘事倒实在多的。你们贵上是曾几何时来的?住在如哪个地方方吗?我也正闷的慌,找她谈天去。”黄升道:”敝上是总办庄大人委的,在那齐河上下买八百万料。现在料也买齐全了,验收委员也验收过了,正打算回省销差呢。刚刚这河又插上了,还得等两日才能走吗。你老也住在那店里吗?在那屋里?”老残用手向北指道:”就在这西屋里。”黄升道:”敝上也就住在堂屋北屋里,前儿早晨才到。前些时都在工上,因为验收委员过去了,才住到此时的。此刻是在县里吃午餐;吃过了,李大人请着说闲话,晚饭还不定回来吃不吃呢。”老残点点头,黄升也就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南边岭上月光之下,窜上一个物件来,到了岭上,又是”呜”的一声。只见把身体往下一探,已经到了西涧边了,又是”鸣”的一声。这里的人,又是冷,又是怕,止不住格格价乱抖,还用眼睛瞧着那虎。这虎既到西涧,却立住了脚,眼睛映着月光,灼亮的亮,并不朝着驴子看,却对着那多少人,又”呜”的一声,将身体一缩,对着那边扑过来了。那时候,山里本来无风,却听得树梢上呼呼地响,树上残叶漱漱地落,人面上冷气棱棱地割。那多少人早就吓得魂不守舍了。

  东造一面将致姚云翁的一函,加个马封,送往驿站;一面将刘仁甫的一函,送人枕头箱内。厨房也开了饭来。二人一同吃过,又复清谈片时,只见家人来报:”二外公同师爷们都到了,住在西面店里呢。洗完脸,就过来的。”

  女人又道:”凭良心说,你此刻爱自己的心,比爱贵业师何如?圣人说的,’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尼父说:’好德如好色。”孟轲说:’食色,性也。’子夏说:’贤贤易色。’那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说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避人耳目,不诚极矣!他偏要说’存诚’,岂不可恨!圣人言情言礼,不言理欲。删《诗》以《关睢》为首,试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于’辗转反侧’,难直可以说那是天理,不是人欲吗?举此可知圣人决不欺人处。《关睢》序上说道:’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是不期然则然的程度。即近来夕,嘉宾惠临,我无法不喜,发乎情也。先生来时,甚为困惫,又历多时,宜更惫矣,乃大模大样,可知是很喜爱。如此,亦发乎情也。以少女中男,中午对坐,不及乱言,止乎礼义矣。此正合圣人之道。若宋儒之各种欺人,口难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处;若今之学宋儒者,直乡愿而已,孔、孟所深恶而痛绝者也!”

  原来此人名黄应图,号人瑞,三十多岁年龄,系云南人员。其兄由翰林转了里胥,与机关达拉密至好,故那黄人瑞捐了个同知,来湖南水利工程投效。有机关的八行,抚台是分外照应的,眼看大案保举出奏,就是个提辖大人了。人倒也不甚俗,在省城时,与老残亦颇来往过数十次,故此认得。

  我们等了深入,却丢失虎的状态。依然那树上的车夫胆大,下来喊芸芸众生道:”出来罢!虎去远了。”车夫等人次第出来,方才从石壁缝里把子平拉出,已经吓得呆了。过了半天,方能出口说话,问道:”大家是死的是活的哪?”车夫道:”虎过去了。”子平道:”虎如何过去的?一个人从未伤么?”这在树上的车夫道:”我看她从涧西沿过来的时候,只是一穿,如同像鸟类似的,已经到了此间了。他落脚的地方,比大家那树梢还高着七八丈呢。落下来之后,又是一纵,已经到了那东岭上边,’呜’的一声向南去了。”

  停了一会,只见门外来了一个不到四十岁风貌的人,尚未留须,穿了件旧宁绸二蓝的大毛皮袍子,玄色长袖皮马褂,蹬了一双绒靴,已经被雪泥浸了帮子了,慌忙走进堂屋,先替乃兄作了个揖。东作育说:”这就是舍弟,号子平。”回过脸来说:”那是铁补残先生。”甲申平走近一步,作了个揖,说声:”久仰的很!”东造便问:”吃过饭了从未有过?”子平说:”才到,洗了脸就死灰复燃的,吃饭不忙呢。”东造说:”分付厨房里做二伯公的饭,”子平道:”可以无需。停一刻,依然同他们老夫子一块吃罢。”家人上来回说:”厨房里曾经分付,叫他们送一桌饭去,让二姥爷同师爷们吃啊。”那时又有一个亲属揭了门帘,拿了一点个大红全帖进来,老残知道是军师们来见东家的,就顺势走了。

  话言未了,苍头送上茶来,是八个旧瓷茶碗,淡粉红色的茶,才放在桌上,清香已竟一头。只见那妇女接过茶来,漱了一回口,又漱一次,都吐向炕池之内去,笑道:”后日无端谈到道学先生,令自己腐臭之气,沾污牙齿,此后只许谈风月矣。”子平连声诺诺,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觉得舒服十分,咽下喉去,觉得平素清到胃院里,那舌根左右,津液汩汩价翻上来,又香又甜,连喝两口,就像是那香味又从口中反窜到鼻子上去,说不出来的痛快,问道:”这是何许茶叶?为什么如此好吃?”女人道:”茶叶也无甚出奇,不过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却亏了那水,是汲的东山顶上的泉。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尊处吃的都是外间卖的茶叶,无非种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

  老残又在店门口立了少时,回到房中,也就差不离黄昏的时候。到房里又看了半本诗,看不见了,点上蜡烛。只听房门口有人进入,嘴里喊道:”补翁,补翁!久违的很了!”老残慌忙立起来看,正是黄人瑞。相互作过了揖,坐下,各自谈了些别后的图景。

  申不害平听了,方才放下心来,说:”我那多只脚仍然稀软稀软,立不起来,怎么样是好?”稠人广众道:”你老不是立在那里呢啊?”子平低头一看,才领悟自己并不是坐着,也笑了,说道:”我那肉体真不听我调度了。”于是大千世界搀着,勉强移步,走了约数十步,方才活动,可以自主。叹了一口气道:”命虽不送在虎口里,那夜里若再遇见刚才那么的桥,断不可以过!肚里又饥,身上又冷、活冻也冻死了。”说着,走到小树旁边,看那驴子,也是伏在地下,知是被这虎叫吓的那样。跟人把驴子拉起,把子平挟上驴子,逐步价走。转过一个石嘴,忽见前边一片灯光,约有过多房子,我们喊道:”好了,好了!前边到了集镇了!”只此一声,人人精神感动。不但人行,脚下觉得轻了成百上千,即驴子亦不似在此从前畏难苟安的行路。

  到了晚餐之后,申东造又将老残请到上房里,将那怎么着往桃花山访刘仁甫的话对着子平详细问了一次。子平又问:”从那边去近期?”老残道:”从此地去什么走法,我却不知道。昔年是从省城顺黑龙江到荣成市,出寿光市向南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脚下了。进山就无法坐车,最好带个小驴子:到这平坦的地点,就骑驴;稍微危险些,就下来走两步。进山去有两条大路。西峪里走进有十几里的大体,有座关帝庙。那庙里的法师与刘仁甫常相往来的。你到庙里明白,就通晓详细了。那山里夫帝庙有两处:集东一个,集西一个。那是集西的一个西岳庙。”申不害平问得清楚,遂各自归房安歇去了。

  只听窗外有人喊道:”玙姑,明天有佳客,怎不照顾我一声?”女生闻声,飞速立起,说:”龙叔,如何那时候会来?”说着,只见那人已经进来,着了一件深蓝布百衲大棉袄,科头,不束带亦不着马褂,有五十来岁光景,面如渥丹,须髯漆黑,见了子平,拱一拱手,说:”申先生,来了旷日持久了?”子平道:”例有两多少个小时了。请问先生贵姓?”那人道:”隐姓埋名,以黄龙子为号。”子平说:”万幸,万幸!拜读大作,已经短时间。”女孩子道:”也上炕来坐罢。”黄龙子遂上炕,至炕桌里面坐下,说:”玙姑,你说请我吃笋的啊。笋在何方?拿来自己吃。”弯姑道:”前些时倒想挖去的,偶然忘记,被膝六公占去了。龙叔要吃,自去找滕六公商量罢。”朱雀子仰天大笑。子平向女孩子道:”不敢冒犯,这’玙姑’二字也许是大名罢?”女人道:”小名叫仲屿,家姊叫伯潘,故父亲辈皆自小喊惯的。”

  黄人瑞道:”补翁还未曾用过晚饭罢?我那里即便有人送了个一品锅,多少个碟子,恐怕不中吃,倒是早起我叫厨师用口蘑漱了一只肥鸡,差不多仍可以下饭,请您到自家屋子里去就餐罢。古人云:’最难风雨仇敌来,’那冻河的世俗,比风雨更伤心,好友相见,那就不寂寞了。汐老残道:”甚好,甚好,既有嘉肴,你不请我,也是要来吃的。”人瑞看桌上放的书,顺手揭起来一看,是《八代诗篇》,说:”这诗总还算选得好的。”也随便看了几首,丢下来说道:”大家那屋里坐罢。”

  那消片刻工夫,已到灯光之下。原来并不是个村镇,唯有几家住户,住在那山坡之上。因山有胜负,故看出如层楼叠榭一般。到此大家共商,断不再走,硬行敲门求宿,更无她法。

  次日早起,老残出去雇了一辆骡车,将行李装好,候申东造上衙门去禀辞,他就将今儿早上送来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给企业,说:”等申大老爷回店的时候,送上去。此刻不用送去,恐有舛错。”店里掌柜的慌忙开了柜房里的原木箱子,装了进去,然后送老残动身上车,径往西昌府去了。

  白虎于向子平道:”申先生困不困?如其不困,今夜良会,可以不必早睡,今天迟迟起来最好。柏树峪地点,路极险峻,很不好走,又有这一场小雪,路影看不清楚,跌下去有性命之忧。刘仁甫明日夜间清点行李,差不离明天午牌时候,可以到集上南岳庙。你后天用过早饭动身,正好蒙受了。”子平听说大喜,说道:”先天得遇诸仙,三生有幸。请教上仙诞降之辰,依然在唐在宋?”青龙子又大笑道:”何以知之?”答:”尊作明说’回首沧桑五百年’,可见断不止五六百岁了。”黄龙子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此鄙人之娱乐笔墨耳。公直当《桃花源记》读可矣。”就举起茶杯,品这新茶。

  于是三个人出来。老残把书理了一理,拿把锁把房门锁上,就趁着人瑞到上房里来,看是三间房间:一个里间,四个明间。堂屋门上挂了一个大呢夹板门帘,中间安置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张漆布。人瑞问:”饭得了没有?”家人说:”还须略等说话,鸡子还不格外烂。”人瑞道;”先拿碟子来吃酒罢。”

  当时走近一家,外面系虎皮石砌的墙,一个墙门,里面房子看来众多,大致总有十几间的大概。于是车夫上前扣门。扣了几下,里面出来一个中老年人,须发苍然,手中持了一技烛台,燃了一枝白蜡烛,口中问道:”你们来做什么的?”法家申子平急上前,喜形于色的把原因说了三次,说道:”明知并非旅舍,无奈从人万无法行,要请老翁行个有利于。”这老翁点点头,道:”你等说话,我去问大家姑娘去。”说着,门也不关,便进里面去了。子平看了,心下分外奇异:”难道这家住户竟无家主吗?何以去问孙女,难道是个幼童当家吗?”既而想道:”错了,错了。想必这家是个老大太做主。那么些老人想必是他的侄儿。姑娘者,姑母之谓也。理路甚是,一定不会错了。”

  无非是露宿风餐,两三天工夫已到了东昌城内,找了一家干净车店住下。当晚布置妥当,次日早餐后便往街上寻觅书店。寻了绵绵,始觅着一家不大书店,三间门面,半边卖纸张笔墨,半边卖书。遂走到卖书那边柜台外坐下,问问此地销售是些什么书籍。

  玙姑见子平杯内茶已将尽,就持小茶壶代为斟满。子平连连欠身道:”不敢。”亦举起坏来详细品量。却听窗外远远”唔”了一声,那窗纸微觉飒飒价动,屋尘簌簌价落。想起方才路上差不多,不觉毛骨森棘,勃然色变,青龙道:”那是虎啸,不要紧的。山家瞧着此种物事,如你们城市中人看骡马一样,虽知他会踢人,却不怕他。因为相习已久,知她伤人也不是常有的事。山上人与虎相习,平日人固避虎,虎也避人,故伤害人也不是历来的事,不必怕她。”

  家人霎时出去,一马上转来,将案子架开,摆了四双筷子,三只酒杯。老残问:”还有那位?”人瑞道:”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杯筷安放妥当,只有两张椅子,又出来寻椅子去。人瑞道:”我们炕上坐坐罢。”明间西首本有一个土炕,炕上铺满了草席。炕的中游,人瑞铺了一张大老虎绒毯,毯子上放了一个烟盘子,烟盘两旁两条大狼皮褥子,当中点着明晃晃的个太谷灯。

  即刻,只见那老人随了一个中年汉子出来,手中仍拿烛台,说声”请客人里面坐”。原来这家,进了墙门,就是一平五间房子,门在当中,门前台阶约十余级。中年汉子手持烛台,照着申不害平上来。子平分付车夫等:”在庭院里略站一站,等我进入看了情状,再照管你们。”

  这掌柜的道:”大家那东昌府,文风最闻明的。所管十县地点,俗名叫做’十美图’,无一县不是家中富足,户户弦歌。所有那十县用的书,皆是向小号来贩。小号店在此处,前面还有宾馆,还有作坊。许多书都是本店里自雕板,不用到外来去贩买的。你老贵姓,来此有啥贵干?”老残道:”我姓铁,来此访个朋友的。你那边可有旧书呢?”掌柜的道:”有,有,有。你老要怎么罢?大家那儿多着呢!”一面回过头来指着书架子上白纸条儿数道:”你老瞧!那里《崇辨堂墨选》、《目耕斋初二三集》。再古的还有那《八铭塾钞》呢。那都是讲正经学问的。如果讲杂学的,还有《古唐诗合解》、《唐诗三百首》。再要高古点,还有《古文释义》。还有一部宝贝书呢,叫做《性理精义》,那书看得懂的,可就了至极!”

  子平道:”听那声音,离此尚远,何以窗纸竟会触动,屋尘竟会下降呢?”白虎道:”那就叫做虎威。因四面皆山,故气常聚,一声虎啸,四山皆应。在虎左右二三十里,皆是那般。虎若到了平原,就无那威势了。所以古人说:龙若离水,虎若离山,便要受人狎侮的。即如朝廷里做宫的人,无论为了什么难,受了什么气,只是回家来对着老婆孩子发发标,在异地决不敢发半句硬话,也是不敢离了足够官。同那虎不敢去山,龙不敢失水的道理,是一致的。”

  怎么着叫做”太谷灯”呢?因为湖北人财主最多,却又人人吃烟,所以那里烟具比别省都精美。太谷是个县名,那县里出的灯,样式又好,火力又足,光头又大,五大洲数他第一。可惜出在中原,若是出在欧美各国,那第三个造灯的人,各报上定要替她闻明,国家就要给她专利的证据了。无奈中国无此条例,所以叫这太谷首个造灯的人,同那寿州首个造斗的人,虽能使器物利用,如雷贯耳,而温馨的声名埋没。虽说择术不正,可见时会使然。

  子平上得台阶,那老人立于堂中,说道:”北部有个坦坡,叫他们把自行车推了,驴子牵了,由坦坡进那房子来罢。”原来那是个朝西的大门。众人进得房来,是三间敞屋,三头各有一间,隔断了的。那厂屋北头是个炕,南头空着,将自行车同驴安放南头,一众几个人,安放在炕上。然后老者问了子平名姓,道:”请客人里边坐。”于是过了穿堂,就是台阶。上去有块平地,都是栽的花卉,映着月色,非凡幽秀。且有一阵阵清香,清沁肺腑。向南乃是三问朝南的精舍,一转俱是回廊,用带皮杉木做的阑柱。进得房来,上边挂了四盏纸灯,斑竹扎的,甚为灵巧。两间敞着,一间隔断,做个房间的榜样。桌椅几案,布署极为息争。房间挂了一幅黄色布门帘。

  老残笑道:”这个书本身都并非。”那掌柜的道:”还有,还有。那边是《阳宅三要》、《鬼撮脚》、《渊悔子平》,诸子百家,我们中号都是全的。密尔沃基省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说,若要说亚马逊河以北,就要算大家中号是首先家大书店了。其余城市里都不曾特其余书店,大半在小商品铺里带卖书。所有方圆二三百里,学堂里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号里贩得去的,一年要销上万本吧。”老残道:”贵处行销那’三百千千’,我到没有见过。是部什么书?如何销得那们多啊?”掌柜的道:”暖!别哄我罢!我看你老很风雅,无法连这么些也不了然。那不是一部书,’三’是《三字经》,’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这些’千’字呢,是《千家诗》。那《千家诗》还算一半是冷货,一年可是销百把部;其余《三》、《百》、《千》,就销的广了。”

  子平连连点头,说:”不错,是的。只是我还不知底,虎在山里,为什么就有那大的威风,是何道理呢?”青龙子道:”你未曾念过《千字文》么?那就是’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的道理。虚堂就是个小山沟,空谷就是个大虚堂。你在那门外放个大炮仗,要响好半天呢。所以山城的雷,比平原的响好几倍,也是其一道理。”说完,转过头来,对女性道:”玙姑,我多日不听你弹琴了,前几日难得有嘉客在此,何妨取来弹一曲,连我也得益听三次。”玙姑道:”龙叔,那是何若来!我那琴怎么着弹得,令人家笑话!申公在省城里,弹好琴的多着呢,何必听我们那一个家门迂鼓!倒是自己去取瑟来,尤叔鼓一调瑟罢,还稀罕点儿。”黄龙子说:”也罢,也罢。就是本身鼓瑟,你鼓琴罢,搬来搬去,也很劳顿,不如竟到您洞房里去弹罢。好在山家孙女,比不足衙门里小姐,房屋是不准人到的。”说罢,便走下炕来,穿了鞋子,持了烛,对子平挥手说:”请里面去坐。玙姑引路。”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闲话少说。那烟盘里摆了多少个景泰蓝的盒子,两枝广竹烟枪,两边多个枕头。人瑞让老残上首坐了,他就顺手躺下,拿了一技烟签子,挑烟来烧,说:”补翁,你要么不吃吗?其实这么东西,如若吃得废时失去工作的,自然是糟糕;要是不成瘾,随便消遣消遣,倒也是个妙品,你何必拒绝的这么强烈呢?”老残道:”我吃烟的爱人居多,为求她上瘾吃的,一个也没有,都是排遣消遣,就消遣进去了。及至上瘾从此,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个无穷之累。我看你老哥,也照旧不清闲的为是。”人瑞道:”我自有轻微,断不上这些当的。”

  老看到房门口,喊了一声:”姑娘,那姓申的别人进来了。”却看门帘掀起,里面出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半边天,穿了一身布服,二蓝褂子,青布裙儿,相貌体面莹静,明媚闲雅,见客福了一福。子平慌忙长揖答礼。女生说:”请坐。”即命老者:”赶紧的起火,客人饿了。”老者退去。

  老残说:”难道《四书》《五经》都不曾人买吗?”他说:”怎么没有人买呢,《四书》中号就有。《诗》、《书》、《易》三经也有。如果要《礼记》、《左传》呢,大家也可以写信到省会里捎去。你老来访朋友,是那一家呢?”

  玙姑果然下了炕,接烛先走,子平第二,青龙第三。走过中堂,揭开了门帘,进到里间,是内外多少个榻:上榻设了衾枕,下榻堆积着书画。朝东一个窗子,窗下一张八仙桌。上榻面前有个小门。玙姑对子平道:”那就是家父的卧室。”进了榻旁小门,就像是回廊似的,却有窗轩,地下驾空铺的木板。向东一转,又向北一转,朝北朝东俱有玻璃窗。北窗望着离山很近,一片峭壁,穿空而上,朝下看,像什么深似的。正要向上,只听”砰硼”,”霍落”几声。仿石家庄倒下来价响,脚下震震摇动。子平吓得心惊胆落。未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说着,只见门帘一响,进来了七个妓女:前头一个有十七八岁,鸭蛋脸儿;后头一个有十五六岁,长方型脸儿。进得门来,朝炕上请了多少个安。人瑞道:”你们来了?”朝里指道:”那位铁老爷,是自己省内的对象。翠环,你就伺候铁老爷,坐在那边罢。”只见那一个十七八岁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下了。那十五六岁的,却立住,不好意思坐。老残就脱了鞋子,挪到炕里边去盘膝坐了,让他好坐。他就侧着身,趔趄着坐坐了。

  那女士道:”先生贵姓?来此何事?”子平便将”奉家兄命特访刘仁甫”的话说了五遍。那女孩子道:”刘先生当初就住那集西边的,现在已搬到柏树峪去了。”子平问:”柏树峪在怎样地点?”那女士道:”在集西,有三十多里的大约。那边路比那边更僻,愈加不佳走了。家父前几天退值回来,告诉大家说,今天有位远客来此,路上受了点虚惊。分付大家迟点睡,”预备些酒饭,以便款待。并说:’简慢了尊客,千万不要见怪。'”子平听了,惊叹之至:”荒山里面,又无衙署,有啥值日、退值?何以今日就会精晓啊?那女孩子为什么那般大方,岂古人所谓有林下风采的,就是这么呢?到要问个知道。”不知申不害平能不能察透那女人形迹,且听下回分解。

  老残道:”是个柳小惠家。当年她曾外祖父做过大家的漕台,听说他家收藏的书极多。他刻了一部书,名叫《纳书楹》,都是宋、元板书。我想开一开眼界,不领悟有法可以看得见吗?”掌柜的道:”柳家是大家这儿第三个大人家,怎么不知道吧!只是那柳小惠柳大人早已与世长辞,他们少爷叫柳凤仪,是个两榜,那一部的主事。听说他家书多的很,都是用大板箱装着,只怕有好几百箱子呢,堆在个楼堂馆所上,永远不曾人去问他。有近房柳三爷,是个文化人,常到我们那里来坐坐。我问过他:’你们家里那一个书是些什么宝贝?可叫大家听听罢咧。’他说:’我也没有看见过是什么样子。’我说:’难道就那么收着就是蛀虫吗?'”

 

  老残对人瑞道:”我听说那里没有这么些的,现在如何也有了?”人瑞道:”不然,此地依旧不曾。他们姐妹八个,本来是平原二十里铺做工作的。他父母就是那城里的人,他妈同着她姐儿俩在二十里铺住。前月她爹死了,他妈回来,因恐怕他们跑了,所以带回到的,在那边不上店。这是本身闷极无聊,叫她们找了来的。那个叫翠花,你尤其叫翠环,都是白茫茫的肌肤,很讨人喜欢的。你瞧他的手啊,包管你满足。”老残笑道;”不用瞧,你说的还会错吧。”

 

  掌柜的说到那边,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拉了拉老残,说:”赶紧回来罢,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急等着你老说话呢,快点走罢。”老残听了,说道:”你告知她等着罢,我略停一刻就回到了。”那人道:”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柜的着急的了不足,你老就早点回店罢。”老残道:”不要紧的。你既找着了自我,你就从未错儿了,你去罢。”

  翠花倚住人瑞对翠环道:”你烧口烟给铁老爷吃。”人瑞道:”铁爷不吃烟,你叫他烧给自身吃罢。”就把烟签子递给翠环。翠环鞠拱着腰烧了一口,上在斗上,递过去。人瑞”呼呼”价吃完。翠环再烧时,那家人把碟子、一品锅均已摆好,说:”请老爷们用酒罢。”

  店小二去后,书店掌柜的看了看他去的远了,慌忙低声向老残说道:”你老店里行李值多少钱?此地有靠得住的对象啊?”老残道:”我店里行李也不足多钱,我那边亦无靠得住的爱人。你问这话是怎么着意思啊?”掌柜的道:”曹州府现是个玉大人。那人很惹不起的:无论你有理没理,只要她心灵觉得不错,就上了站笼了。现在既是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恐怕不知是什么人扳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罢。行李既不值多钱,就舍去了的好,如故性命要紧!”老残道:”不怕的。他能拿自家当强盗啊?那事我很放心。”说着,点点头,出了店门。

  人瑞立起身来说:”喝一杯罢,明每天气很冷。”遂让老残上坐,自己对坐,命翠环坐在上横头,翠花坐下横头。翠花拿过酒壶,把各人的酒加了金立,放下酒壶,举著来先布老残的莱。老残道:”请歇手罢,不用布了。大家不是新孩子他妈,自己会吃的。”随又布了黄人瑞的菜。人瑞也替翠环布了一著子菜。翠环慌忙立起身来说:”您这歇手。”又替翠花布了一著。翠花说:”我要好来吃罢。”就用勺子接了回复,递到嘴里,吃了一点,就放下来了。人瑞再三让翠环吃菜,翠环只是承诺,总不出手。

  街上迎面来了一辆小车,半边装行李,半边坐人。老残眼快,看见喊道:”那车上不是金三弟吗?”即忙走上前去。那车上人也就跳下车来,定了定神,说道:”嗳呀!那不是铁堂哥吗?你怎么样到那边,来做什么的?”老残告诉了原由,就说:”你应当打尖了,就到自家住的店里去坐坐谈谈罢。你从那里来?往这边去?”那人道:”那是什么时候,我已打过尖了,明日还要赶路程呢。我是从直隶回南,因家下有点事情,急于回家,不可以贻误了。”老残道:”既是这么说,也不留你。只是请您略坐一坐,我要寄封信给刘三弟,托你带去罢。”说过,就向书店柜台对面,那卖纸张笔墨的柜台上,买了一枝笔,几张纸,一个信封,借了店里的砚台,草草的写了一封,交给金二。大家作了个揖,说:”恕不远送了。山里朋友见着都替我问好。”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车。老残也就回店去了。不知那曹州府未的差人究竟是还是不是捉拿老残,且听下回分解。

  人瑞忽然想起,把桌子一拍,说:”是了,是了!”遂直着嗓子喊了一声:”来啊!只盯住门帘外走进一个亲人来,离席六七尺远,立住脚,人瑞点点头,叫她走进一步,遂向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连声道:”喳,喳。”回过头就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进来一个著蓝布棉袄的爷们,手里拿了七个三弦子,一个递给翠花,一个递交翠环,嘴里向翠环说道:”叫您吃菜呢,好好的伺候老爷们。”翠环似乎没听理解,朝那汉子看了一眼,这汉子道:”叫您吃菜,你还不明白啊?”翠环点头道:”知道了。”当时就拿起筷子来布了黄人瑞一块火腿,又夹了一块布给老残。老残说:”不用布最好。”人瑞举杯道:”我们干一杯罢。让她们姐妹七个唱两曲,大家下酒。”

  说着,他们的三弦子已都和好了弦,一递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人瑞用筷子在超级锅里捞了半天,看没有一样好吃的,便琢磨:”这一品锅里的物件,都有徽号,您知道不明了?”老残说:”不知情。”他便用筷子指着说道、”那叫’大发雷霆’的鱼翅;那叫’持之以恒’的海参;这叫’年高有德’的鸡;那叫’酒色过度’的野鸭;那叫’恃强拒捕’的肘子;那叫’臣心如水’的汤。”说着,相互大笑了一会。

  他们姐妹三个,又唱了两多个曲子。家人捧上协调做的鸡来。老残道:”酒很够了,就趁热盛饭来吃罢。”家人立时端进多少个饭来。翠花立起,接过生意,送到各人眼前,泡了鸡汤,各自饱餐,饭后,擦过脸,人瑞说:”大家照旧炕上坐罢。”家人来撤残肴,四个人都上炕去坐。老残攲在上首,人瑞攲在左边。翠花倒在人瑞怀里,替她烧烟。翠环坐在炕沿上,无事做,拿着弦子,崩儿崩儿价拨弄着顽。

  人瑞道:”老残,我长时间不见你的诗了,明日毕竟’他乡遇故知’,您也该做首诗,大家拜读拜读。”老残道:”那二日自己看见冻河,很想做诗,正在那里打呼声,被你一阵胡搅,把自身的诗也搅到那’酒色过度’的野鸭里去了!”人瑞道:”你快别’恃强拒捕’,我可就要’拊膺切齿’了!”说罢,相互呵呵大笑。老残道:”有,有,有,前些天写给你看。”人瑞道:”那不行!你瞧,那墙上有斗大一块新粉的,就是为您题诗预备的。”老残摇头道:”留给你题罢。”人瑞把烟枪望盘子里一放,说:”稍缓即逝,能由得你吗!”就立起身来,跑到房里,拿了一枝笔,一块砚台,一锭墨出来,放在桌上,说:”翠环,你来磨墨。”翠环当真倒了点冷茶,磨起墨来。

  立刻间,翠环道:”墨得了,您写罢。”人瑞取了个布掸子,说道:”翠花掌烛,翠环捧砚,我来掸灰。”把枝笔递到老残手里,翠花举着蜡烛台,人瑞先跳上炕,立到新粉的一块底下,把灰掸了。翠花、翠环也都立上炕去,站在左右。人瑞招手道:”来,来,来!”老残笑说道:”你真会乱!”也就站上炕去,将笔在砚台上蘸好了墨,呵了一呵,就在墙上七歪八扭的写起来了。翠环可能砚上墨冻,不住的呵,那笔上仍旧裹了细冰,笔头越写越肥。仓卒之际写完,看是:

  地裂南风号,长冰蔽河下。后冰逐前冰,相陵复相亚。河曲易为塞,嵯峨银桥架。归人长咨嗟,乘客空叹咤。盈盈一水间,轩车不得驾。锦筵招妓乐,乱此凄其夜。

  人瑞看了,说道:”好诗,好诗!为什么不落款呢?”老残道:”题个江右黄人瑞罢。”人瑞道:”那可要不得!冒了个会做诗的名,担了个挟妓饮酒革职的责罚,有点不合算。”老残便题了”补残”二字,跳下炕来。

  翠环姐妹放下砚台烛台,都到火盆边上去烘手,看炭已将烬,就取了些生炭添上。老残立在炕边,向黄人瑞拱拱手,道:”多扰,多扰!我要回房间睡觉去了。”人瑞一把拉住,说道:”不忙,不忙!我今天听见一件惊天动地的案件,其中提到着突出的人命,有夭矫离奇的内容,正要与你商讨,前日一黑早快要复命的。你等自我吃两口烟,长点精神,说给你听。”老残只得坐下。未知究竟是段怎么样的案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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