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妇有心殉节,金线东来寻黑虎

  话说老残从抚署出来,即将轿子辞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片刻,又在古玩店里逗留些时。上午回去店里,店里掌柜的飞速跑进屋来说声”恭喜”,老残茫然不通晓是何事。

  话说首席执行官说到那边,老残问道:”那不成就把那人家爷儿八个都站死了吧?”总高管道:”可不是呢!这吴秀才到府衙门请见的时候,他孙女——于学礼的儿媳妇——也跟到衙门口,借了延生堂的药店里坐坐,打听新闻。传说府里大人不见他老爹,已到衙门里头求师爷去了,吴氏便知工作不好,立即叫人把三班头儿请来。

  话说老残飞速要问她投到胡进士家便怎么着了。人瑞道:”你越着急,我越不着急!我还要抽两口烟吧!”老残急于要听她说,就叫:”翠环,你疾速烧两口,让他吃了好说。”翠环拿着签子便烧。黄升从内部把行李放好,出来回道:”他们的铺垫,叫她搭档来放。”人瑞点点头。一刻,见先来的更加伙计,跟着黄升进去了。原来马头上规矩:凡妓女的被褥,必须他搭档自行来放,家人断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铺盖之外还有啥应用的物事,他搭档知道放在什么所在,妓女探手便得,假诺别人放的,就各处寻觅了。

  话说人们认为天风尚早,王小玉必还要唱一段,不知只是她三妹出来敷衍几句就截至了,当时一哄而散。

  掌柜的道:”我刚才听说院上巨大老爷亲自来请你老,说是抚台要想来你老,因而一路进衙门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个李老爷,一个张老爷,都拿着京城里的信去见抚台,一次一次的见不着。偶然见着回把,这就要闹个性、骂人,动不动就要拿片子送人到县里去打。像你老那样抚台央出文案老爷来请进去谈谈,那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及时就有差使的吧?怎么着不给您老道喜呢!”老残道:”没有的事,你听她们胡说呢。高大老爷是自家替他家医洽好了病,我说,抚台衙门里有个珍珠泉,大概引大家去见识见识,所以今日伟大老爷偶然得空,来约我看泉水的。那里有抚台来请自身的话!”掌柜的道:”我精晓的,你老别骗我。先前伟大老爷在此地出口的时候,我听他管家说,抚台进去吃饭,走从宏伟老爷房门口过,还嚷说:’你尽快吃过饭,就去约那几个铁公来哪!去迟,大概他出门,今儿就见不着了。,”老残笑道:”你别信他们胡诌,没有的事。”掌柜的道:”你老放心,我不问您借钱。”

  ”这头儿姓陈,名仁美,是曹州府盛名的能吏。吴氏将他请来,把被屈的情事告诉了两回,央他从中设法。陈仁美听了,把头连摇几摇,说:’这是土匪报仇,做的骗局。你们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么就让强盗把赃物送到家中屋子里还不知晓?也算得个特等马糊了!’吴氏就从手上抹下一副金蜀子,递给陈头,说:’无论怎么样,总要头儿费心!但能救得多少人生命,无论花多少钱都乐于。不怕将田地房产卖尽,咱一家子要饭吃去都使得。’陈头儿道:’我去替少曾外祖母设法,做得成也别开心,做不成也别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略带力量就是了。那必然,他爷儿八个大概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着吗。我飞快替少外祖母打点去。’

  却说伙计放完铺盖出来,说道:”翠环的烧了,怎么着啊?”人瑞道:”那你就无须管罢。”老残道:”我明白。你前日来,我赔你二十两银两,重做就是了。”伙计说:”不是为银子,老爷请放心,为的是今儿夜里。”人瑞道:”叫您绝不管,你还不知道啊?”翠花也道:”叫你不用管,你就赶回罢。”那一起才低着头出去。

  老残到了前几天,想起一千两银子放在寓中,总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汇票庄,叫个日昇昌字号,汇了八百两寄回江南涂州老家里去,本身却留了一百多两银两。本日在街道上买了一匹茧绸,又买了一件大呢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个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马褂。因为已是二月尾,天气虽万分和暖,倘然东西风一起,立即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达成,吃了午餐,步出西门,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那趵突泉乃比勒陀利亚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二个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拓宽,两头均通溪河。池中水流,氵日妇有声。池子正中间有三股大泉,从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据土人云:当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后来修池,不知怎么就矮下去了。那三股水,均比吊桶还粗。池子北面是个吕岩殿,殿前搭着凉棚,安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客休息。

  只听外边大嚷:”掌柜的在这时呢?”掌柜的慌忙跑出去。只见一个人,戴了亮蓝顶子,拖着花翎,穿了一双抓地虎靴子,紫呢夹袍,天青哈喇马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了个双红名帖,嘴里喊:”掌柜的呢?”掌柜的说:”在那时,在那时!你老啥事?”那人道:”你那儿有位铁爷吗?”掌柜的道:”不错,不错,在这东厢房里住着吗,我引你去。”

  ”说罢告辞。回到监狱,把金镯子望堂中桌上一搁,开口道:’诸位兄弟二伯们,今儿于家那案明是冤枉,诸位有何子法子,大家帮凑想想。如能救得他们三人生命,一则是件好事,二则大家也可沾润几两银两。何人能想出良策,那副镯就是什么人的。’大家答道:’那有一准的法子吗!只可以相机行亭,做到那里说这里话罢。’说过,各人先去公告已站在堂上的老搭档们注意方便。

  人瑞对黄升道:”夭很不早了,你把火盆里多添点炭,坐一壶开水在两旁,把本身墨盒子笔取出来,取几张红格子白八钟鼓文同信封子出来,取两枝洋蜡,都位居桌上,你就睡去罢。”黄升答应了一声”是”,就去照办。

  老残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西转了多少个弯,寻着了金泉书院。进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即是陈遵留客之处。再望西去,过一重门,即是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是泉水围绕。厅后多如牛毛芭蕉,虽有几批残叶,尚是一碧无际,西南角上,芭蕉丛里,有个方池,不过二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全线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这四个?就刚刚说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线泉,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两个人走进来,掌柜指着老残道:”那就是铁爷。”那人赶了一步,进前请了一个安,举起手中帖子,口中说道:”宫保说,请铁老爷的安!今早因学台请吃饭,没有能留铁老爷在官厅里用餐,所以叫厨房里赶紧办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过来。宫保说,不中吃,请铁老爷卓殊包含些。”那人回头道:”把酒席抬上来。”那前边的多个人抬着一个三展的矩形抬盒,揭了盖子,头展是碟子小碗,第二展是燕窝鱼翅等类大碗,第三展是一个烧小猪、一只鸭子,还有两碟点心。打开看过,那人就叫:”掌柜的呢?”那时,掌柜同茶房等人站在边上,久已看呆了,听叫,忙应道:”啥事?”那人道:”你照顾着送到厨房里去。”老残忙道:”宫保那样麻烦,是不敢当的。”一面让那人房里去坐坐吃茶,这人再三不肯。老残固让,这美貌进房,在下首一个杌子上坐下;让他上炕,死也不肯。

  ”那时于家父子八个已到堂上。玉大人叫把他们站起来。就有几个差人横拖倒拽,将他两人拉下堂去。那边值日头儿就走到案件面前,跪了一条腿,回道:’禀大人的话:前几日站笼没有空子,请老人示下。’这玉大人一听,怒道:’胡说!我那两日记得没有站甚么人,怎会没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唯有十二架站笼,五日已满。请老人查簿子看。’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本子上点着说:’一,二,三:昨儿是三个。一,二,三,四,五:前儿是多个。一,二,三,四:大前儿是多个。没有空,倒也未可厚非的。’差人又回道:’今儿可不可以将她们事先收监,前几天定有多少个死的,等站笼出了缺,将他们补上好不佳?请家长示下!’

  这里人瑞烟也吃完。老残问道:”投到胡秀才家怎么呢?”人瑞道:”那几个农村糊涂老儿,见了胡进士,扒下地就磕头,说:’如能救得本人主人的,万代封侯!’胡秀才道:’封侯不济事,要有钱才能办事呀。那大老爷,我在首府里也与他同过席,是认识的。你先拿一千银子来,我替你办。我的酬谢在外。’那老儿便从怀里摸出个皮靴页儿来,取出五百一张的纸币两张,交与胡进士,却又道:’但能官司了结无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办。”胡进士点点头,吃过午饭,就穿了衣冠来拜老刚。”

  那金线泉相传水中有条金线。老残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说金线,连铁线也尚未。后来幸而走过一个士子来,老残便作揖请教这”金线”二字有无着落。那士子便拉着老残踅到池塘西面,弯了人身,侧着头,向水面上看,说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条线,就像游丝一样,在水面上摇荡。看见了从未有过?”老残也侧了头,照样看去,看了些时,说道:”看见了,看见了!”那是何许来头吧?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所以中级挤出这一线来?”这士子道:”那泉见于著录好几百年,难道那两股泉的能力,经历这久就不曾个强弱吗?”老残道:”你看这线,平日左右摇摆,那就是两边泉力不匀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点头会意。说完,互相各散。

  老残拿茶壶,替她倒了碗茶。那人急速立起,请了个安道谢,因协议:”听官保分付,赶紧打扫南书房院子,请铁老爷明后天跻身住呢。将来有何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唤一声,就过去服侍。”老残道:”岂敢,岂敢!”这人便站起来,又请了个安,说:”告辞,要回衙消差,请赏个片子。”老残一面叫工友来,给了挑盒子的四百钱;一面写了个领谢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让,老残仍送出大门,看那人上马去了。

  ”玉大人凝了一全心全意,说道:’我最恨这个东西!着要将她们收监,岂不是又被她多活了一天去了呢?断乎不行!你们去把大前天站的八个放下,拉来我看。’差人去将那三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亲自下案,用手摸着几个人鼻子,说道:’是还有些游气。’复行坐上堂去,说:’每人打二千板子,看她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几十板子,这多人就都死了。稠人广众无法,只能将于家父子站起,却在日前选了三块厚砖,让她可以三八日不死,赶忙想法。何人知什么点子都想开,仍是无济于事。

  老残拍着炕沿道:”不佳了!”人瑞道:”那浑蛋的胡贡士来了吧,老刚就请见,见了略说了几句套话。胡贡士就把这一千银票子双手捧上,说道:’那是贾魏氏那一家,魏家孝敬娃他爹祖的,求孩他妈祖极度成全。'”

  老残出了金泉书院,顺着西城南行。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向向北。那西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掌握白。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少长度,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雅观。走着看着,见河岸南面,有多少个大长方池子,许多女士坐在池边石上捣衣。再过去,有一个大池,池南几间茅草屋,走到前边,知是一个茶楼。进了茶社,靠北窗坐下,就有一个工友泡了一壶茶来。茶壶都是宜兴壶的指南,却是本地仿照烧的。老残坐定,问工友道:”传说你们那边有个黑虎泉,可明白在什么样地方?”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那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老残果然望外一看,原来就在团结脚底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余长,倒有尺五六的宽径。从那老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力量很大,从池塘那边直冲到池子那面,然后转到两边,流入城河去了。坐了少时,看这夕阳有逐年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钱,缓步进东门回寓。

  老残从门口回来,掌柜的笑迷迷的迎着说道:”你老还要骗我!那不是抚台大人送了宴席来了啊?刚才来的,我传闻是武巡捕赫大老爷,他是个参将呢。那二年里,住在俺店里的客,抚台也平素送酒席来的,都可是是日常酒席,差个戈什来即便了。像这么强调,俺那里是头一次呢!”老残道:”那也不要管她,平时也好,至极也好,只是那桌菜如何销法呢?”掌柜的道:”或许分送多少个至好爱人,大概明晚赶写一个帖子,请几位得体客,明儿带到天目湖上去吃。抚台送的,比黄金买的还光荣得多呢。”老残笑道:”既是比金子买的还要荣耀,可有人要买?我就卖他两把黄金来,抵还你的房饭钱罢。”掌柜的道:”别忙,你老房饭钱,我很不怕,自有人来替你付出。你老不信,试试我的话,看灵不灵!”老残道:”管她怎么呢,只是前晚那桌菜,依本身看,倒是转送了你去请客罢。我很不乐意吃他,怪烦的慌。”

  ”那吴氏真是好个贤惠妇人!他随时到站笼前来灌点参汤,灌了归来就哭,哭了就去求人,响头不知磕了几千,总没有人挽回得动那玉大人的牛气。于朝栋终究上了几岁年纪,第五天就死了。于学诗到第五天也就大多了。吴氏将于朝栋尸首领回,亲视含殓,换了孝服,将她四伯、夫君后事嘱托了他五叔,自身跪到府衙门口,对着于学礼哭了个死去活来。末后向他相公说道:’你日渐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屋去!’说罢,袖中掏出一把飞利的小刀,向脖子上只一抹,就从未有过了气了。

  老残道:”一定翻了啊!”人瑞道:”翻了倒还好,却是没有翻。”老残道:”如何啊?”人瑞道:”老刚却笑嘻嘻的双手接了,看了一看,说道:’是何人家的钞票,可倚重得住吗?’胡进士道:’这是同裕的票子,是敝县先是个大钱庄,万靠得住。’老刚道:’这么大个案情,一千银子那能行吧?,胡贡士道:’魏家人说,只要早早了结,没事,就再花多些,他也乐意。’老刚道:’十三条性命,一千银子一条,也还值一万三吗。也罢,既是大哥来,兄弟情愿减半算,六千五百两银子罢。’胡贡士连声答应道:’可以行得,可以行得!’

  到了今天,觉得游兴已足,就拿了串铃,到街上去混混。踅过抚台衙门,望西一条胡同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门,门旁贴了”高公馆”四个字。只见那公馆门口站了一个瘦长脸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罗棉大袄,手里捧了一支洋白铜二马车水烟袋,面带愁容。看见老残,唤道:”先生,先生!你会看喉咙吗?”老残答道:”了然一点半点几的。”那人便说:”请里面坐。”进了大门,望西一拐,便是三间会客室,铺设也还妥当。两边字画,多半是目前有名的人的笔墨。唯有中间挂着一幅中堂,只画了一个人,就像是列子御风的造型,衣裳冠带均被风吹起,笔力甚为道劲,上题”大风张风刀四字,也写得极好。坐定,互相问过名姓。原来那人系四川人,号绍殷,充当抚院内文案差使。他说道:”有个小妾害了喉蛾,已经八天今天滴水无法进了。请先生诊视,尚有救没有?”老残道:”须看了病,方好说话。”当时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关照一声,说有先生来看病。”随后就同着进了二门,即是三间上房。进得堂屋,有阿姨打起西房的门帘,说声:”请里面坐。”走进房门,贴西墙靠北一张大床,床上悬着印花夏布帐子,床后边靠西放了一张半桌,床前两张仲景凳。

  二人讲了些时,仍是老残请客,就将那本店的住客都请到上房明间里去。那上房住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张,本是极倨傲的。前几天见抚台如此契重,正在设法联络关系,以为托情谋保举地步。却遇老残借她的外间请本店的人,自然是她二人上坐,喜欢的心急火燎。所以这一席间,将个老残恭维得满身优伤。非凡无奈,也不得不敷衍几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烈妇有心殉节,金线东来寻黑虎。  ”那里三班头脑陈仁美看见,说:’诸位,那吴少外祖母的节烈,可以请得旌表的。我看,假如那时把于学礼放下来,还足以活。大家不如借那个题材上去替她求一求罢。’大千世界都说:’有理。’陈头立刻进去找了稿案门上,把那吴氏怎么样节烈说了两遍,又说:’民间的意味说:那节妇为夫自尽,情实可悯,可不可以求大人将他郎君放下,以慰烈妇幽魂?’稿案说:’这话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顶大帽子戴上,走到签押房,见了大人,把吴氏怎么着节烈,众人怎么样乞恩,说了三遍。玉大人笑道:’你们倒好,忽然的爱心起来了!你会仁慈于学礼,你就不会仁慈你主人呢,那人无论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未来连自家前程都保不住。俗语说的好,”斩草要除根”,就是以此道理。况那吴氏越发可恨,他一胃部觉得自个儿冤枉了她全家。若不是个女孩子,他虽死了,我还要打她二千板子出出气呢!你传达出去:何人要再来替子家求情,就是得贿的证据,不用上来回,就把那求情的人也用站笼站起来就完了!’稿案下来,原原本本将话告知了陈仁美。大家叹口气就散了。

  ”老刚又道:’老兄不过是个介绍人,不可专主,请回去切实问他一问,也不要开票子来,只须老兄写明云:减半六五之数,前途愿出。兄弟凭此,后天就断结了。’胡秀才喜悦的了不足,出去就与这乡下老儿商议。乡下老儿传闻官司能够了结无事,就擅专四遍。谅多年宾东,不致遭怪;况且不要现银子:就兴冲冲的写了个五千五百两的证据交与胡进士,又写了个五百两的凭证,为胡秀才的谢仪。

  高公让老残西面杌凳上坐下。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老妈子拿了几木书垫在手头,诊了一只手,又换一只。老残道:”两手脉沉数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来,所以越过越重。请看一看喉咙。”高公使将帐子打起。看这女士,约有二十岁光景,面上通红,人却不行委顿的楷模。高公将她轻轻扶起,对着窗户的光泽。老残低头一看,两边肿的已将要合缝了,颜色淡红。看过,对高公道:”那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少数怒气,被医家用苦寒药一逼,火不得发,兼之经常肝气易动,抑郁而成。目下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就好了。”又在融洽药囊内取出一个药瓶、一支喉枪,替他吹了些药上去。出到厅房,开了个药方,名叫”加味甘桔汤”。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荆芥、防风、薄荷、辛夷、飞滑石八味药,鲜荷梗做的前奏曲。方子开毕,送了千古。

  那知那张李二公,又亲自到包厢里来道谢,一替一句,又恭维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能够捐个同知,今年随捐一个过班,明年春间大案,又是一个过班,夏日介绍,就可得济东泰武临道。失署后补,是意中事。”姓张的道:”李兄是西雅图的富户,如老兄可以对应他得多个保举,那捐宫之费,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优差,再还不迟。”老残道:”承两位过爱,兄弟终于有幸福的了。只是方今尚无出山之志,未来如要出山,再为奉恳。”五人又力劝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寝。

  ”那里吴家业已备了棺材前来收殓。到晚,于学诗。于学礼先后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北门外观世音菩萨寺里,我春间进城还去看了看呢!”

  ”那浑蛋胡贡士写了一封信,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一并送到县衙门里来。老刚收下,还给个收条。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谨会审的。那么些内容,子谨却一丝也不精晓。坐上堂去,喊了一声’带人’。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大体上的旗帜。五个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更加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和那胡贡士的书子,先递给子谨看了一遍。子谨不便措辞,心中却不声不响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高公道:”高明得极。不知吃几帖?”老残道:”前日吃两帖,今天再来复诊。”高公又问:”药金请教几何?”老残道:”鄙人行道,没有一定的药金。果然医好了姨太大病,等自我肚子饥时,赏碗饭吃;走不动时,给多少个盘川,尽够的了。”高公道:”既如此说,病好一总酬谢。尊寓在什么地方,以便倘有改动,着人来请。”老残道:”在布政司街高升店。”说毕分手。从此,每天来请。但是三四夭,病势渐退,已经同常人一样。高公喜欢得心急火燎,送了八两银子谢仪,还在北柱楼办了一席酒,约请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个揄扬的意趣。何人知一个传十,十个传百,官幕两途,拿轿子来接的,渐渐有日不暇给之势。

  老残心里想道:”本想再为盘桓两夭,看那大致,恐无谓的缠绕,要越逼越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夜遂写了一封书,托高绍殷代谢庄宫保的情意绵绵。天夫明,即将店帐算清楚,雇了一辆二把手的小车,就出城去了。

  老残道:”于家后来哪些啊,就不想报仇呢?”主任说道:”那有啥法子吗!民家被官家害了,除却忍受,更有怎样点子?倘假设上控,照例依然发回去审问,再落在他手里,还不是又饶上一个吗?

  ”刚弼等子谨看过,便问魏老儿道:’你认得字呢?’魏老儿供:’本是文人,认得字。’又问贾魏氏:’认得字呢?’供:’从小上过几年学,认字不多。’老刚便将那银票、笔据叫差人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那是怎么着原因。’刚弼道:’其余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这些证据是何人的墨迹,上边注着名号,你也不认得吗?’叫差人:’你再给那个老人看!’魏老儿看过,供道:’那凭据是小的家里管事的写的,但不知她为甚么事写的。’

  那日,又在北柱楼吃饭,是个候补道请的。席上左边上首一个人说道:”玉佐臣要补曹州府了。”左边下首,紧靠老残的一个人道:”他的车次很远,如何会补充呢?”左侧人道:”因为她办强盗办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遗的风貌,宫保强调出色。后日有人对宫保说:’曾走曹州府某乡庄过,亲眼见有个蓝布包袱弃在路旁,无人敢拾。某就问土人:”这包袱是哪个人的?为什么没人收起?”土人道:”昨儿夜里,不知什么人放在此处的。”某问:”你们为甚么不拾了回来?”都笑着摇摇头道:”俺还要一家子性命啊!”如此,可知路不拾遗,古人竟不是欺人,后天也竟做得到的!’宫保听着非常爱惜,所以打算专折明保他。”左侧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干的,只嫌太残酷些。来到一年,站笼站死两千多个人,难道没有冤枉啊?”旁边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些,自无庸议,但不知有几成不冤枉的?”左边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为难的。诸君记得当时常剥皮做宛城府的时候,何尝不是那般?总做的人们侧目而视就完了。”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真正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意也实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时候,大概无一天无盗案。养了二百名小队子,像那不捕鼠的猫一样,毫无用处。及至各县捕快捉来的土匪,不是规矩乡民,就是被强盗胁了去守护骡马的人。至于真强盗,一百个里也没有多少个。现在被那玉佐臣雷霆万钧的一办,盗案竟自没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实在惭愧的很。”左侧人道:”依兄弟愚见,依旧不多杀人的为是。此人名震一时,恐未来果报也在不堪设想之列。”说完,大家都道:”酒也够了,赐饭罢。”饭后各散。

  出高雄府西门,北行十八里,有个镇市,名叫雒口。当初密歇根河未并大清河的时候,凡城里的七十二泉泉水,皆从这里入河,本是个极繁盛的街头巷尾。自从黄河并了,虽仍有货柜船来往,终究然而非凡之一二,差得远了。老残到了雒口,雇了一只小船,讲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属董家口下船,先付了两吊钱,船家买点柴米。却好本日是东西风,挂起帆来,”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阳快要落山,已到了莱阳市城,抛锚住下。第两天住在平阴,第三天住在寿张,第四天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开发船钱,将行李搬在董家口一个店里住下。

  ”那于朝栋的女婿倒是一个文人墨客。多个人死后,于学诗的儿媳也到城里去了一趟,商议着要上控。就有那老年见过世面的人说:’不妥,不妥!你想叫什么人去啊?别人去,叫工作不干己,先有个多事的罪名。若说叫于大奶子奶去罢,七个外孙子还小,家里借大的事业,全靠他一人接济呢,他再有个长短,这家业怕不是众亲族一分,那七个娃娃何人来养活?反把于家香烟绝了。’又有人说:’巨乳奶是去不得的,倘借使姑老爷去走一趟,到没有怎么不可。’他姑老爷说:’我去是很可以去,只是与正事无济,反叫站笼里多添个屈死鬼。你想,抚台一定发回原官审问,即便派个委员前来会审,官官相护,他又拿着人家失单服装来顶我们。大家只是说:那是土匪的移赃。他们问:你瞧瞧强盗移的啊?你有哪些证据?那时自然说不出来。他是官,大家是民;他是有失单为凭的,我们是凭空里从未证据的。你说,那官事打得赢打不赢吗?’芸芸众生想想也是真没有主意,只能罢了。

  ”刚弼哈哈大笑说:’你不亮堂,等自家来告诉你,你就清楚了!昨儿有个胡进士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两,说你们这一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假设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们七个穷凶极恶的人,今天颇能熬刑,不如趁势讨她个口气罢,我就对胡进士说:”你告知她掌管的去,说害了住户十三条生命,就是一千两银子一条,也该一万三千两。”胡进士说:”或然一时拿不出许多。”我说:”只要他心中知道,银子便迟些日子不要紧的。如若一千银子一条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两银两一条命,也该六千五百两,无法再少。”胡秀才连连答应。我还怕胡秀才孟浪,再三叮嘱她,叫她把那折半的道理告诉你们管事的,假若心服情愿,叫她写个证据来,银子早迟不要紧的。第二天,果然写了这么些证据来。我报告您,我与您无冤无仇,我为甚么要冤枉你们吧?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个朝廷家的官,又是抚台特特委自个儿来帮着王大老爷来审那案子,我若得了你们的银两,开脱了你们,不但辜负抚台的委派,那十三条冤魂,肯依我吗,我再详尽告知你:倘使人命不是您谋害的,你家为啥肯拿几千两银两出来打点呢?那是率先据,在本人那里花的是六千五百两,在别处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方便深究了,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她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理应六千五百两,你这管事的就相应说:”人命实不是自家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码却不敢答应。”为甚么他坚信,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妮?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患难。’

  过了一日,老残深夜无事,正在寓中闲坐,忽见门口一乘蓝呢轿落下,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铁先生在家吗?”老残一看,原来就是高绍殷,赶忙迎出,说:”在家,在家。请房里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驾的很。”绍殷一面道:”说这里的话!”一面就往里走。进得二门,是个朝东的两间包厢。房里靠南一张砖炕,炕上铺着铺盖卷;北面一张八仙桌,两张椅子;西面八个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几本书,一方小砚台,几枝笔,一个印色盒子。老残让他上首坐了。他就随手揭过书来,细细一看,感叹道:”那是部宋版张君房刻木的《庄子休》,从那里得来的?此书世上久不见了,季沧苇、黄丕烈诸人俱来见过,要算希世之宝呢!”老残道:”但是先人遗留下来的几本破书,卖又不值钱,随便带在行箧,解解闷儿,当散文书看罢了,不值一提。”再望下翻,是一本苏轼手写的陶诗,就是毛子晋所仿刻的祖本。

  那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条大道,故很有几家车店。这家店就叫个董二房老店。掌柜的姓董,有六十多岁,人都叫他总老董。唯有一个搭档,名叫王三。老残住在店内,本该雇车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听那玉贤的政绩,故缓缓启程,以便察访。

  ”后来听得他们说:那移赃的匪徒,听见那样,都悔不当初的了不可,说:’我当初恨他举报,毁了本身七个兄弟,所以用个借刀杀人的法子,让他家吃多少个月官事,不怕不毁她一两千吊钱。哪个人知道就闹的那样火爆,连伤了她四条性命!委实我同他家也尚未那大的仇隙。'”

  ”那父女多个一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如此开导你们,仍然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夹棍拶子望堂上一摔,惊魂动魄价响。

  绍殷再三陈赞不绝,随又问道:”先生本是科第世家,为什么不在功名上珍贵,却操此冷业?虽说富贵浮云,未免太高贵了罢。”老残叹道:”阁下以’高尚’二字许自身,实过奖了。鄙人并非无志功名:一则,性格过于疏放,不合时宜;二则,俗说’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轻些的情致。”绍殷道:”今早在里头吃便饭,宫保谈起:’幕府人才济济,凡有所闻的,无不罗致于此了。’同坐姚云翁便道:’目下就有一个人在此,宫保并来罗致。”宫保急问:’是哪个人?’姚云翁就将阁下学问如何,品行如何,而又通达人情、精晓世务,怎么着怎么着,说得官保左顾右盼,卓殊爱好。宫保就叫兄弟马上写个内文案札子送亲。这是兄弟答道:’那样恐不多当,这厮既非侯补,又非投放,且还不知他有啥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宫保说:’那么就下个关书去请。’兄弟说:’若要请他看病,那是一请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情愿不情愿,须先问她一声才好。’宫保说:’很好。你后天就去探探口气,你就同了她来见我一见。’为此,兄弟昨日特来与老同志商议,可以依旧不可以今日同到里面见宫保一见?”老残道:”那也远非什么不可,只是见宫保要求冠带,我却穿不惯,能便衣相见就好。”绍殷道:”自然便衣。稍停一刻,大家同去。你到自家书房里坐等。宫保午后从里头下来,大家就在签押房里见了。”说着,又喊了一乘轿子。

  那日有辰牌时候,店里住客,连那起身极退的,也都走了。店伙打扫房屋,掌柜的帐已写完,在门口闲坐。老残也在门口长凳上坐下,向主任说道:”传闻你们那府里的家长,办盗案好的很,终究是个什么意况?”那经理叹口气道:”玉大人官却是个清官,办案也实际上尽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还办着多少个强盗,后来强盗摸着他的人性,那玉大人倒反做了土匪的武器了。”

  老总说罢,复道:”你老想想,那不是给强盗做刀枪吗?”老残道:”那强盗所说的话又是什么人听见的吧?”COO道:”那是陈仁美他们碰了顶子下来,看那于家死的实际可惨,又平白的受了人家一副金手镯,心里也多少过不去,所以大家动了民愤,齐心齐意要破这一案。又加着那邻近地点,有些江湖上的英武,也恨那伙强盗做的太毒,所以不到一个月,就捉住了五四个人。有三七个牵连着其余案情的,都站死了;有两多少个专只犯于家移赃这一案的,被玉大人都放了。”

  ”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听差上来,我对您讲。’几个差役走上几步,跪一条腿,喊道:’请大老爷示。’刚弼道:’你们伎俩我全领会:你看这案子是没什么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些,让囚犯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根本,是翻不东山再起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那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罚:我是全晓得的。前几天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她眩晕,俱看神色不佳,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什么铁汉,也不怕你不招!’

  老残穿着身上衣装,同高绍殷进了抚署。原来那云南抚署是前些天的齐王府,故许多地点仍用旧名。进了三堂,就叫”宫门口”。旁边就是高绍殷的书屋,对面便是宫保的签押房。方到绍殷书房坐下,不到半时,只见宫保已从里边出来,肉体甚是魁梧,相貌却还仁厚。高绍殷看见,立时迎上前去,低低说了几句。只听庄宫保连声叫道:”请回复,请回复。”便有个差官跑来喊道:”宫保请铁老爷!”老残疾速走来,向庄宫保对面一站。庄云:”久慕得很!”用手一伸,腰一呵,说:”请里面坐。”差官早将软帘打起。

  老残道:”那话怎么讲啊?”COO道:”在大家那里西北角上,有个山村,叫于家屯。那于家屯也有二百多户住户。那庄上有个财主,叫于朝栋,生了三个孙子,一个丫头。二子都娶了儿媳妇,养了多少个孙子。女儿也出了阁。这家住户,过的光景很为舒适。不料祸事临门,二〇一八年秋间,被强盗抢了一回。其实也只是抢去些衣裳首饰,所值不过几百吊钱。这家就报了案,经那三大人极力的严拿,居然也拿住了八个为从的盗贼伙计,追出去的赃物可是几件布衣裳。那强盗头脑早已不知跑到那边去了。

  老残说:”玉贤那个酷吏,实在令人可恨!他除了这一案不算,其余案子办的怎么着啊?”高管说:”多着呢,等自家逐渐的说给您老听。就我这么些本庄,就有一案,也是冤枉,可是条把生命就不算事了,我说给你老听……”

  ”可怜一个贾魏氏,不到二日,就真熬不过了,哭得一丝半气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说道:’不必用刑,我招就是了!人是自己谋害的,二伯委实不知情!’刚弼道:’你干吗害他全家?’魏氏道:’我为妯娌不和,有心谋害。’刚弼道:’妯娌不和,你害他一个人很够了,为甚么毒他全家呢?’魏氏道:’我本想害他一人,因尚未主意,只可以把毒药放在月饼馅子里。因为她最好吃月饼,让她先毒死了,别人必不至再受害了。’刚弼问:’月饼馅子里,你放的哪门子毒药呢?’供:’是砒霜。”那里来的砒霜呢?’供:’叫人药店里买的。”那家药店里买的吗?”自身没有上街,叫人买的,所以不知情那家药店。’问:’叫何人买的吧?’供:’就是人家被毒死了的长工王二。’问:’既是王二替你买的,何以他又肯吃这月饼受毒死了呢?’供:’我叫她买砒的时候,只说为毒老鼠,所以她不了然。’问:’你说您四叔不知情,你岂有个分化他合计的吧?’供:’那砒是在人家买的,买得过多天了。正想趁个机会放在小婶吃食碗里,值几日都严密。恰好那日回娘家,看他俩做月饼馅子,问他们何用,他们说送我家节礼,趁充人的时候,就把砒霜搅在馅子里了。’

  老残进了房门,深深作了一个揖。宫保让在红木炕上首坐下。绍殷对面相陪。其它搬了一张方杌凳在多人当中,宫保坐了,便问道:”传闻补残先生学问经济都独立的很。兄弟以不学之资,圣恩叫自个儿做这封疆大吏,别省然而尽心吏治就完了,外省更有那些河工,实在难办,所以兄弟没有其他方法。但凡闻有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也是集思广益的趣味。倘有看齐的各处,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赐得多了。”老残道:”宫保的政声,有口皆碑,那是尚未得说的了。只是河工一事,听得外边议论,皆是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的?”宫保道:”原是呢。你看,海南的河面多少宽度,此地的河面多窄呢。”老残道:”不是这么说。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几十天;其余的时候,水力甚软,沙所以易淤。要知贾让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尚无办过河工。贾让之后,不到一百年,就有个王景出来了。他治河的办法乃是从大禹一脉下来的,专主’禹抑洪涝’的’抑’字,与贾让之说正相反背。自他治过以后,一千多年没河患。明清潘季驯,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有名。宫保想必也是明白的。”宫保道:”王景是用何法子呢?”老残道:”他是从’播为九河,同为逆河’,’播”同’三个字上悟出来的。《清朝书》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回注’两句话。至于里面曲折,亦非倾盖之间所能尽的,容渐渐的做个说帖呈览,何如?”

  ”什么人知因这一拿,强盗结了仇恨。到了本年夏天,那强盗竟在府城里头抢了全家人。玉大人雷厉风行的,几天也并未拿着一个人。过了几天,又抢了全家人。抢过之后,大明大白的纵火。你想,玉大人恐怕依呢?自然调起马队,追下来了。

  正要往下说时,只听他一起王三喊道:”掌柜的,你怎么着了?我们等您挖面做饭吃呢!你老的话布口袋破了口儿,说不完了!”COO听着就站起,走往前边挖面做饭。接连又来了几辆小车,逐渐的打尖的客陆续都到店里,老总前后招呼,不暇来说闲话。

  ”刚弼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又问道:’我看你人很爽快,所招的一丝不错。只是自我听人说,你岳父日常待你极为苛刻,是局地罢?’魏氏道:’三伯待我如待亲身孙女一般恩惠,没有再厚的了。’刚弼道:’你三伯横竖已死,你何必替她回护呢?’魏氏听了,抬起先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叫道:’刚大老爷!你唯独要马到功成自我个凌迟的罪名!现在自我已遂了你的愿了。既杀了岳丈,总是个凌迟!你又何苦要坐成个故杀呢,你家也有子女呀!劝你退后些罢!’刚弼一笑道:’论做官的道理吧,原该追究个水尽山穷;然既已如此,先让她把那几个供画了。'”

  庄宫保听了,甚为喜欢,向高绍殷道:”你叫他们尽早把那南书房三间收拾,即请铁先生就搬到衙门里来住罢,以便随时领教。”老残道:”宫保雅爱,甚为谢谢,只是近期有个亲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视一道;并且风闻玉守的政声,也要去参考参考,终归是个什么样人。等鄙人从曹州回到,再领宫保的教罢。”宫保神色极度怏怏。说完,老残即告辞,同绍殷出了衙门,各自回去,未知老残终究是到曹州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那强盗抢过之后,打着火把出城,手里拿着洋枪,哪个人敢上前拦住。出了南门,望北走了十几里地,火把就灭了。玉大人调了马队,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将那景色详细上报。当时放马追出了城,远远还看见强盗的火炬。追了二三十里,看见日前又有火光,带着两三声枪响。玉大人听了,怎能不气啊?仗着胆子本来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马,都带着洋枪,还怕什么吗。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枪声。到了天快明时,眼看离追上不远了,那时也到了这于家屯了。过了于家屯再往前追,枪也尚无,火也一直不。

  过了会儿,吃过了饭,老总在大街小巷算饭钱,招呼生意,正忙得津津有味。老残无事,便向街头游荡。出门望东走了二三十步,有家小店,卖油盐杂货。老残进去买了两包兰花潮烟。顺便坐下,看柜台里边的人,约有五十多岁光景,就问她:”贵姓?”那人道:”姓王,就是地面人氏。你老贵姓?”老残道:”姓铁,江南人物。”那人道:”江南真好地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像大家那鬼世界世界。”老残道:”此地有山有水,也种稻,也种麦,与江南何异?”那人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就不往下说了。

  再说黄人瑞道:”那是前二日的事,现在她还要计算那一个老头子吗。前天自家在县衙门里吃饭,王子谨气得要死,逼得不佳说话,一说道,如同得了魏家若干银子似的,李太尊在此地,也以为那案情不稳当,然也远不合法想,商议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寿弄来才行。那瘟刚是以清正廉明自命的,白太尊的廉洁,只怕比他还靠得住些。白子寿的人头学问,为众所推服,他还不敢藐视,舍此更无能粉碎他的人了。只是一二日内就要上详,宫保的人性又急,若奏出去就不佳设法了。只是无奈通到宫保面前去,凡大家同寅,都要避点疑忌。昨扶桑身看见老哥,我从心眼里欣赏出来,请您想个什么法子。”

 

  ”玉大人心里一想,说道:’不必往前追,那强盗一定在那村庄上了。’当时勒回了马头,到了庄上,在街道当中有个南岳庙下了马。分付手下的马队,派了七个人,西北东南,一面两匹马把住,不许一个人出去;将地保、乡约等人叫起。那时天已大明了。那玉大人自个儿带着马队上的人,步行从南头到北方,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迹没有。又从东望西搜去,刚刚搜到那于朝栋家,搜出三枝土枪,又有几把刀,十几根竹竿。

  老残道:”你们那玉大人可以吗?”那人道:”是个清官!是个好官!衙门口有十二架站笼,每日不得空,难得有天把空得一个多少个的。”说话的时候,前面走出一个中年女士,在山架上检寻物件,手里拿着一个粗碗,看柜台外边有人,他看了一眼,仍找物件。

  老残道:”我也不曾长策。但是那种事情,其势已迫,不能够一德一心的。唯有就此意况,我详细写封信享宫保,请宫保派白太尊来覆审。至于这一炮响不响,那就不或然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着呢,然而碰在大家眼目中,尽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罢了。”人瑞道:”佩服,佩服。不可或缓,笔墨纸张都预备好了,请您爹妈就此动笔。翠环,你去点蜡烛,泡茶。”

  ”玉大人大怒,说强盗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厅上,叫地保来问:’那是哪个人家?’地保回道:’这家姓于。老头子叫于朝栋,有八个外甥:大儿子叫于学诗,二幼子叫于学礼,都是捐的监生。’玉大人立刻叫把那于家父子五个带上来。你想,一个乡下人,见了府里大人来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就是的道理吗?上得厅房里,父子多个跪下,已经是飒飒的抖,那里还可以开口。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老残道:”这有那样些强盗啊?”那人道:”何人知道啊!”老残道:”或许总是冤枉得多罢?”那人道:”不冤枉,不冤枉!”老残道:”传闻她不管见看哪个人,只要不顺他的眼,他就把她用站笼站死;只怕说话说的不得法,犯到他手里,也是一个死。有那话吗?”那人说:”没有!没有!”只是认为那人一面答话,那脸就逐步发青,眼眶子就逐步发红。听到”只怕说话说的不得法”那两句的时候,那人眼里已经阁了不少泪,未曾坠下。那找寻物件的半边天,朝外一看,却止不住泪珠直滚下来,也不找寻物件,一手拿着碗,一手用袖子掩了双眼,跑住前边去,才走到院子里,就嗷嗷的哭起来了。

  老残凝了一全心全意,就到人瑞屋里坐下。翠环把洋烛也点着了。老残揭开墨盒,拔出笔来,铺好了纸,拈笔便写。那知墨盒子已冻得像块石头,笔也冻得像个枣核子,半笔也写不下去。翠环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供,老残将笔拿在手里,向着火盆一头烘,一头想。半霎武功,墨盒里冒白气,下半边已烊了,老残蘸墨就写,写两行,烘一烘,可是半个多时间,信已写好,加了个封皮,打算问人瑞,信已写妥,交给什么人送去?对翠环道:”你请黄老爷进来。”

  ”玉大人说道:’你好打抱不平!你把强盗藏到那边去了?’那老头子早已吓的说不出话来。依然他二幼子,在府城里读过两年书,见过点世面,胆子稍为壮些,跪着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监生家里根本是好人,从没有同强盗往来的,如何敢藏着胡子?”玉大人道:’既没有勾通强盗,那军器从那边来的?’于学礼道:’因去年被盗之后,庄上不断常有强盗来,所以买了几根竹竿,叫田户、长工轮班来多少个保家。因强盗都有洋枪,乡下洋枪没有买处,也不敢买,所以从他们打鸟儿的回了两三枝土枪,夜里放两声,惊吓惊吓强盗的意味。””王大人喝道:’胡说!那有热心人敢置军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土匪!,回头叫了一声:’来!’那上面便一起像雷暴一样答应了一声:’嗏!’玉大人说:’你们把前后门都派人守了,替本身切实的搜!’这几个马兵遂到他家,从上房里搜起,衣箱橱柜,全行抖擞一个尽,稍为轻便值钱一点的头面,就掖在腰里去了。搜了半天,倒也并未搜出甚么犯法的东西。那知搜到后来,在西南角上,有两间堆破烂农器的一间屋子里,搜出了一个负担,里头有七八件衣裳,有三四件依然旧绸子的。马兵得到厅上,回说:’在堆东西的里房授出那个担子,不像是自个儿的行装,请老人验看。”

  老残颇想再望下问,因那人颜色过于凄惨,知道必有一番负屈含冤的苦,不敢说出来的大约,也只好搭汕着去了。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阵子,看了两页书,见老总事也忙完,就缓缓的走出,找着CEO闲话,便将刚刚小杂货店里所见光景告诉CEO,问他是什么缘故。老板说:”那人姓王,唯有夫妻六个,三十岁上成家。他女生小她头十岁啊。成家后,只生了一个幼子,二〇一九年一度二十一岁了。这家店里的货,愚昧的,本庄有集的时候采购;那小巧一点子的,都是她那孙子到府城里去贩买。春间,他孙子在府城里,不知如何,多吃了两杯酒,在住户店门口,就把这玉大人怎样糊涂,怎么着好冤枉人,随口瞎说。被玉大人心腹私访的人听到,就把他抓进衙门。大人坐堂,只骂了一句说:’你那东西谣言惑众,还了得吗!’站起站笼,不到两日就站死了。你老才见的那中年妇人就是这王姓的太太,他也四十岁外了。夫妻五个只有此子,其它更无外人。你提起玉大人,叫她怎么着简单过吗?”

  翠环把房门帘一揭,”格格”的笑个持续,低低喊道:”铁老,你来瞧!”老残望外一看,原来黄人瑞在南首,双手抱着烟枪,头歪在枕头上,口里拖三四寸长一条口涎,腿上却盖了一条狼皮褥子;再看那里,翠花睡在虎皮毯上,多只脚都缩在衣裳里头,多只手超在袖子里、头却不在枕头上,半个脸缩在衣衫大襟里,半个脸靠着袖子,多个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了。

  ”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皱,眼睛一凝,说道:’这几件衣裳,我记得就如是前几日城里失盗那一家子的。姑且带回衙门去,照失单查对。’就指着衣裳向于家父子道:’你说那衣服那里来的?’于家父子面面相窥,都回不出。仍旧于学礼说:’那衣服其实不知底那里来的。’玉大人就立起身来,分付:’留下十二个马兵,同地保将于家父子带回城去听审!’说着就出去。跟从的人,拉过马来,骑上了马,带着剩下的人先进城去。

  老残说:”这几个玉贤真正是十恶不赦的人,怎么着省城官声好到那步田地?煞是怪事!我若有权,这个人在必杀之例。”高管说:”你老小点嗓子!你老在此地,随便说说还没什么;若到城里,可别这么说了,要送性命的吗!”老残道:”承关照,我留意就是了。”当日吃过晚饭,安歇。第二天,辞了老板,上车动身。

  老残看了说:”那可要不得,快点喊他们起来!”老残就去拍人瑞,说:”醒醒罢,那样要生病的!”人瑞惊觉,懵里懵懂的,睁开眼说道:”呵,呵!信写好了吗?”老残说:”写好了。”人瑞挣扎着坐起。只见口边这条涎水,由袖子上滚到烟盘里,跌成几段,原来久已化作一条冰了!老残拍人瑞的时候,翠环却到翠花身边,先向他衣着摸着八只脚,用力往外一扯。翠花惊醒,连喊:”何人,何人,哪个人?”快捷揉揉眼睛,叫道:”可冻死自个儿了!”

  ”那里于家父子同他家里人抱感冒哭。那十二个马兵说:’大家跑了一夜,肚子里很饿,你们迅速给大家弄点吃的,赶紧走罢!大人的人性何人不亮堂,越迟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慌张张的回来交代一声,收拾行李,叫于家准备了几辆自行车,大家坐了进去。赶到二越来越多天,才进了城。

  到晚,住了马村集。那集比董家口略小些,离曹州府城只有四五十里远近。老残在街上看了,只有三家车店,两家已经住满,只有一家未有人住。大门却是掩着。老残推门进去,找不着人。半天,才有一个人出来说:”我家那两日不住客人。”问她什么缘故,却也不说。欲往别家,已无隙地,不得已,同她再三协议。那美貌力倦神疲的开了一间屋子,嘴里还说:”茶水饭食都不曾的,客人没地点睡,在此地将就点罢。大家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店里没人,你老吃饭喝茶,门口南部有个旅舍带茶馆,可以去的。”老残连声说:”劳驾,劳驾!行路的人什么将就都行得的。”那人说:”我困在大门旁边南屋里,你老有事,来照料我罢。”

  五人起来,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无人添炭,只剩一层白灰,几星余火,却还有暖气。翠环道:”屋里火盆旺着啊,快向屋里烘去罢。”多个人遂同到里边屋来。翠花看铺盖,三分俱已摊得整齐,就去看她县里送来的,却是一床蓝湖绉被,一床红湖绉被,两条大呢褥子,一个枕头。指给老残道:”你瞧那铺盖好不佳?”老残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写完了,请你看看。

  ”那里于学礼的儿媳妇,是城里吴贡士的闺女,想着他爱人同他大叔、四叔子都被捉去的,断不能够麻痹,当时同她大姐子商议,说:’他们爷儿八个都被拘了去,城里不可以没个人照顾。我想,家里的事,小姨子子,你老照管着;那里本身也赶紧追进城去,找咱叔伯想法子去。你看好糟糕?’他表堂妹说:’突出,很好。我正想着城里不可以没人照应。这么些管庄周的都是乡下老儿,就差多少个去,到得城里,也跟傻子一样,没有用处的。’说着,吴氏就查办收拾,选了一挂双套飞车,赶进城去。到了她老爹面前,嚎陶大哭。这时候然而一更加多天,比他们父子三个,还早十几里地呢。

  老残听了”收尸”二字,心里真正放心不下。晚间吃完了饭,回到店里,买了几块茶乾,四五包长生果,又沽了两瓶酒,连那沙瓶携了回来。那多少个店伙早已把灯掌上。老残对店伙道:”此地有酒,你闩了大门,可以来喝一怀啊。”店伙欣然答应,跑去把大门上了大闩,一贯进来,立着说:”你老请用罢,俺是不敢当的。”老残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给她。他喜爱的支着牙,连说”不敢”,其实酒杯子早已送到嘴边去了。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过信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说:”很实际的。我想总该灵罢。”老残道:”怎么样送去吧?”人瑞腰里摸出表来一看;说:”四下钟,再等说话,天亮了,我叫县里差个人去。”老残道:”县里人都起身得迟,不如天明后,同店家商议,雇个人去更妥。只是那河难得过去。”人瑞道:”河里今儿晚上就有人跑凌,单身人过河很方便的。”我们烘着火,随便闲话。

  ”吴氏一头哭着,一头把飞灾大祸告诉了她大爷。他五叔吴秀才一听,浑身发抖,抖着说道:’犯着那位丧门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走一趟看罢!’迅速穿了衣饰,到府衙门求见。号房上去回过,说:’大人说的,现在要办盗案,无论哪个人,一应不见。’吴进士同里头刑名师爷一贯相好,快速进去见了参谋,把那种种冤枉说了一次。师爷说:’那案在人家手里,断然无事。但那位主人公一直不照律例办事的。如能交到兄弟书房里来,包你无事。可能不交下来,那就无可怎样了。”

  初起说些闲话,几杯之后,老残便问:”你刚才说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那话怎讲?难道又是啥人害在玉大人手里了吧?”那店伙说道:”仗着此地一个人也并未,我得以放纵说两句:俺们那几个玉大人真是了不可!赛过活阎王爷,遇到了,就是个死!

  两三点钟工夫,极不难过,不知不觉,东方已公开了。人瑞喊起黄升,叫他向店家商议,雇个人到省城送信,说:”可是四十里地,如深夜从前送到,早上获取收条来,我赏银十两。”停了会儿,只见店伙同了一个人来说:”那是本人兄弟,如大老爷送信,他得以去。他送过一遍信,颇在行,到衙门里也敢进去,请大老爷放心。”当时人瑞就把上抚台的禀交给她,自收拾投递去了。

  ”吴贡士接连作了多少个揖,重托了出来。赶到西门口,等她亲家、女婿进来。然则一钟茶的时候,那马兵押着自行车已到。吴进士抢到面前,见他多少人,面无人色。于朝栋看了看,只说了一句’亲家救我’,那眼泪就同潮水一样的直流下来。

  ”俺掌柜的进城,为的是他哥哥。他那二哥也是个极老实的人。因为掌柜的哥妹七个极好,所以都住在那店里前面。他堂哥日常在乡下机上买几匹布,到城里去卖,赚多少个钱贴补着零用。这天背着四匹白布迸城,在庙门口摆在地下卖,晚上卖去两匹,后来又卖去了五尺。末后又来一个人,撕八尺五寸布,一定要在那整匹上撕,说情愿每尺多给三个大钱,就是不用撕过那匹上的布,乡下人见多卖十多少个钱,有个不甘于的吧?自然就给她撕了。哪个人知没有两顿饭工夫,玉大人骑着马,走庙门口过,旁边有个体上来不知说了两句甚么话,只见玉大人朝她望了望,就说;’把这厮连布带到衙门里去。”

  那里人瑞道:”大家那儿该睡了。”黄、铁睡在两边,二翠睡在当中,不多说话都已齁齁的入睡,一觉醒来,已是午牌时候。翠花家一起早已在前头等候,接了她小姨子八个回去,将铺盖卷了,一并掮着就走。人瑞道:”中午就送他们姐妹俩来,我们那儿不派人去叫了。”伙计答应着”是”,便同多人前去。翠环回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您别忘了阿!”人瑞老残俱笑着点点头。

  ”吴秀才方要说话,旁边的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着啊!已经四五拨子马来催过了,迅速走罢!’车子也并不敢停留。吴贡士便跟着车子走着,说道:’亲家宽心!汤里火里,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说着,已到衙门口。只见衙里许多听差出来催道:’赶紧带上堂去罢!’当时来了多少个差人,用铁链子将于家父子锁好,带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单交下来,说:’你们还有得说的吧?”于家父子方说得一声’冤枉’,只听堂上惊堂一拍,大嚷道:’人赃现获,还喊冤枉!把她站起来!去!’左右差人连拖带拽,拉下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到了衙门,大人就坐堂,叫把布呈上去,看了一看,就拍着惊堂问道:’你那布那里来的?’他说:’我农村买来的,’又问:’各个有微微尺寸?’他说:’一个卖过五尺,一个卖过八尺五寸。’大人说:’你既是零售,七个是一律的布,为甚么那几个上撕撕,那几个上扯扯呢?还剩多少尺寸,怎么说不出来呢?’叫差人:’替我把那布量一量!’当时量过,报上去说:’一个是二丈五尺,一个是二丈一尺五寸。’

  二人洗脸。歇了片刻就吃午餐。饭毕,已两下多钟,人瑞自进县署去了,说:”倘有回信,喊我一声。”老残说:”知道,你请罢。”

 

  ”大人听了,当时大怒,发下一个单子来,说:’你认识字呢?’他说;”不认得。’大人说:’念给她听!’旁边一个书办先生拿过单子念道:’十四日早,金四报:昨天阳光落山时候,在西门外十五里地方被劫。是一个人从树林子里出来,用大刀在本人肩膀上砍了一刀,抢去大钱一吊四百,白布八个:一个长二丈五尺,一个长二丈一尺五寸。’念到此,玉大人说:’布匹尺寸颜色都与失单相行,这案不是你抢的吧?你还想狡强吗?拉下去站起来!把布匹交还金四完案。'”未知后事怎么着,且听下回分解。

  人瑞去后,不到一个时光,只见店家领那送信的人,一头大汗,走进店来,怀里取出一个马封,紫花大印,拆开,里面回信两封:一封是庄宫保亲笔,字比核桃还大;一封是内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现署大理,即派人去代理,大概五七日可到。”并云:”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二日,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老残看了,对送信人说:”你歇着罢,中午来领赏。喊黄二爷来。”店家说:”同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老残想:”那信交什么人送去吗?不如亲自去走一道罢。”就告店家,锁了门,竟自投县衙门来。

 

  进了大门,见出出进进人役甚多,知有堂事。进了仪门,果见大堂上阴气森森,许多听差两旁立着。凝了一一心,想道:”我何妨上去看望,什么案情?”立在差役身后,却看不见。

  只听堂上嚷道:”贾魏氏,你要精通您协调的死刑已定,自是无可挽回,你却奋力开脱你那二叔,说她并不知情,这是你的一片孝心,本县也未尝个不成全你的。然而你不招出你的奸夫来,你二叔的命就有限辅助不住了。你想,你这奸夫出的呼吁,把您害得那样苦法,他到躲得远远的,连饭都不替你送一碗,那人的情义也就很薄的了,你却抵死不肯招出他来,反令生身老父,替她担着死罪。圣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原配老公,为了三伯尚且顾不得他,何况一个相好的爱人呢!我劝你招了的好。”只听底下只是嘤嘤啜泣。又听堂上喝道:”你还不招吧?不招自身又要动刑了!”

  又听底下一丝半气的说了几句,听不出甚么话来。只听堂上嚷道:”他说啥子?”听一个书吏上去回道:”贾魏氏说,是她协调的事,大老爷怎么着分付,他怎样招;叫他捏造一个奸夫出来,实实无从捏造。”

  又听堂上把惊堂一拍,骂道:”那一个淫妇,真正刁狡!拶起来!”堂下最为的人大叫了一声”嘎”,只听跑上几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绰”的一声,惊心动魄。

  老残听到那里,怒气上冲,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开,大叫一声:”站开!让我过去!”差人一闪。老残走到中等,只见一个差人一手提着贾魏氏头发,将头提起,七个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残走上,将差人一扯,说道:”住手!”便神采飞扬走上暖阁,见公案上坐着多少人,下首是王子谨,上首心知就是那刚弼了,先向刚弼打了一躬。

  子谨见是老残,慌忙立起。刚弼却不认得,并不起身,喝道:”你是哪位?敢来搅乱公堂!拉他下去!”未知老残被拉下去,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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