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端被打师军犯,第三十五次

话说王庆见板凳作怪,用脚去踢那板凳,却是用力太猛,闪肭了胁肋,蹲在专断,只叫“苦也苦也!”半晌价动弹不得。
  爱妻听的声唤,走出来看时,只见板凳倒在一边,老公如此模样,便把王庆脸上打了一掌道:“郎当怪物,却整天在外界,不顾家里。今儿早上到家里,三遍儿又做什么来?”王庆道:“大姨子不要嘲讽,我闪肭了胁肋,了不的!”那妇女将王庆扶将起来,王庆勾着爱妻的肩膀,摇头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妇人骂道:“浪弟子,鸟歪货,你闲常时,只欢乐使腿牵拳,今天弄出来了。”那妇人自觉自愿那句
  话说错,将纱袖儿掩着口笑。王庆听的“弄出来”八个字,恁般疼痛的时节,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来。那女生又将王庆打了个耳刮子道:“鸟怪物,你又想了那里去?”
  当下女孩子扶王庆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壶热酒,递与王庆了。她自去拴门户扑蚊虫,下帐子,与先生歇息。王庆因腰胁万分疼痛,那桩儿动弹不得,是不用说。
  一宿无话,次早王庆疼痛兀是频频,肚里切磋,怎么样去官府面前声喏答应?挨到午牌时分,被老伴催他出去赎膏药。
  王庆勉强摆到府衙前,与惯医跌打损伤、朝北开小卖部卖膏药的钱老儿,买了多少个膏药,贴在肋上。钱老儿说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须是两服疗伤行血的煎剂。”说罢,便撮了两服用,递与王庆。王庆向便袋里取出一块银子,约摸有钱二三分重,讨张纸儿,包了钱。老儿觑着她包银子,假把脸儿朝着北边。王庆将纸包递来道:“先生莫嫌轻亵,将来买凉瓜啖。”钱老儿道:“都排,朋友家怎样计较?这却使不得!”一头还在那里说,那只右手儿,已是接了纸包,揭开药箱盖,把纸包丢下去了。
  王庆买了药,方欲起身,只见府西街上,走来一个卖卦先生。头带单纱抹眉头巾,身穿葛布直身,撑着一把遮阴凉伞,伞下挂一个纸招牌儿,大书“后天神数”四字,两旁有十多个小字,写道:
龚端被打师军犯,第三十五次。  荆南李助,十文一数,字字有准,术胜管辂。
  王庆见是个卖卦的,他已有娇秀那桩事在肚里,又遇着今天的怪事,他便叫道:“李先生,那里请坐。”那先生道:“尊官有什么见教?”口里说着,那双眼睛,骨渌渌的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近期。王庆道:“在下欲卜一数。”李助下了伞,走进膏药铺中,对钱老儿拱手道:“干扰!”便向单葛布衣袖里摸出个紫檀课筒儿,开了筒盖,取出一个大定铜钱,递与王庆道:“尊官那边去对天默默地祈愿。”王庆接了卦钱,对着炎炎的那轮红日,弯腰唱喏。却是疼痛,弯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岁老儿,硬着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着祷告。那边李助看了,悄地对钱老儿猜说道:“用了知识分子膏药,一定好的快,想是打伤的。”钱老道:“他见什么板凳作怪,踢闪了腰肋。适才走来,说话也是气短,贴了自个儿八个膏药,方今腰也弯得下了。”李助道:“我说是个闪龅哪Q。”王庆祷告完结,将钱递与李助。这李助问了王庆姓名,将课筒摇着,口中念道:
  日吉辰良,天地开张。圣人作易,幽赞神明。包含万象,道合乾坤。与世界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今有东京(Tokyo)清远府王姓君子,对天买卦。乙卯旬中,乙丑日,奉请周易文王先师,鬼谷先师,袁天纲先师,至神至圣,至福至灵,提醒疑迷,明彰报应。
  李助将课筒发了三遍,迭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动静,便问:“尊官所占何事?”王庆道:“问家宅。”李助摇着头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难也,你的不幸方兴哩!有几句断词,尊官须记着。”李助摇着一把竹成人骨坏死叠油纸扇儿,念道:
  家宅乱纵横,百怪生灾家未宁。非寺庙,即危桥。黄龙冲凶官病遭。有头无尾何曾济,见贵凶惊讼狱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软弱无力拐儿撬。从改换,是非消。逢着虎龙鸡犬日,许多郁闷祸星招。
  当下王庆对着李助坐地,当不的那油纸扇儿的柿漆臭,把皂罗衫袖儿掩着鼻听她。
  李助念罢,对王庆道:“小子据理直言,家中还有作怪的事呢!须改过迁居,方保无事。今日是甲申日,要细致哩!”王庆见他说得凶险,也没了主意,取钱酬谢了李助。李助出了药铺,撑着伞,望东去了。当有府中五四个公人衙役,见了王庆,便道:“如何在此处闲话?”王庆把见怪闪龅氖滤盗耍大千世界都笑。王庆道:“列位,若府尹夫君问时,须与做兄弟的周密则个!”芸芸众生都道:“这一个理会得。”说罢,各自散去。
  王庆回到家中,教老婆煎药。王庆要病好,不止四个日子,把两服药都吃了。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又要药行,多饮了几杯酒。不知哪去伤行血的药性都是热的,当晚休息,被老伴在身边挨挨摸摸,动了火,只是碍着腰痛,动弹不得。怎禁那妇女因王庆勾搭了娇秀,日夜不回,把她寡旷的久了,欲心似火般炽焰起来,怎饶得过他,便去爬在王庆身上,做了个“掀翻细柳营。”
  多少个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方起身。梳洗毕,王庆因腹中空虚,正在早饭,兀是未完,只听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么?”妇人向板壁缝看了道:“是多少个府中人。”王庆听了那句话,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工作,抹抹嘴,走将出来,拱拱手问道:“二位光降,有啥见教?”这七个公人道:“都排真个受用!清早儿脸上好春色!太爷明儿晚上点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来。我每兄弟辈替你禀说见怪闪肭的事,他那边肯信?便起了一枝签,差我每三个来请您答应。”把签与王庆看了。王庆道:“近日红了脸,怎好去拜谒?略停一会儿好。”那多个公人道:“不干本身每的事,太爷立等回应。去迟了,须带累我每打。快走!快走!”七个扶着王庆便走。王庆的老婆,慌忙走出去问时,娃他爹已是出门去了。多少个公人,扶着王庆进了大同府,府尹正先生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多个公人带王庆上前禀道:“奉老爷钧旨,王庆获得。”王庆勉强朝上磕了五个头。府尹喝道:“王庆,你是个军健,怎么着怠玩,不来伺候?”王庆又把那见怪闪肭的事,细禀一边道:“实是腰肋疼痛,触目惊心,行走不动,非敢怠玩,望老公方便。”府尹听罢,又见王庆脸红,大怒喝道:“你这个人专一酗酒为非,干那不公不法的事,后天又捏妖言,欺诳上官!”喝教扯下去打。
  王庆那里分说得开?当下把王庆打得体无完皮,要她供认捏造妖书,煽惑愚民,谋为不轨的罪。王庆昨夜被老伴克剥,明日被官府拷打,真是双斧伐木,死去再醒。打不过,只得屈招。府尹录了王庆口词,叫禁子把王庆将刑具枷扭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要问他个捏造妖书,谋为不轨的死缓。禁子将王庆扛抬入牢去了。
  原来童贯密使人吩咐了府尹,正要寻罪过摆拨他,可可的撞出那节怪事来。那时府中上下人等,何人不清楚娇秀这件坏事,都纷繁扬扬的说开去:“王庆为那节事得罪,近年来必然不可能个活了。”那时察京、察攸耳朵里颇觉不称心,父子商议,若将王庆结果,此事愈真,丑事一发播传,于是密挽心腹官员,与府尹相知的,教她速将王庆刺配远恶军州,以灭其迹。察京、察攸择日迎娶娇秀成亲,一来遮掩了童贯之羞,二来灭了人人的切磋。
  且说玉溪府尹遵奉察都尉处心腹密话,随即升厅。那日正是己亥日,叫牢中提议王庆,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刺了脸上,量地点远近,该配西京管下陕州牢城。当厅打下一面十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八个防送公人,叫孙琳、贺吉,监押前去。多个人出通化来,只见王庆的岳丈牛大户接着,同王庆、孙琳、贺吉到衙前南街旅舍里坐定。牛大户叫酒保搬取酒肉,吃了三杯两盏,牛大户向身边取出一包散碎银两,递与王庆道:“白银三十两,把与您旅途使用。”王庆用手接过道:“生受龙虎山!”牛大户推着王庆的手道:“那等不难!我等闲也不把银两与你,你现在配曲陕州,一千余里,路远山遥,知道您什么时候重临?你调戏了旁人家外孙女,却不延误了友好的妻子!内人哪个人人替你养?又无一男半女,田地家产,可以守你,你须立纸休书,自你去后,任从改嫁,日后并无争辨。如此,方把银子给您。”王庆日常会开支,思想:“我囊中又无十两半斤银子,那新疆怎样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银两运用,叹了口气道:“罢罢!只得写纸休书。”牛大户一手接纸,一手交银,自回去了。
  王庆同了七个公人,到家中来,收拾行囊包裹,老婆已被牛大户接到家中去了,把个门儿锁着。王庆向邻人家借了斧凿,打开门户,到里头看时,凡爱妻身上穿的随身戴的,都将了去。王庆又气愤又凄惨。央间壁一个周老婆子,到家备了酒食,把与公人吃了,将十两银子,送与孙琳、贺吉道:“小人枪棒疼痛,行走不动,将息几日,方好上路。”孙琳、贺吉得了钱,也是承诺,怎奈察攸处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庆将家什胡乱变卖了,交还了胡员外家恁房。
  此时王庆的阿爸王砉,已被外孙子气瞎了双眼,另居一处,儿子上门,不打便骂。明天闻孙子遭官司刺配,不觉心疼,教个小厮扶着,走到王庆屋里,叫道:“孙子啊,你不听我的率领,平昔那样。”说罢,那双昏眼内,掉下泪来。王庆从小不曾叫王砉一声爷的,今值此家破人离的时节,心中也难受起来,叫声道:“爷,外孙子前几天遭恁般屈官司,叵耐牛老儿无礼,逼我写下休书的状儿,才把银子与本身。”王砉道:“你平时是爱老婆、孝丈人的,前日他何以那等候你?”王庆听了那两句抢白的话,就愤然愤地不来睬爷,径通多少个公人出城去了。王砉顿足捶胸道:“是自己不应当来看那逆种!”复扶了小厮自回,不题。
  却说王庆同了孙琳、贺吉离了日本东京,赁个僻静所在,调治了十余日,棒疮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逦而行,望陕州投奔。此时正是5月尾旬,气候炎热,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半路免不得睡死人床,喝不滚汤。六人行了十五八日,过了九华山。一日正在走动,孙琳用手向北指着远远的群山说道:“那座山叫做北邙山,属西京管下。”两个人说着话,趁早凉,行了二十余里。望见北邙湖北,有个市镇,只见四面菜农,纷繁的投市中去。那市东人家稀少处,丁字儿列着三株大柏树。树下阴阴,只见一簇人亚肩叠背的围着一个男士汉,赤着穿衣,在那阴凉树下,吆吆喝喝地使棒。多个人走到树下歇凉。
  王庆走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带着护身枷,挨入人业中,掂起脚看那汉使棒。看了一歇儿,王庆不觉失口笑道;“那男生使的是花棒。”那汉正使到热闹处,听了那句话,收了棒看时,却是个配军。那汉大怒,便骂:“贼配军,俺的棒,远近有名,你敢开了那鸟口,轻慢我的棒,放出这些屁来!”丢下棒,提起拳头,劈脸就打。只见人丛中走出八个少年男人来堵住道:“休要下手!”便问王庆道:“足下必是一把手。”王庆道:“乱道这一句,惹了那男子的怒,小人棒也略晓得些儿。”
  那边使棒的匹夫怒骂道:“贼配军,你敢与本身比赛罢?”那些人对王庆道:“你敢与那汉子使合棒,若赢了她,便将那掠下的两贯钱,都送与你。”王庆笑道:“那也使得。”分开芸芸众生,向贺吉取了棒,脱了汗衫,拽扎起裙子,掣棒在手。大千世界都道:“你项上带着个枷儿,却什么轮棒?”王庆道:“只那节儿稀罕。带着行枷赢了她,才算手段。”芸芸众生一起道:“你若带枷赢了,那两贯钱肯定与你。”便让开路,放王庆入去。
  那使棒的汉,也掣棒在手,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王庆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话。”那边汉子明欺王庆有枷碍着,吐个门户,唤做“巨蟒吞象势。”王庆也吐个势,唤做“蜻蜓点水势。”那汉喝一声,便使棒盖将入来。王庆望后一退,那汉赶入一步,提起棒,向王庆顶门,又复一棒打下来。王庆将身向左一闪,那汉的棒打个空,收棒不迭。王庆就那一闪里,向那汉右手一棒劈去,正打着右手腕,把那条棒打落下来;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个手腕打断。大千世界大笑。
  王庆上前执着那汉的手道:“冲撞休怪!”那汉右手疼痛,便将左手去取这两贯钱。芸芸众生一齐襄将起来道:“那本事低丑,适讲过,那钱应是赢棒的拿!”只见在先出尖上前的多个壮汉,劈手夺了这汉两贯钱,把与王庆道:“足下到敝庄一叙。”那使棒的拗稠人广众但是,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镇上去了。大千世界都散。
  八个男人汉邀了王庆,同五个公人,都戴个凉笠子,望南抹过两三座森林,转到一个村坊。林子里装有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庄外新蝉噪柳,庄内乳燕啼梁。七个哥们,邀王庆等多人进了庄院,入到草堂,叙礼罢,各人脱下汗衫麻鞋,分宾主坐下。
  庄主问道:“列位都像日本东京口气。”王庆道了人名,并说被府尹陷害的事。说罢,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下边坐的说道:“小可姓龚,单名个端字,那个是舍弟,单名个正字。舍下祖居在此,由此,那里名为龚家村。那里属西京固始县管下。”说罢,叫庄客替三位濯那湿透的汗衫,先汲凉水来解了暑渴,引多少人到上房中洗了澡,草堂内摆上桌子,先吃了现成点心,然后杀鸡宰鸭,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
  庄客重新布署,先搬出一碟剥光的蒜头,一碟切断的壮阺,然后搬出茶蔬,果品,鱼肉,鸡鸭之类。龚端请王庆上边坐了,三个公人一代儿坐下,龚端和兄弟在上面备席,庄客筛酒。王庆称谢道:“小人是违纪囚人,感蒙二位错爱,无端相扰,却是不当。”龚端道:“说那边话!哪个人人保得没事?那几个带着酒食走路的?”
  当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龚端开口道:“那一个敝村,前后左右,也有二百余家,都推愚弟兄做主儿。小可弟兄三个,也好使些拳棒,压服众人。今春2月,东村赛神会,搭台演戏,小可弟兄到这里耍子,与彼村一个人,唤做黄达,因赌博斗口,被那痛打一顿,俺弟兄七个,也赢不可他。黄达此人,在人面前夸口称强,俺五个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气吞声。适见都排棒法相当整密,俺二人愿拜都排为大师,求师父点拨愚弟兄,必当重重酬谢。”王庆听罢,大喜,谦让了一回。龚端兄弟,随即拜王庆为师。当晚直饮至尽醉方休,乘凉歇息。
  次日天亮,王庆乘着早凉,在打麦场上,点拨龚端拽拳使腿,只见外面一个人,背叉初叶,踱将进入,喝道:“那里配军,敢到此地卖弄本事?”只因走进这厮来,有分教:王庆重种祸胎,龚端又结深仇。真是祸从浮浪起,辱因赌博招。终归走进龚得体里此人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王庆在龚家村龚端庄院内,乘着那杲日初升,清风徐来,在打麦场上柳阴下,点拨龚端兄弟,使拳拽腿,忽的有个大男子,秃着头,不带巾帻,绾了个髻,穿一领雷州细葛布短敞衫,系一条单纱裙子,拖一双草凉鞋儿,捏着一把三角细蒲扇,仰昂着脸,背叉先导,摆进来,见是个配军在那边点拨。他昨天已领略邙东镇上有个配军,赢了使枪棒的,恐龚端兄弟学了手段,开口对王庆骂道:“你是阶下囚,怎么样在途中挨脱,在此处哄骗人家子弟?”王庆只道是龚氏亲戚,不敢回答。
  原来此人正是东村黄达,他也乘早凉,欲到龚家村西尽头柳大郎处讨赌帐,听得龚端村里吆吆喝喝,他日常欺惯了龚家弟兄,由此迳自闯将进来。龚端见是黄达,心头一把无名火,高举三千丈,按纳不住,大骂道:“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今日赖了自个儿赌钱,今天又上门欺负人!”黄达大怒骂道:“捣你娘的肠管!”丢了蒲扇,提了拳头,抢上前,望龚端劈脸便打。王庆听他三个出言吐气,也猜着是黄达了,假意上前来劝,只一枷,望黄达膀上打去。黄达扑通的颠个脚梢天,挣扎不迭,被龚端、龚正,并多个庄客,一齐上前按住,拳头脚尖,将黄达脊背,胸脯,肩胛,胁肋,膀子,脸颊,头额,四肢,无处不着拳脚,只空得个吞尖儿。
  当下人们将黄达踢打一个没算数,把这葛敞衫,绊裙子,扯得粉碎。黄达口里只叫道:“打得好!打得好!”赤条条的一毫丝线儿也从不在身上,当有防送公人孙琳、贺吉,再三来劝,龚端等方住手。黄达被她每打坏了,只在地上气喘,那里挣扎得起?龚端叫三五个庄客,把黄达扛到东村半路上草地里撇下,赤日中晒了半日。黄达那边的街坊庄家出来芸草,遇见了,扶他到家,卧床将息,央人写了状词,去太康县投递报官,不在话下。
  却说龚端等闹了一个早起,叫庄客搬出酒食,请王庆等早膳。王庆道:“这个人日后必来报仇闹。”龚端道:“那贼亡八穷出鸟来,家里唯有一个内人;左右故里,只碍他的体力,前些天见那贼亡八打坏了,必不肯替她效力气。倘若死了,拚个庄客,偿他的命,便官司,也说不得;如果不死,只是个相互打的官司。前些天全赖师父报了仇,师父且喝酒,放心在此,一发把枪棒指导了愚弟兄,必当补报。”龚端取出两锭银,各重五两,送与两个公人,求他再宽几日。孙琳、贺吉得了钱,只得答应。自此延续住了十余日,把棒节,尽传与龚端、龚正。
  因公人催促起身,又听得黄达央人到县里告准,龚端取出五十两白银,送与王庆,到陕州拔取。起个半夜,收拾行囊包里,天未明时,离了了本庄。龚端叫兄弟带了好多银子,又来护送。于路无话,不则一日,来到陕州。孙琳、贺吉带了王庆到州衙,当厅投下了北海府文牒。州尹看验了然,收了王庆,押了回文,与八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州尹随即把王庆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公人收管回话,又不用说。
  当下龚正寻个相识,将此银两,替王庆到管营差拨处买上嘱下的采用了。那得管营姓张,双名世开,得了龚正贿赂,将王庆除了行枷,也不打什么杀威棒,也不来差他做生活,发下单身房内,由她轻松出入。
  不觉的过了五个月,时遂秋深气候。忽一日,王庆正在单身房里闲坐,只见一个军汉走来说道:“管营丈夫唤你。”王庆随了军汉,来到点视厅上磕了头。管营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说道:“你来此地许多时,不曾差遣你做什么。我要买一张陈州来的好角弓;那陈州是日本首都管下,你是日本东京人,必知价值真假。”说罢,便向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儿,亲手递与王庆道:“纹银二两,你去买了来回复。”王庆道:“小的理会得。”接了银子,来到单身房里,拆开纸包,看那银子,果是洁白,将等子称时,反重三四分。
  王庆出了本营,到府北街市上弓箭铺中,止用得一两七钱银子,买了一张真陈州角弓;将回来,张管营已不在厅上了。王庆将弓交与内宅亲随伴当送进去,喜得落了他三钱银子。
  前日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又唤王庆到点视厅上说道:“你却干得事来,后天买的角弓甚好。”王庆道:“老公须教把火来放在弓厢里,不住的焙,方好。”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道:“那些晓得。”从此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日日差王庆买办食用供应,却是不比后日发出现银来,给了一本帐簿,教王庆将日逐买的,都登记在簿上。那行铺人家,那些肯赊半文?王庆只得取出己财,买了送进衙门内去。张世先生开嫌好道歉,非打即骂。及至过了十日,将簿呈递,禀支价银,那里有毫忽儿发出来。如是月余,被张管营或五棒,或十棒,或二十,或三十,前前后后,计算打了三百余棒,将两腿都打烂了;把龚端送的五十两银子,赔费得罄尽。
  一日,王庆到营西武术牌坊东侧首,一个修合丸散,卖饮片,兼内妇眼科,撮熟药,又杖疮膏药的张医士里,买了几张膏药,贴疗杖疮。张医士一头与王庆贴膏药,一头口里说道:“张管营的舅爷,庞大郎,前几天也在那里取膏药,贴治右手腕。他说在邙东镇上跌坏的,咱看他一手,像个打坏的。”王庆听了那句话,忙问道:“小人在营中,如何从不曾汇合?”张医士道:“他是张管营小媳妇儿的同胞兄弟,单讳个元字儿。那庞妻子是张管营最得意的。那庞大郎好的是赌博,又要使枪棒耍子。亏了这些堂妹,常照顾他。”
  王庆听了这一段话,九分猜是明天在松柏下被打的这个人,一定是庞元了;怪不得那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寻罪过摆布。王庆别了张医士,回到营中,密地与管营的一个亲随小厮,买酒买肉的请他,渐渐的密问庞元详细。那小的厮说话,与目前张医士一般,更有两句备细的话,说道:“那庞元前几日在邙东镇上,被你打坏了,常在管营夫君面前恨你。你的毒棒,只恐兀是不大概免哩!”
  当下王庆问了小备细,回到单身里,叹口气道:“不怕官,大概管。前天偶尔失口,说了这个人,赢了她棒,却不知情是管营心上人的男人。他若摆布得自个儿着急,只索逃走他处,再作道理。”便悄地到乡邻,买了一把分手尖刀,藏在身边,防止意外。如此又过了十数日,幸得管营不来呼唤,棒疮也觉好了些。
  忽一日,张管营又叫她买两疋缎子;王庆有事在心,不敢怠惰,急急的买了回营。张管营正坐在点视厅上,王庆上前回话。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嫌这缎子颜色不好,尺头又短,花样又是旧的,当下把王庆大骂道:“大胆的打手!你是个囚徒,本该差你挑水搬石,或锁禁在大链子上;前几日派出你奔走,是充足上夸赞你。你那贼骨头,却是不知好歹!”骂得王庆顿口无言,插烛也似求方便。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喝道:“权且寄着这一顿棒,速将缎匹换上好的来,限你今早回复,若稍迟缓,你须仔细你那条贼性命!”王庆只得脱出身上衣裳,向解库中典了两贯钱,添钱买换了好的绸缎,抱回营来。跋涉久了,已是上灯后了,只见营门闭着。当值军汉说:“黑夜里哪个人肯担那关系,放你进入?”王庆分说道:“蒙管营老公遣差的。”那当值军汉哪个地方肯听。王庆身边尚有剩下的钱,送与当值的,方才放她进入,却是又被他缠了壹回。捧了两匹缎子,来到内宅门外。那守内宅门的说道:“管营郎君和平胸奶厮闹,在后面小曾外祖母房里去了。大外祖母却是厉害的紧,何人敢与您传达,无中生有?”王庆思想道:“他限着今儿晌午答应,怎样又恁般阻拒我?却不是故意要害我,前日那顿恶棒怎脱得过?那条性命,一定送在那贼王八手里,俺被她打了三百余棒,报答那一棒的仇视也够了。前又受了龚正许多银两,后天直恁般翻脸摆布俺!”
  王庆从小恶逆,生身父母也再不来触犯他的。当下逆性一起,道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孩子他爹”,一不做二不休,挨到更余,营中人及众囚徒都睡着了,悄地蹩到内宅后面,爬过墙去,轻轻地拨了前面的门闩,藏过一面。这星光之下照见墙亘内南边有个马厩,西边小小一间屋,看时,乃是个坑厕。王庆掇那马厩里一扇木栅,竖在二重门的墙边,从木栅爬上墙去,从墙上抽起木栅,竖在里面,轻轻溜将下去。先拔了二重门栓,藏过大栅,里面又是墙亘。只听得里边笑语喧哗。王庆踅到墙边,伏着侧耳细听,认得张世先生开的声息,一个女生声音,又是一个汉子声音,却在那里喝茶聊天。王庆窃听多时,忽听得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说道:“舅子,此人明天来回应,那条人命,只在棒下。”又听得非常男人协商:“我算那厮身边东西,也七八分了。四弟须决意与自家出手,出那口鸟气!”张世先生开答道:“只在明前天叫您快活罢了!”那女士道:“也够了,你们只索罢休!”这男人道:“三姐说哪儿话?你莫管!”王庆在异乡听他们两个一递一句,说得领会,心里大怒,把一把无名业火,高举三千丈,按耐不住,恨不得有金钢般神力,推倒那粉墙,抢进去杀了这个人们。
  只听得张世开叫道:“小厮,点灯照自身后边去登东侧。”王庆听了那句,飞快擎出那把解腕尖刀,将身一堆儿蹲在那株梅树后,只听得啊的一声,那里面两扇门儿开了。王庆在黑地里看看,却是日逐透递新闻的不得了小厮,提个行灯,前边张世先生开摆将出来。不知暗地里有人,瞧着前,只顾走,到了这二重门边,骂道:“那一个奴才们,一个也不小心,怎么样那必然不将栓儿栓上?”那小厮开了门,照张世先生开方才出得二重门,王庆悄悄的挨将上来。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听得前面脚步响,回转头来,只见王庆右手擎刀,左手叉开五指,抢上前来。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把那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叫声道:“有贼!”说时迟那时快,被王庆早落一刀,把张世先生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便倒。那小厮平时虽与王庆厮熟,后日见王庆拿了耀眼的一把刀,在那边行凶,怎得哪怕?却待要走,多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相似,喊不出来,端过的是惊得呆了。张世先生开正在挣扎,王庆赶上,照后心又刺一刀,结果了生命。庞元日在小姨子房中酒,听得外面隐约的声唤,点灯不迭,急跑出去看视。
  王庆见里面有人出来,把那提灯的小厮只一脚,那小厮连身带灯跌去,灯火也灭了。庞元只道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打小厮,他便叫道:“三哥,怎样打那小厮?”却待上前来劝,被王庆飞抢上前,暗地里瞅着庞元一刀刺去,正中胁肋;庞元杀猪也似喊了一声,颠翻在地。王庆揪住了头发,一刀割下头来。庞氏听得外面喊声凶险,急叫丫鬟点灯,一同出来照顾。王庆看见庞氏出来,也要上前来杀。你道有恁般怪事!说也不信。王庆这时转眼间,便见庞氏背后有十数个亲随伴当,都执器械,赶喊出来。
  王庆慌了动作,抢出外去,开了方便之门,越过营中后墙,脱下血污衣裳,揩净解手刀,藏在身边。听得更鼓,已是三更,王庆乘那街坊人静,踅到城边。那陕州是座土城,城垣不甚高,濠堑不甚深,当夜被王庆越城去了。
  且不说王庆越城,再说张世(英文名:zhāng shì)开的妾庞氏,只同得多个丫头,点灯出来照顾,原无甚么伴当同她出来。她先看见了哥们庞元血渌渌的头在另一方面,体在一派,唬得庞氏与丫鬟都面面觑,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白雪水,半晌价说不出话。当下庞氏几个,连跌带滚,诚惶诚恐的跑进去,声张起来,叫起内部亲随,外面当值的军牢,打着火把,执着武器,都到末端照看。只见二重门外,又杀死张管营,那小厮跌倒在地,尚在挣扎,口中吐血,眼见得无法活了。稠人广众见后门开了,都道是贼在背后来的,一拥到门外照看,火光下照见两疋彩缎,抛在地下,大千世界齐声道是王庆。飞速查点各囚徒,唯有王庆不在。
  当下闹动了一营,及左右内外邻舍芸芸众生,在营后墙外,照着血污衣裳,细细简认,件件都是王庆的。大千世界都研商,趁着未开城门,去报知州尹,急差人搜捉。此时已是五更时分了。州尹闻报大惊,飞速差县尉简验杀死人数,及行凶人出没去处;一面差人教将陕州四门闭紧,点起军兵,并逮捕人员,城中坊厢太史,逐一排门搜捉凶人王庆。
  闭门闹了二日,家至户到,逐一挨查,并无影迹。州尹押了文件,委官下该管地点四处乡保都村,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王庆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一千贯信赏钱。如有人知得王庆降低,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食宿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县,一同缉捕。
  且说王庆当夜越出陕州城,抓扎起时装,从城濠浅处,去过对岸,心中思想道:“虽是逃脱了人命,却往那边去躲避好?”此时是仲冬靠近,叶落草枯,星光下看得出路径。王庆当夜反过来了三四条小路,方有条大路。急急迅忙的奔走,到红日东升,约行了六七十里,却是看着南方行走,望见前有人家稠密去处。王庆思想身边尚有平素钱,且到那里买些酒食吃了,再估量投那里去。不多时,走到市里,天气尚早,酒肉店尚未开呢。唯有朝东一家屋檐下,挂个睡眠客商的破灯笼儿,是那家今儿晚上尚无收得,门儿兀是半开半掩。
  王庆上前,呀的一声推进门去,只见一个人兀自未梳洗,从里头走将出来。王庆看时,认得这些就是母姨表兄部长范全。他自小随姑丈在房州经纪得利,因而就充做本州两院押牢节级。今春8月初,到东京(Tokyo)公干,也在家住过几日。当下王庆叫道:“表弟别来无恙!”范全也道:“是像王庆兄弟。”见她这么模样,脸上又刺了两行金印,正在困惑,未及回答。
  那边王庆见左右无人,托地跪下道:“二弟救兄弟则个!”范全慌忙扶起道:“你果是王庆兄弟么?”王庆摇手道:“禁声!”范全会意,一把挽住王庆袖子,扯她到客房中,却好范全今儿晚上拣赁的独宿房儿。范全悄地忙问:“兄弟何故那样模样?”王庆附耳低言的,将那官司刺配陕州的事,述了五回。次后说张世先生开报仇忒粗暴,昨夜已是如此如此。范全听罢大惊,踌躇了五遍,急急的修饰吃饭,算还了房钱饭钱,商议教王庆只做军牢跟随的人,离了酒馆,投奔房州来。
  王庆于路上问范全为啥到此,范全说道:“蒙本处州尹,差往陕州州尹处投递书札,明日方讨得回书,随即离了陕州,因天晚在此歇宿;却不知兄弟正在陕州,又做出恁般的事来。”范全同了王庆,夜止晓行,潜逃到房州。过得二日,陕州写作挨捕凶人王庆。范全捏了两把汗,回家与王庆说知:“城中必不可安身。城外定山堡东,我有几间茅草屋,又有二十余亩田地,是二〇一七年买下的。近期发多少个庄客在那边耕种,兄弟到那边躲避几日,却再臆想。”范全到黑夜里,引王庆出城,到定山堡东,草房内藏匿;却把王庆改姓换名,叫做李德。
  范全思想王庆脸上金印不稳;幸得昔年到建康,闻得“神医”安道全的名,用厚币交结他,学得个疗金印的法儿,却将毒药与王庆点去了,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将贵重细末,涂搽调治,一月有余,那疤痕也消磨了。
  光阴荏苒,过了百余日,却是宣和元年的初春了。官府挨捕的事,已是虎头蛇尾,前紧后慢。王庆脸上没了金印,也渐渐的悍将出来,衣裳鞋袜,都是范全周济他。一日,王庆在茅屋内闷坐,忽听得远远地有喧哗声。王庆便来问庄客,何处恁般热闹。庄客道:“李大官,不知那里西去一里富有,乃是定山堡内段家庄。段氏兄弟,向本州接得个粉头,搭戏台,爵士乐诸般品调。那粉头是西京来新打踅的行院,色艺双绝,赚得人山人海价看。大官人何不到那边觑一觑?”王庆听了那话,那里耐得脚住?一迳来到定山堡。只因王庆走到那一个各处,有分教:配军村妇谐姻眷,地虎民殃毒一方。终究王庆到那边观望,真个有粉头灵魂乐也不,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下宋江不合将五两银子赍发了卓殊老师。只见那海口镇上大千世界丛中,钻过那条大汉,睁着眼,喝道:“这个人那里学到那些鸟棒,来我那唐山镇上逞强!我已吩付了大千世界休睬他,你这个人怎么样卖弄有钱,把银子赏他,灭俺曲靖镇上的威严!”宋江应道:“我自赏他银两,却干你甚事?”这大汉揪住宋江,喝道:“你那贼配军!敢回我话!”宋江道:“做什么不敢回你话!”那大汉提起双拳,劈脸打来。宋江躲过。大汉又赶入一步来,宋江却待要和她放对,只见那个使棒的教练员,从人偷偷赶以后,一只手揪那这大汉头巾,一只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踉跄一交,颠翻在地。那大汉却待挣扎起来,又被那里正只一脚踢翻了。五个公人劝住太守。那大汉从地上爬将起来,看了宋江和教练,说道:“使得使不得,教你七个不要慌!”向来向东去了。宋江且请问:“提辖高姓,何处人氏?”里胥答道:“小人祖贯青海湖州人员,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种经略娃他爸帐前军官,为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靠使棒卖药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虫薛永。不敢拜问——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贯崂山区人物。”薛永道:“莫非云南及时雨宋公明么?”宋江道:“小可便是。”薛永听罢,便拜。宋江急忙扶住,道:“少叙三杯,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识尊颜,却为此得遇兄长。”慌忙收拾起棒和药囊,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喝酒。只见洒家说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宋江问道:“缘何不卖与我们?”洒家道:“却才和你们打的高个子已使人分付了;若是卖与你们时,把自己那店子都打得粉碎。我那边却是不敢恶他。这人是这里唐山镇上一霸,哪个人敢不听她说。”宋江道:“既然恁地,大家去休;这个人必然要来寻闹”薛永道:“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一二日间也来江州汇合。兄长先行。”宋江又送一二十两银子与了薛永,辞别了自去。宋江只得自和八个公人也离了酒楼,又自去一处酒。那公司说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大家怎么样敢卖与你们!你枉走!白自费劲!不济事!”宋江和七个公人都做声不得;却被他那边不肯相容。宋江问时,都道:“他已着小郎连连分付去了,不许安着你们七个。”当下宋江见王不是话头,多少个便拽开步子,望大路上走。看见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暗,宋江和多少个公人心里越慌。五个钻探道:“没来由看使棒,恶了这个人!近日闪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却是投那里去宿是好?”只见远远地一条小路,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宋江见了道:“兀那里灯光明处必有住户。遮莫怎地陪个小心,借宿一夜,明天早行。”公人看了道:“那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宋江道:“没奈何!即使不在正路上,后天多行三二里,却打什么要紧?”多人马上寻路来。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宋江和七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庄客听得,出来开门,道:“你是啥人,黄昏夜半来打击打户?”宋江陪着小心,答道:“小人是个囚徒配送江州的人。后日错过了宿头,无处安歇,欲求贵庄住宿一宵,来早依例拜纳房金。”庄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此处少待,等我入去报知庄主太公,可容即歇。”庄客入去通知了,复翻身出来,说道:“太公相请。”宋江和多少个公人到个中茸棠去拜谒了庄主太公。太公吩咐庄客,领到门房里睡觉,就与她们些晚饭。庄客听了,引去门首草房下,点起一碗灯,教三个人歇定了;取三分饭食羹汤蔬菜,教他多个吃了。庄客收了碗碟,自入里面去。三个公人道:“押司,那里又无别人,一发除了行枷,开心睡一夜。今天早行。”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和多个公人去房外净手,看见星光满天,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宋江看在眼里。八个净了手,入进房里,关上门去睡。宋江和七个公人说道:“也难得这么些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正说间,听得里面有人闹事把来打麦场上随地照看。宋江在门缝里张时,见是太公引着三倨庄客,把火把随处照看。宋江对公人道:“那太公和自家公公一般:件件定要自来照管,那必将也不肯去睡,琐琐地亲自点看。”正说间,只听得外面有人叫开庄门。庄客飞快来开了门,放入五三个人来。为头的手里拿着朴刀,背后的都拿着稻叉棍棒。火把光下,宋江张看时,那多少个提朴刀的难为在泰州镇上的那汉。宋江又听得那太公问道:“小郎,你那边去来?和何人打,日晚了拖叉拽棒?”那大汉道“阿爹不知。二弟在家里么?”太公平:“你四哥喝得醉了,去睡在末端亭子上。”那汉道:“我自去叫她起来。我和她赶人。”太公平:“你又和哪个人合口?叫起小弟来时,他却不肯干休。你且对自个儿说这原因。”那汉道:“阿爹,你不知,明日镇上一个使棒卖药的匹夫,叵耐此人不先来见自身兄弟八个,便去镇上撒科卖药,教使棒;被我都分付了镇上的人分文不要与她赏钱。不知那里走出一个犯人来,此人做壮士出尖,把五两银子赏他,灭俺德阳镇上威风!我正要打这个人,却恨那卖药的揪翻自家,打了一顿,又踢了本身一脚,于今腰里还疼。我已教人四下里分付了酒楼饭店:不许着那们酒安歇。先教那七个今夜没存身处。随后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赶将去客栈里,拿得那卖药的来尽气力打了一顿;方今把来吊在都头家里,后天送去江边,捆做一块抛在江里,出那口鸟气!却只赶那三个公人押的罪犯不着。前边又没客店,竟不知投那里去宿了,我现在叫起表哥来分别赶去捉拿这厮!”太公平:“我儿,休恁地不久相!他自有银子赏那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她做什么?可领略着他打了也从不伤重。快依我口便罢,休教三弟得知。你着人打了,他肯干罢?又是去加害性命!你依自身说,且去房里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门打户,激恼村坊,你也积些阴德。”那汉不顾太公说,拿着朴刀,迳入庄内去了。太公随后也赶入去。宋江听罢,对公人说道:“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却又撞在他家投宿!大家只宜走了好。倘或这个人得知,必然被他害了生命。便是太公不说,庄客怎样敢瞒?”八个公人都道:“说得是。时不可失,及早快走!”宋江道:“大家休从门前出去,掇开屋后一堵子墙出来罢。”七个公人挑了包里,宋江自提了行枷,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五个人便趁星光之下望林木深处小路上注意走。
  正是“慌不择路。”走了一个更次,望见前边满目芦花,一派大江,滔滔滚滚,正赶来浔永州边。只听得偷偷喊叫,火把乱明,吹风忽哨赶未来。宋江只叫得苦,道:“上苍救一救则个!”多少人躲在芦苇中,望前面时,那火把渐近。几人心里越慌,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后边一看,“不到天尽头,早到地尽处,”一带大江拦截,侧边又是一条阔港。宋江仰天叹道:“早知如此的苦,权且住在梁山泊也罢!何人想直断送在这里!”宋江正在危急关头,只见芦苇中偷偷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宋江见了便叫:“梢公!且把船来救我们多个!俺与你几两银子!”那梢公在船上问道:“你多个是何人,却走在那边来?”宋江道:“背后有强人打劫大家,一味地撞在此地。你快把船来渡大家!我多与您些银两!”这梢公早把船放得拢来。八个赶早跳上船去。一个杂役便把包裹放下舱里;一个听差便将水火棍拓开了船。那梢公一头搭上橹,一面听着包裹落舱有些好响声,心中欢畅;把橹一摇,这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岸上那伙赶来的人早来到滩头,有十余个火把,为头多个壮汉各挺着一条朴刀约有二十余人,各执叉棒。口里叫道:“你那梢公快摇船拢来”宋江和多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说道:“梢公!却是不要拢船!大家自谢谢你些银子!”那梢公点头,只不应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里咿咿哑哑的摇将去。那岸上这伙人大喝道:“你那梢公不摇拢船来,教您都死!”那梢公冷笑几声,也不应。岸上那伙人又叫道:“你那梢公,直恁大胆不摇拢来?”
  那梢公冷笑应道:“老爷叫做张梢公!你不用咬我鸟!”岸上火把丛中格外长汉说道:“原来是张小弟!你见自个儿兄弟多个么?”那梢公应道:“我又不瞎,做什么不见你!”那长汉道:“你既见自个儿时,且摇拢来和您谈话。”那梢公道:“有话清代的话,趁船的要去得紧。”那长汉道:“我男生五个正要捉这趁船的几人!”那梢公道:“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戚,衣食父母。请她归去吃碗‘板刀面’了来!”那长汉道:“你且摇拢来,和你探究”那梢公道:“我的衣饭,倒拢来把与你,倒乐意。”那长汉道:“张二哥!不是那般说!我匹夫只要捉那囚徒!你且拢来!”那梢公一头摇橹,一面说道:“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么些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你接了去!你四个只休怪,改日相见!”宋江呆了,听不得话里藏机,在船舱里偷偷的和三个公人说:“也不菲这些梢公!救了我们几个生命,又与她辩解!不要忘了他恩德!却不是幸得那只船来渡了大家!”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
  两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清楚。宋江道:“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且得脱了这场劫难!”只见那梢公摇着橹,口里唱起莆田歌来,唱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爱交游只爱钱。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宋江和五个公人听了那首歌,都无力了。宋江又想道:“他是耍。”多个正在里议论未了,只见那梢公放下橹,说道:“你那一个撮鸟!多个公人日常最会诈害做私商的心,前日却撞在伯公手里!你八个却是要‘板刀面,’却是要‘馄饨?’”宋江道:“家长,休要嘲弄。怎地唤做‘板刀面?’怎地是‘馄饨?’”那梢公睁着眼,道:“老爷和你耍甚鸟!若还要‘板刀面’时,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那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多人下水去!你若要‘馄饨’时,你三个快脱了衣服,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宋江听罢,扯定多少个公人,说道:“却是苦也!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梢公喝道:“你多少个好好切磋,快回自家话!”宋江答道:“梢公不知,大家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什么样可怜见,饶了本人三个!”那梢公喝道:“你说啥子闲话!饶你多少个?我半个也不饶你!老爷唤作盛名的狗脸张曾外祖父!来也不认得爷,也去不认得娘!你便都闭了鸟嘴,快下水里去!”宋江又请求道:“大家都把包里内金银财帛衣服等项,尽数与您。只饶了自身三人性!”那梢公便去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来,大喝道:“你多个要怎地!”宋江仰天叹道:“为因自己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责,连累了你三个!”那八个公人也扯着宋江,道:“押司!罢!罢!大家多少个一处死休!”那梢公又喝道:“你多少个好好快脱了衣裳,跳下江去!跳便跳!不跳时,老爷便剁下水里去!”宋江和那多少个公人抱做一块,望着江里。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梢公回头看时,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急溜下来船上有五个人:一条大汉手里横着托叉,立在船头上;梢头多个年轻摇着两把快橹。星光之下,早到后边。那船头上横叉的大个子便喝道:“前边是吗梢公,敢在当工作?船里商品,见者有分!”这船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原来却是李四弟!我只道是什么人来!二弟,又去做买卖?只是没有带挈兄弟。”大汉道:“张家兄弟,你在那边又弄这一手!船里甚么行货?有些油水么?”梢公答道:“教您得知好笑:我这几日没道路又赌输了,没一文;正在沙滩上闷,岸上一伙人赶着多头行货来自身船里,却是五个鸟公人,解一个黑矮囚徒,正不知是那里。他合计,迭配江州来的,却又项上不带行枷。赶来的岸边一伙人却是镇上穆家哥儿多个,定要讨他。我见有些油水,我不还他。”船上那大汉道:“咄!莫不是我表哥宋公明?”宋江听得声音熟,便舱里叫道:“船上铁汉是什么人?救宋江则个!”那大汉失惊道:“真个是自身堂弟!早不做出来!”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星光明亮,那船头上立的大个儿正是混江龙李俊;背后船梢上三个摇橹的: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翻江蜃童猛。那李俊听得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口里叫道:“二哥惊恐?如果小来得迟了些个,误了仁兄性命!昨每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棹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不想又遇着二弟在此受难!”那梢公呆了半天,做声不得,方问道:“李堂弟,那黑汉便是海南及时雨宋公明么?”李俊道:“可知是哩!”那梢公便拜道:“我那爷!你何不通个大名,省得着自家做出歹事来,争些儿伤了小弟!”宋江问李俊道:“那几个英豪是哪个人?请问高姓?”李俊道:“堂哥不知。这几个壮士却是二弟结义的小兄弟,姓张,是小孤山下人氏,单名横字,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盘锦做那件稳善的道路。”宋江和三个公人都笑起来。当下船并着摇奔滩边来,缆了船,舱里扶宋江并五个公人上岸。李俊又与张横说:“兄弟,我尝和你说:天下义士,只除非山西及时雨郓城宋押司。明日您可密切认着。”张横打了火石,点起灯来,照着宋江,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道:“四弟恕兄弟罪过!”张横拜罢,问道:“义士小弟为啥事配来那边?”李俊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今来迭配江州。张横听了,说道:“好教四弟得知,表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兄多少个:长的便是兄弟;我有个弟兄,却又了得: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没得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一周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先生,因而,人起她一个异名,唤做浪里白条张顺。当初本身男子七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征程——”宋江道:“愿闻则个。”张横道:“我男人五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贫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本身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锚,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她故意不肯还自身。我便把他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通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得足了,却送她到僻静处上岸。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度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那时我多少个只靠那道路过日。”宋江道:“可见江边多有消费者来寻你私渡。”李俊等都笑起来,张横又道:“近年来自个儿兄弟五个都改了业;我便只在那浔娄底里做私商;兄弟张顺,他却近日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目前大哥去时,小叔子寄一封书去——只是不识字,写不得。”李俊道:“我们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留下童威,童猛看船。”三人跟了李俊,张横,提了灯,投村里来。走然而半里路,看见火把还在水边明亮。
  张横说道:“他弟兄三个还未归去!”李俊道:“你说兀什么人弟兄五个?”张横道:“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七个。”李俊道:“一发叫她几个来拜了二哥。”宋江飞速说道:“使不得!他多个赶着要捉我!”李俊道:“仁兄放心。他兄弟不知是大哥。他亦是大家一齐人。”李俊用手一招,忽哨了一声,只见火把人伴都奔向未来。看见李俊,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出口,那弟兄二人大惊道:“二位小叔子怎么样与那多少人熟?”李俊大笑道:“你道他是兀何人?”那二人道:“便是不认得。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李俊道:“他便是自我日常和你们说的新疆即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小叔子!你七个还悲伤拜!”那弟兄八个撇了朴刀,扑翻身便拜,道:“出名久矣!不期先天方得会面!却甚是冒渎,犯伤了三弟,望乞怜悯恕罪!”宋江扶起二人,道:“英豪,愿求大名?”李俊便道:“那弟兄八个富户是此处人。姓穆,名弘,绰号没遮拦。兄弟穆春,唤做小遮拦。是秦皇岛镇上一霸。我那边有‘三霸’,小弟不知,一发说与四弟知道。淄博岭上岭下便是兄弟和李立一霸;临沂镇上是他弟兄五个一霸;浔宝鸡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八个一霸;以此谓之‘三霸。’”宋江答道:“大家怎么着省得!既然都是本人兄弟情分,望乞放还了薛永!”穆弘笑道:“便是使棒的那?二弟放心。”随尽管教兄弟穆春“去取来还二哥。我们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李俊说道:“最好,最好;便到您庄上去。”穆弘叫庄客着八个去看了船只,就请童威,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会合;一面又着人去庄上报知,置办酒筵,杀羊宰猪,整理筵宴。一行芸芸众生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庄上来。却好五更天气,都到庄里,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与穆太公对坐。说话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一处会师了。穆弘安插筵席,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至晚,都留在庄上歇宿。次日,宋江要行,穆弘这里肯放,把人们都留庄上,随侍宋江去镇上闲逛,观察南昌市村景致。又住了三日,宋江怕违了限次,坚意要行。穆弘并芸芸众生苦留不住,当日做个送路筵席。次日早起来,宋江分别穆太公并众位铁汉;临行,分付薛永:“且在穆弘处住何时,却来江州,再得会面。”穆弘道:“小叔子但请放心,我那里自看顾他。”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发三个公人些银两。临出发,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央宋江付与张顺。当时宋江收放包里内了。一行人都送到浔临汾边。穆弘叫只船来,取过先头行李下船。众人都在江边,布署行枷,取酒送上船饯行。当下人们洒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人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和多少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那梢公非比前番,使着一帆风蓬,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方带上行枷,五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值府尹升厅。原来那江州节度使,姓蔡,双名得章,是当朝祭都尉蔡京的第九个外甥;因而,江州人叫他做蔡九上大夫。那人为官贪滥,作事骄奢。为那江州是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盈,由此,太守特地教她来做个长史。当时五个公人当厅下了文本,押宋江投厅下,蔡九太守看见宋江一表非俗,便问道:“你干什么枷上没了本州的封皮?”八个公人告道:“于半路春雨淋漓,却被水坏了。都督道:“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那五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
  当时江州府公人了文帖,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前,保山馆里买酒。宋江取三两来银子与了江州府公人,当讨了收管,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等候。这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方便,交割讨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那多少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里,行李,千酬万谢相辞了入城来。三个自说道:“大家虽是了惊恐,却赚得很多银两。”自到州衙府里伺候,讨了回文,七个取路往济州去了。
  话里只说宋江又是央求人请差拨到单身房里,送了十两银子与她;管营处又自加倍送十两并人事;营里管事的人并行使的军健人等都送些银两与他们买茶;由此,无一个不欢悦宋江。少刻,引到点视厅前,除了行枷,参见管营。为得了贿赂,在厅上说道:“这些新配到犯人宋江听着:先朝太祖武德皇上圣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必先打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本身捉去背起!”宋江告道:“小人于路头疼风寒时症,距今未曾痊可。”管营道:“那汉端的像有病的;不见她面黄饥瘦,有些疾病?且与他权寄下那顿棒。这厮既是县吏出身,着她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就时立了文案,便教发去抄事。宋江谢了,去单独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插了。众囚徒见宋江有真相,都买酒来恭喜。次日,宋江置备酒食与人们回礼;不时间又请差拨牌头递杯,管营处常送礼物与她。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单把来结识他们;住了半月里面,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娱他。
  自古道:“世情看冷,人面遂高低!”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酒,那差拨说与宋江道:“贤兄,我明天和你说的要命节级常例人情,怎样多日不使人送去与她?今已一旬上述了。他后天下来时,须不为难。”宋江道:“那一个不妨。那人要钱,不与她;假使差拨大哥,但要时,只顾问宋江取不妨。那节级要时,一文也没!等她下去,宋江自有
  话说。”差拨道:“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脚了得!倘或稍微言语高低,着了她些羞辱,却道我不与你打招呼。”宋江道:“兄长由他。但请放心,小可自有布置。敢是送些与她,也不见得;他有个不敢要自个儿的,也未见得。”正恁的说未了,只见牌头来报纸公布:“节级下在此间了。正在厅上大发作,骂道:‘新到配军怎么样不送常例钱与本人’”差拨道:“我身为么?这人自来,连我们都怪。”宋江笑道:“差拨小弟休怪罪,不及随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言语。”差拨也起身道:“我们绝不见他。”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那节级。不是宋江来和那人见,有分教:浔通辽上,聚数筹叫海蛟龙;梁山泊中,添一伙爬上猛虎。不知宋江来与那一个节级怎么际遇,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当时宋太公掇个阶梯上墙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余人。当头三个便是招远市新参的都头。却是弟兄多少个:一个称呼赵能,一个叫赵得。五个便叫道:“宋太公!你一旦晓事的,便把孙子宋江送出去,大家自将就他;倘使不教她出官时,和你那老子一发捉了去!”宋太公平:“宋江几时回来?”赵能道:“你便休胡说!有人在村口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了酒来。亦有人跟到那里。你什么赖得过?”宋江在楼梯边说道:“岳父和他论甚口?孩儿便勇敢出官也不妨:县里府上都有相识;况已经赦宥的事了,必当减罪。求告那们做什么?赵家那是个刁徒;近年来暴得做个都,知道什么义理?他又和小孩子没人情,空自求他。”宋太公哭道:“是自个儿苦了孩童!”宋江道:“三叔休烦恼。官司见了,倒是有幸。今日小孩子躲在红尘上,撞了一班儿杀人放火的兄弟们,打在网里,怎样能彀见四伯面?便断配在他州外府,也须有程限,日后归来,也得一定伏侍四伯终生。”宋太公平:“既是孩儿恁的说时,我历来上下使用,买个好去处。”宋江便上梯来叫道:“你们且毫无闹。我的囚犯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明日一头见官。”赵能道:“你休使见识赚我入来!”宋江道:“我哪些连累大伯兄弟?你们注意进家里来。”宋江便下梯子来,开了庄门,请七个都头到庄里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置酒相待。那一百新兵人等,都与酒食管待,送些东西之类;取二十两花银,把来送与两位都头做“雅观钱。”当夜八个都头就在庄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县前;等待天明,解到县里来时,知县出升堂只见都头赵能,赵得,押解宋江出官。知县时文彬见了喜庆,责令宋江供状。当下宋江笔供招:“不合于二〇一七年秋间典赡到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一时恃酒,争辩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一贯避罪在逃。今蒙拘捕到官,取前情,所供甘罪无词。”知县看罢,且叫收禁牢里监候。满县人见说拿得宋江,何人不敬重她。都替他去知县处告说讨饶,备说宋江日常的裨益。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别豁他,当时依准了供状,免上长枷,只散禁在牢里。宋太公自来买上告下使用钱帛。那时阎婆已自身故了四个月,没了苦主;那张三又没了粉头,不来做吗敌人。县里叠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满,结解上济州听断。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把宋江脊杖了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认识宋江的,更兼他又有钱帛使用,名唤做断杖刺配,又无苦主执证,芸芸众生维持下去。都不甚深重,当厅带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五个防送公人,无非是张千,李万。当下五个公人领了文本,监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生父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这里等候;置酒管待八个公人,发了些银两。教宋江换了衣服,打拴了包里,穿了麻鞋。宋太公唤宋江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江州是个好地点,鱼米之乡,特地使钱买将那里去。你可拓宽守耐。我自使四郎来望你。盘缠,有便人平常寄来。你现在此去正从梁山泊过;倘或他们下山来要挟你投入,切不可依随他,教人骂做不忠不孝——此一节牢记于心。孩儿,路上渐渐地去、天可怜见,早得再次来到,父子团聚,兄弟完聚!”宋江泪拜辞了爹爹。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临别时,嘱付兄弟道:“我此去不要你们忧心;只有小叔年纪高大,我又累被官司缠扰,背井离乡而去,兄弟,你一定只在家侍候,休要为自我到江州来,弃掷伯伯,无人看顾。我自江湖上相识多,见的那么些不扶助,盘缠自有对付处。天若见怜,有一日归来也。”宋清含泪拜辞了,自回家中去侍奉大伯宋太公,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和两公人起身。这张千,李万,已得了宋江银两,又因他是铁汉,由此于途中只是伏侍宋江。多人起身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饭,又买些酒肉请八个公人。宋江对她说道:“实不瞒你多个说:我们明日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山寨上有多少个好汉闻我的名字,怕他下山来夺我,枉惊了你们。我和你五个后天早起些,只拣小路里过去,宁可多走几里不防。”七个公人道:“押司,你不说,俺们怎么着识破。我等自认得小路过去,定不得撞着他们。”当夜计议定了,次日,起个五更来打火。三个公人和宋江离了旅馆。只从小路里走。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会晤前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宋江看了,只叫得苦。来的不是旁人,为头的雄鹰正是赤发鬼刘唐,将领着三五十人,便来杀那八个公人。那张千,李万,做一堆儿跪在私行。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杀何人?”刘唐道:“三哥,不杀了那多少个孩子,等什么!”宋江道:“不要你污了手,把刀来自身杀便了。”三个人只叫得苦。刘唐把刀递与宋江。宋江接过,问刘唐道:“你杀公人何意?”刘唐说道:“奉山上小弟将令,特使人精晓得堂哥官司,直要来河东区劫牢,却知二哥在牢里不曾受苦。今番打听得断配江州,恐怕路上错了路头,教大小头领分去四路伺机,迎接二哥,便请上山。这个公人不杀了怎么样?”宋江道:“那些不是你们兄弟称扬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假若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刘唐慌忙攀住膊,道:“表哥!且日益地商议!”就手里夺了刀。宋江道:“你弟兄们如若可怜见宋江时,容我去江州牢城等候限满回来,那时却待与你们会面。”刘唐道:“小叔子那话,表哥不敢主张。后边大路上有顾问吴学究同花知寨在那里专等迎迓三哥,容小叔子着小校请来合计。”宋江道:“我只是那句话,由您们怎地研究。”小喽罗去报,不多时,只见吴用,花荣,两骑在前,前面数十骑马随着,飞到面前。下马叙礼罢,花荣便道:“怎么样不与四弟开了枷?”宋江道:“贤弟,是什么话?此是国家法律,如何敢擅动!”吴学究笑道:“我知兄长的意了。那些不难,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从没得与仁兄谋面,今次也恰好和堂哥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宋江听了道:“只有先生便精通宋江的意。”叫扶起五个公人来,宋江道:“要他五个放心;宁可自个儿死,不可害他。”多少个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一行人都离了大路,来到芦苇彼岸,已有船只在彼。当时载过山前大路却把山轿教人抬了,直到断金亭上歇了,叫小喽罗四下里去请众头领来聚会。迎接上山,到聚义厅上碰见。晁盖谢道:“自从郓城救了性命,兄弟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英豪上山,光辉草寨,思报无门!”宋江答道:“小哥自从别后,杀死淫妇逃在人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长面,偶然村店里遇得石勇,捎寄家书,只说五伯身故,不想却是三叔只怕宋江随众英雄入伙去了,因此写书来唤我回家。纵然遭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觑,不曾重伤。今配江州,亦是好去处。适蒙呼唤,不敢不至。今来既见了尊颜,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辞。”晁盖道:“直如此忙!且请少坐。”五个中等坐了。宋江便叫三个公人只在椅子后坐,与她寸步不离。晁盖叫多多领导人都来参拜了宋江,分两行坐下,小头目一面斟酒。先是晁盖把盏了;向后军师吴学究、公孙胜、起至白胜把盏下来。酒至数巡,宋江起身相谢道:“足见兄弟们相爱之情!宋江是个犯罪囚人,不敢久停,就此告辞。”晁盖道:“仁兄直如此见怪?固然仁兄不肯要坏多少个公人,多与他些金银,发付他再次来到,只说在梁山泊抢掳了去,不到得治罪于他。”宋江道:“兄那话休题!那等不是弹冠相庆宋江,明明的是苦自个儿。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没有孝敬得一日,怎么样敢违了她的教训,负累了她?前者一时随着与众位来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里撞见在下,率领回家。大爷说出这些缘故,情愿教小可明了官司;及断配出来,又不断嘱付;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教我休为开心,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怆惶惊恐:由此,四伯明明训教宋江。小可不争随顺了,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虽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只就众位手里乞死!”说罢,泪如雨下,便拜倒在地。晁盖,吴用,公孙胜,一齐扶起。大千世界道:“既是小弟坚意要往江州,明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明天早送下山。”一遍三回,留得宋江,就山寨里喝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只和五个公人同起同坐。
线上澳门葡京网址 ,  当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坚心要行。吴学究道:“兄长听禀:吴用有个至爱相识,见在江州充做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本处人称做戴省长。为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她做神行太保。此人格外诚实疏财。夜来小生修下一封书在此与二弟去,到那儿可和自家做个相识。但有甚事,可教众兄弟知道。”众头领挽留不住,布置宴席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将二十两银子送与三个公人;就帮宋江挑了打包,都送下山来。一个个都分手了。吴学究和花荣直送过渡,到大路二十里外,众头领回上山去。只说宋江自和两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来。那么些听差见了村寨里许多军旅,众头领一个个都拜宋江,又得她这里若干银两,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
  多人在路约行了半月以上早来到一个去处,望见前面一座高岭。多个公人说道:“好了!过得那条许昌岭便是浔玉林。到江州却是水路,相去不远。”宋江道:“天色暄,趁早走过岭去,寻个宿头。”公人道:“押司说得是。”三人赶着,奔过岭来。行了半日,巴过岭头,早看见岭脚边一个饭店,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去那树阴之下挑出一个酒旆儿来。宋江见了,心中欢快,便与公人道:“大家肚大将军饥渴哩,原来这岭上有个酒馆,大家且买碗酒再走。”多个人入旅舍来,三个公人把行李歇了,将水火棍靠在壁上。宋江让她多少个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半个小时,不见一个人出去。宋江叫道:“怎地不见有东道主?”只听得里面应道:“来也!来也!”侧首屋下走出一个高个儿来赤色须,红丝虎眼;头上一顶破巾,身穿一领布外套,露着两臂,上面围一条布手巾;看着宋江几人,唱个喏,道:“客人打多少酒?”宋江道:“大家走得肚饥,你那里有啥肉卖?”那人道:“只有熟牛肉和浑清酒。”宋江道:“最好;你先切三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那人道:“客人,休怪说。我那里岭上卖酒,只是先交了钱,方卖酒。”宋江道:“倒是先还了钱酒,我也喜爱。等自家先取银子与你。”宋江便去开拓包里,取出些碎银子。
  那人立在侧面,偷眼着,见她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心内自有八分高兴;接了宋江的银两,便去里面舀一桶酒,切一盘牛肉出来,放下七只大碗,三只筋,一面筛酒。三人一头喝酒,一面口里说道:“如今江湖上歹人多,有万千大侠着了道儿的:酒肉里下了蒙汗药,麻翻了,劫了财富,人肉把来做馒头子,我只是不信。那里有那话?”那卖酒的人笑道:“你七个说,不要我那酒和肉!里面都有了麻药!”宋江笑道:“这几个二哥瞧见大家说着麻药,便来戏弄。”七个公人道:“三哥,热一碗也好。”那人道:“你们要热,我便将去烫来。”这人烫热了,未来筛做三碗。正是饥渴之中,酒肉到口,怎么样不喜?几人各喝了一碗下去。只见七个公人瞪了双眼,口角边流下口水来,你揪我扯,望后便倒。
  宋江跳起来道:“你七个怎地得一碗便恁醉了?”向前来扶,不觉自身头晕眼花,扑地倒了。光着眼,都面面相觑;麻木了,动弹不得。旅社里那人道:“惭愧!好几日没买卖!后天天送那三个行货来与本身!”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边人肉作房里,放在剥人凳上;又来把这三个公人也拖了入去,那人再来,却把包裹行李都提在后屋内,打开看时,都是金银。那人自道:“我开了比比皆是年饭店,不见着那等一个罪人!量那等一个人犯,怎地有广大财富,却不是从天降下赐与自家的!”那人看罢包裹,且去门前望多少个火家归来开剥。立在门前看了一次,不见一个孩子归来。
  只见岭下这边多人奔上岭来。那人却认得,慌忙迎接道:“小叔子那里去来?”那三个内一个高个子应道:“我们特别上岭来接一个人,料道是来的程途日期了。我每一天出来,只在岭下等候,老不探望,正不知在那边拖延了。那人道:“堂弟,却是等哪个人?”那大汉道:“等个奢遮的好男士”。那人问道:“甚么奢遮的好匹夫?”那大汉答道:“你敢也闻他的芳名?便是济州郯城县宋押司宋江。”那人道:“莫不是世间上说的广东及时雨宋公明?”那大汉道:“正是此人。”那人又问道:“他却因甚打那里过?”那大汉道:“我本不知。最近有个相识从济州来,说道‘定陶区宋江,不知为何事发在济州府,断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从那边过来,别处又无路。他在黄岛区时,我尚且要去和他会;今次正从此处经过,怎样不结识他?
  因而,在岭下连日等候;接了他四三日,并不见有一个犯人过来。我明天同那三个弟兄信步踱上山岭,来你那里买碗酒,就望你一望。近年来您店里买卖怎么着?”那人道:“不瞒二哥说,那多少个月里好生没买卖。后天谢天谢地,捉得三个行货,又有些东西。”那大汉疾速问道:“多个甚样人?”那人道:“八个公人和一个人犯。”这汉失惊道:“那囚徒莫非是黑肥胖的人?”那人应道:“真个不丰裕长大,风貌紫棠色。”那大汉急速问道:“不曾出手么?”这人答道:“方拖进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开剥。”那大汉道:“等自己认她一认!”当下四人进入人肉作房里,只见剥人凳上挺着宋江和多个公人,颠倒头放在地下。
  那大汉看见宋江,却不认得;相他脸上“金印,”又不精晓;没可寻思处,猛想起道:“且取公人的包装来,我看他公文便知”这人道:“说得是。”便去房里取过公人的包装打开,见了一锭大银,又几何散碎银两。解开文书袋来,看了差批,芸芸众生只叫得“惭愧。”那大汉便道:“天使令我今日上岭来!早是不曾动!争些儿误了自身堂哥性命!”那大汉便叫那人:“快讨解药来,先救起自身三哥。”那人也慌了,急忙调了解药,便和那大汉去作房里,先开了枷,扶将起来,把那解药灌将下去。几人将宋江扛出前面客位里,那大汉扶住着,逐步清醒,光着眼,看了人们立在面前,又不认得。只见这大汉教多个兄弟扶住了宋江,纳头便拜。宋江问道:“是哪个人?我不是梦中么?”只见卖酒的那人也拜。宋江道:“那太傅是那里?不敢动问两位高姓?”那大汉道:“二哥姓李,名俊。祖贯江州人士。专在扬子江中撑船,梢公为生,能识水性。人都呼三哥做混江龙李俊便是。这几个卖酒的是这里沧州岭人,只靠做私商道路,人尽呼他做催命判官李立。那七个小兄弟是那里浔江边人,专贩私盐来此处货卖,却是投奔李俊家歇身。大江中伏得水,驾得船。是手足多个:一个唤做出洞蛟童威,一个称作翻江蛟童猛。”这三个也拜了宋江四拜。宋江问道:“却才麻翻了宋江,怎样却知我姓名?”李俊道:“兄弟有个相识,目前做买卖从济州回来,说起大哥大名,为发在江州牢城。李俊往常牵记,只要去贵县拜识三弟,只为缘分浅薄,不大概彀去。今闻仁兄来江州,必从此间透过。小叔子连连在岭下等接仁兄五七天了,不见来。明天无心,天幸使令李俊同五个弟兄上岭来,就买杯酒,遇见李立说将起来;因而,表哥大惊,慌忙去作房里看了,却又不认得二哥;猛可牵挂起来,取讨公文看了,知道是二弟。不敢问仁兄,闻知在高青县做押司,不知何传说配来江州?”宋江把那杀了阎婆惜直至石勇村店寄书,回家事发,今次配来江州,备细说了五回。大千世界称叹不已。李立道:“大哥,何不只在那里住了,休上江州牢城去受苦?”宋江答道:“梁山泊苦死相留,我尚兀自不肯住,或者连累家中老人家,此间如何住得!”李俊道:“三哥义士,必不肯胡行。你救起那多少个公人来。”李立快捷叫了火家,已都回来了,便把公人扛出前边客位里来,把解药灌将下去,救得多个公人起来,面面相觑,道:“我们想是行走坚苦,恁地不难得醉!”大千世界听了都笑。当晚李立置酒管待芸芸众生,在家里过了一夜;次日,又安排酒食管待,送出包裹给了宋江并七个公人。当时相别了。宋江自和李俊,童威,童猛,并五个公人下岭来,迳到李俊家歇下。置备酒食相待,结拜宋江为兄,留在家里过了数日。宋江要行,李俊留不住,取些银两与八个公人。宋江再带了行枷,收拾了包里行李,辞别李俊,童威,童猛,离了德阳岭下,取路望江州来。
  多个人行了半日,早是未牌时分。行到一个去处,只见人烟辏集,市井喧哗。正赶来镇上,共见那里一伙人围住着看。宋江分别人丛,挨入去看时,却原来是一个使棒卖膏药的。宋江和多少个公人立住了脚,看他使了五次棒。这抚军放下了手中棒,又使了四遍拳。宋江喝采道:“好棒拳脚!”那人却拿起一个行情来,口里开口道:“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如要筋骨药,当下取赎;如不用膏药,可烦赐些银两铜钱,休教空过了。”那太守把盘子掠了一遭,没一个出资与她。那汉又道:“看官,高抬贵手”。又掠了一遭,芸芸众生都白着当时,又没一个出资赏他。
  宋江见他惊恐,掠了两遭,没人出钱,便叫公人取出五两银两来。宋江叫道:“左徒,我是个犯罪的人,没甚与你;那五两白银权表薄意,休嫌轻微。”那男子得了那五两白银,托在手里,便收科道:“恁地一个名牌的鞍山镇上,没一个晓事的民族英豪抬举咱家!难得那位恩官,本身见自为事在官,又是过往此间,颠倒打发五两白银!正是‘当年却笑郑元和:只向青楼买笑歌!惯使不论家豪富,风骚不在着衣多。’那五两银两强似别的十两!自家拜揖。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传扬。”宋江答道:“教师,量这么些东西值得几多!不顺言谢。正说之间,只见人丛里一条大汉分开人众,抢近前来,大喝道:“兀这是什么鸟汉!那里来的囚犯,敢来灭俺临沂镇上威风!”
  喏着双拳来打宋江。不由此起相争,有分教:浔晋中上,聚数筹搅海苍龙;梁山泊中,添一个登山猛虎。毕竟那汉为何要打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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