姹女育阳求配偶,尸魔三戏唐僧

  却说那五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呼喊,悲哀难禁。行者上前笑道:“好女婿呀!这自然还不起来谢亲,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此地卖解儿耍子哩!咄!你娘啊?你老婆呢?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婿呀!”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着羞,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沙和尚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其实羞耻难当。有《西江月》为证:

  却说他兄弟三众,到了殿上,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什么样?”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那观里,有哪些太子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事物,你们是那个偷她的吃了?”八戒道:“我鲁人持竿,不知晓,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行者喝道:“我老孙生的是那个笑容儿,莫成为您丢失了什么果子,就拒绝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们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她的,陪她个礼罢,何苦那样抵赖?”

  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亮,收拾前进。那与世同君与僧人结为小兄弟,五个人一往情深,决不肯放,又安顿管待,三番五次住了五八天。这长老自服了草还丹,真似脱胎换骨,神爽体健。他取经心重,那里肯淹留。无已,遂行。

  却说比丘太岁臣黎庶,送唐僧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下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迹方回。四众行彀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住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道:“徒弟,前边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师父那话,也不象个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一叶障目之类。自古道:山不碍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无路?”三藏道:’固然是山不碍路,但恐险峻之间生怪物,密查深处出魔鬼。”八戒道:“放心,放心!那里来如同极乐不远,管取太平无事!”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步。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杯策马。沙师弟教:“三弟,你把包袱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包袱挑上。沙师弟拢着缰绳,老师父稳坐雕鞍,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这山:

  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
  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遵从休教放荡。

  行者见师父说得在理,他就实说道:“师父,不干自身事,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五个道童吃什么高丽参果,他想一个儿尝新,着老孙去打了多少个,我兄弟各人吃了一个。近日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自个儿五个,那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阿弥陀佛!既是偷了七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那呆子倒转胡嚷。二仙童问得是实,越加毁骂。就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揝了又揝,忍了又忍道:“那孩儿那样可恶,只说明白打人也罢,受他些气儿,等本身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大家都吃不成!”

  师徒别了出发,早见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边有山险峻,恐马不能够前,我们须仔细仔细。”行者道:“师父放心,我等自然理会。”好猴王,他在那马前,横担着棒,剖开山路,上了高崖,看不尽: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供奉,花香鸟语。孙菲菲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嵯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薜萝草木穠。千岸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

  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礼拜。行者道:“你可认得那多少个菩萨么?”八戒道:“我已此晕倒昏迷,眼花撩乱,这认得是哪个人?”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八戒见了是颂子,尤其惭愧。沙和尚笑道:“小叔子有那样好处呢,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八戒道:“兄弟再莫题起,不当人子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摩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三藏道:“既如此说才是。”

  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假行者,跟定唐玄奘,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高丽参园里,掣金箍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使个推山移岭的神力,把树一推推倒。可怜叶落桠开根出土,道人断绝草还丹!那大圣推倒树,却在枝儿上寻果子,那里得有半个?原来那宝贝遇金而落,他的棒刃头却是金裹之物,况铁又是金属之类,所以敲着就振下来,既下来,又遇土而入,由此下面再没一个果实。他道:“好,好,好!大家散火!”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这几人普通百姓,看不晓得。

  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墨西卡利光寒。

  先生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乡之念。兜马叫道:徒弟——

  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在路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三藏勒马停鞭道:“徒弟,前面一山,必须密切,恐有魔鬼作耗,伤害吾党。”行者道:“马前但有我等三个人,怕啥魔鬼?”由此,长老安详发展。只见那座山,真是好山:

姹女育阳求配偶,尸魔三戏唐僧。  却说那仙童骂彀多时,清风道:“明月,这个和尚也受得气哩,大家就象骂鸡一般,骂了这半会,通没个招声,想必他从未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诳骂了她!我和您再去印证。”明月道:“也说得是。”他七个果又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桠开,果无叶落,唬得清风脚软跌根头,明月腰酥打骸垢。那七个漫不经心,有诗为证,诗曰:

  那长老立刻心惊,孙大圣布施手段,舞着铁棒,哮吼一声,唬得那狼虫颠窜,虎豹奔逃。师徒们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处,三藏道:“悟空,我这一日,肚中饥了,你去这里化些斋吃?”行者陪笑道:“师父好不领悟。那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有钱也没买处,教往那边寻斋?”三藏心中不快,口里骂道:“你那猴子!想你在两界山,被释迦牟尼佛压在石匣之内,口能言,足不或然行,也亏我救你性命,摩顶受戒,做了本人的徒弟。怎么不肯努力,常怀懒惰之心!”行者道:“弟子亦颇殷勤,何尝懒惰?”三藏道:“你既殷勤,何不化斋我吃?我肚饥怎行?况此地山岚瘴气,怎么得上雷音?”行者道:“师父休怪,少要出口。我知你尊性高傲,极度违慢了您,便要念那话儿咒。你下马稳坐,等自我寻这里有住户处化斋去。”

  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观灯十五离东土,才与唐王天地分。
  甫能龙虎风波会,却又师徒拗马军。行尽巫山峰十二,曾几何时对子见当今?

  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霄雅安。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日映晴林,迭迭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突突磷磷生瑞气。崖前草秀,岭上梅香。荆棘密森森,芝兰清淡淡。深林鹰凤聚千禽,古洞麒麟辖万兽。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迭迭自周回。又见那绿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载穠斗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艳丽。龙吟虎啸,鹤舞猿啼。麋鹿从花出,青鸾对日鸣。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级。

  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桠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清风心胆寒。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察。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更无庄堡人家,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看多时,只见正南上有一座小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要点。行者按下云头道:“师父,有吃的了。”那长老问甚东西,行者道:“那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多少个来你充饥。”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为上分了,快去!”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你看她团团转幌幌,冷气飕飕。须臾间,奔南山摘桃不题。

  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乡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古人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即便言之有理,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边哩!”八戒道:“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知大家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怎么样只管不到?”沙师弟道:“莫胡谈!只管跟着二哥走。只把工夫捱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三藏在当时欢娱道:“徒弟,我向来西来,经历重重景观,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格外。如果相近雷音不远路,大家好整肃端严见如来。”行者笑道:“早呢,早呢!正好不到手哩!”沙悟净道:“师兄,大家到雷音有稍许远?”行者道:“十万八千里,十停中还并未走了一停呢。”八戒道:“哥啊,要走几年才拿走?”行者道:“这几个路,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到;若论我走,一日可以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莫想!”三藏法师道:“悟空,你说得曾几何时得以到?”行者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金身罗汉道:“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必有个好人居止。”行者道:“此言却当。那里决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辈之乡,大家娱乐慢行。”不题。

  他五个倒在尘埃,语言颠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庄观里的丹头,断绝我仙家的儿孙!师父来家,我多个什么样回话?”明月道:“师兄莫嚷,大家且整了衣冠,莫要惊张了这些和尚。那几个从未人家,定是非凡毛脸雷神嘴的那厮,他来出神弄法,坏了大家的国粹。若是与他辩解,那厮毕竟抵赖,定要与她相争,争起来,就要大打入手相打,你想大家八个,怎么敌得过她七个?且不如去哄她一哄,只说果子不少,大家错数了,转与她陪个不是。他们的饭已熟了,等他吃饭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锁锁住,将这几层门都锁了,不要放她,待师父来家,凭他怎么着处置。他又是大师的老朋友,饶了她,也是法师的人情世故;不饶他,大家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防止我等之罪。”清风闻言道:“有理,有理!”

  却说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那山上有一个怪物,孙大圣去时,惊动那怪。他在云端里,踏着寒风,看见长老坐在地下,就不胜欢愉道:“造化,造化!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那妖怪上前就要拿她,只见长老左右景况有两员大将护持,不敢拢身。他说两员大将是何人?说是八戒、金身罗汉。八戒、沙和尚虽没怎么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少校,金身罗汉是沙僧,他的威气尚没有泄,故不敢拢身。妖魔说:“等我且戏他戏,看怎么说。”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面黑松大林。唐三藏害怕,又叫道:“悟空,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些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她怎么!”三藏道:“说那边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也与你度过好几处松林,不似那林深入。”你看:

  却说那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大仙,混名与世同君。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有名的高丽参果。三千年一怒放,三千年一结出,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那永远,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长相,如同三朝未满的幼童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这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他八个强打精神,勉生兴奋,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三藏控背躬身道:“师父,适间言语粗俗,多有碰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清风道:“果子不少,只因树高叶密,不曾看得驾驭。才然又去检查,依旧原数。”那八戒就趁脚儿跷道:“你这几个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咒,枉赖了大家也!不当人子!”行者心上精晓,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是谎!果子已是了帐,怎的说那般话?想必有复活之法。”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大家吃了去罢。”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师弟摆设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饭。又提一壶好茶,三个茶钟,伺候左右。

  好鬼怪,停下阴风,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月貌花容的闺女,说不尽那美貌,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往西,径奔唐三藏:

  东西密摆,南北成行。东西密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密查荆棘周围结,蓼却缠枝上下盘。藤来缠葛,葛去缠藤。藤来缠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缠藤,南北经商怎进。这林中,住7个月,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阴之处千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药,旱芙蓉,一攒攒密砌重堆,乱纷纭神仙难画。又听得百鸟声:鹦鹉哨,杜鹃啼;喜鹊穿枝,鸟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郎也会看经。又见那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妆孩子他妈,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李靖来到此,纵会降娇也失魂!

  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邀她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也铺天盖地,见如今还有四十七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当日指点四十五个上界去听讲,留下多少个绝小的看家,一个唤做清风,一个唤做明月。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与世同君吩咐二童道:“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要往弥罗宫听讲,你多个在家仔细。不日有一个老朋友从此经过,却莫怠慢了他,可将自家丹参果打八个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二童道:“师父的老朋友是何人?望说与徒弟,好接待。”大仙道:“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南方拜佛求经的行者。”

  那师徒四众,却才拿起碗来,那童儿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腘铜锁。八戒笑道:“那孩儿差了。你那里风俗不好,却怎么关了门里吃饭?”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您这几个害馋劳、偷嘴的秃贼!你偷吃了自个儿的仙果,已该一个擅食田园瓜果之罪,却又把本身的仙树推倒,坏了自个儿五庄观里仙根,你还要说嘴哩!若能彀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是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丢下工作,把个石头放在心上。那小孩将那前山门、二山门,通都上了锁,却又来正殿门首,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去吃饭。饭毕,归房去了。

  圣僧歇马在山岩,忽见裙钗女近前。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仔细定睛观望处,看看行至到身边。

  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上前劈开通道,引唐玄奘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日,未见出林之路。三藏法师叫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树林崎险,幸得此间清雅,一路国富民强。那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马,二则腹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化斋去来。”那长老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悟净歇下行李,取了钵盂,递与僧侣。行者道:“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三藏端坐松阴之下,八戒、金身罗汉却去寻花觅果闲耍。

  二童笑道:“孔夫子云,道不等,不相为谋。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僧人做什么相识!”大仙道:“你那边得知。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释尊首个徒弟。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本身,故此是为故人也。”二仙童闻言,谨遵师命。那大仙临行,又交代嘱咐道:“我那果子有数,只许与她五个,不得多费。”清风道:“开园时,本田(Honda)共吃了七个,还有二十三个在树,不敢多费。”大仙道:“唐唐僧虽是故人,须求防微杜渐他麾下罗唣,不可惊动他知。”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径朝天界。

  唐三藏埋怨行者道:“你这些猴头,番番撞祸!你偷吃了她的果实,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您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行者道:“师父莫闹,那童儿都睡去了,只等他睡着了,我们连夜起身。”金身罗汉道:“哥啊,几层门都上了锁,闭得吗紧,怎样走么?”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孙自有法儿。”八戒道:“愁你未曾法儿哩!你一变,变什么虫蛭儿,瞒格子眼里就飞将出来,只苦了俺们不会变的,便在此顶缸受罪哩!”三藏法师道:“他多少出这几个勾当,不一样你自个儿出来啊,我就念起旧话经儿,他却怎么消受!”

  三藏见了,叫:“八戒、沙和尚,悟空才说那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八戒道:“师父,你与沙师弟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大方气象,一贯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精通,那女孩子生得: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半空中,伫定云光,回头来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哎,好哎!”你道他称扬做什么?原来陈赞唐三藏法师,说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老实人,所以有此祥瑞罩头。“若自身老孙,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孙猴子,降龙伏虎,消了死籍。头戴着三额金寇,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自身做大圣曾祖父,着实为人。方今脱却天灾,做小伏低,与您做了徒弟,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自然得个正果。”正自个儿那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金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大惊道:“那黑气里肯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悟净却不会放什么黑气。”那大圣在半空中中,详察不定。

  却说三藏法师四众在山游玩,忽抬头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唐三藏道:“悟空,你看那里是怎么去处?”行者看了道:“那大街小巷,不是观宇,定是寺院。我们走动些,到那厢方知端的。”不一时,来于门首寓目,见那:

  八戒闻言,又愁又笑道:“师父,你说的那里话?我只听得伊斯兰教中有卷《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世音菩萨经》、《金刚经》,不曾听到个啥这旧话儿经啊。”行者道:“兄弟,你不明白,我顶上戴的这几个箍儿,是观世音菩萨菩萨赐与自我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了,就好像生根的相似,莫想拿得下来,叫做《紧箍儿咒》,又称作《紧箍儿经》。他旧话儿经,即此是也。但若念动,我就发烧,故有其一法儿难自我。师父你莫念,我并非负你,管情大家一同出去。”说话之间,都已天昏,不觉东方月上。行者道:“此时万马齐喑,冰轮鲜明,正好走了去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捣鬼,门俱锁闭,往那边走?”行者道:“你看手段!”

  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天性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听得嘤嘤的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那等深林里,有哪些人叫?想是狼虫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那长老起身挪步,穿过千年柏,隔起万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视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才女,上半截使葛滕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问他一句道:“女神仙,你有甚事,绑在此处?”咦!显著此人是个鬼怪,长老草木愚夫,却不能认得。这怪见他来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发话问道:“女神仙,你端的有什么罪过?说与贫僧,却好救你。”那鬼怪巧语花言,虑情假意,忙忙的应允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格外好善,平生的和亲爱友。时遇大寒,邀约诸亲及亲属老小拜扫先茔,一行轿马,都到了荒效野外。至茔前,摆开祭礼,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来,慌得大家心不在焉。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动,唬倒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爱妻。二金牌要做内人,第三第多个都爱自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道争吵,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众强人散盘而去。今已六天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今天遇着导师父到此。千万发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恩!”说罢泪下如雨。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未时献果。那门前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皇宫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真个是杜门谢客灵区,蓬莱云洞。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青鸟每传金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看不尽那高大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

  好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往门上一指,只听得突槁的一声响,几层门双簧俱落,唿喇的开了门扇。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掭子,便也不象那等爽利!”行者道:“那个门儿,有啥稀罕!就是南天门,指一指也开了。”却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金身罗汉拢着马,径投西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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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藏真个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泪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这八戒、沙师弟,正在林中寻花觅果,猛听得师父叫得痛苦,呆子道:“金身罗汉,师父在此认了亲耶。”金身罗汉笑道:“哥哥胡缠!大家走了这个时,好人也并未撞见一个,亲从何来?”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您去看来。”沙和尚真个回转旧处,牵了马,挑了担,至就近叫:“师父,怎么说?”唐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下那女神仙来,救她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出手。

  三藏离鞍下马,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道:“徒弟,真个是一座观宇。”金身罗汉道:“师父,观此景分明,观里必有好人居住。大家进去看看,若行满东回,此间也是一景。”行者道:“说得好。”遂都一起跻身,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桃符:“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行者笑道:“那道士说大话唬人。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那上德圣上门首,也从没见有此话说。”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可能那道士有些德行,未可见也。”

  行者道:“你们且慢行,等老孙去照顾那三个童儿睡一个月。”三藏道:“徒弟,不可伤他生命。不然,又一个得财伤人的罪了。”行者道:“我领悟。”行者复进去,来到那童儿睡的房门外。他腰里有带的瞌睡虫儿,原来在南天门与广目天王猜枚耍子赢的。他摸出多少个来,瞒窗眼儿弹将跻身,径奔到那小孩脸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开云步,赶上三藏法师,顺大路一向南奔。这一夜燃膏继晷,只行到天晓,三藏道:“这么些猴头弄杀我也!你因为嘴,带累我一夜无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那路一侧树林元帅就休息,养养精神再走。”那长老只能下马,倚松根权作禅床坐下,沙师弟歇了负担打盹,八戒枕着石睡觉。孙大圣偏有心肠,你看他跳树扳枝顽耍。四众歇息不题。

  三藏一见,飞快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神仙,你府上在何处住?是啥人家?有甚愿心,来此斋僧?”鲜明是个妖怪,那长老也不认得。那魔鬼见唐僧问他来历,他立马就起个虚情,花言巧语来赚哄道:“师父,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青龙岭,正西底下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经好善,广斋方上远近僧人,只因无子,求福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门第,配嫁旁人,又恐老来无倚,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养老送终。”三藏闻言道:“女神仙,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与您招了女婿,有愿心,教你汉子还,便也罢,怎么我在山行走?又没个侍儿随从。这一个是不遵妇道了。”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语道:“师父,我先生在山北凹里,带多少个客子锄田。那是奴奴煮的午餐,送与那一个人吃的。只为五黄4月,无人选择,父母又年老,所以亲身来送。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却说这大圣在半空中,又见那黑气深刻,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糟糕,不佳!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化斋照旧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却返云头,按落林里。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扑的扌卒了一跌。呆子抬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将本身掼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鬼怪,弄喧儿,骗咱们呢。”三藏喝道;“你那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那等一个妇女,就认得她是个鬼怪!”行者道:“师父原来不知。那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你那边认得!”八戒閟着嘴道:“师父,莫信那避马瘟哄你!那女人就是此间人家。我们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亲属,如何说她是怪物!他打发咱们丢了前去,他却翻跟斗,弄神法转来和她干巧事儿,倒踏门也!”行者喝道:“夯货!莫乱谈!我老孙一直西来,那里有甚惫愬处?似你那一个重色轻生,恩将仇报的馕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上门,绑在树上哩!”三藏道:“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那等说,不要管他,大家去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住家化斋你吃。”三人果一路迈入,把这怪撇了。

  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神速忙,走出五个小童儿来。看他怎么打扮:

  却说那大仙自元始天尊宫散会,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坠祥云,早来到万寿山五庄观门首。看时,只见观门大开,地上干净,大仙道:“清风、明月,却也中用。常时节,日高三丈,腰也不伸,后天大家不在,他倒肯起早,开门扫地。”众小仙俱悦。行至殿上,香火全无,人踪俱寂,那里有明月、清风!众仙道:“他五个想是因大家不在,拐了东西走了。”大仙道:“莫明其妙!修仙的人,敢有诸如此类坏心的事!想是今早忘记关门,就去睡了,明儿早晨还未醒哩。”众仙到他房门首看处,真个关着房门,鼾鼾沉睡。那外边打门乱叫,那里叫得醒来?众仙撬开门板,起始扯下床来,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啊!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却怎么那样困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她也?快取水来。”一童急取水半盏递与大仙。大仙念动咒语,伉一口水,喷在脸上,随即解了睡魔。

  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来,我不敢吃。若是我和尚吃了您饭,你女婿知道,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那妇女见三藏法师不肯吃,却又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父母斋僧,仍然小可。我爱人更是个令人,终身好的是修桥补路,爱老怜贫。但听到说那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自身夫妻情上,比日常更是今非昔比。”三藏也只是不吃,旁边却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口里埋怨道:“天下和尚也不少,不曾象我这几个老和尚罢软!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个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美猴王三头六臂,明天见她,果然话不虚传。那唐三藏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她去协作,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绳,放我下去,随手捉将去,却不是本身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却又不是行不通?等自家再叫她两声,看是怎样。”

  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发戟。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环绦紧束龙头结,芒履轻缠蚕口绒。丰采十分非俗辈,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

  二人方醒,忽睁睛抹抹脸,抬头看看,认得是仙师镇元子和仙兄等众,慌得那清风顿首、明月叩头道:“师父啊!你的故交,原是东来的高僧,一伙强盗,极度邪恶!”大仙笑道:“莫惊恐,渐渐的说来。”清风道:“师父啊,当日别后赶紧,果有个东土唐三藏,一行有多少个和尚,连马五口。弟子不敢违了师命,问及来因,将高丽参果取了三个奉上。那长老俗眼愚心,不识我们仙家的瑰宝。他说是三朝未满的孩儿,再三不吃,是徒弟各吃了一个。不期他那手下有三个徒弟,有一个姓孙的,名悟空行者,先偷八个果子吃了。是弟子们向伊理说,实实的谈话了几句,他却不肯,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招数,苦啊!”二娃儿说到那里,止不住腮边泪落。众仙道:“那僧人打你来?”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大家高丽参树打倒了。”大仙闻言,更不恼怒,道:“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也曾大闹天宫,无所不能。既然打倒了宝树,你可认得那多少个和尚?”清风道:“都认得。”大仙道:“既认得,都跟我来。众徒弟们,都收拾下刑具,等本身再次来到打他。”

  只见那僧人自南山顶上,摘了多少个桃子,托着钵盂,一筋斗,点将重回。睁火眼金睛观望,认得那女子是个妖魔,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以后打什么人?”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一个女孩子,莫当做个好人。他是个鬼怪,要来骗你咧。”三藏道:“你那猴头,当时倒也有些眼力,明天什么乱道!那女神仙有此善心,将这饭要斋我等,你怎么说他是个鬼怪?”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魔鬼时,若想人肉吃,便是那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自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唐玄奘那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我知道您了,你见她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悟净寻些草来,我做木工,就在此处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大家我们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涉,取甚经去!”

  好妖怪,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得手,嘤嘤的吹在唐三藏耳内。你道叫的什么样?他叫道:“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生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唐三藏在当时听得那样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女人下来罢。”行者道:“师父走路,怎么又想起她来了?”唐曾道:“他又在那边叫哩。”行者问:“八戒,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到。”又问:“沙和尚,你听见么?”沙和尚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绝非听到。”行者道:“老孙也绝非听到。师父,他叫什么?偏你听到。”三藏法师道:“他叫得说的有道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快去救她下去,强似取经拜佛。”行者笑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却也过了几重山场,遇着许多怪物,常把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铁棒,常打死成千成万。今天一个怪物的人命,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还去救他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么些担儿,老孙却担不起。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劝你,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唐唐僧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自身和八戒救他去。”

  那孩子控背躬身,出来迎接道:“老师父,失迎,请坐。”长老欢畅,遂与二小孩子上了正殿观望。原来是向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那仙童推向格子,请唐三藏入殿,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缤纷装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有益整香。

  众仙领命。大仙与明月、清风纵起祥光,来赶三藏,弹指之间间就有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里向南观望,不见唐三藏。及转头往东看时,倒多赶了九百余里。原来那长老一夜快马加鞭,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赶过了九百余里。仙童道:“师父,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三藏。”大仙道:“我已见了。你几个回去布署下绳子,等自家本身拿他。”清风先回不题。

  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这里吃得她那句言语,羞得个谢顶彻耳通红。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魔劈脸眨眼间间。这怪物有些手段,使个解尸法,见行者棍子来时,他却生龙活虎精神,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如临深渊,口中作念道:“那猴着然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探望那罐子里是啥东西。”沙师弟搀着长老,近前看时,那里是吗大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却是多少个青蛙、癞虾蟆,满地乱跳。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刚鬣气不忿,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师父,说起这几个妇女,他是此处农妇,因为送饭下田,路遇我等,却怎么栽他是个鬼怪?二弟的棍重,走未来试手打他一下,不期就打杀了!怕你念什么《紧箍儿咒》,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变做那等样东西,演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唐唐僧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束束裙,喜孜孜跟着唐三藏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唐僧骂道:“泼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又骂道:“泼猢狲!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近来奉旨西来,虔心礼佛求经,又不是利禄之辈,有甚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又尚未见王法条律。那女生生得年少标致,我和您乃出家人,同他合伙行进,倘或遇着胡子,把大家拿送官司,不论什么取经拜拂,且都打做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该问充军,沙悟净也问摆站,我老孙也不行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你要问个不应。”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他生命,有甚贻累不成!带了她去。凡有事,都在自家身上。”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不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

  唐三藏上前,以左手拈香注炉,三匝礼拜,拜毕回头道:“仙童,你五庄观真是上天仙界,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世界二字侍奉香火?”童子笑道:“不瞒老师说,那五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上边的,还受不得大家的香火。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三藏道:“何为谄佞?”童子道:“三清是家师的对象,四帝是家师的老友,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旦是家师的下宾。”那行者闻言,就笑得打跌。八戒道:“哥啊,你笑怎的?”行者道:“只讲老孙会捣鬼,原来那道童会捆风!”三藏道:“令师何在?”童子道:“家师元始降简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

  那大仙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行脚全真。你道他怎么模样——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不幸到了,果然信这呆子撺唆,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头痛,发烧,莫念,莫念!有话便说。”唐唐玄奘道:“有吗话说!出亲人时平日要便宜,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戴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那些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到罢!”行者道:“师父,你教我回那里去?”唐三藏道:“我并非你做学徒。”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学徒,恐怕你西天路去不成。”三藏法师道:“我命在天,该尤其魔鬼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可是。终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没有报得你的恩哩。”

  三藏道:“我救她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者道:“他及时绑在林间,或三五天,十日,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得个精光肉体归阴。近期带她出来,你坐得是个快马,行路如风,大家只可以随你,那女士脚小,挪步勤奋,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三藏道:“正是呀。那件事却亏你格。如何收拾?”行者笑道:“抱他上去,和您同骑着马走罢。”三藏沉吟道:“我那里好与他同马!”“他怎么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何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长,驮着她,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捶胸暴跳道:“不佳,糟糕!师父要打我几下,宁可忍疼。背着她决不得干净,师兄终身会赃埋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自家下去,逐渐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牵马哩。”三藏道:“那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无法自往。假使我在半路慢走,你好丢了本身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那女神仙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人家之处,留她在那边,也是我们救她一场。”行者道:“师父言之有理。快请前进。”

  行者闻言,忍不住喝了一声道:“这几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你在万分面前捣鬼,扯什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什么人是太乙天仙?请你那泼牛蹄子去讲怎么!”三藏见他发脾性,大概那孩子回言,斗起祸来,便道:“悟空,且休争竞,大家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他师既是不在,烦扰他做吗?你去山门前放马,沙悟净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粮,借她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她几文柴钱便罢了。各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歇息,饭毕就行。”他两个人果各依执事而去。

  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麈尾,渔鼓轻敲。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巾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

  唐三藏道:“我与您有甚恩?”那大圣闻言,迅速跪下叩头道:“老孙因大闹天宫,致下了伤身之难,被我佛压在两界山,幸观世音菩萨菩萨与本身受了戒行,幸师父救脱吾身,若不与您同上西天,显得本人不知恩义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原来那三藏法师是个慈悯的圣僧,他见行者央求,却也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那五回,再休无礼。如若仍前作恶,那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自我不打人了。”却才伏侍唐三藏上马,又将摘来桃子奉上。三藏法师在及时也吃了多少个,权且充饥。

  三藏撩前走,沙和尚挑捏,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着棒。引着女性,一行前进。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三藏道:“徒弟,那里一定是座庵观寺院,就此借宿了,前日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些。”即刻到了门首。吩咐道:“你们略站远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处,着人来叫您。”芸芸众生俱立在柳荫之下,惟行者拿铁棒,辖着那女孩子。

  那明月、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好和尚!真个是天堂爱圣临凡,真元不昧。师父命大家接待唐三藏,将西洋参果与她吃,以表故旧之情,又教防着他麾下罗唣。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天性粗糙,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若在边前,却不与客高丽参果汇合。”清风道:“兄弟,还不知那僧人但是师父的老朋友,问他一问看,莫要错了。”二小孩子又上前道:“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向南天取经的唐僧?”长老回礼道:“贫僧就是,仙童为什么知本身贱名?”童子道:“我师临行,曾命令教弟子远接。不期车驾来促,有失迎迓。老师请坐,待弟子办茶来奉。”三藏道:“不敢。”那明月急转本房,取一杯香茶,献与长老。茶毕,清风道:“兄弟,不可违了师命,我和你去取果子来。”

  径直来到树下,对唐玄奘高叫道:“长老,贫道起手了。”那长老忙忙答礼道:“失瞻!失瞻!”大仙问:“长老是这方来的?为啥在路上打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向北天取经者。路过此处,权为一歇。”大仙佯讶道:“长老东来,可曾在荒山经过?”长老道:“不知仙宫是何宝山?”大仙道:“万寿山五庄观,便是贫道栖止处。”行者闻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不曾!我们是打上路来的。”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这一个泼猴!你瞒何人呢?你倒在自家观里,把本人高丽参果树打倒,你连夜走在此地,还不认罪,遮饰什么?不要走!趁早去还自我树来!”那行者闻言,心中恼怒,掣铁棒不容分说,望大仙劈头就打。大仙侧身躲过,踏祥光,径到空中。行者也腾云,急赶上去。大仙在半空现了原形,你看她怎么打扮:

  却说那魔鬼,脱命升空。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鬼怪,妖魔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切齿痛恨,暗恨行者道:“几年只闻得讲他一手,明日果然话不虚传。那唐三藏法师已此不认得自己,将要吃饭。若低头闻一闻儿,我就一把捞住,却不是自身的人了?不期被她走来,弄破我那勾当,又大约被他打了一棒。若饶了这几个和尚,诚然是没用也,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长老拽步近前,只见这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廊寂静,古刹萧疏;苔藓盈庭,蒿蓁满径;惟萤火之飞灯,只蛙声而代漏。长老黑马吊下泪来。真个是:

  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多将丝帕垫着盘底,径到人参园内。这清风爬上树去,使金击子敲果。明月在树下,以丹盘等接。弹指敲下三个果来,接在盘中,径至前殿进献道:“唐师父,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物可奉,土仪素果二枚,权为解渴。”那长老见了,行事极为谨慎,远离三尺道:“善哉,善哉!今岁倒也年丰时稔,怎么那观里作荒吃人?那一个是三朝未满的孩子,怎么着与自家解渴?”清风暗道:“那和尚在那口舌场中,是非英里,弄得眼肉胎凡,不识我仙家异宝。”明月上前道:“老师,此物叫做丹参果,吃一个儿不妨。”三藏道:“胡说!胡说!他那老人怀胎,不知受了略微苦楚,方生下未及五日,怎么就把她拿来当果子?”清风道:“实是树上结的。”长老道:“乱谈!乱谈!树上又会结出人来?拿过去,不当人子!”那多少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只得拿着盘子,转回本房。这果子却也奇怪,久放不得,若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二人到于房中,一家一个,坐在床边上,只情吃起。

  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丽的女孩子颜。三须飘颔下,鸦瓴叠鬓边。相迎行者无兵器,止将玉麈手中拈。

  好鬼怪,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年满八旬,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佳了!那小姨儿来寻人了!”唐三藏法师道:“寻甚人?”八戒道:“师兄打杀的,定是她孙女。这么些定是她娘寻未来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那女士十八岁,这老妇有八十岁,怎么六十多岁还生育?断乎是个假的,等老孙去看来。”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望,那怪物——

  殿宇雕落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十余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青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倒卧东西。观世音菩萨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入,夜间尽宿狐狸。只听风响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

  噫!原来有那般事呢!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牢牢的间壁,那边悄悄的开口,那边纵然听见。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到他说唐三藏不认识是太子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个儿尝新!”自家身子又狼底,不能彀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龃龉。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的伸头探脑,出来观望。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拴在槐树上,径将来走,那呆子用手乱招道:“这里来!那里来!”行者转身到于厨房门首道:“呆子,你嚷甚的?想是饭不彀吃,且让老和尚吃饱,大家后面大人家,再化吃去罢。”八戒道:“你进来,不是饭少。那观里有一件宝贝,你可分晓?”行者道:“什么宝贝?”

  那僧人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挡,奈了她两三次合,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招数,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八戒道:“不佳了!大家都装在釭袴里了!”行者道:“呆子,不是釭袴,大家被他笼在衣袖中呢。”八戒道:“这些不打紧,等我一顿钉钯,筑他个亏损,脱将下去,只说她不小心,笼不牢,吊的了罢。”那呆子使钯乱筑,那里筑得动?手捻着尽管是个软的,筑起来就比铁还硬。

  假变一大妈,两鬓如白雪。走路迟缓,行步虚怯怯。弱体瘦伶仃,脸如枯菜叶。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老年不比少年时,满脸都是荷叶摺。

  有诗为证,诗曰:

  八戒笑道:“说与你,你从未见;拿与您,你不认识。”行者道:“那呆子笑话我老孙。老孙五百年前,因访仙道时,也曾云游在海角国外,那般儿不曾见?”八戒道:“哥啊,太子参果你曾见么?”行者惊道:“这么些真没有见。但只常闻得人说,太子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方今那里有得?”八戒道:“他那里有。那小孩拿五个与大师吃,那老和尚不认得,道是三朝未满的女孩儿,不曾敢吃。这孩子老大惫懒,师父既不吃,便该让大家,他就瞒着大家,才自在那隔壁房里,一家一个,啯麻啯麻的吃了出来,就急得自个儿口里水泱。怎么得一个儿尝新?我想你有些溜撒,去他那园子里偷多少个来品尝,如何?”行者道:“这么些简单,老孙去手到擒来。”急抽身,往前就走,八戒一把扯住道:“哥啊,我听得她在这房里说,要拿什么金击子去打哩。须是干得停当,不可走露风声。”行者道:“我清楚,我领会。”

  那大仙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一伺候。你看她从衣袖里,却象撮傀儡一般,把唐玄奘拿出,缚在正殿檐柱上。又拿出她八个,每一根柱上,绑了一个。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与她些草料,行李抛在廊下。又道:“徒弟,那和尚是僧人,不可用刀枪,不可加铁钺,且与我取出皮鞭来,打她一顿,与自身高丽参果出气!”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不是哪些牛皮、羊皮、麂皮、犊皮的,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着水浸在那边。令一个有能力的小仙,把鞭执定道:“师父,先打不行?”大仙道:“唐三藏法师做大不尊,先打她。”行者闻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诺一顿鞭打坏了哟,却不是本身造的业?”他情难自禁开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自家,吃果子是本身,推倒树也是本身,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吗?”大仙笑道:“那泼猴倒言语膂烈。那等便先打她。”

  行者认得她是怪物,更不辩解,举棒照头便打。那怪见棍子起时,依旧旺盛,又出化了元神,脱真儿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以下。三藏法师一见,惊下马来,睡在路旁,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把个和尚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相当疼痛难忍,滚未来伏乞道:“师父莫念了!有甚话说了罢!”三藏法师道:“有什么话说!出家人耳听善言,不堕鬼世界。我这么劝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凶?把平人打死一个,又打死一个,此是何说?”行者道:“他是怪物。”三藏法师道:“这么些猴子胡说!就有那许多怪物!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到了,只是一件不对应。”唐玄奘道:“你有啥样不对应处?”八戒道:“师父,他要和您分行李哩。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不成空先导回来?你把那包袱里的怎样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她罢。”行者闻言,气得暴跳道:“我把您那个尖嘴的夯货!老孙一贯秉教沙门,更无一毫嫉妒之意,贪恋之心,怎么要分什么行李?”三藏法师道:“你既不嫉妒贪恋,怎么样不去?”

  多年古刹没有修,难堪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面,小雨浇残佛像头。
  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多少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三藏法师说话,不在房里。行者四下里观看,看有何金击子,但只见窗棂上挂着一条黄金,有二尺长短,有指头粗细;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当权者;上面有眼,系着一根绿绒绳儿。他道:“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他却取下来,出了道房,径入前边去,推开两扇门,抬头看看,呀!却是一座庄园!但见:

  小仙问:“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那小仙轮鞭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睁圆眼瞅定,看他打那里。原来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铁腿,看她怎么打。那小仙一下瞬间的,打了三十,天早向午了。大仙又吩咐道:“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纵放顽徒撒泼。”这仙又轮鞭来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辰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您二童讲话,是自我匹夫们做的劣迹。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门生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大仙笑道:“那泼猴,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既这等,还打他罢。”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头看看,五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此时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棍棒浸在水里,待隋朝再拷打他。”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归房。晚斋完毕,尽皆安寝不题。

  行者道:“实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居天柱山水帘洞大展敢于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着实也曾为人。自从涅脖罪度,削发秉正沙门,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一个金箍儿勒在自家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极度《松箍儿咒》念一念,退下这么些箍子,交付与你,套在旁人头上,我就兴冲冲相应了,也是跟你一场。莫不成这一个人意儿也一直不了?”唐唐玄奘大惊道:“悟空,我立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却不曾什么样松箍儿咒。”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带我去走走罢。”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那四遍,却不得再残害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师父上马,剖路前进。

  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钟鼓楼俱倒了,止有一口铜钟,札在私下。上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下面是土气上的铜青。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啊!你——

  朱栏宝槛,曲砌峰山。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青天斗碧。流杯亭外,一弯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红拂拂,锦巢榴;绿依依,绣墩草。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朱栏玉砌。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荼褵架,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圃。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春来点破海棠红。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丛。

  那长老泪眼双垂,怨他五个徒弟道:“你等闯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那是怎么起?”行者道:“且休报怨,打便先打本身,你又没有吃打,倒转嗟呀怎的?”唐玄奘道:“纵然从未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呢。”金身罗汉道:“师父,还有陪绑的在此间呢。”行者道:“都莫要嚷,再停会儿走路。”八戒道:“二哥又弄虚头了。那里麻绳喷水,紧紧的绑着,还比关在殿上被你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呢!”行者道:“不是夸口说,那怕她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缆,也不得不当秋风!”

  却说那妖怪,原来行者第二棍也没有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中,称誉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样变了去,他也还认识我。这么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如果被别处妖怪捞了去,好道就笑破她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鬼怪,按耸阴风,在山坡下形成,变成一个丈夫公,真个是:

  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化铜的和尚归何地,铸铜匠作这边存。想他二命归阴府,他无踪影你冷静。

  那僧人阅览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却是一座菜园:

  正话处,早已万籁俱寂,正是天街人静。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索来道:“师父去哑!”金身罗汉慌了道:“四哥,也救我们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却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师弟,整束了褊衫,扣背了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齐出了观门。又教八戒:“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颗来。”八戒道:“要她怎么样?”行者道:“有用处,快快取来!”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颗,就拱了四颗,一抱抱来。行者将枝梢折了,将兄弟二人复进去,将原绳如故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一根变作长老,一根变作自家,那两根变作沙和尚、八戒,都变得眉目一般,相貌皆同,问她也就讲讲,叫名也就应承。他八个却才放手步,赶上师父。这一夜如故燃膏继晷,躲离了五庄观。

  白发如彭祖,苍髯赛福星。耳中鸣玉磬,眼里幌火星。
  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长老高声赞誉,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伺候香火的僧人,他听到人语,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唬了一跌;挣起身要走,又绊着树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违法,抬头又叫道:钟啊——

  布种四时蔬菜,菠芹莙荙姜苔。笋褷瓜瓠茭白,葱蒜芫荽韭薤。窝蕖童蒿苦珣,葫芦茄子须栽。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青菘紫芥。

  只走到天明,那长老在当时摇桩打盹,行者见了,叫道:“师父不济!出亲人怎么那般艰辛?我老孙千夜不眠,也不知底困倦。且下马来,莫教走路的人,看见笑你,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

  三藏法师在立时见了,心中欢跃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岳父路也走不上去,逼法的还念经哩。”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表彰,那么些是祸的根哩。”唐三藏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姑娘,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么些正是她的老儿寻未来了。大家若撞在他的怀里呵,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刑;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和尚喝令,问个摆站;那僧人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俺们多个顶缸?”行者听见道:“那几个呆根,那等胡说,可不唬了大师傅?等老孙再去探望。”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这边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这妖怪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作个常备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毕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止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明儿深夜送饭下田,想是蒙受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遗落归来,全然不知下跌,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

  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响起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

  行者笑道:“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老道。”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那僧人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东的枝上,露出一个高丽参果,真个象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个蒂,看他丁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脑,风过处如同有声。行者欢畅不尽,暗自夸称道:“好东西啊!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倚着树,飕的一声,撺将上去。

  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吃了早斋,出在殿上,教拿鞭来:“后日却该打三藏法师了。”那小仙轮着鞭,望唐三藏道:“打你咧。”那柳树也应道:“打么。”乒乓打了三十。轮过鞭来,对八戒道:“打你咧。”那柳树也应道:“打么。”及打金身罗汉,也应道“打么。”及打到行者,那僧人在路,偶然打个寒颤道:“不佳了!”三藏问道:“怎么说?”行者道:“我将四颗柳树变作自家师徒四众,我只说她后天打了我两顿,后天想不打了。却又打本身的化身,所以本人真身打噤,收了法罢。”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行者笑道:“我是个做虎的祖先,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可是我!我认得你是个妖魔!”那鬼怪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她,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缅怀道:“不打杀她,他须臾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她?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自个儿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她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鬼怪三番来嘲讽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她。你与自个儿在上空中证实,不许走了。”众神听令,哪个人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鬼怪,才断绝了卓有作用。

  那僧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本人打得钟响。”三藏抬头见她的容貌丑黑,道:“你莫是鬼怪妖邪?我不是平凡之人,我是大唐来的,我手头有无往不胜的学徒。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跪下道:“老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僧人。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就欲出来迎接;大概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下压掠,方敢出来。老爷请起。”那三藏法师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唬杀我也。你带自身进来。”这僧人引定唐唐僧,直至三层门里看处,比外地甚是不一致。但见那:

  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他把金击子敲了弹指间,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影。行者道:“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走也跳不出墙去。我了解了,想是花园中土地不只怕老孙偷她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着诀,念一口“唵”字咒,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对行者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啥吩咐?”行者道:“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盛名的贼头。我当场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并未有人敢与本人分用,怎么明日偷她一个果实,你就抽了自家的头分去了!那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过鸟也该有分,老孙就吃她一个,有什么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

  你看这些道童害怕,丢了皮鞭,广播发布:“师父啊,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大仙闻言,呵呵冷笑,夸不尽道:“美猴王,真是一个好猴王!曾闻他大闹天宫,布地网天罗,拿她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备位充数?决莫饶他,赶去来!”那大仙说声赶,纵起云头,向南一望,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正然走路。大仙低下云头,叫声:“美猴王,往那边走!还自我太子参树来!”八戒听见道:“罢了!对头又来了!”行者道:“师父,且把善字儿包起,让我们使些凶狠,一发结果了她,脱身去罢。”三藏法师闻言,坐卧不安,未曾答应。金身罗汉掣宝杖,八戒举钉钯,大圣使铁棒,一齐上前,把大仙围住在空中,乱打乱筑。这一场恶斗,有诗为证,诗曰:

  那唐玄奘在及时,又唬得触目惊心,口无法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两个人!”唐三藏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望他的长相。”却是一堆粉骷髅在这里。唐三藏法师大惊道:“悟空,此人才死了,怎么就改为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质。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内人。”唐唐三藏闻说,倒也信了。怎禁这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大概你念那话儿,故意转移这一个长相,掩你的情报员哩!”

  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装圣像,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光,毗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檐顶上宝瓶尖,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松林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运,暮听山高画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那宝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就是闻也无福闻闻。”行者道:“你既没有拿去,怎么着打下去就丢掉了?”土地道:“大圣只知那宝贝延寿,更不知她的出处哩。”行者道:“有甚出处?”土地道:“那宝贝三千年一盛开,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却是只与五行相畏。”行者道:“怎么与五行相畏?”

  悟空不识镇元仙,与世同君妙更玄。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麈尾自飘然。
  左遮右挡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留何日到天国!

  唐三藏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罢!”三藏法师道:“猴头!还有什么说话!出亲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那荒郊野外,一而再打死三个人,依旧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里面,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什么脱身?你回到罢!”行者道:“师父错怪了自身也。此人鲜明是个鬼怪,他有所心害你。我倒打死她,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可是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自身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唐僧发怒道:“那泼猴尤其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那前面分外两难,后面那等整齐,何也?”道人笑道:“老爷,那山中多有妖邪强寇,天色秋分,沿山攫取,天阴就来寺里藏身,被她把佛像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他谈论,由此把那后边破房都舍与那一个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盖得一所寺院。清混各一,那是上天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那般。”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八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劜嫒朊爬铮忽见一个和尚走来。你看他怎么模样:

  土地道:“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时必用金器,方得下来。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寿。吃她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而没用。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出生上,他即钻下土去了。这些土有四万七千年,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人若吃了,所以长生。大圣不信时,可把那地下打打儿看。”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晃,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行者道:“果然,果然!我那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有痕,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这等说,我却错怪了你了,你回到罢。”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

  他兄弟三众,各举神兵,一齐攻打,那大仙只把蝇帚儿演架。那里有半个时刻,他将袍袖一展,仍旧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返云头,又到观里。众仙接着,仙师坐于殿上,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将三藏法师绑在阶下矮槐树上,八戒、沙悟净各绑在两边树上。将僧人捆倒,行者道:“想是调问哩。”不一时,捆绑停当,教把长头布取十匹来。行者笑道:“八戒!那先生好意思,拿出布来与大家做中袖哩!减省些儿,做个一口中罢了。”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大仙道:“把三藏法师、猪悟能、沙僧都使布裹了!”众仙一齐上前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夹活儿就大殓了!”刹那,缠裹完毕,又教拿出漆来。众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她多个布裹的漆了,浑身俱裹漆,上留着头脸在外。八戒道:“先生,上头倒不打紧,只是上面还留孔儿,我们好出恭。”

  那大圣一闻得说她多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三藏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您出发。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明日昧着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回来,那才是不知恩义,知恩不报!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唐三藏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那么些难说。若到那毒魔患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和尚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自家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借使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

  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亮如银。手中摇着播郎鼓,口念番经听不真。三藏原来不认得,那是上天路上喇嘛僧。

  大圣却有估量,爬上树,一只手使击子,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袋子等住,他却串枝分叶,敲了八个果,兜在襟中,跳下树,一直前来,径到厨房里去。那八戒笑道:“三哥,可有么?”行者道:“那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那一个果子,也莫背了沙悟净,可叫他一声。”八戒即招手叫道:“悟净,你来。”那沙悟净撇下行李,跑进厨房道:“四哥,叫自身何以?”行者放手衣兜道:“兄弟,你看那一个是什么的事物?”金身罗汉见了道:“是太子参果。”行者道:“好哎!你倒认得,你曾在那里吃过的?”沙和尚道:“三弟虽尚未吃,但过去做金身罗汉,扶侍鸾舆赴蟠桃宴,尝见远方诸仙将此果与西姥上寿。见便曾见,却尚未吃。堂哥,可与自个儿些儿尝尝?”

  那大仙又教把大锅抬出来。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锅来,想是起火大家吃呢。”八戒道:“也罢了,让我们吃些饭儿,做个饱死的鬼也狼狈。”众仙果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大仙叫架起干柴,发起烈火,教:“把清油熬上一锅,烧得滚了,将孙猴子下油锅扎他一扎,与自我西洋参树报仇!”行者闻言暗喜道:“正可老孙之意。那根本不曾洗澡,有些儿皮肤燥痒,好歹荡荡,足感盛情。”瞬息间,那油锅将滚。大圣却又注意,恐他仙法难参,油锅里难做小动作,急回头四顾,只见那台下北边是一座日规台,南边是一个石狮子。行者将身一纵,滚到北部,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自个儿模样,也如此捆作一团。他却出了元神,起在云端里,低头望着道士。

  唐玄奘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和尚负担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用你做学徒了!如再与您赶上,我就堕了阿鼻地狱!”行者迅速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罢。”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三藏法师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明天中断,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三藏法师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和尚,连自身两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清目秀,额阔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罗汉临凡,万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面笑唏唏的与她捻手捻脚,摸他鼻子,揪他耳杂,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却问:“老师父何来。”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向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适行至宝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今日早行。望垂方便不难。”这和尚笑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们不是善意要削发的,皆因老人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三藏道:“我是老实话。”和尚道:“那东土到天国,有多少距离!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内有精。象你那几个独自,又生得娇嫩,那里象个取经的!”三藏道:“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多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我徒弟,所以到得上刹。”那僧人道:“三位高材生何在?”三藏道:“现在山门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那边有虎狼、妖贼、魑魅罔两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那自然把人放在外边!”叫:“徒弟,快去请将进入。”

  行者道:“不消讲,兄弟们一家一个。”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到娃儿吃时,便觉馋虫拱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毂辘的整整吞咽下肚,却白着眼胡赖,向僧人、金身罗汉道:“你三个吃的是何许?”沙悟净道:“太子参果。”八戒道:“什么味道?”行者道:“悟净,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来问哪个人?”八戒道:“二哥,吃的忙了些,不象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整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止足这些事物,比不足那米食面食,撞着尽饱。象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大家吃他那些,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罢,罢,罢!彀了!”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窗眼儿,丢进她道房里,竟不睬他。

  只见那小仙报导:“师父,油锅滚透了。”大仙教“把美猴王抬下去!”多少个仙童抬不动,多个来,也抬不动,又加七个,也抬不动。众仙道:“那猴子恋土难移,小自小,倒也结实。”却教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烹的响了一声,溅起些滚油难题,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多少个燎浆大泡!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道:“锅漏了,锅漏了!”说不了,油漏得罄尽,锅底打破,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中间。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悟净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注意防着八戒言语,途中更要致密。倘一时有魔鬼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她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伎俩,不敢伤自个儿师父。”唐三藏道:“我是个好和尚,不题你那歹人的名字,你回到罢。”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

  有多人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唬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来未来飞跑,道:“曾外祖父!造化低了!你的学徒不见,唯有三三个鬼怪站在那门首也。”三藏问道:“怎么形容?”小和尚道:“一个雷王嘴,一个碓挺嘴,一个青脸獠牙。旁有一个女孩子,倒是性子感。”三藏笑道:“你不认识。那多少个丑的,是自我徒弟。那些女士,是本身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道:“曾祖父呀,那们好俊师父,怎么寻那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却俱有用。你快请她进来。若再迟了些儿,那雷神嘴的多少闯祸,不是个体生父母养的,他就打进去也。”

  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自语,不期那三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什么“丹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清风听见心疑道:“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丹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别时叮嘱,教防他麾下罗唣,莫敢是他偷了俺们宝贝么?”明月回头道:“哥耶,糟糕了!不好了!金击子怎么样落在私下?我们去园里看望来!”他五个急急迅忙的走去,只见花园开了,清风道:“那门是我关的,如何开了?”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忙入丹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颠倒来往,只得二十二个。明月道:“你可会算帐?”清风道:“我会,你说未来。”明月道:“果子原是三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八个,还有二十多少个;适才打三个与唐三藏吃,还有二十三个;近来止剩得二十二个,却游人如织了八个?不消讲,不消讲,定是那伙恶人偷了,大家只骂唐僧去来。”

  大仙大怒道:“这么些泼猴,着然无礼!教她当着做了手脚!你走了便罢,怎么又捣了自己的灶?那泼猴枉自也拿她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抟砂弄汞,捉影捕风。罢,罢,罢!饶他去罢。且将唐唐三藏解下,另换新锅,把他扎一扎,与太子参树报报仇罢。”那小仙真个入手,拆解布漆。

  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师弟。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首先能。霎时之间不见影,立即疾返旧途程。

  那小和尚即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道:“哥啊,他请便罢了,却那样小心翼翼的,何也?”行者道:“看见大家丑陋害怕。”八戒道:“不过扯淡!大家乃生成的,那么些是好要丑哩!”行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师弟挑着担,行者在末端,拿着棒,辖着这妇女,一行进去。穿过了倒榻房廊,入三层门里。拴了马,歇了担,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次。那知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

  多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三藏,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唐三藏听可是道:“仙童啊,你闹的是什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瞎说散道的。”清风说:“你的鼻出血?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丹参果,怎么不容我说。”三藏法师道:“高丽参果怎么形容?”明月道:“才拿来与你吃,你说象孩童的不是?”唐三藏道:“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害怕,还敢偷她吃呢!就是害了馋痞,也不敢干那贼事。不要错怪了人。”清风道:“你虽没有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呢。”三藏道:“那等也说得是,你且莫嚷,等自家问他俩看。果如果偷了,教她赔你。”明月道:“赔呀!就有钱那里去买?”

  行者在半空里听得领会,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里,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就弄做个稀烂的高僧了!我还去救他一救。”好大圣,按落云头,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坏了布漆,我来下油锅了。”那大仙惊骂道:“你那猢猴!怎么弄手段捣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自家就该倒灶,干本身甚事?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但只是大大小小便急了,若在锅里开风,或者污了您的熟油,不好调菜吃,近来高低便通干净了,才好下锅。不要扎本人师父,还来扎本身。”那大仙闻言,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扯住。毕竟不知有啥话说,端的怎么摆脱,且听下回分解。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华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回看唐唐三藏,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

  三藏道:“纵有钱没处买呵,常言道,仁义值千金。教他陪您个礼,便罢了。也还不知是她不是他呢。”明月道:“怎的不是她?他那里分不均,还在那边嚷哩。”三藏叫声:“徒弟,且都来。”金身罗汉听见道:“不好了,决撒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却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杀人,这些但是是膳食之类。若说出去,就是大家偷嘴了,只是莫认。”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罢。”他三个人只查获了厨房,走上殿去。咦!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终究不知怎生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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